《同学,一起吃饭吗》 第一顿饭 雨点砸在操场上,像碎玻璃散了一地。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尖锐的铃声沉进黄昏的潮气,学生们陆陆续续打过招呼纷纷离开,校园只剩几道拖着书包的影子。 范语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低头盯着鞋尖,手指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团乱麻:范语,淡定,今晚只是邻居家吃饭,不是送人头。 但她同时也无可救药地回忆起昨晚的梦:一个看不清的脸庞的男人逆着光向她走来,手里拎着的菜刀光鉴可人吹毛立断。 她在高大身影的覆盖下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卷成了一团可回收垃圾顺着下水道流走。 她揉了揉头发,试图压住胃里窜上来的慌乱。 书包塞着的一本《海贼王》顺着没拉紧的拉链钻了出来,半张封面上的路飞即使只露了眼睛也能推测出他正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她瞥了一眼,心里嘀咕:你就会笑,要不然你替我去上陌生人饭桌。 手机被范语紧紧攥在手里,金属质感似乎都要被汗水浸得发软,置顶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小语,陆叔叔人很好,早晚餐一定去吃,别让爸妈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心想:担心?你们在大洋彼岸,担心也隔着十二个时区。 到我这早就过期了。 一路磨蹭到校门口,雨势不小反大,雨帘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得她有点晕。 范语撑开伞,眼神漫无目的扫过空荡的街道,天气不好,连平时准时在学校门口报道的一打小吃摊都没出席。 她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她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了十分钟,假装看考试排名,又返回学校绕着操场边走了半圈,硬是拖到天色暗得像泼了墨,眼前的道路晦暗不清。 心里的小剧场炸开了锅:范语,你有什么好拖的,不就是吃饭吗。 可万一陆叔叔问我爱吃啥,我说我不吃这也不吃那,他会不会觉得我挑食,会不会打电话给爸妈告状。 想到这她又捏紧了裤兜里的手机,力道大的差点把手机揉成一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范范,你怎么还在这晃悠?”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范语一激灵,抬头看见画完板报的林夏打着一把小花伞过来了,新剪的齐耳短发晃来晃去。 林夏凑过来:“你不是要去亲戚家吃饭吗?还不快回去要没饭吃了?要不今晚来我家吃,我们家吃饺子,我妈包了三种馅,肯定有你爱吃的。 ”范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卷发遮住半边脸:“真不用,陆叔叔人挺好的,而且我不想麻烦你。 ”她语气轻快,像在哄小孩,可心里酸得像吞了颗柠檬:麻烦,范语,你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 林夏这么热情,你却连“想去”都不敢说,怂包。 林夏还想劝,范语摆手:“行了你,快回去吧,雨大了,别感冒。 ”林夏撇嘴:“你这家伙,行吧,有事找我。 晚上记得英语作业借我对对答案。 ”对对答案是范语教林夏的一种文雅的说法,范语一直觉得“抄作业”又直白又不好听,擅自替林夏美化成了“对答案”这种文雅的说法。 她挥挥手,蹦跳着跑进雨幕。 范语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是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她低头,雨点砸在伞面上,像敲在她心上,脑海不由自主飘回过去,那些压在心底的记忆,像老电影的胶片,带着潮湿的霉味。 范语从小就寄住在各种亲戚家,她的父母隶属某边境支援项目,在她六岁时就远赴海外,机场的告别像被按了慢放键,那时妈妈还需要蹲下来,抱着她揉着她的小卷毛,告诉她要乖要听话,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只期待零食的小狗。 从此范语像个皮球在亲戚中间被踢来踢去,从姑姑到舅舅再到姨妈家,每家都待不了太久。 范语半夜窝在被子里痛哭了两场之后产生了自己的一套逻辑,亲戚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是外人,面对外人就要如春风般和善,要谦逊,要若即若离。 她小学二年级学会了在自己考了满分而小表弟考了八十分时不在姨妈面前拿出卷子。 四年级学会了在堂妹笑嘻嘻地把自己不爱吃的鱼头夹到范语碗里时把鱼头一点点啃干净。 初一学会了自己手洗带血的内衣,还要晚上趁着大家都睡觉时偷偷地洗。 长此以往,她学会了不挑衣服、不挑床铺,甚至不挑冷掉的剩菜。 她自以为,只要她乖巧,不惹麻烦,亲戚们就不会皱眉,不会背着她打电话抱怨:“这孩子养着真费劲。 ”零食是更大的禁区。 姑姑在范语第一天住进来时一边给她剥了颗水果糖一边絮絮叨叨吃零食对小孩子生长是多么不好云云。 范语就立刻把茶几划为自己不可接触的禁地。 哪怕表弟瘫在沙发大嚼薯片掉的满地是渣,没心没肺地招呼范语一起过来吃,范语也没有靠近过一次。 只有那么一次,她因为帮忙布置考场没能准时回家,姑姑只剩了半碗饭在桌子上,范语凑合着拿热水泡完配着榨菜吃了,做完作业那点热量早就消耗的一干二净,她饿得翻来覆去,最后用力按了按饥肠辘辘的肚子,偷偷溜进厨房,想泡碗方便面。 在同学们早就吃腻了各种泡面,把注意力转向披萨炸鸡各种快餐时,范语仍然对最经典的红烧牛肉面有着朴素的渴望。 她刚把水烧开,姑姑就推门进来,皱眉:“小语,大半夜还吃泡面?饭菜不够你吃?”范语吓得手一抖,一整包调料全交代给了桌子,呛得她一边打喷嚏一边道歉:“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饿……随便吃点。 ”姑姑没再说话,只是催她赶紧去睡觉。 第二天,范语就听见她对姑父嘀咕:“这孩子嘴馋的要命,嫌我们亏待她。 ”范语咬紧牙,脸烧的通红,她借口要帮忙洗碗,在厨房用冰水狠狠搓了一回脸才勉强把一脸怒色从脸上洗下去。 从此在姑姑家面对什么速食她都目不斜视表现得毫无兴趣,她是不懂事,但她有自尊。 最让她窒息的,是寄住在表哥家,范言是她表哥,高她两级,成绩平平,但精致漂亮,有一副和斯文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恶劣脾气。 他们长得很像,站在一起像两只并排摆着的俄罗斯套娃,只有大小之分,并无相貌差别。 姨妈人很好,从小就宠爱妹妹,妹妹长大了就把这份爱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妹妹的女儿。 性格里还带着传统的对好学生的无底线的纵容,对范语百般宠爱。 但范言讨厌她,她也讨厌范言,两个人不言不语剑拔弩张地过了半年。 因为她看上去太听话,只有范言看破了她乖巧表象下一颗蔫坏的心。 范语也讨厌这个高傲自大的表哥竟然是整个家里最能理解自己的人。 每当家长和师长总拿她当榜样,把范言当反面素材:“你看看范语,成绩好,又不惹事。 ”范言听多了,就歪着脑袋看着范语怪声怪气地笑,把范语笑得心烦意乱。 心想是不是偷买的电影杂志还是收钱帮同学写作业又被他发现了。 姨妈哪都好,偏偏就是对自己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很自信,还异想天开喜欢自己创新菜式。 殊不知端上来的新菜只有难吃和更难吃的区别。 每到这个时候范言和范语才会站在同一战线,两个人默不作声狂扒白饭,偶尔夹菜也只对姨妈买回来的小咸菜伸出筷子。 为了寻求生存空间,提高生活质量,范语忍受了半年终于给远在海外的父母拨通了视频电话,用自己瘦削凹陷的脸颊作为证据声泪俱下地要求自己独居,父母拗不过她,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 把爷爷留下的在学校附近的老房给她居住。 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范语的早晚餐必须在邻居家吃。 那是个叫陆承文的退伍军人,爸妈的老熟人,听说厨艺一流,东西南北八大菜系就没有他不擅长的,近来还开始扩展业务研究上西餐甜点,巴斯克瑞士卷提拉米苏做的比私房蛋糕店都好吃,意面煮到能让人把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鉴于爸妈是从小就哄骗自己鲜榨果汁和感冒糖浆一个味的主儿,对他们天花乱坠的吹嘘范语持怀疑态度。 妈妈在视频里叮嘱:“语语,你去了就乖乖吃饭,不爱吃什么就提出来,你是不记得”妈妈说着露出怀念的神色,“陆叔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在他怀里像个小洋娃娃。 ”范语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沉痛地惋惜“吃遍天下方便面”的壮志创业未半就胎死腹中。 最后只好安慰:最起码现在实现了零食和夜宵自由,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而且晚餐以后至少不用吃豆角肥肉炖胡萝卜吧。 回忆像潮水退去,范语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校门口,雨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经过十分钟的路程,再走过小区那条黑漆漆的路,物业答应了三个月却还没来修路灯。 即使家长们抱怨路黑危险的投诉层出不穷,物业经理仍然只是陪笑保证此小区安全系数极高,家长学生们尽管放心居住。 范语见过一次小区保安在早上操练,平均年龄看起来和学校里那颗号称与建校时间同龄的七十年老梧桐差不多。 她只能衷心地希望年龄只是假象,其实爷爷们个个都是廉颇老矣尚能饭。 她所居住的小区仗着是出了两位省状元的风水宝地,兼之离学校步行距离很近,黑心物业在硬件设施方面从来是能省则省,问就是连路上的坑都带着状元的文化气息。 租金却从来没有省,范语第一次来听到路边的学生家长谈论三个月五位数的租金,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然就是这地下一带开出了石油。 虽然地段很好但是亲戚们却没有抢着把房子据为己有,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倒霉孩子都没考上小区旁边的省重点高中,范言倒是中考时超常发挥了一次,但是范言对房间采光和大小要求很高,逼仄潮湿的老破小学区房当然是入不了范少爷的眼。 倒是让范语喜孜孜地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范语有点散光,眼神不太好,相对而言听力就更加敏锐一些。 她硬着头皮把眼前漆黑一团的道路努力和白天记忆中坑坑洼洼的道路重叠起来,左摇右晃企图躲开路上的水洼。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 上了三楼,一梯三户的配置,和自家面对面的那扇漆黑的铁门后面就是陆承文家。 她本来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范语,稳住,不就是吃个饭吗。 走着走着范语感觉背后跟上来一个人。 她悄悄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能从轮廓勉强勾勒出那是个比她高了一头的年轻男人,打着一把很大的伞。 范语走几步,他也跟着走几步。 范语本来就紧张的心更慌了,也顾不得踩水会弄脏自己的新球鞋,三步并作两步溅起了一片水花,瞬间感觉到校裤裤脚湿漉漉地贴在了自己小腿上。 来不及腹诽,范语一个箭步窜进了楼,结果身后的男人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进了门。 范语脑子轰地一下,此刻素未谋面的退役军人陆承文已经成了自己的大救星。 眼看着电梯还在慢悠悠地跳数字一层层爬下来,她再不敢回头看,直接蹬蹬蹬地跑上三楼。 她还在喘着粗气寻找门铃,这时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来。 那是一只骨节干净修长的手,也带着雨水的潮气,手指上勾着一串钥匙。 她像被雷打了似的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个男人——应该说是个年轻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外套。 面容苍白锐利,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此刻雨已经渐渐停了,月亮丝丝缕缕地从楼道的窗户挤进来,全撒在了他的头发上,清凉潮湿的泛着月光。 男生的手还撑着门,整个人都像是把范语圈在了怀里,此刻他低着头看范语,语气平静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是我家,你是谁?” 第二顿饭 还没等范语磕磕巴巴开始解释自己的来意“我不是跟踪狂我是来你家吃饭的”听到声音的陆承文过来给他们开了门,看到他们在门口拧成一团的姿势也没说什么,好像天天都有正值青春年少的男男女女在他家门口拧成麻花。 只是简单地招呼他们进来。 男生垂下手臂率先进了屋,范语紧攥着书包带跟在他身后。 玄关很窄,仅容两个瘦子勉强通过,范语不安地站在男生后面等他换完鞋,看着面前挺拔的身体起起落落,像一颗雨中的梧桐树。 好不容易等他穿上拖鞋,范语以为他要走进客厅,下意识跟上去两步。 结果男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弯下腰在鞋柜里翻找起来,接着又猛然直起身,差不多是紧贴着他的范语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男生的后背上。 她立刻退后捂住疼痛的鼻梁,好巧不巧正撞上了男生的脊梁骨,两个人都痛苦万分地弯下了腰,好一会才站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范语揉着通红的鼻子心想这种硬度抽出来还不和棒球棍不相上下。 “没关系,”男生转过身来,他恢复的很快,比起稍显面目扭曲的范语他的脸色已经很平静,手上拎着一双小号的灰色拖鞋,“给你准备了拖鞋,叔叔忘记拿出来了。 ”范语双手接过拖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姑姑家她从小就没穿过合脚的拖鞋,更别提是专属的,姑姑家从不给拖鞋分门别类,一直是先下手为强谁踩到哪双就穿哪双,家里经常能看见姑父趿拉着一双完全不合脚的粉色棉拖走来走去的景象。 她匆匆忙忙地脱掉还在滴水的运动鞋,跟着男生走进了客厅。 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但稍显暗淡,客厅的光线就要明亮许多。 这是一套由相邻的两间房打通,客厅格外宽敞,从开放式的厨房飘来一丝丝雾气,显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空间被无形分割成两种风格:木书架堆满泛黄的烹饪书,墙上挂着镶在相框里的退伍勋章,靠窗的小桌站满了花花草草。 布艺沙发上角落散落着漫画书和;另一边简约的大书桌整齐地摞着地理杂志和物理笔记,墙上贴着一张星空海报,锐利而内敛。 范语还站在客厅中央饶有兴趣地打量家具的陈设,男生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范语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像灯光一样变明亮了“范语,你把书包放下坐这里就好了。 ”“你认识我?”自认为是小透明一枚的范语有点惊讶。 “高一的年级前十你是唯一一个去了文科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针织杯垫放在茶几上,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摆上热水,“而且,”他抬眼看了看范语,“当时开学的摸底考和期中考你的排名都在我前面。 ”“哈哈……原来是这样……”范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火辣辣的热度一直在鼻梁上盘桓不去。 她高一时净顾着和范言明争暗斗,从家里怼到学校,根本没顾得上细细记住年级大榜上自己前后左右的诸位英雄姓名。 她唯一一次有点印象的是陪好友林夏去看榜,名字和分数在人群的喧嚣里起起落落,她看的漫不经心,更多的心思都在被班主任没收的那本电影杂志上。 正当她思考着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能说服班主任把杂志还给自己时,就被狂摇自己胳膊的好友转移了注意力,林夏兴奋的满脸发光“看啊看啊,小语,你又排在陆泽川前面!他可是初三考了一年的第一被保送直升上来的!”关于他的传闻像没由来的风,没有方向,却轻轻飘回她的脑海。 陆泽川很高,高得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他的脸庞清俊,安静却引人注目。 他不像那些笑得太响、勾肩搭背像群猴子的男孩,陆泽川身上有种静谧的气质,范语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同学很爱读诗,她曾在晚修满脸通红地对别人形容陆泽川“我的心万人不换,可你一笑就将其俘获。 ”她想起曾在各处角落听到女生们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分享关于他的点滴。 她们说陆泽川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每句话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他会认真听你说话,目光沉静专注,让你觉得全世界只剩你和他。 不是班上咋咋唬唬的男生们的油腔滑调,也不是那些呆头呆脑的男生们的答非所问,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像飘了太久后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 男生们也尊敬他,虽然他们从不直说。 陆泽川太优秀了——成绩好得让人望尘莫及,在运动场上,他不张扬却无人能忽视,像是天生就该让别人显得用力过猛。 有人说他常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翻着念不出名字的厚书;也有人说在操场见过他,练习结束后独自慢跑,暮色里他的身影清晰得像幅画。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传纸条讨论他的一颦一笑——但没人能穿过他身边那层真空般的地带。 他就像教室窗外的那棵树,高大、稳健,枝桠在风中轻晃却从不弯折,看久了让人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范语抬头细看,陆泽川的名字和她的上下相邻,白字黑字,但却遥不可及。 她有一瞬好奇,如果和他说话,会是什么感觉?那些传闻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念头像烛光般脆弱地闪了闪,没多一会铃声响起,急促地把她拉回现实,只留下陆泽川的影子在她心头,模糊得像个清晨的梦。 “啊啊……”范语回过神,犹豫不定地叫了一声“陆泽川?”“是我,”男生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却仿佛刻进了范语心里。 这个笑容让范语晃了一下神,认识到那名女同学对陆泽川的形容绝对所言非虚,哇要是现在有相机拍到这张脸洗成照片在学校卖我就发了……她跟着陆泽川一起落座,突然又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从下面拽出一个绿松石色的毛线球和两根毛衣针,看样子是一件毛衣,织了一半的领子在她手里晃悠。 陆泽川看到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是我小叔的,业余爱好。 ”他从范语手里拿过毛线,指尖擦过范语的手背。 明明都是在外面淋了雨回来,可是这时陆泽川的手已经变得干燥温暖,仿佛要烫伤范语一样。 她重新坐下,校裤湿漉漉地贴着腿,黏腻得让她不安。 还没等她绞尽脑汁开口寻找共同话题,陆泽川的目光在她裤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好心地建议:“还是去卫生间拧干吧。 ”范语刚想摇头推辞就听到陆泽川的下一句话,“不然叔叔会让你把客厅的地板擦一遍”,语气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范语再次从沙发弹起来在陆泽川的指点下冲向卫生间。 她卷起裤腿,把布料拢在手里用力挤压,冰冷的水顺着手肘流淌下来,像雨夜的余韵。 瞥一眼镜子里,镜子里的女孩的脸色苍白,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不安。 范语环顾了一下卫生间:和她所住的相比完全一致的大小和格局,进门是洗手盆和置物架,再往里是马桶和用玻璃隔断的浴室。 两个男人的洗漱用品很简单,与范语挤满了瓶瓶罐罐的置物架相比,这边就只有洗发水一些必备的物品。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有股清爽的薄荷味儿。 一一扫过那几个孤苦伶仃的瓶子,并没有发现哪个是薄荷味儿的。 她索性不再纠结,低头又奋力开始拧干裤子。 厨房的方向传来节奏分明的切菜声,和她拧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古怪却和谐的交响乐。 和学校统一配给的廉价布料搏斗了几分钟总算让裤子不再滴水,范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洗完手她推门,米饭热腾腾的香味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唤醒了范语饥饿的肠胃。 饭桌已经开始布置,陆泽川看到她走过来顺手把碗筷一起交给她,也是新买的,筷子散发着崭新餐具清洗过后的香气。 陆承文这时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神专注,和范语梦里那个逆光的模糊身影逐渐重叠,他有点紧张地低声问:“小语,听你爸妈说你有忌口?”范语完全没注意到陆承文此时和自己一样慌张,她结巴道:“不、不吃姜。 ”声音细到她都怀疑自己的声带震动,陆承文点头,没多说,转过身回了厨房。 有条不紊的切菜声再次响起,沉稳有力,像在安抚她的紧张。 范语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到陆泽川低着头摆弄碗筷,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好像是一个笑容。 “其实你不用这么怕叔叔的,”陆泽川抬起头,那确实是一个笑,他的身高几乎逼近了陆承文,但却奇妙地没有让范语感到压力,“那个人就是喜欢装沉稳,其实特别像小孩,你们俩会成为好朋友的。 ”范语感激地点点头,随后回过味来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三连问:你一个高中生点评自己的叔叔像小孩?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毛毛躁躁的人设?我到底给这位大神留下了什么印象?范语坐在饭桌前,手指攥着筷子,低头盯着泛出珠光色的米饭,刚刚被按下去的紧张情绪像夜潮般重新涌来。 她想起昨天在姨妈家,姨妈为了给她送行而做的几道‘拿手菜’,范言和范语两个人吃的苦不堪言,以至于早上范语跟他们告别时,范言都没力气做出什么嘲讽发言,直到现在她胃里还翻江倒海的。 菜端上来了,三道菜,在素色桌布上显得异常好看。 西兰花炒虾仁,虾仁在盘子里堆得高高的,西兰花是沉稳的深绿色;四神排骨汤,汤色清亮,热气氤氲。 蟹粉豆腐细腻得像晨雾中的湖面,边缘微微颤动,裹着一层薄薄的清亮汤汁。 热气升腾,蟹黄的鲜香混着豆腐的清甜,柔和却直钻鼻腔。 她试探着夹了一小块,入口即化,丝滑得像云朵在舌尖散开,蟹黄的浓郁与豆腐的柔嫩交织,温暖得像一盏小灯点亮昏暗的雨夜,等她归来。 范语用力扒了一口米饭,温热香甜的米粒和心一起落回了肚子里。 第三顿饭 雨声渐弱,范语低头夹菜,筷子刮过碗底,发出一点响声,她才惊觉自己吃光了一整碗饭。 范语脸刷地红了,她偷瞄陆承文和陆泽川,生怕被笑话。 她暗自吐槽自己:范语,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吗,明明在姨妈家连半碗饭都吃不下。 陆承文瞥见她的窘迫,爽朗一笑:“小语,能吃是好事!正长身体呢!我年轻当兵那会儿,一顿能吃五碗饭!”他顿了顿,露出孩子气的得意,像个炫耀玩具的小孩,“你看我这,秘方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网上都搜不到!”陆泽川放下筷子,语气带点揶揄:“叔叔,你那秘方不就是多放点糖吗?上次你还把锅烧糊了。 ”陆承文半真半假地生气,很严肃地挥舞筷子:“臭小子,再揭我老底以后吃肉没你的份!”范语噗嗤一笑,压在喉咙里的紧张散去几分。 她鼓起勇气,小声说:“这真的好吃……我小时候也吃过类似的,我妈妈做的。 ”陆承文怔了一下,点头:“那下次我再做,就做小时候你妈妈做的那种。 ”陆泽川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夹两筷子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捕捉什么。 范语咬了咬唇,想让气氛轻松些,试着开玩笑:“陆叔叔,这红烧肉好吃得我都想偷师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马屁精。 陆承文却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话,下次有时间必须教你两手!”陆泽川嘴像是被她的笨拙逗乐,目光柔和得像窗外的月光。 饭桌上的话题逐渐转向陆承文的厨艺,范语小心翼翼地夹着西兰花,听两人你来我往。 说到激动处陆承文得意地拍桌子:“小语,你不知道,我这手艺当年在部队可是出了名的!有次炖汤,香得隔壁连的兵都跑来蹭!”他眉飞色舞,俊朗的五官都飞扬起来。 陆泽川毫不留情地拆台:“叔叔,你忘了说那次连长都来了,你看到那么多长官太害怕放多了盐。 ”他语气平静,眼中闪着促狭,“还有你那毛线球,不好好放刚才又扔在沙发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多了只猫。 ”范语一愣,想起沙发上的绿松石色毛线,忍不住抿嘴偷笑。 陆承文丝毫不恼,只是变得更大声:“你这臭小子,拆我台上瘾了是吧?毛线球怎么了,”他转向范语,挤挤眼,“小语,你评评理,我这水平是不是能上电视?”范语被逗得手足无措,支吾道:“挺、挺好的……”她内心翻江倒海:这还是大人吗?姑父要是听我用这么熟稔的口气跟他老人家说话,早就把筷子一扔开始教育我不懂基本做人的礼貌了。 陆泽川瞥了眼范语,像是看出她的震惊:“习惯了,他就这样,装沉稳装不了三天。 ”陆承文挥手,假装生气:“行行行,你厉害,回头别偷吃我做的糖醋排骨!”范语低头,掩饰笑意,这种毫不设防的相处,在姑妈家连想都不敢想。 