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被毛绒绒攻陷后》 史上最惨穿越 大晋朝,启瑞二年,四月。 城外的长陵市集依旧熙熙攘攘,苏绒就蹲在草垛后面流口水。 少女身上麻布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挂着灰扑扑的土,发尾沾着几根枯草,显然蹲了好一阵儿了。 肚子咕噜一声响,她瞅着包子贩手上那一笼包子一个个被买走,微微叹了口气。 包子若是到不了手,一人一猫就得饿肚子了。 就这样一边祈祷一边目不转睛,苏绒终于等到包子贩上了一笼新包子,不多时便揭开了笼屉,蒸汽一瞬间升腾,遮住了他的视线。 就是现在!她瞅准了这一瞬的空档,趁着那位小哥低头去拿盘子的功夫,像兔子一样窜了过去。 可刚冲到人家招牌底下,一旁的巷子里却忽然传来卫士行进的脚步声!苏绒吓得赶紧往后退,可刚一撤步,就见那包子哥不动声色地挡住卫士的视线,塞了个包子给她。 “跟着唐老爹的推车慢慢出去。 ”“谢谢…有了钱一定还你!”苏绒眼睛一红,迅速退到卖米糕的唐老汉身后,揣着烫手的包子溜出人群。 卫士腰间佩刀的声音依然在黑户少女耳边影影绰绰的响着,她揣紧怀里的包子,跑得飞快。 对于一个流民来说本是凶险万分的事,但好在苏绒在长陵市混了个脸熟,一路上都有商贩掩护,她有惊无险地就到了市口一棵树上。 少女缩在树梢上,先是看了看怀里还热乎的包子,想了想还嗷嗷待哺的小咪。 一个包子…有点少,但该知足了,毕竟够她们俩吃一顿的了。 真是慈母多败咪。 苏绒暗暗想。 她本是21世纪的一个萌宠博主,长相甜美,性格也开朗阳光,是小仙女级别的网红,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养猫。 谁知道一睁眼一闭眼,自己就搂着小咪穿越了——关键其他人穿越,要么身份高贵,要么学富五车,最不济也是家财万贯。 可苏绒除了养猫和一点功夫以外什么都不会,最要命的是肉身穿越本身,她开局直接喜提黑户人设。 没有户籍也没有系统,可太难了!当务之急是挣口饭吃,可镖师轮不着女人当,苏绒给自己做了半天工作,连花魁路线都规划好了,结果人家工作场所在城里,她没有路引,进不去!还能怎么办?就只能饥一顿饱一顿,过一天算一天。 所幸这长陵市就在城外,因靠近流民聚集地,官吏睁只眼闭只眼,不用路引也能进得去。 她靠着自己的一点身手,偶尔帮商贩赶赶闲汉地痞,也算半饥半饱的混了下去。 又赶了一刻钟的路,苏绒远远望着那座废弃的庙宇,深吸一口气。 那就是她和小咪目前的家。 “咪!你娘回来了!”她轻快地喊了一句,迈步朝庙宇走去,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极微弱的猫叫声。 不对劲…小咪出事了!“死猫,我剁了你的爪子!”庙中另一个声音响起,话中的内容让她登时浑身一震,犹豫的念头被打断,苏绒立即拔腿冲进去,开门只见一个矮胖矮胖的老男人将小三花堵在墙角。 “刘四,住手!”刘四,流民聚集地的老大,苏绒跟他的手下打过照面,没想到今天能碰见本人。 地痞刘四被叫出大名,下意识回了头,下一秒就被少女扑面糊上一脸香灰,眼睛一下就睁不开了。 “小娘皮找死!”狠话脱口而出,却没想到少女不等他话音落下,便一记重击狠狠砸向男人的脸颊。 刘四在这京郊如鱼得水,猝不及防挨了这一闷棍,只觉得整个脑袋嗡的一声。 下一秒,手中的棍棒被苏绒踹出老远。 再下一秒,劈头盖脸的砖头砸在他的胳膊上。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右臂蹲了下来,紧接着脑门儿又挨了一脚,靠着身体的吨位才没倒下,随后就看着始作俑者抱着猫咪窜上了矮墙。 气得他捂着受创的右臂,嘴里却只能放狠话。 “臭娘们儿,你有本事在上面呆一辈子,只要你一日在京郊,就一日逃不出大爷的手掌心!”“窝瓜似的还学人当恶霸,我要是你早就羞死了。 ”“行!行!你给我等着!”苏绒目送他远去,到底松了口气,将怀里的小猫搂得更紧了些。 “小咪,别怕。 ”小三花颠簸了这半天,终于有了动静,它勉强抬起头,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用头轻轻顶了顶苏绒的手,像是安抚。 眼眶一下发酸,方才还凶悍无比的少女,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和她的小猫,自从穿越以来,何曾受过这么大苦?混吃混喝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如今遇到今天这一出,那人必定会找回场子,这破庙也是待不下去了。 她抱着猫直接在墙上坐了下来,墙缝里钻出的蜈蚣草扫过她脚踝,少女环顾四周。 但既然事已至此……那还是先吃饭吧。 把怀里的包子掏出来,少女眉目间露出一丝柔软,先就着一点夕阳把肉馅掏出来,合着剩下的肉干一起团在手里,再把包子皮塞到嘴里嚼起来。 小咪蹭了蹭她的手,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进食时的欢快模样让苏绒悬着的心落了地。 如今就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她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格,甫一决定了离开,苏绒就不会犹豫。 “宝,是自己走还是妈妈抱?”见小猫咪开始舔毛,少女摸了摸小咪的头,小咪喵呜了一声停了下来,蹭了蹭她的手就要下去,苏绒见状便也从墙上一跃而下,准备出发。 虽不觉得那家伙能立刻找上门来,但还是回到有卫士值守的九市中更为安全,她把小猫放在地上,下一秒就冲上了大道。 只是才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绒背后骤然传出了男人叫骂的声音。 “小娘皮,现在知道跑了?!”坏了,追上来了!刘四带着几个小弟,一个个的抄着家伙举着棒槌的,不知道的得把苏绒当成什么廷尉悬赏的通缉犯。 可真是乌鸦嘴啊……她可不能被抓到廷尉衙门去!苏绒虽然穿越的时日不长,但凭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能说会道的一张小嘴,还是套到了这个大晋王朝的一些消息。 目前看来,这个朝代有些像历史上的汉朝,而她最大的对手——就是廷尉。 廷尉衙门就像朝廷的一双眼睛,随时盯紧了京城中的流民黑户,据说那新上任的廷尉更是性子硬、脾气臭,虽然年岁不大,却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京中传闻,新廷尉林砚上任三月,连办了多起要案不是,连未婚妻的母族都被他亲手送进诏狱。 宁闯阎罗殿,莫遇廷尉林。 别人都是命格克妻,林砚用实际行动克妻。 若落在他手里,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背后的脚步一阵紧似一阵,少女眼睛一眯就瞄准了路边一辆马车。 跑下去不是办法,但这雕工用料无一不是上等的马车,却可以成为办法。 少女灵活的身姿倏尔一闪,下一秒就窜了上去。 混混们不敢造次,只能悻悻停下,等着车里的贵人把这小丫头丢下来。 而苏绒刚窜进车里,车帘铜钩上挂的铃铛还在微微晃动,鼻尖就先嗅到松墨混着檀木的冷香,抬眼便与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便见端坐在锦垫上的青年眉目清隽,即使是看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眼神也没什么变化。 这人穿的并不如他身处的马车这样气派,身上也无有玉佩金饰,唯有拇指上有一枚斑斑驳驳的铜环,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显然不好惹。 但不幸的是,苏绒也没有恶客的觉悟。 她知道,她得说服眼前这个不好惹的男人留下来,这次危机才能真的算完。 少女扯开嘴角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她把小咪抱在怀里,一人一猫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同时望着他,相当的人畜无害。 小咪也应景地喵喵叫了两嗓子,似乎察觉出面前就是金主,直接在苏绒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来。 男人的目光倒也真的随它的动作变了几分,不再那么锐利深沉,反而带了些兴趣。 很好,潜在猫奴,那就好办了!苏绒身具忽悠圣体,看在眼里连忙顺势开口。 “这位贵人……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复仇计划?”林砚没有立刻答话,车内一时静谧,男人的视线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苏绒乐得拖延时间,不急不躁地由着他思绪飘远,但外面的地痞们还在吵吵嚷嚷,男人听了几耳朵,终于低敛眉目,敲了敲窗棂。 “问清楚,该收押的收押。 ”“是。 ”车外传来短促有力的脚步声,不过一炷香功夫,就听得外头整齐划一的呼喝:“廷尉衙门办案,尔等都是何人!”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一角,苏绒瞥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刘四手下,此刻正抖如筛糠地跪在几把绣春刀下。 而端坐车中的青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垂眸将案上公文合起,仿佛窗外跪着的不是什么暴徒,仅仅是几只蝼蚁。 苏绒吃惊地长大了嘴巴,目光游移不定地从林砚轻描淡写的脸上扫过,然后忍不住看向窗外。 她方才上车的时候,可没见着车外有人啊!而且,廷尉衙门?不是吧……真这么乌鸦嘴吗……这就撞枪口上了? 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但他吃了 苏绒不知道的是,车舆里的甚至不是廷尉衙门的普通官员,却是她畏之如虎的对象——宸京新上任的廷尉,林砚。 本来,林砚正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看公文,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人爬上了车。 车辕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乱响,他是为了躲清静才到这城外来的,怎么还是有人能找到这里?