陆承文还是不依不饶,转向范语:“小语,你在学校吃什么?食堂的饭能有我这手艺一半好吗?”范语一愣,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食堂……还行吧,就是汤有时候太淡。 ”她说完就后悔,怕显得挑剔,脸又红了。 陆泽川自然地接上了话,语气带点戏谑:“淡汤?那比我叔叔的咸汤强点。 ”陆承文听见范语的话后语气热烈起来,像发现了花朵的蝴蝶:“你也觉得食堂的饭菜不行是吧,我明天就做了午饭让小川带上,你们俩一起吃!”范语低头扒饭,嗯嗯嗯地点头,这顿饭太热闹,让她都处理不过来,完全没意识到陆承文刚说了什么。 只是陆承文的笑声和陆泽川的目光让她觉得,这顿饭吃得如此忙碌又愉快,从没体会过的轻松。 晚餐接近尾声,范语吃得很饱,胃里暖洋洋的。 陆承文起身收拾盘子,范语恪守着亲戚家孩子的原则连忙站起来:“陆叔叔,我来帮忙!”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什么。 陆承文摆手:“哎哟,小语,坐着歇会儿,哪用你动手!”可看她坚持的样子,又笑着让步:“行行行,那就麻烦你啦,碗放水槽就行!”范语点头,决定能做的第一件事就要好好表现,只把盘子摞出一个高耸的塔形,刚捧起来就摇摇晃晃,发出危险的碰撞声。 还没等她放下,陆泽川就及时接过了餐具塔的上半部分,“我来。 ”他的手指离她的手只有一寸,范语心跳一滞,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头,小声嘟囔:“谢谢……”两个人一前一后捧着碗筷踮起脚尖小碎步飘向厨房。 毕恭毕敬宛如伺候皇上出游。 把碗筷放进水槽,陆承文已经开始刷锅,回头冲他们摆手:“好了好了,你们俩小年轻去沙发歇着,厨房交给我!”范语还在犹豫,陆泽川却指了指客厅,语气温和:“走吧,别让他真把你当洗碗工。 ”客厅的暖黄灯光笼罩着木书架和花草,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 两个人落座后范语海绞尽脑汁地寻找聊天的由头,高中生的破冰话题第一名只有学校生活。 陆泽川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递给范语,抢先做出发言,“说起来,你在班里挺低调的,本来我以为你们文科班的女生都差不多。 ”范语一愣,握着橘子眉头拧了起来:“差不多是哪样……”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陆泽川身上有股介于沉稳的狡黠的气质,令她无法判断他接下来的话,她顿了顿,决定直接转移话题:“那你们理科a班是不是都特刻苦?整天刷题那种?”陆泽川像是想起什么:“还行吧,不过我们班有个跟你长得挺像的男生,成绩一般,但老爱在课间咋咋唬唬的。 ”他顿了顿,目光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你们俩站在一起倒是挺像的。 ”范语心猛地往下一沉,很无奈地叹气:“那是我表哥,范言。 ”她语气有点烦,差点脱口而出“他就是个讨厌鬼”,但她及时刹住车,暗想:对不熟的人倒苦水,你长点心吧。 她挤出个笑,敷衍道:“他……挺爱说话的。 ”陆泽川没追问,像在琢磨她的反应。 “他是不是挺烦的?”“啊?”范语迷惑地看着他。 “我刚才提起他之后你的眼神,”陆泽川比划一下,“一下变得像是在看菜市场的死鱼。 ”范语没撑住噗嗤一下笑了,“你挺敏锐的,”她笑完了一本正经地说,“他就像菜市场的死鱼。 ”陆泽川也跟着笑了,范语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轻松。 她偷瞄陆泽川,他低头翻漫画,侧脸也安静得像幅画。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传闻里那么难接近,聊起天还挺……正常的?她的视线转移到陆泽川手中的漫画,赫然也是一本《海贼王》:“你也看这个?”“嗯,”陆泽川合上漫画,“我叔叔喜欢看,我跟着一起看看。 你很喜欢?”范语愣了愣,低头开始盘手里的橘子:“嗯……挺喜欢的。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你喜欢哪个角色?”她暗自紧张,生怕这个问题显得太蠢,像个硬凑话题的小学生。 陆泽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漫画上,语气很随意:“路飞吧。 他那句‘我要成为海贼王’,听着傻,但挺带劲。 ”他顿了顿,目光带点揶揄,“你呢?让我猜猜……索隆?女孩子好像都喜欢他。 ”范语一愣,摇摇头:“不是索隆。 ”她脸微红,觉得这猜测有点好笑。 陆泽川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来了兴致:“那……山治?他在女孩里人气也挺高的吧。 ”范语噗嗤一笑,连忙摆手:“也不是山治!不是主角团的角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喜欢青雉,感觉他……挺有故事的。 ”陆泽川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青雉?有点出乎意料。 ”他靠回沙发,像是想问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听见陆承文从厨房喊道:“小语,时间不早了,回去写作业吧!明天早饭也过来吃,我给你做葱油饼!”他的声音带着笑,像是怕她拒绝,又补了句,“不来可就亏大了!”范语一怔,笑着点头高声回应:“好!谢谢陆叔叔。 ”她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她站在玄关穿鞋,袜子已经被自己的体温哄干了,可是湿漉漉的运动鞋还是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陆承文还在厨房哼歌,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能自拔。 她推开门,回头对很真诚地对陆泽川道谢:“陆泽川,我先回家了。 谢谢……今晚很开心。 ”陆泽川站在她身后,脸上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愉快的微笑,“谢谢,我也是。 ”范语点点头,刚要关门,陆泽川突然出声:“你好像掉了东西。 ”范语很迷茫地回头,看到陆泽川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外面的漫画递给她,指尖再次擦过她的手,像一小团火在她的手背上点燃。 陆泽川站在玄关,看着范语跟他告别,耳边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他没动,直到听到隔壁的开门声,紧接着是关门声,才缓缓转身。 陆承文还在厨房哼歌,估计是在研究明天的菜式,得意地喊:“小川,这红烧肉我是不是该开个店?”陆泽川对这个孩子气的长辈无奈笑笑:“叔叔,你先把锅刷干净吧。 ”他随口问:“你觉得范语怎么样?”陆承文擦着手,语气感慨:“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样,得有人好好照顾。 ”他又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你在学校多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陆泽川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推开门,一股不属于他和陆承文的味道扑面而来,大概是范语身上的味道。 像雨后花园,又像夜晚沙滩的海风。 明明只是一股味道,却把整个卫生间挤得满满当当。 陆泽川脑海不禁闪过她吃光的饭碗,和她提到青雉时微微发亮的眼神。 还有低头时她头顶的发旋,和微微低头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皮肤。 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像在提醒他什么。 陆承文在厨房喊:“泽川,作业写完没?别老赖在卫生间发呆!”陆泽川回过神,关了水龙头,应了声:“快了!”他叹了口气,回到房间拿起笔,盯着空白的物理作业,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突然想起范语,女孩手背的皮肤柔软,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飞快地流走,明明晚饭时喝了那么多热汤,但却还是冰凉的。 第四顿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如薄雾,整栋楼像浮在云中的山,静静的。 范语关上门,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房间是父母早就雇人打扫好的,只待范语拎包入住,她把书包扔进沙发,自己也跟着摔进去。 比起隔壁她的客厅显得有些紧凑逼仄,但是也别有一番天地,范语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才喜孜孜地起身,把一早从姨妈家拖来的行李箱打开。 把衣柜填满后她抹掉额头的一层薄汗,又打开书包,把课本和习题铺满了桌子。 伴随着有节奏的雨声开始开始挥动笔杆,作业并不多,她填满所有空白后离一贯的入睡时间还有不少空闲。 体力和脑力的共同消耗让范语的胃袋又开始叫唤,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巡视外卖软件许久,最终范语还是选择从橱柜里抱了一桶泡面。 范语把自己挤在沙发和茶几中的空隙里,单词书摊在茶几上,手机里还流淌着自己喜欢的歌,一边念单词,一边吃泡面,枯燥的读音和泡面辛辣的香气把房间填的满满的。 真是,好开心啊。 没一会她把空掉的泡面桶推到茶几边缘,赤脚踩上地板,凉意如溪水从脚底涌起。 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转悠,从厨房到卧室,寄居的时候远没有这么现在这么自在,吃完饭她帮着收拾完碗筷就一头扎进分配给自己的小书房或是他们儿子女儿上大学留下的房间不再出来,连出来倒水或是上厕所都要竖起耳朵听听,洗澡之前更是要层层请示,直到家里所有人都纡尊降贵地点头表示肯定,范语才能火速冲进浴室,在水表字转动之前解决战斗。 现在她可以把尽情用光整个热水器里的热水也不会招致责难,课本和试卷摊满餐桌也没有人会让她快点收拾起来,把手机播放器里的歌曲调到整个空间都能听到也不会有人皱起眉头。 范语忍不住跟着功放的流行歌曲一边哼唱一边拖地,这样的生活,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一切收拾停当,目光触到客厅一角巨大的纸箱,边缘微微磨损像承载了千里的跋涉。 范语记得那时父母从异国寄来的要她带给陆承文的礼物,相当投其所好,一套博克菜刀和一套香兰社餐具。 她跃跃欲试地试着抬箱,沉重得让她气息一滞,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在箱沿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这重量,怕是要两个人才能挪到隔壁去。 她凝视箱上的寄件标签,母亲的字迹潦草如风——像童年远隔重洋寄来的那些包裹,装着最新潮的玩具和图书,像不可言说的歉意。 范语又推又抬地半天也没让箱子移动到门口,反而自己出了一身汗,她喘着粗气抓了张纸巾擦汗,脑海闪过陆泽川倚着门框的身影。 猛地晃了晃头,她又盯着箱子发了一会呆,突然觉得困意渐渐涌上来,她果断地转回卧室上床睡觉。 因为连日的阴雨,被子有些发潮,但是她毫无怨言反而有些窃喜,在床上用力伸了个懒腰,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她好像依稀能听到楼上的聊天声,但并不清晰,沿着墙壁慢慢爬过来,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 梦里,范语好像又退化成了幼年的样子,她在空无一人的机场跌跌撞撞地追着父母。 爸爸妈妈在她前面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谈笑风生,似乎根本没发现她还在身后,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她想用英语大喊“站住”,却根本不记得这个英语单词该怎么说,她看着父母越走越远,忍不住奔跑了起来,却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脚踩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范语睁开眼,雨已经停了,晨光已经顺着没拉上的窗帘侵入了房间,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五点五十,离设定好的闹钟还有十分钟。 再也没有睡意,范语胡乱穿上校服洗漱,镜子里的自己俨然一副没休息好的焦虑样,她忍不住屈起手指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泛着细密的疼。 房间外面已经有了动静,范语背上书包打开门,隔壁陆承文家的门已经大开,葱香味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钻。 范语突然感觉头不疼了,脑子和胃被一起唤醒。 她背着书包小心翼翼跨过玄关,陆承文正在厨房里舞刀弄枪,听见她的声音,直接冲出厨房,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声仿佛有回音,震得餐具叮当响:“小语,来,夹块大的!”他豪迈地把胳膊一伸,直接把盘子杵到范语面前,范语书包都没摘连忙双手接过来,盘子边缘还是温热的,她手忙脚乱地回到餐桌旁。 陆泽川端着豆浆,慢悠悠踱进来,陆家的餐桌是三只脚支起来的圆形,两人面对面落座,陆泽川放下豆浆问了句好,目光滑向范语,似清泉淌过。 范语含糊地回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打量盘子里的早餐:饼面油润发亮,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小心夹起一块咬下,酥脆的外皮在她唇齿间碎裂,内里柔软如云,葱香如春风拂面。 “发什么呆?”陆泽川察觉到她嚼了两口便眼神呆滞地不再动弹,忍不住放下筷子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啊……”,她回过神,很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时候也吃葱油饼当早餐,但是是四周都烤成焦黑色的。 ”其实只是姑妈技术不好吧。 偏偏小时候没什么零花钱,她只好忍受焦黑色的饼伴随了她整个童年,以至于上了初中后有了早餐钱可以支配她也对小摊上的葱油饼退避三舍。 没一会清空了碗碟,还没等她起身陆承文就催着他俩赶紧去上学碗筷都交给他收拾,直到在陆承文的催促声中背着书包走出了门范语才想起又忘记提起礼物的事,她回头想向自己身后的陆泽川寻求帮助,只看男生双手捧着手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又沉默地回头站在了电梯前。 两个人维持着诡异的沉默等待电梯,学区房的电梯如同清晨的早高峰,在每一层都缠缠绵绵地停留许久。 范语等的不耐烦,就听见身边的声音:“反正也没多高,我们走下去吧。 ”陆泽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两人肩并着肩,范语扭头看他,男生的侧脸在还并未变得强烈的阳光下,像镀了一层热牛奶上的膜。 “那就走吧,”范语没多犹豫就做出了决定,“反正也就三层,等电梯的时间都够上下五个来回了吧。 ”楼梯间的脚步声如鼓点,这次换成范语跟在陆泽川身后,看着他起起伏伏的背影,男生背着看不出牌子的黑色书包,黑色的发梢也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街道是湿漉漉的,纱一样的雾还未散尽,范语对小区里的路还不太熟,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泽川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走到半路学生人流开始汇聚。 已经有人开始和陆泽川打招呼,顺便向陆泽川身后的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范语见状,随便扯了个要买水的借口,还没等陆泽川回应就钻进了便利店。 ……让她和陆泽川走一路被行一路的注目礼,她宁愿去游览法医的停尸间。 冷柜荧光闪烁,霜雾在玻璃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范语站在饮料架前,百无聊赖地挑了瓶柠檬茶,又放回,犹豫间抓了乌龙茶,瓶身凉得她指尖一缩。 这时突然有人拍了下她后背,范语下意识地回头,是好友蒋绸。 蒋绸和林夏是范语在学校里勉强称得上算是朋友的两个人。 和范语林夏这种以学习为己任的本分学生不同,蒋绸从小学就开始学习声乐,上了高中更是艺术生那群群魔乱舞的神仙里尤为出类拔萃的一位。 几乎每次出征各类合唱独唱艺术比赛都能替学校捧个奖回来。 学校对这群艺术生抱着放养的态度,在各路环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待蒋绸尤甚。 在范语看来,哪怕蒋绸打算蹲在年级主任的办公桌上吃饭,主任也要夸一句不愧是我们的小歌唱家吃饭都这么有个性。 还没等范语说话,蒋绸就先伸手过来,对范语展示她新的美甲,“怎么样?我一个月前预约的,现在才排到,整整做了四个小时”粉色的甲油上嵌着排列整齐细密的水钻,和蒋绸白里透粉的脸颊交相辉映,“不许说不好看,不然我就抓花林夏的脸。 ”范语很无语,她仅有的两位好朋友从一入学就处于剑拔弩张的敌对姿态,直到现在都无法和平共处。 幸亏蒋绸隔三差五就要出去比赛,周末也因为要上声乐课基本不参与她们的娱乐活动。 林夏则是勤奋刻苦的理科生,把周末都交给了自习室和补课班,她们三人共处的时间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是对范语身心的极大挑战。 “很好看啊,但是不会太明显了吗?”范语认真端详后确认那是从不接触美甲的她也能辨认的美,不禁为好友担心。 “就要能看出来我做了才不亏呀,”蒋绸得意地一甩头,垂直腰间的长发像溪水一样流动起来,引得周围的男生纷纷侧目,“反正下周我就要去参加一个省内系统合唱大赛,要是老马抓我的美甲,我就直接退出比赛。 ”…………范语为好友“若为美甲故,两者皆可抛”的牺牲精神致敬了两秒钟之后才活动起来,虽然这家便利店地处邻近学校的黄金地段,但是今天店里的人显然太多了一些,范语要挤到收银台都有些步履维艰。 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蒋绸也跟着一边拿了瓶乌龙茶一边开口,“今天人特别多吧,都是因为门口站了个帅哥”她指给范语看,“这帅哥也够不会站的,你看那些女生为了看他在门口出来进去的,都造成交通拥堵了。 ”范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陆泽川根本没走,就闲适地立在便利店门口充当人肉立牌供来往的人参观,接触到她的目光,还轻轻地点了点头。 范语赶紧结完账走了出来,本来气势汹汹地挤出人群打算质问陆泽川,真到他面前却又无形矮了两分,她眼神游移,发现放在哪都不太合适,最后钉在了陆泽川下巴上:“……你怎么没走啊?”陆泽川笑的很无辜,路过的女生看到他干脆就站在原地欣赏完了他完整的笑容,“你也没有叫我走啊,”陆泽川收起手机,“你只是说你要去买水而已。 ”“我说帅哥怎么不走呢,”蒋绸的声音如影随形,如同膏药一般贴在了范语的后背,她把下巴搭在范语肩头,非常自来熟地冲陆泽川一点头,算是打招呼,手则直接环上了范语的腰,挠痒痒一样捏着范语腰间的软肉,“原来是在等我们范语呢。 ”“………………”范语感受到背后蒋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般的气场,面前是笑的满脸阳光看起来丝毫无害的陆泽川,只想心一横直接晕过去算了。 第五顿饭 终于坐到教室里时,范语已经因为蒋绸一路的拷问精疲力尽了。 作为音乐生,蒋绸的声音可以随时在甜的发腻和冷的像冰之间随时切换,前者用来迷惑一些对她本性毫无了解的人,后者用来吓退对她有兴趣的那些傻乎乎的男生。 她就用那种滴出蜜的声音打听了一路范语和陆泽川的关系。 在这期间蒋绸还挽着范语的手臂,给她买了棒棒糖,看起来像是一对亲密好友,只有范语知道,那是蒋绸怕她逃跑,先发制人控制住了她作为人质。 范语含着棒棒糖,心惊胆战地听着蒋绸打听陆泽川的家长里短,蒋绸给她买的是她最爱吃的橘子味,此刻含在嘴里却像是含了个玻璃球,毫无味道。 陆泽川倒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像个尽职尽责的客服一样对蒋绸有问必答,但是每个答案都维持在一句话的长度,蒋绸虽然不太满意,也只好作罢,转而开始对范语下手。 范语忍了一路,目睹陆泽川的身影消失在理科a班后立刻挣脱蒋绸冲进了隔壁自己的教室,任凭蒋绸如何张牙舞爪都不再出门。 作为省重点中的重点,她们学校每个年级文理科的尖子班不参与编号,分别被命名为文科a班和理科a班,不仅相邻,地理位置也得天独厚,距离食堂校门卫生间都精心取了最短距离,还严令禁止其他班级学生的随便窜班,以免打扰尖子生们的学习。 两个a班的学生们都风光的一塌糊涂,动不动就代表学校上电视,赢比赛,做项目,有些学生很以自己在a班为傲,从班级里走出来的时候恨不得连脊梁骨上那几个生理弯曲都挺直了。 蒋绸见范语仿佛游龙入海一般瘫在座位上,惺惺地甩了一句“等着瞧”,直接在各路男生的目送下扭头离开。 范语趴在桌子上,耳朵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额角渗出细汗,在周围八卦群众的目光下强作镇定地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 魂不守舍地上了两节课,到了课间操,周围的人开始从老僧入定般的学习状态里清醒过来,走出教室汇入了人流。 范语很不顺利,历史课的笔记写的乱七八糟,她打算直接跟值日生用帮忙擦黑板的条件来交换不上课间操的机会。 正好也能躲过蒋绸见缝插针的审问。 正巧今天的值日生是范语的后桌,是个脾气很好的男生,好到甚至有点多愁善感,每周的周记写的像散文。 见范语要求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范语得以安心地在乱哄哄的吵闹声中补完了历史课笔记。 历史老师不爱用黑板,只爱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嘴皮子上下翻飞,这极大地减轻了范语的工作量,她简单地擦了擦落在板槽里的粉笔灰就结束了工作,此时课间操甚至还没开始,催促学生们集合的音乐声播放的正欢快。 范语拎着抹布准备去水房淘洗,水房和她的班级隔着一个理a教室,她没戴眼镜,只看到理a门口站着个模糊瘦高的影子,她也没在意,依旧目不斜视地朝水房走去。 忽然一只手拦在她面前,骨节修长干净,是陆泽川的手。 她恍然抬头看去,陆泽川也低着头看她。 走廊里的人已经差不多散尽,稀稀落落有几个学生从班级里冲出来也是匆匆地向操场赶去,没人注意到他们。 “你怎么在这?”范语直接省略了开场白,很奇怪地问。 总不能是也打扫卫生吧。 陆泽川抿了一下嘴,范语发现他在学校似乎就失去了微笑的能力,像戴了张生疏礼貌的面具,“叔叔说了我们中午一起吃饭,但是,”他晃晃另一只手的手机,“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哦……”范语发出原来如此的回答,她下意识要回班取手机,又意识到自己双手沾满粉笔灰还拎着抹布,实在腾不开手。 范语纠结了两秒,直接对陆泽川开口:“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看一下。 ”陆泽川没出声,用挑高了一些的眉毛作为疑问。 “我这手不是正占着,”她举起双手对陆泽川示意,“你给我看一遍,我就记住回去加上你了。 ”陆泽川也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解锁手机很快点到个人资料界面,又贴心地把亮度调到最大,反转屏幕冲向范语。 范语立刻凑近屏幕,把那串数字默念了几遍,又把目光投向陆泽川的脸,对他重复了一遍并确认,“是这个对吗?”陆泽川点点头,“没错。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他脸上的面具仿佛碎了一块,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他对范语示意,“那我去操场了。 ”范语放下手,目送长手长脚的男生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有些青春期的男生可能是因为个子拔的太快,没法直接控制自己的四肢,活动起来总像个劣质3d动画里的角色,但是陆泽川运动起来却很匀称,有种朝气蓬勃的美。 洗完了抹布范语赶紧甩着手回到教室,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生怕忘记了那串数字,直到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一个一个数字地键入才停止念叨。 对方立刻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集合的音乐声还没停,这人大概还窝在操场哪个角落捧着手机看得正欢吧。 范语见时间还早,顺手点开了他的个人资料。 刚才全神贯注地为了记住陆泽川的联系方式,并没有顾得上看别的内容,男生的头像是个漫画角色,范语也看过这部漫画,是《蓝色时期》的男主角八虎。 剩余的id很简单,id是他的名字的首字母大写l,空间倒是更新的很勤快,想来陆泽川在班级是个举足轻重的传声筒,空间里密密麻麻一条一条排列着换课竞赛活动等等各种通知,最新的一条是带照片的说明,照的是一张收据,配了一行文字:零食饮料费用从班费扣除。 通知写的言简意赅,传达的信息倒是挺扣人心弦的。 范语大大地满足了一番自己的窥私欲,心满意足地退回对话界面,顶部赫然是两条信息,应该是刚刚加上陆泽川就发来了消息。 依然是简短的文字配上了一张图片。 陆泽川:你刚刚的姿势很像这个陆泽川:小浣熊举手jpg范语:……所以你刚刚笑是因为想到了这个?!时间很快就转到了午休,范语谢绝了林夏吃食堂的邀约,至于蒋绸———音乐生忌口名单比美国人的过敏名单还长,自然是天天回家吃小灶。 为了占据主动,她抢先发消息问:就在教室里吃吗?在范语的构想里,陆泽川只是负责把饭盒交给她,然后就各吃各的,再无联系。 陆泽川很快回复:我在教学楼门口,你出来吧。 她满腹疑问地走出去,果然看到了拎着保温袋的陆泽川,他没说话,只是示意范语跟上。 范语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陆泽川领着她绕过熙熙攘攘的食堂,避开人声鼎沸的商店,最后两人拐进教学楼后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教师活动中心。 这儿平常只有校工过来伺候外面那几丛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月季,学校早就建了新的活动中心,连大扫除都没人分配任务到这来打扫。 院子里有棵老树,认不出是什么品种,懒懒地伸展着枝桠,叶子还没茂密起来,看起来有些憔悴。 陆泽川轻车熟路地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除了一张方桌两张椅子,远处有张长沙发,剩下的都是一捆捆的报纸和刊物。 他示意范语坐下:“这儿是我秘密基地,没人打扰。 ”他又掏出一包湿巾,“我已经擦过了,但是你不放心也可以再擦擦。 ”范语撕开包装抹了一遍椅面,确实很干净。 陆泽川已经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把饭盒一个个往外取,远处食堂的喧嚣像隔了层纱,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两个人有条不紊地进行自己的工作,陆泽川打开饭盒,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还有一小份凉拌黄瓜。 他递过筷子,“你尝尝,不好吃一定要跟他说,免得他太得意。 ”范语咬着排骨,肉质很紧实,糖醋味缓缓在她齿间化开。 陆泽川吃得随意,筷子夹菜的动作却透着股莫名的镇定。 她打破沉默:“你经常来这儿?”陆泽川嚼着黄瓜,在咔擦咔擦的咀嚼声里点头:“嗯,这儿清净。 有时候午休我也在这儿,看漫画,或者睡个午觉。 ”范语想到他的扣扣头像,咽下嘴里的排骨:“你喜欢看《蓝色时期》?”陆泽川一怔,放下筷子:“你看过这个?”范语愣了下,没想到他真接过话头聊起来,又有点结巴:“是,是很好看啊,你怎么喜欢看这个的?”她提出疑问,“男生不是一般都喜欢战斗热血类的吗?”“确实,”陆泽川握着筷子,扒拉着碗底快见底的米饭,轻描淡写地说,“我本来是想学美术的。 ”“啊?”范语听到这种劲爆回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陆泽川就继续说,“我吃完了。 ”“……啊?”她偏过看着对面人的饭碗,十分钟不到已经空空如也,相比之下她碗里的米饭还只去了三分之一。 “你怎么会吃这么快?”范语叫苦不迭地开始匆匆扒饭,完全忘了对陆泽川石破天惊的美术生发言做出反应。 “你不用急,”陆泽川的面具又有点碎裂的迹象,露出半个笑容,“是我吃的太快了。 ”范语一吃就吃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最后她甚至产生了幻觉,感觉自己就像是西游记里凤仙郡里的百姓,直到披香殿里的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她才能离开这个会仿佛会无穷尽涌出米饭的碗。 范语不知道,而陆泽川也没注意到,他们的地狱厨神叔叔陆承文准备的米饭,是按照两个正处青春期男生的饭量来准备的。 这顿饭吃的范语从中途就开始犯碳水困,两个人最后沉默地收拾了碗筷,陆泽川收起保温袋,看着摇摇欲睡的范语,很关心地建议:“要不然你就在这睡会吧,那边有沙发。 ”范语困的直点头还不忘关心他,“……那你怎么办?”“我回教室睡,钥匙我放在桌子上,你记得关门就行了。 ”范语没再推辞,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陆泽川本想提醒她定闹钟,走近发现女生已经睡得很熟,他蹲下观察了一下,女生睡着的时候也很拘谨,五官也没有散开,呼吸匀称而轻,像流淌的溪水。 陆泽川小心地伸出手,本想摘掉女生掉到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最后又缩回了手。 他回到桌旁,设定好闹钟,枕着胳膊也打起了瞌睡。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阳光缓慢地爬行,从窗户缝隙漏进活动中心,细碎光点落在木桌上,像散了满地的金箔。 范语从沙发醒来,眼皮很沉,掌心摊着一束碎金般的阳光,晒的她手心发烫。 她揉了揉眼,视线不自觉移向对面。 陆泽川趴在桌上,有点长的刘海盖住了他半张脸,睡得很安静,手机屏幕暗着。 她轻手轻脚起身,运动鞋刚刚落下,结果地板就丝毫不给面子地咯吱一响。 对方立刻醒了,也是一脸的睡意,还没等范语开口,他先解释道:“看你没定闹钟,怕你睡过头了。 ”拉过手机一看,他们只睡了一刻钟不到,但是再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男生掏出钥匙锁门,校园里人声渐起。 范语打算去商店里买瓶咖啡再回教室,她转头看了看陆泽川,刚刚还是睡意朦胧的男生此刻已经一脸精神抖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她脸上还带着沙发的布纹印子,刘海也飞的乱七八糟,幸好范语天生一脑袋自然卷,刘海只要不如同天线宝宝的天线朝天上竖着就看不太出来。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路上频频扒拉着刘海儿,没有随身携带小镜子的习惯,周围也没有能反光的物体可供使用,最后她只好开口求助陆泽川:“你还记得……我刘海儿是朝向哪边的吗?”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范语会像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直接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 范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陆泽川低声说。 面前的人神色非常认真,好像其他的目标都不存在了,他唯一未竟的事业就是范语那几根卷翘的头发。 范语的眼神又一次无处落脚,只好盯着对方雪白的校服领子。 真的会有高中男生的衣服洗的这么干净?离这么近好像还没什么汗味。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 鉴于文科班长久的阴盛阳衰,一直以来,范语对高中男生的印象都是被自己的表哥范言规训出来的。 暴躁易怒,专横跋扈,不夹枪带棒就学不会说话。 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被按进草地里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当有同班的女生满脸羞涩地向她打听范言的联系方式时,范语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一幅中国地图,她实在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值得自己的女同胞们大张旗鼓地用三年的宝贵时间去暗恋。 “但是高中男生就是要那样呀,如果都像咱们班的几颗葱一样弱柳扶风的有什么意思,”向她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成功的方初寒心情大好,“咱们班连桶装水都是女生抬诶!”看着面前的陆泽川,目光能触及到的手臂修长,微微凸起的皮肤下泛着细长的血管的青。 范语头一次感觉到,方初寒的理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陆泽川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像个小学生那样笑,“应该是这样的,你回去照照镜子检查一下吧。 ”范语差点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摸头发,在陆泽川的注视下硬生生忍住了,她想要张嘴感谢他,最后咬了下嘴唇,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谢谢。 男生似乎觉得这事无关紧要似的,五官支撑出一个温和的神情,烙印在范语眼里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仓皇地道别之后就落荒而逃。 陆泽川看着女生伶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间还早,他不打算回教室,一路溜达到了操场边的林荫道,同班的季然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季然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见陆泽川就挥手:“川哥,出来消食啊!打球去不?”平时陆泽川只会点点头应付过去,季然也不恼,依然在下一次碰见他时热络地打招呼,像两个人已经熟识了很久。 陆泽川随口回答道:“好啊,带我一个?”季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每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倒贴行为,早就准备好了接受陆泽川第n次的拒绝。 完全没想到会从陆泽川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手里的球差点没拿住,惊喜得眼都亮了:“你?川哥?真的假的!”旁边的几个男生很是时候地开始起哄:“川哥开窍了!”陆泽川掰了下指节:“少废话,算我一个。 ”季然连忙点头:“必须欢迎!走走走!”他上来就搂住陆泽川肩膀,一副生怕他反悔立刻跑人的样子。 一路被簇拥着走到球场,篮球拍地声混着笑声,他想起范语和蒋绸一路搭着手的亲密模样,也跟着周围的同学一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范语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她坐回座位上,抽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摄像头检查发型,后座卢时用笔点点她肩膀:“书是不是该还我了,借你一周了。 ”她慌忙翻包,掏出那本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转身递给卢时,对方收好书,两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剧情,卢时又继续跟她搭话:“听说又要上公开课了。 ”范语习以为常:“哪门啊?”卢时:“语文,听说是讲《雷雨》,但是,”卢时突然抓抓头,又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换发型了?”“诶?”或许是范语的脸上的迷惑太过暧昧不明,卢时用手在虚空中圈了一圈,正好指着她的刘海部分,“你的刘海,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吗?”范语又想伸手去摸,被他阻止。 “真的,”卢时作为文科班的珍稀物种一般的男生,早就修炼出了可以和她们一较高下的审美,更是甩了不怎么在乎自己形象的范语一条街。 在其他男生面对女朋友的新指甲新发型新裙子只会迟钝地抓耳挠腮时,他早就能头头是道地总结出一二三四条优点,“比原来好看,变轻盈了,显得你看起来活泼了。 ”“啊……就是别人帮我弄的……”范语干笑两声,面对这种赞美无所适从,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公开课,“你刚才说是上《雷雨》,然后呢?”“哦,这次公开课要在咱们班和隔壁各抽一半的学生一起上,我去办公室交默写本的时候听杨老师说的,”卢时是语文课代表,在这种消息上非常具有权威性,“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到时候就要通知了吧。 ”以前学校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头一回。 范语对于隔壁的认知除了陆泽川就只有自己咋咋唬唬的表哥。 范语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和范言在老师那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抛出去最终只能选择其一。 语文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这个消息,得知要和隔壁理科班一起上公开课的瞬间女生们开始了轻微的躁动,毕竟班里只余三个男生能组成she,剩下连只不小心误闯教室的蚊子都是母的,对于隔壁的男性群体说不上有多大好感,却有无限好奇。 看着讲台下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杨时慧有些好笑地敲了敲了讲台,“你们最好还是别抱太大幻想,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可遍地都是。 ”女生们哄笑起来。 下课在女生们乱哄哄的讨论声中,她给陆泽川发了条消息:“放学之后帮我点忙,抬个东西,是给陆叔叔的礼物。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条:“上公开课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生回了个简单的ok符号,配字:“没问题。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一下:“杨老师上午就告诉我们了,大家都”,他好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了两秒才发来下半句,“很躁动。 ”范语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上午有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短暂的怪叫就是隔壁班发出的。 放学后范语并未和陆泽川同行,林夏才是她的放学搭子。 他们学校向来宽松,别校强制的晚自习他们也是来去自由,愿意留下的可以学到十一点闭校,不愿意留下的下午上完课就能直接回家。 寄住在姨妈家时,为了少吃点姨妈的创新菜,更为了少和范言碰面,她一向是留校派的忠实拥趸。 晚自习的时间足够她做完作业再无忧无虑地看上几篇短篇。 但今时不同往日,陆承文一早就叮嘱她回家吃晚餐,说是会做好吃的。 在路上范语报告了新邻居的事,听说范语的新邻居是陆泽川时,林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很满意林夏的淡然,这个好友除了对感兴趣的话题会有强烈反应之外,对任何事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范语一度怀疑就算哪天哥斯拉降临学校林夏也会一推眼镜笑着说声呵呵好大的怪兽快请奥特曼来。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后就分道扬镳,林夏请范语吃了个冰淇淋,作为交换顺走了她的英语作业。 刚回到家,她还没来得及摸出手机询问陆泽川去向,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泽川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半个身体探进门口,显然是做好了干体力活的准备,范语侧着身子把陆泽川让进房间,指着地上的纸箱:“不用换鞋了,菜刀…还有餐具,送陆叔叔的。 ”陆泽川动动眉毛,蹲下试着抬箱子。 范语刚要询问重量是否能承受,就看男生掂量了一下就轻松地把整个纸箱抱了起来。 她紧跟在陆泽川背后,对男生的体力表示无声的担忧———毕竟纸箱实在太大,陆泽川抬起来后几乎就覆盖了男生的所有视线,范语见他径直要往鞋架上撞过去,连忙在后面出声:“门在左边。 ”所幸没走两步就到陆家门口,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客厅,连点汗都没出。 陆泽川拍手:“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吗?”范语转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家从书包里抽出饮料,把那瓶还没开封的乌龙茶递给他。 陆泽川似乎是没想到范语真的会给他奖励,忙不迭地接过来,还没道谢,陆承文就拎着袋子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问:“小语来啦?搬的什么好东西?”范语连忙介绍:“叔叔,这是我爸妈给您寄的礼物……”陆泽川也没客气,直接撕开了封条,看到里面的东西喜笑颜开,连连夸赞范语父母的品味,还说今天就要用这套餐具给他们盛饭。 大手一挥把两个人赶鸡仔似的赶到客厅,自己一个人又扎进了厨房。 她想起午餐时的话题,决定继续下去:“你中午说的,原本想学美术是怎么回事?”“哦,那个,”陆泽川面不改色,“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长大也想继续画来着,但是后来就没打算走专业了。 ”“为什么?”范语一脸疑问。 “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多了,”陆泽川把玩着一个苹果,从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到一丝挫败的泄露,好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家常,“以前我以为我是那个有天赋的,但其实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并不算什么。 ”“…………”范语握着水杯,两个人渡过了一会诡异的沉默,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彻底地放弃的。 ”陆泽川抬眼看过来。 范语略微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虽然没画过画,但是应该很需要洞察力和感知力吧,虽然我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是我觉得,”她小小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自己的紧张都吐出去,“你这方面应该很敏锐的,因为你把我的头发收拾的很好看啊。 ”“就算是当成业余爱好,也可以啊。 ”她直视着陆泽川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夜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但是范语的眼神落到他皮肤上,感觉痒痒的。 少女的脸线条柔和,暧昧地闪着光。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七顿饭 范语是一个不喜欢童话的人。 在童年时期她就对那些装模作样的故事嗤之以鼻,小学时期学校搞过以班级为单位的文艺汇演,经过投票选出来的是《丑小鸭》,在排练过程中她对这个故事的厌恶与日俱增。 一只灰不溜秋的鸭子,哪怕摔破头也想要飞上天去,因为它迟迟无法接受,明明也是同样灰暗渺小的同伴,突然改头换面长出洁白的羽毛,拍拍翅膀就飞上了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是天鹅。 从小她就没有成为过所谓的主角,被好运眷顾,在假期节日时她从来只是羡慕地看着兄弟姐妹们和她们的父母欢声笑语,共享天伦之乐。 奶奶也不喜欢她,据说在她出生时奶奶刚刚打算走进病房结果听说自己是个女孩儿后转身就走。 不管她有多么想讨人喜欢,抢着打扫卫生或是拿着满分试卷回家,都只会得到不冷不热的两句夸赞,如果太过优秀还会收到同龄亲戚不满的眼神,试着变得平庸还会得到长辈的冷嘲热讽,暗示是她自己在外面学坏,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范语觉得那些“失散在外多年的公主和家人还有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结尾的童话故事愚蠢透了。 她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能坐在陆家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对陆承文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这么好的成绩,还这么文静听话,你爸妈真是捡了大便宜了”,陆承文不知从哪打听来了范语的成绩,在等水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开始称赞范语多么出色多么礼貌,一顿豪放的赞美下来,她简直有种身处某个相亲节目的错觉,而陆承文就是那个口齿伶俐的主持人,她则是站在台上那个准备随时和某位愿意为她留灯的男嘉宾喜结连理的参加者。 陆承文夸的意犹未尽,他对这个老友的女儿是发自真心的喜爱,眼神瞥到在沙发边上老神在在靠着的陆泽川忍不住皱起了挑剔的眉毛,开始对范语控诉,“你再看看小川,男孩就是不行,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人老师说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都没朋友,闷葫芦一个,你就说这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我今天可是和同学打球去了。 ”陆泽川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有本事你天天去打啊,”陆承文听到水烧开的声音停住话头往厨房走,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一个班长,连你们班人名和人脸都没对上吧。 ”“………………”范语假装没听到陆承文揭他的短,见陆泽川神色如常,才放下了心。 “习惯了,”陆泽川见范语神色不安,“他就那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别听他胡说,我又不是脸盲。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范语带了作业来做。 陆承文也和她的姨妈一样奉行着高中学生的身体和时间是最宝贵的,绝不能浪费在厨房和家务里的原则。 顶多会叫他们帮忙摆一下碗筷,范语本来很不习惯在别人家里这样偷懒,但是见陆泽川都安稳如山地坐着,也不好越俎代庖。 等到陆承文叫他们吃饭时,范语已经差不多把作文写完之差一个尾巴,她和陆泽川轮番洗了手后坐回餐桌旁,只见盘子里堆着意面,散发着海鲜酱的香味,还有一个小包放在旁边。 陆泽川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见她没动,自己先取了小包打开包装,原来是奶酪,“叔叔不知道你会不会乳糖不耐,”他一边往自己碗里刨奶酪屑一边解释,“但是加了更好吃,你也来点?”她看见奶酪碎屑像雪一样落在盘子里,很快就随着意面的余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温暖香气。 范语吞了吞口水,从陆泽川手里接过奶酪,学着他的样子,在意面顶端堆出一座奶白的小山。 陆承文也坐下了,手里托着三个罐头,没等范语拒绝,就爽快地拉开罐头盖子,“小语,来个罐头!”范语印象里的罐头都是火腿,而且往往都是一股劣质香精的肉味,还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淡粉色,咬进嘴里没有一点肉的存在感,仿佛是一团面粉加了点肉味,小时候姑妈看着新奇买回来,全家都说难吃,但是她从来不挑,配着白饭可以吃整整一罐,连表弟那份嫌弃的罐头她都想要来吃。 和她想象的粉色肉块完全不一样,是一团金褐色的牡蛎肉,泛着油润的光铺在意面上。 陆家叔侄已经开吃了,范语也抓起叉子,先叉了一块牡蛎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油浸让牡蛎肉充满嚼劲又不至于干巴巴的。 她又卷了一叉子意面,海鲜酱和牡蛎肉的在嘴里呼应起来,让她停不下来。 等到她吃完,陆泽川也已经清空了比她还多两倍的盘子。 “真的很好吃。 ”范语发自内心地称赞。 “还能骗你不成,”陆承文咧嘴一笑。 吃好了心情就好,第二天让范语心情更好的消息来了,语文公开课的抽签选中了她,但是没有范言。 下午放学后杨老师通知要上课的同学去电教室集合,排练一下,走个过场。 《雷雨》是他们早就学过的课文,对于要怎么配合老师也烂熟于心,大家都非常放松,嘻嘻哈哈地翻出课本,三两成群往楼顶的电教室走。 范语夹着语文书,刚准备出门,前座楚歌就率先缠上了她的胳膊,冲她眨眨眼睛“范语我们一起走呀!”楚歌本来有一起结伴的好闺蜜,但是只有楚歌中选公开课,她为了不独自上楼,抢先选中了范语。 范语好脾气地笑笑,没有拒绝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人群一起上楼。 在班里范语不是众星拱月的那种学生,但也不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小透明。 女生是很奇怪的,不管是体育课还是上厕所,总要呼朋引伴,范语不会主动加入,但是总有落单的人会找上她,范语也从不拒绝。 她们这位语文老师杨时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上课从不枯燥地读课本也不带她们分析作者在此处写了两棵枣树的用意是什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上她的课从来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范语非常喜欢她。 集合完毕之后,杨老师翻着讲义说既然大家对《雷雨》都那么熟了,不然就来一些轻松有趣的娱乐项目。 讲台下的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纷纷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不如分角色,有感情地朗读课文。 ”杨老师笑眯眯地提议。 没等学生们做出反应,杨老师继续说,“那我现在就来分配一下角色,”她看着手上临时打印出来的花名册,“虽然我们是两个班级的同学,但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趁此机会大家也可以熟悉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我点到名字的同学就站起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找时间和场地排练一下,下周一我们来检阅一下她们的成果。 ”“周朴园,季然”“繁漪,陆泽川”“周萍,范语”“四凤,方初寒”“周冲,卢时”“鲁大海,楚歌”点完名之后杨老师看着站起来的六个人自己都笑了,“你们就反串一下吧,”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个老仆,我来给你们提词就行了。 只要读第四幕就好,咱们下周一还在这里集合。 ”看到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她利落地合上了讲义:“下课,你们可以回家了。 ”被选中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在电教室排练一遍再走,没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们也没走,笑嘻嘻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看他们的热闹。 关于《雷雨》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大家早就烂熟于心,就算不熟的,也看过《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 范语坐在一边在心里默读台词,就感觉有人往自己身边凑,抬头一看是楚歌,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怎么是鲁大海呀,杨老师是不是恶趣味,让咱们俩搞反串。 ”“不是还有陆泽川呢。 ”范语干巴巴地安慰她。 “对诶,他不是演繁漪吗,”楚歌来了兴致,“你们俩应该对对戏呀!”她热络地把站在一边的陆泽川和卢时都叫了过来,提出了要他们仨对戏的建议,陆泽川欣然应允,卢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有不明状况的范语迟缓地站了起来。 “那就从这开始吧,”卢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哗啦啦地翻着剧本,指给陆泽川看。 陆泽川点了点头,忽然张嘴,“哦,你呀!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像我,你———你简直是条死猪!”他的声音响亮清澈,教室后面嘻嘻哈哈的围观群众一下安静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念劲爆台词。 “……”卢时很想说同学你看错行了我没叫你从这里开始念,但是看着陆泽川一脸认真的神色决定继续接下去,他看了一眼剧本,瞬间感觉难以启齿,环视了一圈期待的眼神,他只好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妈———”看着面无波澜的陆泽川和咬着牙的卢时,范语及时憋住笑意跟上,“你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继续往下顺,越念越想笑,卢时完全是凭借着语文课代表的信念才没有笑出声,至于陆泽川,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份里不能自拔,范语也受到了感染,围观的群众们也认真了起来,直到陆泽川指着一行字问,“你觉得这个‘不顾一切地’怎么表现比较好。 ”“呃……”范语和卢时都凑过去看,她首先提出意见,“怎么都行,反正你不能打我。 ”“陆泽川我感觉这个你自己斟酌一下比较好……”卢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陆泽川点点头,他开始凝视范语,视线像刀一样割的范语脸生疼,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人也跟着走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了她,“———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说完台词他伸出手来好像要推范语,她连忙站直了,结果只感觉到陆泽川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上,狠狠地揉了两下。 范语:……?不光范语,连周围的围观群众也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看陆泽川揉完她的脑袋就潇洒离开。 晚上陆承文没做饭,带他们去附近的商圈吃了印度菜,是个货真价实的印度老板开的餐厅,生了一串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 范语要了一份烤饼和咖喱,陆泽川则点了炒饭,等上菜的间隙范语问他:“排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发啊?”陆泽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朝她挤出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以前我家邻居养过一只猫,是德文卷毛猫,那种天生自来卷的……我一直……”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都挺想摸摸的。 ”范语:………………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很冷漠来着,明明就是一个思维在外星的电波男啊。 et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个流浪的生命接回母星……想到这她愤愤不平地朝陆泽川伸出手,“你低一下头。 ”陆泽川眯起眼睛,脸上写出一个疑问句,但还是很听话地低下了头。 男生的发梢有些凉,发丝有些硬,像是生长的很好的植物,她呼噜了两把收回手,满意地说,“扯平了。 ”用餐前她习惯性地用热水烫了一下碗筷,虽然知道并不能消毒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手指上沾了一点水,范语扯出纸巾来擦,忽然闻到指尖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她看着桌对面的陆泽川埋头吃饭,浓密的头发里微微露出一点发旋,像一颗寥落的星子。 是男生头发的香味,冰冷的草木香,在她手指上盘桓不去。 第八顿饭 六个人因为排练的关系渐渐熟识起来。 季然和方初寒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天练习结束就加上了联系方式,顺手建了个群把剩余的四个人都拉了进来,范语点开通知栏只见消息已经坐火箭一样窜升到了99+,她翻了翻,基本都是季然和方初寒围绕学校门口哪家小吃摊更好吃产生的论战。 她对着“周家大院”的群名发了两秒钟呆,然后发现刚刚清空的消息栏数字又开始迅速增长时,果断把“周家大院”拖进了接收消息但不提醒的分组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一阵,没回家的同学也去了食堂吃饭,教学楼里空落落的。 今天她作为政治课代表被政治老师抓了壮丁去批小测的卷子,没去电教室排练。 教她们政治的老师休了产假,接替的是个新来的很年轻的女性,据说是政治学博士,姓苏,单名一个倾字。 同学们也确实为这位老师倾倒。 她很得体,也很会做人,上课从来不提问开火车,下课不乱套近乎。 每天的妆容都精致漂亮。 政治这种在普罗大众印象里很无聊很单调的学科都能被她讲的妙趣横生。 这样一位优雅端庄的女老师,迅速成为了班级女生们的倾慕对象。 范语作为课代表也是第一次和这位神秘的老师近距离接触,她使出浑身解数,表现的乖巧伶俐,很希望能得到苏倾的好感。 改完卷子苏倾礼貌地跟她道谢之后还给她拿了点零食,范语受宠若惊地捧着走出了办公室,整个人还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云层厚重,空气湿润。 等她回到教室拿上书包,抬头看了看窗外,黑灰色的雨云已经聚集,像是一张压低的幕布,隐隐约约的雷鸣在上方翻滚“看来又得淋一场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耽搁,转身准备走出教室。 没想到刚踏出门口,就看到陆泽川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你还没回家?排练不是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范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说是排练,其实只是他们六个人跑到电教室里谈天说地,《雷雨》的剧情太过伦理,每次季然念着周朴园那些老气横秋的台词脸就会忍不住抽一下,这时候方初寒就会跳出来唱白脸,虎着脸说我们公开课可是要拿名次的,严肃点。 随后便开始引经据典讲起曹禺等文人的八卦轶事,卢时则在一旁补充,剩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陆泽川点了点头,“确实,但是今天季然忘了排练去打篮球,卢时把他找回来大家训了他半天。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一起走吧,感觉雨快下了。 ”范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不远。 ”陆泽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刚走出校门,雨便滂沱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舞动,轻轻地打在他们的脸颊和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范语竖起衣服领子以免水流进脖子里。 没两分钟,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雨越下越大,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泽川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略微加快了步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躲一下,先等雨小点再走?”“没关系,”范语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还有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由走变跑,雨水在他们的脚步下溅起阵阵水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车灯像是朦胧的光点,闪烁着微弱的光。 没几分钟就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三楼。 范语推开门,刚脱下湿漉漉的外衣,便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滩水。 打开洗手台下的橱柜,水管的连接处正不断滴水。 水珠一滴滴落下,范语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小问题她当然能自己解决,可偏偏这水管的位置有些难弄,她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些纠结。 突然想到了陆泽川,虽然男生从未表现出什么修理方面的才能,但是他那种一向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想让人找他帮忙。 于是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能麻烦你来下吗?卫生间水管漏水了。 ”还没等她放下手机,陆泽川的回复就来了:“马上过来。 ”范语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准备工具。 她拿出螺丝刀、扳手、和胶带,直接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试图看清楚水管的具体位置。 这个角度并不好,水管总是被影影绰绰的黑暗和另一根管道遮挡住,她只能把头塞进狭小的橱柜里,努力寻找漏水点。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陆泽川的声音:“我到了。 ”陆泽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咱们小区的物业一向不怎么干活,我帮你看看吧?”“哎,不用不用,”范语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叫我来,”陆泽川的眼神在她那满是工具的地板上停了几秒,“不是来帮你修的?”范语愣了一下,看到他这么自然地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她赶紧拦着他解释:“其实,我只是想麻烦你递一下工具……”“你会修水管?”陆泽川看她满脸认真,随即放松了表情,“行,那我给你递。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范语给他的手电筒,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一起蹲下身子,借着陆泽川打的光,她开始仔细地看水管的位置。 没多久就找到了水管漏水的部位,范语伸手摸了摸水管的接缝,说:“还好,水管漏水的地方不多,只是接头有些松了。 ”陆泽川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换了个方向蹲她的旁边,给她递了个扳手,“这个应该可以固定住,不用拆太多东西。 ”范语接过扳手,发现正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个,立刻熟练地开始操作。 水管的位置确实不太好弄,刚松动螺丝时,水珠不断溅出,打在她的手臂上,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泽川感觉到不太对劲,轻声问道。 “没事,水滴太多了,没注意。 ”范语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头,“而且还麻烦你。 ”“慢慢来,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男生的语气很平和。 范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手中的工具。 陆泽川看着她叮叮当当地和水管搏斗,她一身的潮气,手臂瘦弱,蝴蝶骨在校服下突兀地支出,但是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努力的时候,连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经过一会儿,她终于把螺丝固定住了,水管的位置也没有再漏水。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工具放下,抬头看向陆泽川。 “好像弄好了。 ”她看着自己满是水渍的双手,微微笑了笑,“谢谢你。 ”陆泽川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客气,叔叔说吃咖喱,你换个衣服就可以过来了。 “范语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好,谢谢你。 ”晚餐的时光总是让人放松,尤其是在陆泽川家里,范语坐在餐桌旁,靠近窗边,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雨后的街道闪烁着路灯的光辉,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清新。 她本来以为会有一顿平凡的晚餐,却没想到今天陆承文的厨艺又让她惊艳了一次。 “好了,菜快好了,”陆承文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股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这咖喱感觉和印度人做的差不多,快过来尝尝。 ”陆泽川一边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在卫生间漫不经心地回应:“随便做,我对你的手艺有信心。 ”范语看着陆泽川从卫生间里钻出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今晚尤其显得特别安静。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见陆承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咖喱乌冬面出来,菜肴的香味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快来,先吃饭,”陆承文一边说,一边把面放在桌上。 范语坐了下来,眼前是那碗深色的乌冬面,面条被咖喱酱浓密地覆盖,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用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嘴中,咖喱的浓郁味道立刻充斥了她的舌尖,温暖且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她不禁感叹:“真好吃。 ”陆泽川也默默地捞起一口面,夹起后放进嘴里,似乎并不怎么言语,只是低头快速地吃了几口。 这种潮湿料峭的天气,吃热腾腾的面最舒服了。 陆承文早就吃完了饭,此刻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手指翻飞地打毛线,和有些喧嚣的客厅比,餐厅变得很沉默,原本就不擅长挑起话题的范语,在之前和陆泽川独处的时候用尽了场面上的客套话,没聊几句就走入了死角。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尴尬或不适,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面,她站起来朝陆泽川伸出手,“给我吧。 ”男生抬头对她表示疑问,此刻的陆泽川身上的湿气还没有散尽,刘海润润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许多。 “你帮我拿手电筒,我帮你收碗,很公平吧。 ”范语的手搭在碗边,女生的手掌不大,手指却很细长,中指和笔杆接触的部分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的手还是不是那么凉,陆泽川鬼使神差地想。 第二天的排练,轮到陆泽川缺席。 数学老师要他把上周的模拟卷收上来,他抱着卷子走进办公室,只有杨时慧还在批作业,显然也已经到了尾声,见他来打了个招呼也拎起包走了。 他放下卷子,目光落到杨时慧的桌子上,是文科a班的默写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有一本正摊开着。 陆泽川没能战胜八卦的好奇心,走过去低下头,从潇洒的笔迹能看出是范语的字,女生的字体和本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字结构饱满,下笔有力,只看字可能会误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帮孩子偷偷写了作业。 本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范语的东西,他这些天也见了不少。 她是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连草稿纸都要分门别类装进透明文件夹,楚歌戏称她是个整理狂。 他本能地以为这个本子也无非是她的一些课堂笔记或是替老师誊抄的资料。 然而,看到内容时他愣了一下。 有时候 觉得生活是清晨咖啡冲倒的一缕香是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是第一口苹果脆甜的模样是不必非得争个输赢是端碗热汤暖手的时光有时候觉得生活是熬粥时米粒的翻转每粒米不一定都完美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模样吃到什么我们就品尝什么生活是晚饭后心满意足的舒畅这首随手写在默写本封底的诗,被杨时慧看到,又被陆泽川发现,他站在那里,忍不住饶有兴趣地又念了一遍。 第九顿饭 公开课的表演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掌声。 范语晕晕乎乎地坐在椅子上,虽然很习惯公开课了,但是她基本只在台下当观众,上台再怎么说还是有些紧张,掌心还有一点湿意。 下课后杨老师留下他们六个人,逐一点评,点名表扬了陆泽川:“感情处理很真实,尤其是繁漪的压抑。 ”范语微微侧头看了眼陆泽川,男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背挺得笔直。 杨老师走了,大家瞬间放松下来,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范语点亮手机看见蒋绸发来的消息:蒋绸:别紧张,台下都是白菜林夏也发来了消息:我才把《雷雨》看完,这人物关系怎么这么乱啊?范语慢吞吞地回复,季然从后门那边探了个头:“范语,我们打算放学去便利店吃点东西再回家,你去不去?”六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楚歌挽着方初寒往前走,卢时和季然一边斗嘴一边跟在后面,范语慢了几步,陆泽川给陆承文打了电话报告两人会晚回家一会,从后面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旁。 “今天你很稳。 ”他开口道。 “你更稳,你那眼神……”她顿了顿,“够瘆人的。 ”“那是繁漪该有的。 ”他说,“我在网站上看了人艺版的录播,临场稍微改了点节奏。 ”范语想到他坐在电脑前跟着视频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已经模糊地勾勒出了陆泽川的形象,不管是模样还是行动,你都看不到高中学业的重压,也不是什么绝对意义上单纯冷漠的人,他会维持着那副镇定的模样坐在一边,把楚歌闲聊时讲的八卦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大家一窝蜂冲进去扫荡。 范语站在冷饮柜前迟疑了一会,伸手拿乌龙茶,却发现陆泽川已经递过来一瓶相同的。 “我记得你上次也是喝这个。 ”范语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就是上次她买水的那家便利店,她接过来:“你记得?”“嗯。 ”他转身去看热食柜,问她,“你还要吃什么?”“关东煮吧。 ”他陪她走到关东煮的保温柜前,范语挑了辣汤底,加了点萝卜和魔芋丝,犹豫一下,又拿了香菇。 陆泽川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挑了两串海带结,但选的是清汤。 便利店里靠窗的长桌只能坐四人,楚歌一行人早早霸占了位置,一顿剪刀石头布后季然和发起人楚歌含恨败北,只好挪到门外的长椅。 范语和陆泽川作为胜利者,靠在长桌旁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范语挑起几根魔芋丝,看着窗外的楚歌和季然你来我往地吵架,她听陆泽川说季然是个非常随和好说话的人,但是和楚歌碰到一起就针锋相对,看那两个人斗嘴,她不禁叹了下气。 “在想什么?”陆泽川察觉到了她微不可闻的郁闷,直接开口问。 “……没什么,在想我朋友。 ”“蒋绸和林夏?”范语有点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林夏?”“听到你打电话来着,”陆泽川早就吃完了自己纸杯里的东西,拿竹签划拉着杯底,“你不是劝她和蒋绸一起来你家玩,她回答说:‘要我和那个小布尔乔亚共处一室,除非是在全校大会上瞻仰她被开除的尊容’。 ”“哈哈……”范语很勉强地笑了笑,“她们俩就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她俩只是不了解彼此,多相处一下啊就会好了,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群体就是天生无法相处的。 ”“比如?”“比如……”范语也吃完了东西,她咬着竹签思索,“就像两只黄鹂鸟,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但是你把两只老虎关在一块,那就只能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了。 ”“那季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咬掉楚歌的耳朵。 ”陆泽川非常认真地说。 卢时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两只老虎,下节课要唱儿歌吗我们?”在一边假装认真吃东西的方初寒赶紧拉住他,“你别随便插进人家的对话啊,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的!”“什么?”卢时更懵了,“范语和陆泽川吗?什么时候的事?”方初寒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很绝望,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就只有我独具慧眼能看出他俩的氛围不对劲吗!”专注自己老虎好友的范语没听到方初寒的话,也没来得及澄清,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被方初寒开始扭曲,陆泽川倒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范语,没说话。 吃完后周家大院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两人回到陆承文家。 门刚开,陆承文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你们回来的正好,我煮了点火锅。 ”陆泽川一边换鞋一边问,“你不是加班吗?”“加了,刚回。 所以来不及做饭,只能煮火锅了,冰箱里有底料,丢进去就行。 ”陆承文招呼他们进来,“洗完手赶紧过来,锅底快开了。 ”“我放了鸳鸯锅底,”陆承文指给他们看,“这边是辣的,这边是菌汤,你们看着来。 ”桌子上已经码好了青菜、冻豆腐、粉丝、豆皮和各色肉卷。 范语嗅着空气里辣椒和红油的香味,感觉自己又饿了,等他们坐下来准备开动时,陆泽川突然伸手把鸳鸯锅转了个方向,把辣锅那一边转到了范语面前。 范语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低头涮豆皮,没有看她。 “你吃辣锅,这下容易够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高中生的胃就像无底洞,半个小时前刚吃的关东煮好像已经彻底消化没了,范语下了快一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粉丝和青菜,辣锅里的青菜吸满了辣油,咬在嘴里一瞬间夺走了口腔里其他触觉,只剩下爽快的麻,让她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吃完饭,陆承文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洁精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吧。 ”猛灌乌龙茶的范语赶紧站起来。 “我陪你一起去。 ”陆泽川也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下了楼,小区里没什么人,现在已经还没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零零星星只有几个遛弯儿的陪读家长,空气湿润,他们身上还带着火锅辛辣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低沉轰鸣。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的很长。 两个人一路走到被月亮照的泛起微光的大路上,小区外就有一家小超市。 “你真的记得我上次喝了乌龙茶?”范语问。 “记得。 ”陆泽川说得很平静,“我看到你你喜欢先吃鱼蛋最后吃香菇,其实按照养生来说应该先吃蔬菜再吃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范语有点挫败,为什么认识一个礼拜她已经快被陆泽川摸清了底细,再观察两个月陆泽川估计就能完整地说出她的生辰八字星座血型,可是她除了个“他曾经想当美术生”的发言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观察所有人都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范语哼了一声,“传闻你可是没朋友的高冷男神呢。 ”“我不是高冷,”陆泽川很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懒得说话。 ”范语没接话。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他们推门进店,门口风铃“叮铃”一响。 看店的阿姨正在擦货架,见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要什么?”陆泽川说明来意,阿姨指给他们看,范语转过去找,一边伸手去够那瓶自己常用的蓝色瓶装。 陆泽川从旁边一把拿过:“这个?”“对。 ”她点头,“这牌子的去油快。 ”“你自己在家平时也做饭?”他问。 “那倒没有,”范语转动手里的瓶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决定还是如实相告,“以前我经常洗碗。 ”“在你亲戚家?”“是啊,用过的东西很难不记住。 ”她顿了顿,“就像你记得我点了乌龙茶那样。 ”陆泽川的眼神变得很软,像从毛绒玩具里露出的一团棉絮。 结账的时候,范语掏出零钱,被陆泽川按住了。 “反正回去也要跟叔叔报账。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想收回手,又有些迟疑,只好任他将洗洁精付了帐。 出门时,起了一丝凉风,彻底蒸发了范语身上的火锅味,她拎着那瓶洗洁精站在灯下等他把零钱塞进口袋。 范语端详着他全身,好像小女孩隔着橱窗在欣赏一个昂贵漂亮的的玩具。 几乎没有多想地问:“你从小就和陆叔叔一起住?”“没,叔叔他今年回国的,搬到这里才半年。 ”他侧过小半张脸,好像没做好被范语直接询问私生活的准备,灯光和月光混合成微亮的糖浆,在他脸上是站也站不住的光滑。 “但我看陆叔叔看你比看儿子还细心。 ”“哪有……”镇定的男生罕见地拘谨了一分,像在阳光下有些无精打采的植物,“那个人就是那种性格,那你呢?你爸妈多久回来一次?”“基本不回来,因为什么条例他们也不怎么打电话。 ”她抱着洗洁精低头,“但我习惯了。 ”寂寞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当一家人集体出游在热门餐厅等候时,她可以在服务员的询问下直接进入走到单座座位用餐。 去游乐园也能被领到单人通道,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第一个走向极速光轮的前排。 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一个人游玩后的兴奋也不能立即就抓过身边的家人分享。 但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迫不得已,她都这样生存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陆泽川,陆泽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走着。 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范语的肩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她又闻到了那股曾经在陆家卫生间闻到的薄荷味儿。 那股冰凉的味道顺着肩膀滑下来,一路缓慢地流淌下去,倾泻在范语肩上。 第十顿饭 公开课被选中的六个人没有解散聊天群,反而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谊,一晃时间就过了半个月,范语渐渐摸清了周家大院的生态情况。 抛去已经熟悉的陆泽川和本来就是自己前后座的楚歌和卢时,只和自己有讨要范言联系方式才说过几次话的方初寒,已经迅速放弃了对范言的迷恋,转向了其他目标。 至于季然,早就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所有人熟的像从小到大认识的老同学一样,并且在范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建好了联系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不顾大家的反对自封为所有人的大家长兼群主,作为大家长被楚歌逼着连请了三顿奶茶后就乖乖地放弃了自己大家长的所有权力。 就这样,周家大院的生态系统维持着一种巧妙的平衡。 每天早晨,季然首先生气勃勃在群里释放早上好的信号,热情洋溢地表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随后楚歌就开始对他一早刷屏的行为表示不满,两个人打一会嘴仗后,卢时会询问大家今天的语文作业完成得如何了,上课要检查云云,顺便提醒季然和楚歌已经欠了杨老师多少默写,楚歌口头上敷衍卢时几句,随后开始艾特方初寒和范语什么时候到学校,把作业借给她参考一下。 方初寒会准时在早自习开始五分钟前回复。 趁着这个空档范语会一目十行地刷完所有消息,捡几条重点的回复。 至于,陆泽川,他只在被艾特出来的时候说话,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地潜水监视所有人。 但是范语也没心思再去观察其他人,因为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要来了。 林夏早早就发来消息,和她约定好周末去范语家复习英语。 林夏带着一摞笔记和卷子,进门就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真的搞不懂老师为啥觉得‘虚拟语气’是送分题……他送的分我根本接不住。 ”范语早就准备好了练习册和作业,又端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顺口鼓励她“你英语不是比上次好多了,急什么。 ”林夏握着笔,翻开英语笔记,“我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就忘了,不如你帮我找个记忆法。 ”她来之前买了零食带来,英语作业没做多少,巧克力包装纸倒是扔了一桌子。 “你直觉这么好,怎么偏偏对英语词汇没感觉?”范语撑起下巴,“不过我试试用联想法教你吧,比如这个单词…”“还有这个,这种题不是考词汇,而是逻辑判断。 ”范语指着习题本,“你看这里,虽然单词你都认识,但它考的是情境里的主谓一致。 ”林夏歪头盯着本子,眉头紧皱,“但我就是看着顺眼的就选……”她挫败地摇摇头,“但是我的直觉在英语这从来都不管用。 ”“直觉不行,逻辑才是关键。 ”范语笑,“你语文都靠理解,英语为什么就不行?”两个小时过去,阳光慢慢斜斜洒进房间。 窗帘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混着墨水、纸张还有咖啡的香味。 在没有硬性要求使用中性笔的场合,范语都习惯用钢笔,是爸爸给她寄来的生日礼物,百利金800,林夏曾经盲目地认为范语是用了钢笔才能写出这一手漂亮的字,执意要购入同款,在查了价格之后觉得自己的字虽然幼稚了点,但还算工整。 范语写空了墨水,拿来墨水瓶补充的间隙,林夏也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趁机休息,“你这英语老师当得比学校的老师还合格。 ”林夏感慨着,把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我该请你吃饭。 ”“等考完试再说吧。 ”林夏抿嘴一笑,神情变得很软,“要是我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早就乐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一直跟我念叨‘小语懂事又努力’,”林夏学着她妈妈的口吻,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住,早就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范语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很努力”地准备过考试,但此刻听林夏那么说,反而有点难以启齿。 一轮复习下来,范语讲的口干舌燥,林夏也连连表示大脑已经被英语单词和语法塞满再也放不下一个多余的词条,这次复习就此作罢。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林夏买来的零食。 窗外的街灯都亮起来,林夏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了晚饭,同时热情地邀请范语一起来吃,见范语一脸为难,林夏直接替她拒绝掉,站起身,准备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范语锁上门时顺口说:“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吧。 ”林夏表示同意,正好也放松一下坐了快一天僵硬的四肢。 范语送她下楼。 她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一个身影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老楼的楼梯十分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范语和林夏卫兵一样立在墙边,等待来人通过。 范语没戴眼镜,一米之外人畜不分,她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林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陆泽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搭着长裤,袖口略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骨节分明的线条。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上面印着本市某家网红书店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怎么不坐电梯?”范语下意识问。 “习惯了。 ”陆泽川淡淡地回应一句,眼睛落在她身后,“你朋友?”“我的好朋友,林夏。 ”范语对他说,随后又转过头对着林夏,“你知道的,你们理科的名人,陆泽川。 ”林夏点点头,林夏钟爱二次元,对现实里的帅哥一向没兴趣,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就算是打招呼。 她在范语身后略侧了下身,视线却没离开陆泽川。 “你这是……刚买书回来?”范语眯起眼睛,看到他手里的袋子。 “嗯,买了点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么努力,我都开始有点惭愧了。 ”范语笑。 陆泽川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稍稍上扬了一点。 楼道里昏暗的很,范语也不能确定。 男生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突然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你不是刚回来?”“去买些点心,”陆泽川说,神态很自然,“刚才回来路上忘记了。 ”“点心?”范语有点意外。 “今晚做炖菜,时间很久,可能晚点才好,叔叔让我去买点小点心垫肚子。 ”“那……你打算买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看看吧。 ”“好,正好我送林夏到小区门口,”范语点开地图,“我记得门口就有家蛋糕店?”林夏站在旁边,全程没插话,三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她便道:“那我先走了。 ”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语一眼,没再多说话。 范语被她那一眼看的云里雾里的,其实她陪林夏复习吃了一肚子零食,并不太饿,但还是象征性陪陆泽川选了个甜甜圈。 两个人回到陆家,陆承文嘱咐了一句他们看着点时间就钻进了书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范语刚拆开那只甜甜圈,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林夏报告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 范语刚要回复,林夏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蹦了出来:他对你不一样范语:???林夏:陆泽川喜欢你啊范语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团噎死,她咳了好几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一半,在另一边靠着沙发看书的陆泽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脑补太多了!!!范语在屏幕上迅速敲下。 林夏: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去买点心的范语:那是因为她们跟他都不是邻居林夏: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范语: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林夏:我虽然英语直觉不行,但是看人直觉超准范语:你又没谈过恋爱……林夏:有时候感觉你跟小孩儿似的范语:你这话说的你好像很大一样两人在对话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直到陆泽川放下书去厨房观察炖菜的成色,林夏丢下一句“你迟钝得不行,就算是小李子站在你面前对你抛媚眼你都觉得他眼睛抽筋”后就去吃饭,留下范语一个人处理林夏丢过来的巨量信息。 陆泽川,喜欢我?范语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觉得陆泽川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虽然八卦,但是话少,也很有礼貌。 有时候会借给她想看的、两个人也会在中午吃饭时聊聊,但这都是小事,很多同学之间也都会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特别的意思。 范语伸长胳膊去够陆泽川刚刚在看的书,石黑一雄的《我背孤雏》。 抚过书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也许,陆泽川只是一个对谁都很好的人吧?因为林夏扔下的重磅炸弹,范语吃饭都吃的魂不守舍,筷子一个劲地往碗边夹空气,陆承文只当她是因为考试紧张,吃完饭就急匆匆地赶她回家复习,并反复叮嘱她要早睡,不要紧张云云。 范语推开门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轻声说了句:“你明天加油。 ”陆泽川习惯性地站在玄关目送她,男生逆着光,像一笔略显淡薄却有力的素描线条,轮廓模糊,他抿唇点了点头,“你也是。 ”陆泽川依然是站在那里,听到隔壁开门,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才走回了卧室。 桌子上摊满了复习资料,还有他今天拎着的纸袋倒在椅子上,袋口微微敞着,露出素描本干净的灰色封皮。 他坐在床上快速地翻了两页试卷,视线却时不时飘向袋子里的素描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拿出。 素描本刚揭开第一页,一幅铅笔速写就静静地躺在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窝在沙发的一角,低着头,正看着手机。 她的头发有些卷,凌乱地垂落在颈后和肩头,鼻梁挺直,下巴柔和,看起来视线很专注,笔触克制却细致。 那是刚刚范语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记下了那个角度和灯光投下的形状。 在吃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钻进卧室快速地勾出了轮廓。 几秒后,他合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进桌子最下面的抽屉,然后重新抓起试卷,低头看着公式,仿佛那一页和他为此跳动的心从未存在过。 第十一顿饭 新学期第一次考试,学校里弥漫着一股兴奋而紧张的躁动感,范语被感染着忍不住也挑灯夜读了几天,她一向不擅长熬夜,代价就是考试时猛灌咖啡还是一脸睡眼惺忪。 好不容易考完文综都不知道自己填的到底是喀斯特地貌还是塔斯汀地貌。 还好熬夜学习并没有带来负面效果,过了一个晚上排名就很高效地出来了,有好事的人早早就要来了大榜,范语排在第三,毫无变化。 而陆泽川在隔壁则依旧稳定地高居榜首,很有点“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范语带头,借着要分试卷逃掉了课间操,顺带解救了楚歌一行人,几个人蹲在教学楼边上的小花园里偷懒。 “你们俩也太强了吧!”楚歌感叹,手里晃着一罐可乐,“一个理科战神,一个文科定海神针。 ”方初寒笑着附和:“加起来能打十个我。 ”“十个你太少了,”卢时嘬了一口手里的柠檬茶,“最少得一整个年级。 ”楚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眉毛拧成一团怒斥:“可恶!英语理解是人做的吗?我怀疑出卷人根本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一直说你英语听力是跟最纯正的老美练出来的吗?”方初寒笑嘻嘻地去推她。 “听力能救我一命,但救不了整张卷子啊!我做的时候都快哭了……我真是恨不能和出卷人同归于尽。 ”楚歌余怒未消,砰地一下拉开可乐,随后被喷出的泡沫溅了满手,“啊啊啊什么事都不顺!”她跳起来甩着双手,连其他三人也站起纷纷躲避四处流淌的可乐。 范语掏出湿巾一边说着“算啦算啦别把校服再弄脏了”递过去。 大家很清楚,学生的怒气就像猛晃的可乐里喷涌而出的泡沫,放着不管,过一阵就会消失。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然正在“周家大院”里大呼小叫,奋力刷屏,她退出群消息,点开另一个窗口,最顶上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消息:这次成绩还不错,年级第三。 发送对象是妈妈的聊天窗口。 她知道,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会收到他们的回复。 又或者,根本没有回复。 她早已习惯了。 从小寄住在亲戚家,范语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成绩再好,也不代表会被喜欢。 这种对于普通学生堪称免死金牌的成绩,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 她曾经很多次各种大考小考里拿到令人钦羡的好成绩,激动地捧着试卷回家,期待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迎接她的不是称赞,而是厨房里传来的一声呵斥:“你怎么洗的碗?盘子上还有油!”那一瞬间,手中的试卷似乎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 她曾试图解释,说自己是为了赶着复习才没洗干净,可换来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学习再好,四体不勤长大也没用”。 她可以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却只是被姑妈阴阳怪气地赞美“晚上熬夜读书花了那么多电费不拿好成绩才不正常哦”。 成绩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标签,从不值得嘉奖,只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被当作“你看别人多懂事”的对照品。 还会引来范言又妒又恨的目光。 很快她学会了沉默。 她不再期待,成绩再高也不再拿出来炫耀,甚至开始刻意低调地收起奖状,不让人注意。 她习惯了在胜利的时候没人鼓掌,也习惯了在失利时没人安慰。 以前她生病发烧,姑妈当然不会帮她请假,放任她在家里浪费她家宝贵的水电费和粮食。 她只好坚持去考试,成绩还是稳定在班级前三。 老师在班级上对她“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加赞扬,号召同学都向她学习。 回到家时,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走进门的,烧得眼前发花。 但姑妈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别在那装模作样,有空躺着睡大觉不如把卫生间的地拖掉,现在的小孩,洗完澡都不知道打扫的。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是直接忍下去直接去打扫,还是解释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洗澡。 最终她还是忍着病痛打扫了浴室,从那以后,她开始明白一个规律:无论考第一还是倒数,无论生病还是精神饱满,生活都照旧进行,从来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地要拖,碗要洗,哪怕她这个奥特曼已经被怪兽击倒奄奄一息,还是要站起来擦完桌子才能走下舞台休息。 她学会了把眼泪控制在眼眶等待它们蒸发,学会了在讥笑声中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她不会再轻易期待,也不奢望“被喜欢”。 因为她知道,在某些地方,“好”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不是被珍视的理由。 手机屏幕熄灭,她将它重新放进口袋。 “今天晚上吃大餐。 ”陆泽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陆泽川跟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眉目清晰如刀削般干净。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晃着手机,语气轻描淡写,“叔叔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我们庆祝。 ”“你也考得很好。 ”他说。 范语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他手中晃着的手机上。 天色依然有点暗淡,阳光被云层遮住,但他的身影还是显得挺拔而清晰。 “什么什么吃大餐?吃好的不叫我们?”季然和陆泽川熟识起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陆泽川耳听八方的能力,很热切的凑过来想要深入话题,还没继续问就被方初寒踹了一脚,他揉着小腿面对面色凶狠的方初寒,女生比划着让他看手机。 他有点委屈又不明所以地点开手机,只见方初寒对他的私聊窗口里赫然是一条:打扰别人恋爱会被马踢!季然: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方初寒看到回复脸色变得更加多彩,干脆站起来追着季然打。 看着方初寒和季然在追逐打闹,卢时又在苦苦催促楚歌把少掉的作文和默写交上来,楚歌捂着耳朵大声地唱歌以逃避卢时的念经,陆泽川和她一样蹲在墙角捏着一罐饮料望天。 范语面对这样混乱而无序的场景,居然感觉很舒适,甚至有点不想站起来了。 习惯对人的麻痹,真是太可怕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人会因为她的成绩真心实意地说“你也太厉害了”;有人会在她忘记带课本时慷慨地把凳子拖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也有人会和她并排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吃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她还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在人前太过欢喜。 但在看向窗外时,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风景,不是她一个人在看。 “你怎么知道文科班成绩的?”范语突然想起来。 “杨老师也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啊,”陆泽川早早又喝完了自己手里那瓶乌龙茶,男生吃饭喝水的速度之快让她怀疑他不是用吃而是在不知名的地方藏了四次元口袋直连到胃,“顺便一提,你每次考试的作文都会印成范文在我们班传阅。 ”“……啊?”她的脸下意识热起来,“所以上次陆叔叔问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食堂吃多了也是你泄漏给他的?”“我不会随便说漏嘴的,”男生握着喝空的饮料瓶,神态自若,“所有他从我这里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都不是我无意泄漏的,是我故意告诉他的。 ”“……你暂时还是别跟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以后再让你访问我的空间。 ”“限制令啊?”“谁让你乱说话。 ”方初寒成功地追上了四处逃窜的季然,用一个锁喉的动作控制住了男生,季然非常夸张地手舞足蹈向范语求助,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大家长”的身份,“范语范语范语,你不管管你老婆吗你就由着她这么折腾爸都快把我锁窒息了这对吗!”范语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没上场呢。 ”远处飘过来收操的铃声,大家停止动作准备打道回府。 范语也跟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蹲了太久果不其然因为低血压开始头晕目眩,眼看着身体就摇晃起来,陆泽川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托着,又或者是扶着。 