林砚本已握住袖刃,结果下一秒,带着青草味的裙角扫过檀木脚踏,一个脏兮兮的少女就这样撞了进来,二话不说就钻到了林砚跟前。 这一下,办公的思绪可全被打断了。 他并未松开手刃,只轻描淡写处理了窗外的地痞,这才用卷宗漫不经心敲了敲案几,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有些小身手,谁派你来的?”苏绒本就做贼心虚,见他皱眉,登时心头一惊,也不管他话里带话,立刻决定采用b方案。 她将小咪抱到林砚脚边,感情说来就来,眼泪说掉就掉,故事说编就编,整得那叫一个凄惨。 “我家里都被土匪抓走了……小女子眼下只有这只小猫相依为命了……公子行行好,小女子身无分文,又被地痞欺凌……”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林砚原本是想赶人的,见了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却鬼使神差松了刃,将茶盏往桌案上一磕,把小咪接了过来。 “何处匪患?”“啊……啊?”落难少女本在专心致志地哭诉,却被冷不丁抛过来的问题惊了一下。 “呃……就是东边的山贼土匪……”“这东边是盐碱地,没有山。 ”林砚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提醒她。 他是廷尉,指责便是清除京城的一切不稳定因素,这周边的地理没有人比他更熟。 “这……小女子不辨方向,那应该是在西边,西边山多……”“西边山是多,不过西边的山贼早就被剿完了。 ”“什么?”他们的交谈谈不上多愉快,每当少女的声音弱弱响起,林砚总能淡淡堵死她的后文。 他微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猫儿,话却如锋刃般接连戳破少女的说辞。 直到苏绒呆若木鸡,男人的眼底这才闪过一抹极轻的笑意。 完了,好像撞到人家的擅长领域了!这种时候该咋整?眨了眨眼睛,苏绒飞快地扯了个谎:“小女子不认识路,迷了路……误闯此地……”“胆量倒不小,可有路引?身份凭符?”“公、公子见谅,我搞丢了……”林砚似笑非笑地勾唇,看着眼前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的黑户少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的目光太具压迫感了,吓得苏绒浑身一抖。 完蛋。 这人可不好糊弄。 她想把小咪从男人怀里夺回来,结果他抱着猫咪纹丝不动,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随着苏绒的话落,他的表情从玩味变得严肃起来,微微用手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搞丢了?姑娘莫不是黑户?”苏绒咬紧牙关,偷瞄着林砚的脸色,犹豫着怎样才能告辞下车。 她真是惹错人了,眼前的男人分明生着副书生般清俊的眉眼,眼神却像刑场上的獬豸一样锐利。 她被他瞧得心底发寒,又向来能屈能伸,一咬牙就准备跪下。 可男人的声音却忽然在少女头顶响起,一双修长的手将卷宗推向小几另一侧,同时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你的复仇计划,说吧。 ”苏绒愣住了,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刚想再确认一遍,林砚却顺了顺小咪的毛,轻描淡写道。 “既是来求助的,就直奔主题。 ”被戳穿的少女连忙从地下爬起来,先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然后将盘算了很久的主意细细道来。 她知道,若想保住自己和小咪的未来,只有这唯一的机会!“小女子想开一家猫馆,豢养一些猫咪,使得市井百姓可以用几个铜板便能摸到溜光水滑的猫儿。 ”林砚指尖一顿,小咪细软的绒毛从他指缝漏下去,痒痒的。 他忍不住捏了捏,抬头瞥了眼前的苏绒一眼,在少女发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不同于朝堂之上的、近乎温和的眼神。 “说下去。 ”见他并未直接斥责,苏绒胆子也大了起来,索性跪坐到案几对面,神情也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您往日会去茶楼听曲,可若我这猫馆既有上好的顾渚紫笋,还有二三十只油光水滑的猫儿任摸任抱,您是选气味混杂的茶楼,还是来我这喝盏茶、揉揉猫?”“和瓦舍勾栏何异?”林砚瞥见案几下动来动去的小手,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眉目间只余下浅浅的一层波澜不兴。 苏绒好脾气地笑了笑,径直指了指他怀中的咪。 “勾栏瓦舍可是看人下菜碟的地界,可猫咪啊,不管穿绫罗还是披麻布,猫咪看人可都是一样的。 ”“贵人养的猫成天动都懒得动,穷人家的狸奴又得天天逮老鼠,忙碌的很,若有个地方能让千金小姐和市井妇人在同一屋檐下,不聊夫君俸禄、不论东家西家,只笑着看猫儿扑锦球——”“您猜这世道风气,会不会好上一两分?”