男生的手很有力,稳稳地固定住了她。 好像松了口气,范语听到陆泽川的声音:“小心一点。 ”天色仍然暗淡。 但是好像起风了,云朵开始成群结队地飞快移动。 晚餐时,陆承文果然准备了一桌大菜。 “你们两个都考得不错,奖励一下。 ”他说着,把范语碗里的肉堆成冒尖的小山,“多吃点。 ”“谢谢陆叔叔。 ”范语小声说。 陆承文做了四菜一汤:陈皮桂花鸭、白芦笋烩虾仁、葱香牛肋条、鲍汁焖豆腐,配上一锅虫草花炖乌鸡汤。 范语一筷子虾仁一筷子牛肉吃的很满足,喝汤时都有点撑的不行。 但是面那碗汤色清澈,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碗时,还是坚定地对陆承文说:“陆叔叔,我要喝两碗。 ”陆泽川也捧着汤碗啜饮,听到范语的话,无声地笑了。 第十二顿饭 英语课刚上了两分钟,英语老师就被教研组的通知匆匆叫走,临走前嘱咐课代表放了电影给大家看,是部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早已看过的特工片,大家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会装模作样地要人拉开窗帘别打扰自己学习,干脆纷纷拖动椅子以看电影离得太远为由,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压的很低地交头接耳。 不知道是在聊哪部电视剧的剧情,还是班里某个女生新做的发型,偶尔到兴奋处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前排的范语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 已经开始变得温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把窗帘吹得缓慢起伏,像是整个教室在缓缓地呼吸,仿佛连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 范语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 她撑着下巴,眼神虚浮着望向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她其实没那么困,还挺喜欢这部电影,本来打算趁着机会再看一遍,但午饭后本就疲倦的神经在这温热昏暗的氛围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脑袋有些沉,连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前塌了几分,眼皮打架,意识浮沉不定。 她勉强让视线聚焦,看着男主角从酒店高楼飞快地落下,耳边倒是更清晰地听见后排某个女生欢快的笑声,夹杂在偶尔传出的纸张翻动声里,她的意识像鱼吐出的小水泡,咕嘟一下从水面浮起又碎开。 教室像一锅快要熬透的糖水,没有一处是尖锐的,只有散漫、微热与柔软。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桌面、意识开始溃散的那一刻——“范语,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像一根落在水面的树枝,在平静的水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她猛地睁眼,用力眨了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几位同学回头看她,她赶紧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被压出睡痕,再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把困倦的神色收拾掉,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风有点凉,把她的睡意吹得七零八落。 楚歌也背着手站在外面,还有英语课代表,看到她出来,楚歌转过头背对英语老师向她用力地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情不愿。 英语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名单,“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选送六个人。 准备一下,下周三出发,上午带队老师领你们去,下午演讲,放学前回来。 ”“又是英语比赛……”楚歌小声嘀咕。 “稿子自己准备,但题目统一,具体安排群里发给你们,楚歌,你的任务是进复赛哦。 ”英语老师一向看重楚歌的口语能力,笑着给她下了军令状。 “是是是,我一定衣锦还乡。 ”楚歌一脸投降的神色。 英语老师看起来还有别的安排,利落地交代完,便快步走开了。 三人折回教室时,电影已经放了三十分钟,也快要下课,昏暗的室内还是维持着之前温水般的状况。 范语还没坐下,看到前面的楚歌正低头摆弄一张粉色便签纸。 几道熟练的工序之后,那张纸渐渐出现了蝴蝶的雏型。 “嚯,艺术创想呐。 ”她扒着桌子探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看着楚歌铺了一桌子的狐狸纸船和小衣服小裤子。 楚歌头也不抬:“电影太无聊了,我活动一下。 ”“从小就是尼尔叔叔的忠实观众是吧。 ”范语好奇地拿过一只楚歌折好的小狐狸,造型简约却很传神,她从小就是手工老大难,不管是折星星还是千纸鹤她统统学不会。 曾经有初中同学自告奋勇地想要点化她这块顽石,最后也败下阵来,转而请求范语千万不要再生出学习这些手工的念头,完全就是浪费材料。 范语捏着那只小狐狸,轻轻抛了一下,狐狸轻盈地落到卢时脚边,正在暗淡光线里艰难偷看的卢时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她们。 比赛前几天,文科组开了几次演讲指导小会,专门把她们抓来开小灶,还请来外教纠正发音和语调。 范语没有专门练过口语,只是因为成绩好被点上来填数;被寄予厚望的楚歌则一边摸鱼一边漫不经心地背稿子,她的发音是从小到大跟着外国私教专门练出来的,被大家戏称为正宗老伦敦洛杉矶口音;英语课代表梁丘琴准备得格外刻苦,甚至在午饭时都要抽空读一遍稿子锻炼语感。 终于到了比赛当天。 车站集合时,几个参赛学生都在等带队老师,但是迟迟不见人影,范语低头抓紧时间看稿子临阵磨枪,突然感觉身边小小地骚动起来。 “怎么是他?”楚歌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陆泽川,少年身形挺拔,没穿校服,套了一件浅灰色卫衣,神色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范语没说话,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对陆泽川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站定后对着满脸迷惑的参赛选手们说,“王老师临时有事,我今天负责带队。 ”七个人分两组乘了出租车,楚歌很不幸地被分到了人数较多的那一组,她苦着脸挤进后座,范语同情地跟她挥手告别后也钻进了车厢,陆泽川坐在前排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看时间。 他左腕上戴着一只银白色机械表,线条简洁,表盘反射着锐利的光。 范语也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异,但也没太在意。 到达比赛现场后,陆泽川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顺序表,例行公事地挨个确认他们的上场顺序。 “你是第六个。 ”他看着范语,“每人控制时间在十分钟内。 ”“好。 ”她点点头,突然有些窘迫地低头,终于知道那份奇异感从何而来,她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我没带表……”演讲比赛台上没有确认时间的道具,控制不好时长就会直接淘汰。 她不习惯戴表,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禁锢着的触觉,连头绳也不绑,平时也用不上,但此刻倒是确实麻烦了。 候场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位参赛学生正快速背诵着稿子,楚歌和梁丘琴下了车就连声嚷着紧张跑去了卫生间。 陆泽川沉思了两秒,便抬手解下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戴这个。 ”“你确定?”范语略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看时间吗?”“我有手机啊,而且我也不用上台。 ”男生回答得很干脆,将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表递了过来。 范语接过表,才发现表盘对于她来说格外的巨大,她试着扣上手表,却发现表带对她来说太松了——手表套在手腕上,她一抬手,直接毫无阻碍地滑到了手肘。 “太大了。 ”她有些无奈地说。 陆泽川看着手表在她手臂玩滑滑梯的样子,转身从书包里掏了什么出来, “把手放下。 ”他示意范语把手臂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表。 然后开始调整表带。 他动作不算快,光线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哒”金属响声。 那一刻似乎过于安静,连公共休息室的声音都被隔绝开。 几分钟后,男生处理好了表带,把手表重新推向她,“再试试。 ”范语接过来再次戴上,表背贴合在她手腕,略有一些松垮,但是已经不再滑动。 她垂眼看着表盘,分针静静滑过刻度。 沉甸甸的银白色的钢圈还带着男生的温度,“谢谢。 ”她轻声说。 “没关系。 ”陆泽川回应。 但在他目光落向她手腕时,眼神却稍稍停顿了几秒。 那只宽大的男士机械表挂在她清瘦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临时顶班的带队人员,陆泽川并没有坐在观众席里,而是在后台负责集合本校学生,范语作为该组最后一个参赛选手登场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完成了比赛,在休息室里吵吵嚷嚷地交流起心得。 陆泽川倚着墙,对老师报告参赛情况和预计的回校时间,在嘈杂的环境里,范语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共振,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他熄灭手机屏幕,往通往舞台的后门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在墙上,垂下眼睛继续报告。 比赛结束后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像是夏天开始前的一次试探。 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范语走得靠后,她手腕上那只手表还在,银灰色表盘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放学也没多久了。 理科a班的教室离校门口近一些。 送其他几位同学回到教室之后,陆泽川没有直接回班,而是站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范语犹豫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腕,走过去,轻声道:“还你表。 ”陆泽川抬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她。 她已经解下表,双手捧着递过来。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东西。 ”女生神色很认真,卷曲的刘海下双眼闪闪发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泽川轻手轻脚地走回班级,只有季然立刻抬起头对他表示欢迎,他像应付那些对人类过分热情的大型犬一样应付了季然,回到座位上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表,一边看着黑板上明天的课表一边扣上手表,但是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完成,表带收得太紧了——紧到金属表节勒进手腕,几乎镶在了皮肤上。 原本顺滑的佩戴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紧紧勒住还无法佩戴的不适。 几秒后,他才慢慢解开表扣,低头看着表带调整的卡口,没有说话。 因为他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手腕上已经泛出了半圈红痕。 女生的体温好像也紧紧地贴附在他手腕上。 他用手指蹭过那道红痕,合上手表扣环,轻轻将表收起,搁进了笔袋。 第十三顿饭 文科a班提前十分钟集合完毕,站在教学楼前,女生们有些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内搭上衣,仿佛春天景色里点缀的四散的鲜花。 范语站在队伍后排,在卷发的遮掩下调整着蓝牙耳机,音量开的不算大,柔和的鼓点和身边同学的讨论声一起流进她的耳朵里。 大家都在聊今天的行程,是市博物馆新开的专题展,全市高中都要统一接受的教育,晚上还要完成关于此次展览的一篇八百字观后感,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是对于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能趁机去博物馆自由活动,顺便在周边的店铺逛一逛,依然是轻松快乐的。 范语不太在意这些内容,她更满意的是,今天下午参观完回到学校不需要再上课,点个名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陆承文早早预告了今天要吃排骨,她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校车从校门口慢慢开进来。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拥了上去,老师赶紧组织起纪律,范语在人头攒动里好不容易找到了林夏,两人手拉着手挤上车,坐在了后排。 “听说有个讲解系统,可以扫码领,手机连上能听讲解。 ”林夏小声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来,点开视频app,她早就看过地图,去程二十多分钟,路上刚好可以看一集本周更新的动画。 “这么多人,不知道能不能领到呢。 ”范语靠上了林夏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刚一下车,陆泽川就出现在她们的对面。 男生还穿着校服外套,手里夹着名单和几张参观路线图,看上去很匆忙。 范语摸出手机想调侃一句,“又被临时拉来当苦力?”她本来想这样发,再看看对方读到消息的表情。 再一抬头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只好停下打字的手。 博物馆里熙熙攘攘,各色校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不只有她们学校来参观,这样实在无法组织起队伍,老师只好临时通知进行自由参观,两个小时在校车前集合。 学生乱哄哄地欢呼了一声便纷纷散开,如鱼入大海一般消失在人群里。 领讲解机的队伍倒是意外的短,排到范语和林夏时她们才知道原因:给专题展配备的讲解机是全英文语音,大家都很识趣地知难而退。 林夏本来英语就一般,听了之后更是连连拒绝,范语只好自己领了一个,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不管她如何按照讲解机背面的指示操作,耳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用不了?”一道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范语回头,看见陆泽川递过来一个相同型号带耳挂的讲解机。 “这个好用。 ”他说,“你用这个吧。 ”范语接过来时,指尖轻轻蹭到他的掌心。 对方没动,但她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 “谢谢。 ”她小声说。 讲解机挂在耳侧,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耳朵上热热的,范语调整了音量,和林夏跟着人潮往前走。 人群在展厅入口处散开,分别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展品陈列在半人高的台座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投下清晰的轮廓阴影。 范语本来是和林夏一起走的,前几个展区两人还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声交流,可越往里走人越多,不知从哪个雕塑开始,她一转头,林夏就不见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段,但人群实在太密集,她逆着人流走了几米便感觉到极大的阻力,范语索性没有再找,给林夏分享了定位,便站定在一幅油画前静静地看起来。 林夏则是在另一个展厅里绕来绕去,在四散的人流里试图找出口时,拐过一组雕塑柱廊,就听见熟悉又带点烦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哎哟,这不是林夏同学嘛?”季然拿着一本随手拿的折页导览,像是在找什么,眼睛扫到她,立刻往她这边凑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一个人?范语呢?”季然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点轻浮却不令人讨厌,像一把没有滤过的,原始的蜜糖。 “走散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我和陆泽川也走散了,但是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扔下的,现在只有你忍受我了,”季然毫无自觉,“我们一起找他们,哎范语还给你分享了定位你看这才是好同学有同伴爱你再看那个没良心的陆泽川——”林夏听着他喋喋不休,没吭声,但嘴角却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点。 季然嘴皮子上下翻飞,还眼观六路,他像抓住了什么成果一样追问:“笑了吧?你是不是在笑?”“我觉得,”林夏侧了侧头,“陆泽川把你丢下是对的。 ”她眼神落在前方展品上,不看他。 “那只能咱俩配一双了林夏同学,”季然在她身边晃手,“哎你要往前走是不是,我刚从那边回来,前面有个字帖展区,我跟你说,那种字体,真的跟我们高一生物老师的批注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从同学到老师,都对季然的聒噪表示过怨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范语,有时候都忍无可忍地对季然说“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塞上”,林夏却并不讨厌。 她不说话,只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季然也不在意,一路上指着各色展品胡说八道,讲得绘声绘色。 高一时他们还没分班的时候,她常常听到季然讲类似的胡话,当然不是对她,男生的高谈阔论无差别的扩散到班级里每一个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抄着化学公式,一边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夏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永远都是那种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男主角——天真、热血、永远冲在前面、不怕失败也不怕出丑。 她对那种背负秘密的冰山男二号毫无感觉,也不吃那些动不动就苦大仇深的疯批美男。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把固执地认为自己能照亮他人的角色,是站在最高点对整个世界大笑的笨蛋英雄。 认识季然后,她有一段时间错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确实很像——无所顾忌,明亮开朗,连老师的训斥都只能让他安静几分钟。 林夏有时候看他嬉皮笑脸地跟老师顶嘴看得头大,可转眼下课就能看到他跟刚刚和呵斥他的老师勾肩搭背。 她记得季然朝她借自动铅笔,蹦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名字时的笑容,像是漫画里女主角对男主角动心时那一格充满爱心和盛开鲜花的特写镜头。 她大概是喜欢他。 那时候的她这样以为。 后来分班,她进了普通理科班,离得远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太不冷静了。 林夏认真地反思了,自己明明是个那么脚踏实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被季然这种轻浮的社交动物吸引。 她最终给自己下结论,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太无聊了,所以才会被他吸引。 可现在,她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季然站在人群后面讲着话,手舞足蹈,声音不小,旁边的同学听见都笑嘻嘻地侧目。 他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要自己存在,就能把能量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里。 林夏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她不太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热血男主角,他热情得有些轻浮,讲话太快,总是吊儿郎当,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真。 但她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按下了开关,记忆的潮水把她整个人冲的像一叶孤舟,在名为季然的海里惊慌失措。 她不再看,垂下眼睛,假装看季然塞到自己手里的导览折页,耳边还是季然精神百倍的声音。 “……怎么又这样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近乎羞涩的自我嘲讽。 展厅的灯光调得比大厅暗许多,天花板上的轨道灯被精心调试过,只打在展品上,将周遭环境隐入温吞的阴影。 范语站在一幅古代人物画像前,时不时给经过的学生让一下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她却像并没认真在听,只是望着那幅画像沉思。 面前的画用极细的笔触描摹了人物的衣物神色,背景是烟雾缭绕的山水。 她看得很仔细,眼神一寸寸地追着画上的笔触移动,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几米外站着一个人。 陆泽川没戴讲解机。 他本来的任务看自己班级有没有人掉队或出事,可是自由参观后他就失业了,和本来一路的季然也走散,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复,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寻找季然,走到这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那里,像与周围的人流隔了层雾。 即使展厅人不算少,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走动、低声交谈,她看上去却安静的格格不入。 光打在她的脸上,女生好像很少眨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在陆泽川眼里,比任何高声喧哗的人都显得更加鲜明。 他没刻意去想,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按了下快门,拍完那一刻他才有些回神。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她。 他平常不是会随意拍照的人,相册里大多数是拍题目、拍板书、拍通知和成绩单、偶尔的几张风景参考图。 可他现在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个神色专注的女孩,像一尊呼之欲出的人像,比那些展品更值得注视。 陆泽川将手机滑进兜里,却没立刻离开。 他靠在展区一角的柱子上,半个人落进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却沉稳的背影,心跳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直到她回过神一样开始运动四肢,像活动筋骨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女生的眼神被不知在何处的拉绳极快地点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小声问。 他回答:“季然走丢了,我过来找找。 ”范语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突然后悔没有趁机多拍几张。 第十四顿饭 “本来被抓去负责纪律的,现在失业了,”陆泽川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她耳边的讲解机上,“讲得清楚吗?”“挺不错的,”范语轻轻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借我。 ”他原想再说点什么,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范语!”林夏喊了一句,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慌张,“我刚才在青铜器那边找你找半天……”范语朝她抱歉一笑,“是我走太快了。 ”“你没事就好。 ”林夏说着,扭头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是陆泽川,表情空白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也在这?”“嗯,”陆泽川语调平稳,“快参观完了吧。 ”“快了,”林夏看了看时间,“顺便一提,季然在隔壁展区找你,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广播台发寻人启事了。 ”范语察觉到林夏的情绪有些奇怪的高昂,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仿佛想掩饰什么。 范语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逛得有些累了。 “要不我们提前回去,去校车上等着吧?”范语提议。 她把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再将那台白色小讲解机放回陆泽川手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两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默契收回了动作。 林夏没说话,只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翻自己手里的导览册。 陆泽川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讲解机,说:“你直接帮我还了就行。 ”“还是给你吧,”范语轻声,“明明是你借的,结果你都没用上。 ”陆泽川没再说什么,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耳机扣到耳廓上,是夹杂着电流嘶嘶音的讲解声,耳朵变得又热又痒。 回头能看到跟自己告别过的女生和好友手挽着手,在人流里渐渐变成两个非常微小的色块。 “看什么呢?”找到陆泽川的季然兴奋的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注意到陆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也跟着转过头向陆泽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糊弄季然,“看到了好看的东西。 ”两个人在人满为患的快餐店转了一圈,连座位都没有找到,只好去了隔壁的超市买冷饮。 “我刚才就想问了,”范语拉开冷柜的玻璃门,认真端详,“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能有什么人,”林夏选来选去拿了一支香蕉先生,“倒是你,”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声音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呢?你和陆泽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范语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凝固了几秒,范语能感受到林夏眼神里的期待和隐隐的探询。 她知道,话题已经变得微妙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手指攥紧了冰淇淋的包装。 脸上却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林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 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敏锐让范语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收银台时为了叉开话题还直接抓起一个东西让林夏帮她一起结账,林夏接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买这个?”她把范语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是瓶男式剃须膏。 “那,那不要了。 ”范语赶紧走过收银台。 她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她想跟林夏说,她并不知道她和陆泽川的关系该怎么定义,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受叔叔所托多照顾她一点,也许他对他产生了一点超出同学关系的情愫,但是这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她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两人咬着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沿着小路往校车方向走去,脚步轻缓,周围是渐渐稀疏的学生和偶尔飘来的谈笑声。 放学回家时,风带着日头余温,吹得人有点困倦。 回校点完名,林夏说自己晚上要做套模拟卷自测,就先不回家了。 陆泽川也不见人影,范语和同学告别后独自回家。 她刚进门没多久,手机就收到消息。 陆承文:晚饭好了,过来吃饭她回了个“好”,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好,照例去了隔壁陆家。 陆承文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还有蒜蓉炒空心菜,清炒豆苗,简单但味道扎实。 陆泽川看起来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陆承文连声催他收拾了去洗手,手里还忙着剥蒜,一边说着:“今天人太多,幸亏先去买的排骨。 ”“你今天不是下班很早,还排了那么久?”陆泽川在洗手间问。 “是啊,结果菜场门口都在排骨摊那儿挤着说今天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孩子回来肯定饿。 ”“你也跟着抢?”范语早早捡了一块,边咬排骨边笑。 “那当然,不抢哪轮得到你们吃?”饭后陆承文照例收拾碗筷,范语告辞回家,准备写作业。 她开灯,电流声很不详地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光亮起没几秒,整个屋子又瞬间一暗。 “……”她反复掀了几遍墙壁上的开关,再次确认是真的跳闸了。 范语拿着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厨房到电箱检查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停电停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有相关的经验,范语站在玄关里犹豫了一下,才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陆泽川,男生已经洗过了澡,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还穿着短袖家居服,他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到隔壁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他有些诧异:“停电了?”范语点点头:“好像跳闸了,电箱我也看了,不太懂。 陆叔叔能帮我看看吗?”“不用他,我也会看,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她拒绝,陆泽川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客厅角落的小工具箱,从范语身边走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他就走了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范语报告情况:“主闸没事,应该是你家厨房的路线老化,保险丝断了。 得明天找电工看看。 ”“我都没怎么用过厨房……”范语一脸的迷茫,她在厨房唯二会用的电子设备除了热方便食品的微波炉就是烧水热牛奶的养生壶,“那今晚我作业怎么办?”她头发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从陆泽川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环,“观后感还没写呢。 ”他最后看了她头顶一眼,偏开头说:“要不……先来我家写吧。 ”“就在餐厅的桌子上写,正好我也要写观后感。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拿书包。 ”范语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拒绝的话,“……那谢谢你了。 ”餐桌上摊着两本练习册,旁边是范语的水杯和笔袋。 她坐在那头飞速地编完了观后感,就开始写地理作业。 陆泽川坐在她对面改理综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范语写完了一套卷子,小心地吹了吹卷面让墨迹干的更快些,陆承文知道她要过来写作业,立刻取消了今天的客厅游戏环节回自己卧室去了,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写字和翻动纸张的声音能让她确定对面的人彰显着存在感。 陆泽川坐得太久,终于在一页卷子改完后抬起手臂,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肩胛骨牵动着背部肌肉舒展开来,在动作的牵引下接连响起几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有人在昏暗灯光下拨动钟表的齿轮。 范语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腕,手掌用力地开合了几下,指骨也跟着咔哒一声,像是把一身积压的倦意一口气甩出去。 他拿起水杯,陆承文早早就为他俩煮好号称能清肝明目的菊花茶,范语向来是咖啡的忠实拥趸,那一大壶茶都被陆泽川解决了。 趁着男生去倒茶的空档,范语也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她转动视线,看见陆泽川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怔了一下,看着男生在客厅里还在摆弄水壶,她余光注意着陆泽川的动向,做贼一样努力不发出声音,直起身子探过去飞快地拈起那张便利贴仔细看了看。 橘色的便利贴,边角轻轻翘起,上面是一只q版小猫。 猫尾巴蜷着看,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像是是在打盹。 他居然会画这种东西。 她没说话,听见男生脚步声,心虚地一把把便利贴扣回了文件夹上,还没等她确认位置对不对,陆泽川就已经重新落座,声音里带着些许疲倦:“要不要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范语连忙推辞,做贼心虚地重新抓起笔面对自己填的密密麻麻的卷子,她凝视着蓝黑色的字块,又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泽川,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感觉有点奇怪。 仿佛在生活之外,她第一次窥见了另一个不那么日常的他。 她又偷看了一眼那张微微翘起的便利贴,弯了弯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作业。 第十五顿饭 月考后学校里的氛围逐渐松懈下来,连着几日的阴天,窗外的天空总是灰扑扑的,连空气里都带着风和灰尘的味道。 林夏把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格填满,拿着卷子走到文科a班的后门,看到范语正趴在桌上,连一头卷发都萎靡地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范语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搁在臂弯上,眼神空洞,连放学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课间操更是完全不出现。 林夏趁着她出来取卷子的空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生理期到了?”范语倦怠地抬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撒娇似的委屈:“挺疼的,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林夏一听,立刻明白了。 她自己生理期不算太难受,可范语每次来总是头晕腰疼胃不吃饭,脾气也很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提议范语不如请假回家休息,范语已经把卷子攥在手里,低声道:“今天中午我就回家了,放学你自己回去吧。 ”林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们俩谁也没发现,陆泽川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 这两天,陆泽川其实早就察觉出范语的不对劲。 范语的作息一向规律,连考试周都能保持睡眠和饮食。 可自从博物馆参观回来,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连吃饭都无精打采,课间也不出教室。 今天中午本来约好了几个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店吃饭,范语却突然在群里发了句:“状态不太好,中午回家休息。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开看看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 午饭回来后,他心神不宁,几次想点开手机问问范语情况,又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悄悄去了普通班。 他站在后门敲了敲门框,林夏靠着窗户正在吃饼干,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能出来一下吗?”他压低声音。 林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 高二的走廊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飘过。 陆泽川低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让林夏心跳都慢了半拍。 “范语怎么回事?上午突然请假,最近状态很差。 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陆泽川开口一向单刀直入。 林夏看看陆泽川认真的神色,又想想范语煞白的脸,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好友给卖了,如实道:“她……生理期,这两天挺难受的,昨晚也没怎么睡。 ”从办公室签完假条回来的范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陆泽川正微微俯身,林夏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画面静谧而暧昧。 她怔在原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突然想起博物馆那天林夏奇怪的举动,心里一阵酸涩又自嘲。 原来……她喜欢他啊。 范语咬咬牙,低头快步走回了教室。 放学后陆泽川独自坐在房间,勉强写完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机在桌面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又默默放下,最终,他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夜晚便利店人不多,灯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显得温暖。 陆泽川推门进去,站在货架前好半天,盯着货架发呆。 最终,他伸手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红糖,走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结账时打趣他:“红糖啊,挺会照顾女朋友的嘛。 ”陆泽川耳尖一红,低声咕哝了句:“不是……是同学。 ”结完账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出了点汗。 回到家,刚换鞋进门,正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做菜的陆承文。 陆承文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干嘛,想吃红糖馒头?”陆泽川抿唇,抬起手里那包红糖,脸上表情有点僵:“范语她……她痛经,我想给她冲点红糖水。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发烫。 陆承文愣了一秒,随即乐了:“哟,小子可以啊,知道照顾女同学啦?”陆泽川没吭声,陆承文看他一脸认真准备烧热水的动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郑重:“行了,红糖水那玩意儿其实没啥大用,心理安慰多一点。 ”说着,他绕过他拉开冰箱,从冷藏里拿出一大块牛肉,“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今天吃炖牛肉和蒸蛋。 多吃肉蛋奶才顶用。 ”陆泽川只好收起那袋被陆承文鄙视的红糖:“你确定她今天会来?”陆承文一边切肉一边理所当然道:“来不来咱照做,不来你就不能给她送过去?人家爸妈托我照顾她,这点事算什么。 ”陆泽川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案板上的牛肉上,凝成一团的眉心微微松了点。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沉默了片刻,转身回房,把红糖塞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桌前,本来预定要写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一边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揉软了似的,酸酸涨涨的。 厨房里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的声音,炖牛肉的香气顺着空气渗出来,弥散到整个屋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从天边一点点铺下来,窗帘半拉着,街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柔和而安静。 陆泽川坐在餐桌边,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像是在无声计时。 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没等他站起来,陆承文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开门。 “小语,快进来。 ”陆承文语气温和,侧身让开门道。 范语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换鞋时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忍着些不适。 陆泽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 少女走进门,身影单薄。 陆承文朝她招呼,“快洗手,马上开饭。 ”范语点了下头,去洗手间洗了手。 她出来时,餐桌上的菜已经端上来。 热腾腾的炖牛肉盛在砂锅里,表面撒了葱段和香菜,汤汁浓郁泛着油光。 旁边是蒸得滑嫩的鸡蛋羹,色泽如玉,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三四碟小菜。 范语走过去,坐在圆桌一侧位置,低着头拨了拨鬓发,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她没抬头看陆泽川。 陆泽川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心蹙了下,心里浮起一丝不明的涩意。 ——她今天格外冷淡,甚至比之前更疏离了些。 陆承文似乎没察觉出气氛不对,只说:“来,趁热吃。 ”范语吃得很慢,后腰还隐隐发凉,疼痛缠得她整个人毫无胃口,几乎没动主菜。 陆承文看了两眼,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范语怔了一瞬,微微低头,轻声道谢。 他余光瞥见范语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小菜,几乎没碰牛肉。 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了想,他突然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腱肉,缓缓放到她碗沿旁边,低声道:“这个不油腻,吃一点。 ”语气轻缓,透着小心翼翼。 范语抬眼看他一眼,眼底浮现复杂神色。 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伸筷子去夹。 陆泽川目光暗了暗,没再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僵硬,只有碗筷碰撞声。 陆承文像是受不了餐桌上的低气压,匆匆吃完钻进了书房,叫他们吃完把碗筷撂下就好。 陆泽川等陆承文一走,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是不自然的紧绷:“中午……我去找林夏,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别的。 ”范语脸色微变,低头舀汤,没抬头。 “我看你上午脸色不好,午饭也没来,怕你出什么事。 ”“……我知道了。 ”她语调淡淡。 她怕一旦开口,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喝汤。 陆泽川盯着她倔强的侧脸,胸口那块堵着的棉花像烧着了,烟雾一直弥漫到嗓子眼。 想再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 饭局就这么别扭地结束。 范语起身,神情冷淡得很,明显不打算留下多待。 陆泽川看着她背影,心一横低声叫住她。 “等一下。 ”范语顿了顿,回头,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防备。 “……还有事?”陆泽川吸了口气,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糖。 “我今天去买的……原本想冲给你喝。 ”他声音低哑生涩,像用力挤出来的,“你拿回去吧。 ”范语怔住了。 视线落在那包朴素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糖上,心头猛然一酸,连呼吸都滞住了半秒。 原来不是林夏,原来是因为她。 原来他注意到了。 这一瞬间,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郁结突然像被热水泡开,酸酸软软,连带着眼眶也发热。 她轻轻接过红糖,手指有点抖,抬眸看他,声音轻像要消散在空气里:“谢谢你。 ”这一声,比饭桌上的那句要柔软得多。 男生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 ”范语走出门,抱着那包红糖走到楼道里,鼻尖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机亮了,跳出来的是林夏的消息:你今天还好吧?陆泽川下课特地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范语盯着那一行字,眼底涩涩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点甜意和羞赧。 ——他是真的担心她。 她简单地回了消息,回到家里,屋里静悄悄的,灯光柔和。 范语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红糖,半晌没动。 塑封袋有点软塌塌的,还带着一点褶皱,不知道被男生拿在手里揉搓了多久。 大半天纠结难堪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却又酸酸软软地泛出暖意。 她抬手揩了下眼尾,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嘛……才一句解释,就感动成这样。 她找出剪刀,咔哒一声剪开袋口,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抓了一小把糖倒进杯子,搅拌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 热气氤氲,她抱着杯子窝回床上,一口一口抿着,甜味化开,心头那点委屈、憋闷、不甘,还有未出口的歉意,一起融进了暖暖的糖水里。 喝完糖水,范语低低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疼痛还在丝丝缕缕地折磨着她,但却不再让她难过。 第十六顿饭 晨光透过校道两旁的渐渐茂密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已经响起了运动会开幕的报幕声。 “全体同学请在八点前完成集合,班主任带队清点人数,运动员入场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甜美明亮,像石子投入湖面,让操场上本来略有一些骚动的人群更加喧嚣起来。 文科a班的集合队伍后排,有女生带来了相机,正兴奋地比着剪刀手拍照,仅有的几个男生围着班旗研究绑法。 范语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班级统一订购的浅灰色运动t恤,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脸颊不知被哪位同学趁机贴了个星星贴纸,垂肩的卷发拢起来扎了个很小的啾啾,走起路来像兔子尾巴一晃一晃。 “范语,你也来拍一个啊!”后排的女生举着相机喊。 “不用了,你们拍就好。 ”范语笑着摆摆手,语调轻软,眼角带了几分困倦。 运动会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她并不排斥,但也提不起太多兴奋劲儿。 她一直是运动方面的老大难,初中体测都是拼劲全力低空飘过,高中之后的课间跑步更是能逃则逃。 早上又起得早,陆承文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做早饭,走之前追着给他们塞了点面包和牛奶,又抽了几百块给他们买零食。 范语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很勉强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面包,只想快点走完方阵回看台休息。 在一边猫着的楚歌被班主任拉去拿横幅,嘴里小声吐槽:“我宁愿在班里做模拟卷。 ”刚说完,体育委员便敷衍地安慰:“谁让你倒霉呢,抽到拉横幅的签。 ”相邻的理科a班那边,方阵正做最后一次排练,陆泽川单手握着旗杆站在最前面,理a班特地给聚旗手订购了不一样的制服,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陆泽川侧脸线条冷冽,眼神沉静。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侧,旗帜迎风鼓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 女生们玩够了自拍,干脆偷偷地把镜头对准陆泽川,一边拍一边低声议论。 范语原本低着头查看自己的运动鞋绑带,听到女生们的讨论,装似无意地转了转脖子,把目光落到了陆泽川身上。 少年的神色孤傲又专注,眉宇间带着不自知的锋锐气息。 平日里穿校服低调沉静的他,在这个场合反倒意外地耀眼起来,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哎,你又偷看了啊。 ”耳边突然响起方初寒的调侃声。 范语轻咳一声,蹲下身假装认真整理鞋带:“看什么看,我在对齐咱们的队列。 ”方初寒好笑地捏捏范语扎的小兔尾巴,被范语没好气地打开手,没再拆穿她。 文科a班排在入场序列前段,班旗高举,女生们统一戴着浅蓝色发带,范语走在队伍中列,即使旁边有人影挡着,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扫向理科a班方向。 理科方阵和她们齐头并进,陆泽川举着旗缓缓行进,姿态挺拔,目光专注,恰如其分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范语心跳莫名加快,明明也没剧烈运动,但是胸腔里的搏动却越来越剧烈。 走过主席台便算完成了任务,女生们纷纷松懈下来,班主任招呼同学们去休息区就坐,范语转头看到林夏的班级还在等待出场,就顺着自己班的人流往运动场的阶梯上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范语脚步有些轻浮,脑子里还在反复重播陆泽川的身影,不知是早上没吃饭饿的,还是只顾着走神儿。 就在此时,她一脚踩在了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砖块上。 脚腕猛地一歪,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整个人踉跄向旁侧倒去,方初寒惊呼了一声赶紧想要扶住她。 没等方初寒抓住她,就有只手横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果断而克制。 熟悉的清淡嗓音从侧旁传来,略带喘息:“你没事吧?”范语抬眼,一眼撞进陆泽川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他正微蹙着眉,低头看她,眼里隐隐透出焦急。 女生脸色发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低低摇了摇头,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陆泽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根本站不住,语气低沉坚定:“我跟老师说一声,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范语意识到自己和陆泽川已经成了人群的围观中心,羞赧地拒绝,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陆泽川的搀扶。 “别闹。 ”他声音低了几分,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围走动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惊呼,却意外地没有起哄,反倒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默契地让开道路,人潮喧闹如风暴,而他们之间却像置身风暴中心的风眼——四周的声音、色彩、动作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离他们很远很远,眼下只剩下彼此沉默的气息。 两人穿过操场人群时,陆泽川一直稳稳扶着范语,手臂环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可靠。 范语被半揽着,脸烫得几乎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更感觉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再次紊乱,她抓紧了衣角,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慌张。 人群都集中在操场上,越往教学楼的方向人流越稀疏,走向教学楼的路是不同往日的开阔,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从教学里里走出来。 范语本想推开陆泽川,试图自己慢慢走,但刚试着把受伤的脚一落地,剧痛便意料之中袭来,整个人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身形又歪了过去。 “都说了别逞强。 ”她不敢抬头看陆泽川,却忍不住去猜测男生的神色,是无奈?还是烦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颜色。 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行走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甬道里,连空气都微微发烫。 两个人慢吞吞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前,他试了试帮她一阶一阶跳着上楼,却发现范语每上一阶脸色便白一分,女生忍不住吸气,明显咬着牙在忍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平日三步两步就能跨上去的楼梯,眼底划过一丝决断。 “这样不行,太慢也太折腾你了。 ”说完,未等范语反应,陆泽川忽然松开她腰侧的手,动作利落地半蹲下身:“上来。 ”范语愣住,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声音微弱,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怯:“不、不用……真的不用,我还能……”话未说完,少年回头看她,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你这个状态,咱们折腾到医务室得一个小时,我背你更快。 ”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戏谑。 范语羞赧得几乎想钻进地里去,可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睛,又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逞英雄,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照顾她。 范语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去,手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男生稳稳驮在背上。 陆泽川手臂自然环过她膝弯,稳稳地托住,站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 “别乱动。 ”他语气低低的,带了点意外的柔和,男生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带着低频震动地传来透过他的骨骼与肩胛稳稳地输入进了她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那种沉沉的、钝钝的振动,仿佛贴着心跳缓缓扩散开来,敲打着她整颗心。 范语骤然屏住呼吸,连耳廓也烧了起来。 原本她并没有靠得太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包围在了他声音的余韵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贴着的那块肩胛骨微微震动,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顺着传导落在她的耳蜗深处,痒痒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微微发颤的亲昵感。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不受控制。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着,范语能感受到少年背脊紧绷的肌肉,胸膛起伏的细微节奏,还有他衣领处隐约带着的淡淡皂香。 她整个人仿佛缩进了这个安全却又过分暧昧的空间里。 楼梯上有风吹过,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楼梯,调整好步伐,稳稳地背着范语一步步上楼,动作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呼吸中带着淡淡的节奏感,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被拉长成一种柔软而克制的氛围。 范语并不知道,背着她的同时,陆泽川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女生轻盈柔软的重量贴在背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耳边是她忍着羞怯的小心呼吸,像是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扫过心头。 偏偏此时,又什么话都不能说。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维持表面冷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连脖颈都有些发烫。 到达医务室门前,他终于开口:“到了。 ”“嗯……”范语的声音软软的,不知是局促还是疼痛。 她小心地松开圈住他脖子的手,一只脚刚一挨着地面,却还是痛得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 陆泽川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看着她,发现女生今天竟然绑了个极短的马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扶着她走进医务室。 而范语,趴在他背上的那短短两层楼,心里早就乱成一团糨糊,羞怯、窘迫、心动、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医务室的留守的校医给范语简单处理了脚腕,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回去好好休息,有白药可以喷点。 ”范语坐在医务室椅子上,脚腕被摆弄了几下,半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校医的话听进去,胸前还残留着方才背在陆泽川背上的热度。 陆泽川靠在门边,斜倚着墙,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范语微微肿起的脚腕上。 等到校医出去拿药,他才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的。 ”陆泽川没回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反正我也没项目,你蹦到校门口不知道要多久,你自己选,是我扶你,还是继续背你。 ”范语被他的回答一噎,脸上刚刚消退的热度又爬升起来。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更别提陆泽川的语气平稳得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医务室时,教学楼走廊上正有几个班的同学拿着饮料运动服路过。 范语本能地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小声说:“很多人,会不会太惹眼了……”“放心,没人说什么。 ”陆泽川冷静地回答,动作自然,手掌依旧稳稳地勾住她的腿弯。 两人一路无言,却又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气氛裹挟着,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 一开始还咬牙坚持自己没事,可回到家脱下鞋袜时,她才发现脚腕早已红肿,脚踝鼓起了一圈,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网球。 刚才一路装作若无其事,连林夏发来的消息她也推说没事。 可现在,疼痛和疲惫一并袭来,酸胀从脚踝漫到了眼眶,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眼前有些模糊。 抱着抱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下午陆泽川背着她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忽然响起。 她蹦着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陆承文,手里拎着着一袋看不出形状的食材,满头大汗地问她, “我刚听小川说你崴了脚?怎么不早说,我来看看。 ”范语正想说“没事”,却被陆承文一句“别嘴硬”打断。 他走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找菜刀和砧板:“看你疼的满头是汗,我特地买了鸽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范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用,陆叔叔,我不想麻烦你们——”“麻烦什么?”陆承文头也不抬,“我要是照顾不好你,那才是我的麻烦。 ”说着他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的陆泽川吩咐:“这边没锅,待会儿炖好了你端过来,看着她吃完,别让她倒了。 ”陆泽川站在旁边“嗯”了一声,仿佛是接收到什么重大任务。 这叔侄俩,迅速制定分配好了照顾范语的任务,就差拿个玻璃罩把她罩起来了。 晚上陆泽川准时提着保温罐打开范语家门,看到女孩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面色好了不少,神情却明显地拘谨。 他低声道:“我拿汤过来了。 ”范语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听话地端了碗汤坐直了身体。 陆泽川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她:“叔叔让我‘监督’你喝完,不然就就要报告你偷懒。 ”“……喝汤而已,我才不会偷懒。 ”范语小声反驳,被碗里的热气熏红了脸,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男生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范语把碗塞到他手里:“……谢谢你。 ”陆泽川语气平静:“谢我干嘛,这是叔叔做的,你应该谢谢他。 ”“那就谢谢你,”范语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背我上楼,还这么照顾我。 ”女生的眼神柔软而绵密,牢牢地缠住了他,让他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出不来。 第十七顿饭 放假的第一天,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像张还没干的水墨画。 范语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下垫了个靠枕,身体侧着看书,姿势有些别扭,却不愿意换个舒服的样子。 肿胀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导致她只能像只兔子一样蹦着行动。 门铃在午后响了。 她本以为是陆泽川,或者陆承文来送饭,却没想到开门见的是林夏。 “哎呦,”林夏一进门就瞄了瞄她那肿得像个小包子的脚,眉头一蹙,“你这也太夸张了吧……?”范语嘴角带了个笑,挥手示意她进来,“坐吧,你不是也忙着肝手游吗?”“被你说中了。 ”林夏坐下,“我最近还迷上在星谷当老农民,玩的都想报农学了,可惜我妈坚决不同意,说我外公就是种地的怎么能供我上学再回去种地,”随手把包放在一边,手指在背包拉链上徘徊了下,最后还是掏出一盒千层蛋糕,“本来想等你脚好了再来,今天刚好想起你家附近那家店有活动,就顺路来了。 ”范语愣了下,半开玩笑地问:“你特意买给我吃的?”“谁稀罕专门给别人买啊。 ”林夏故作轻蔑地耸耸肩,范语发现林夏有时候的姿态竟然很像蒋绸,她是完全不敢告诉这两人的,“只是你刚好崴了脚,我刚好路过,又刚好碰上特价。 ”范语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接过蛋糕放到茶几上,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勇气,“林夏,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林夏正拧着矿泉水瓶盖,听到这话停顿了下,“结结巴巴的干什么,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你……是不是喜欢陆泽川?”林夏的动作微妙地停滞了,像是突然陷进了游戏里的一道空气墙让她无法动作,范语仿佛能看到林夏的脑子里的齿轮在一点点错位,过了几分钟才重新咬合,让她重新活动,继续用力,水瓶随即被咔哒一声拧开。 林夏看了范语好几秒,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是不是把脑子也扭了?”范语沉默。 林夏放下瓶子,目光直视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就那天博物馆,我感觉你跟他说话有点奇怪,”范语吞吞吐吐,“你平时不是不太愿意跟理科a班的人搭话吗?”范语回想自己过去寥寥可数的和林夏共同接触理科a班同学的经历,即便没有碰到特别令人崩溃的例子,但也常常是在短暂接触后,林夏也是满腹怨气,不停地对范语抱怨,只希望自己手里的拖布能变成一根棒球棍让她把对方的脑子都揍出来。 四体不勤的。 “他个子都快变异到跟姚明一样高了!还让我帮他擦办公室空调上的灰?”目中无人的。 “听见我说我在看漫画就要‘考考我’,我要把我的设定集直接把他拍成脑震荡!”纯粹讨厌的。 “这人是不是只有脑子能用,其他地方全是残废,我没有侮辱霍金的意思,真不是?”所以,以范语对林夏的判断,她应当对理科a班所有人敬而远之才是,但林夏看陆泽川的眼光,确实有些不同的。 林夏愣了两秒,直接笑得趴在沙发上,“你想太多了吧——我会喜欢他?”她抬起头问范语,“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角色吗?”“……日阳和漩人对吧?”范语被她笑的有点底气不足。 “对啊,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喜欢陆泽川那种脑电波飞天的标准冰山男二啊?”林夏总算停住了笑,认真地解释,“我抽卡都不会抽这种酷哥角色,你完全可以放心。 ”范语被她轰炸得有点懵。 “你怎么想的……”林夏揉了揉太阳穴,“我跟季然说话那会儿,其实高一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喜欢他,但他太吵,我后来都觉得自己那会儿傻。 分班后就没联系了,那天只不过偶遇,随便寒暄两句。 至于陆泽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居然怀疑我?”范语低着头,脸因为羞愧微微发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林夏叹气,凑过去轻拍她肩膀,关怀的语气写满了然,“你其实是吃醋了。 ”“没有!”“好好好,你没吃醋。 ”林夏笑得很狡猾,这幅骄矜自满的神情十成十像足了蒋绸,“你别憋着,说出来多好,我还能嘲笑你一辈子呢。 ”范语脸更红了,同时燃起微妙的报复心,低头打开蛋糕盒,拿起叉子,状似无意地说,“吃蛋糕吧,诶,说起来,你刚才的语气,特别像蒋绸呢。 ”她不看也知道,林夏的脸色立刻垮了下去,话题到此便完全中止了。 东拉西扯一顿之后,林夏推说要回家追动画更新,她离开后,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雨小了,但天色仍然灰得像被一块被草草擦过无数次的黑板,洒满灰白的阴云。 范语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本书发了会儿呆。 那是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 上周陆泽川借给季然后,又还回了图书馆。 她记得那天他们在便利店吃东西,陆泽川说过这本书不错,他很喜欢石黑一雄的调子。 她没作声,只是偷偷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了书名。 后来她去图书馆也借了一本。 她不太懂陆泽川喜欢的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他喜欢的东西大多都不张扬,沉在水底,等着人慢慢靠近。 现在翻开来看才发现,这本书写的是一个仿生机器人克拉拉,从橱窗中看向外面世界,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爱、友情和孤独。 范语一页页地翻着,越看越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到前几天自己误会林夏那一幕。 回想起来其实林夏的表现很明显,她那天情绪高得过头,根本不像真正的暗恋眼前的人,倒像是被什么戳中、反过来想掩饰。 而她自己,却先急着生气,甚至连为什么而生气都没有时间和余裕理清。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一点看到林夏和陆泽川的对话,再不问清楚……她会不会就一直错下去,甚至把那一点原本已经隐约浮起的情愫,用误会彻底压下去。 而且还会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误会,疏远并失去林夏这个朋友。 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翻到其中一页,看到克拉拉望着太阳的时候,心跳慢了一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陆泽川:明天我把周末的作业过去。 陆泽川:你好了点吗?范语看着那句简短的问候,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回过去:好多了,我也在看《克拉拉与太阳》,挺好看的,你有什么其他推荐的书吗?过了不久,他回复:你喜欢吗?她犹豫了一下:喜欢。 那边没有立即回消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翻书,半页未读完,屏幕一亮——陆泽川:喜欢就好。 范语:因为这个主角挺像你的这条消息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只是静静看着那一行字停留在屏幕上,然后缓缓熄灭。 第二天中午,陆泽川带着作业来了。 “你太客气了。 ”她接过练习册时笑了一下,“明明你也可以让我自己去拿。 ”“你走路不方便,等你什么时候不像个丹顶鹤一样站着再说吧,”男生坐在沙发另一头,把另一本书放在茶几上,“这本你看看,风格不太一样,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范语低头一看,是织田作之助的《夫妇善哉》。 她对日本作家的了解只有某部知名漫画里罗列的角色,并没有怎么读过相关作品。 “讲的是什么?”“是他的短篇合集。 ”陆泽川语气淡淡的,“你看了会喜欢的。 ”范语微微一怔。 在沙发上挺起身体去摸那本书,脚踝却因为这牵连的动作微微抽搐了一下,立刻引来了陆泽川比机场安检还锐利的眼神,“现在还是很疼吗?”“好多了,幸亏现在是假期,估计再有两天就能回去上学了。 ”她回答道。 为了证明,她说着动了动脚踝,“就是走路不太利索。 ”“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去厨房,没一会儿端出一个保温饭盒。 “你带饭来了?”“我叔做的。 ”他说,“还是鸽子汤,专门给你炖的。 你先喝,我坐这儿等你喝完。 ”范语:“……”空气里混合着米香和微热的午后气息,隐约还有楼上楼下电视里播放的端午节特别节目音响。 她坐在沙发一角吃饭,陆承文还做了糯米蒸排骨和鳗鱼饭,男生则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在她书架上拿了本漫画翻着,等她一口一口吃完,才站起身收拾干净。 临走前,她忽然叫住他。 “喂,”她抬起头,咬着陆泽川拿来的橘子,连脸色也带着酸甜的清凉感,“明天上学不用再背我了吧?”“你要是不注意又崴了,明天可能又得背你一整天。 ”男生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他没笑,带着一点严肃的温柔。 范语没说话,摆摆手目送他离开,刚喝完的汤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热,却比不上心口的温度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