林砚垂眸看着小三花扒拉自己生茧的虎口,忽然道:“痴话。 ”但他知道,他自己心里其实是相信的。 京中皆称他这新任廷尉翻脸无情,无论列侯还是庶民,无论游侠还是宦官,哪怕是他未婚妻的本家——只要犯到他手里,他必定依律查办。 但如今这天下,平民和有钱人犯罪是两种待遇,用钱赎罪被明晃晃写进了法条里。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若是庶民和权贵真能同顶一片瓦,互不侵犯,相安无事……那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就能从一个小商铺开始变好?他想要的法无贵贱,会不会真的实现?“就因为是痴人,才肯信世道能变好呢。 ”车帘突然被风掀起,漏进几粒柳絮粘在林砚睫毛上。 思绪纷飞间,少女突然伸手盖住他的手背,一双闪着星光的眸子熠熠生辉地望着他。 林砚一怔,竟忘记收回手。 而小咪恰在此时翻了个身,将两人交叠的手掌压在暖绒绒的毛里。 “就像您明明能把我捆去衙门,却肯听小女子说话一样。 ”“您心里……也盼着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忘了贵贱之分吧?”苏绒能看出林砚的动摇,她此刻的目光带着灼灼的火苗,烫得林砚心里微微一动。 他抿了嘴,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任由小咪把他的掌心舔了个遍。 果然是有戏的。 少女了然地弯了弯唇,松开手站起身来。 “所以,愿意和我一起么?”她歪头,乌亮的瞳仁里映出他锐利的五官,唇边漾开一抹笑容:“小女子苏绒,想做猫馆的主人,贵人可愿帮我?”分明是有求于人的姿态,她却理所应当地问了出来,那双眼睛澄澈干净,却偏偏叫人看出执拗认真来。 少顷,年轻官吏的声音淡淡响起。 “等会跟我走,进城。 ”不是,这人明明都动摇了,怎么还是要进城?该不会还是要移交法办吧……惨了。 真惨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苏绒脑子嗡的一声响,再抬头时就对上林砚似笑非笑的表情。 虽也没想吓唬她,但林砚看着苏绒“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模样,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胆大的很,怎么如今却像个草木皆兵的小鹌鹑。 少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立刻开始找借口。 “公子……我随你进城不大好吧?”“听我说完再决定。 ”林砚屈指弹了下案上的杯盏,见少女目光移过来,终于开口。 “城外有多乱,我想你也该清楚,你这买卖必须在城内做起来,否则我可护不住你。 ”“可我一个黑户……”“我会解决。 ”苏绒皱着眉头,抬头觑了一眼林砚的神色,犹豫着不敢往下说。 解决?拿啥解决啊?是解决问题啊还是解决她啊?这人虽然举止颇有气度,但衣着也朴素得很,应该不是普通百姓,但也不像是有什么高贵身份的人。 空口白牙就要她信,她可办不到。 林砚也看得出她不信,眉眼中难得露出几丝不自在来,却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怀中掏出一物,落在案几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块玄铁腰牌,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廷尉”,反面则雕着獬豸的图样,看起来颇为精致。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见眼前的男人认命似的眼睛一闭,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来。 “押你那,行了吧?” 真就想刺探一下,真没想舞到正主面前啊 苏绒到底还是留在了车里。 车帘用的是半旧的细布,被风吹得扑簌簌扫过她手背。 车轮子碾过石子路的沙沙声,伴随着夜风送入鼻尖的泥土味道,载着她往宸京城里驶去。 刺激了一天,她摸摸咕咕叫的肚子,侧眼偷偷看了看林砚,见他专注地盯着窗外,便悄悄地伸出爪子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饿了。 又瞅了瞅小猫,小咪倒是舒舒服服地窝在男人怀里,睡得正香。 这个小没良心的!苏绒腹诽一句,决定暂且忍着。 直到小东西翻了个身,继续呼噜呼噜,苏绒才终于忍不住向林砚的方向靠靠,开始没话找话。 “你真是廷尉衙门的人?”她语气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好奇,“官应该不小吧?廷尉衙门这么闲?能让你在外面这么久?”“你想说什么?”林砚瞥了眼她的小动作,顺手把矮几上倾了的茶盏扶正,不动声色地将少女的表情尽收眼底,手上依旧不紧不慢地顺着猫咪的毛。 苏绒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嵌在这巴掌大的小脸上别提多可怜。 可惜了,这是只小狐狸。 “就是随便聊聊嘛……你见过你们那个新廷尉么?我记得是叫林砚……他真的杀人不眨眼嘛?”“传言不可尽信。 ”林砚抚摸小咪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偏头避开少女灼灼的目光,声音却四平八稳。 “可大家都说他连未婚妻的母家都抓。 你说,这得多铁石心肠才能……”“不是铁石心肠,这世间总会有一些人留不得。 ”满脑子小道消息的少女扒着矮几凑得更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笃定他会理她。 话题主角也不负众望地转过头,看着苏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没指望她懂,但少女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一样眸光一垂,不作声了。 苏绒没想到天会聊成这样,她心里涌起一阵叹息来,像是突然被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 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吧,喉咙却堵着,半晌挤不出一句话来。 这天死的也太快了……“你自会亲眼看到,城里的世界比城外要等级分明的多。 ”林砚又补了一句,说完便收回目光,指尖捻了捻小咪翘起的耳尖。 原以为苏绒会被他吓住,可他低估了她的胆量。 少女忽然弯起眼角,笑声就像初春溪水撞开薄冰,方才的凝重瞬间消弭殆尽,她仰头冲着林砚挑衅地扬了扬唇角。 “要我说呀,那位大人搞不好是个断袖呢……”林砚手一抖,差点把猫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盯着少女,苏绒下意识缩了缩脖,却又笑嘻嘻地摊了摊手,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若不是断袖,怎么会不想娶个美娇娘回家,反倒一心办案呢?”“办案本就是正经事。 ”林砚下意识地加重语气,挺直脊背,指尖捏了捏小猫的下颚,又补充道:“若因私情裹足,尸位素餐,与贼人何异?”“可若有人本心不坏呢?”苏绒托腮凑到他眼前,眼里闪烁着顽劣的光:“比如我这种没路引的小可怜……”她现在可不怕他了,而且抛开眼前这人鹰隼似的眼睛,耳上涨红的皮肤,还有他不停颤动的睫毛,苏绒觉得有意思极了。 竟是个容易害羞的!少女又故意往前凑了凑,憋着笑看林砚耳尖腾地烧红,连脖颈都泛起薄粉色,活像只被揪住尾巴的猫。 “你……”“这位大人,若您是廷尉,会把我关进黑漆漆的诏狱吗——”她故意拖长尾音,林砚垂眸。 少女的食指正悬在他眼前,指甲盖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晃啊晃的,像在勾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次对她刮目相看,这姑娘果然胆子大得很!心里这样谴责着,林砚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浮出两抹绯红,最后干脆将头撇到一边。 “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 ”苏绒正在暗笑,却见马车猛地一刹,她猝不及防往后栽去,额角磕在车厢壁上,疼得她眼泪汪汪地瞪着林砚。 “这是要干什……”林砚的手却从斜刺里横插进来,一把捂住少女控诉的嘴巴。 他神情骤然紧绷,眉宇间隐约带了警惕,抬眼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温热的掌心压着唇瓣,林砚拇指上的铜戒硌得她生疼,少女被惊得瞪圆眼睛,对方的声音小了几分,却依旧冷肃。 “噤声。 ”马车在原地停着,苏绒听到车外隐约的交谈声。 一只乌鸦倏地掠过车顶,翅尖扫过帷帘发出簌簌碎响,她觑见宸京城恢弘的城墙,车外却传来卫兵喝问。 “宵禁将至,何人夜行?”梆子声正往这边来,风掀起车帷一边,月亮将将露出半张脸来,有一瞬恰映在少女仰起的脸上。 她鼻尖的灶灰被照得纤毫毕现,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像落了星子的泉。 林砚一只手拉紧车帷,另一只手仍虚掩在她唇边,少女却也安静极了,一双眼睛盯着他,似乎也在认真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一个硬而凉的物事从苏绒手中缓缓塞回林砚袖中,正是还没攥热乎的玄铁腰牌。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细细的茧子,林砚倏地收手,喉结动了动,却只绷紧下颌,冲窗外冷声道:“是我。 ”信息量几乎为零的一句话,那卫兵听了却立刻闭了嘴,竟真的走远了。 苏绒望着林砚紧绷的侧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是寻常小官。 “原来大人…来历不一般啊?”少女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道。 林砚没作声,只轻轻剜了苏绒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可真是个高岭花,偏又这么容易害羞。 车进了朱雀门,林砚闭眼靠着车壁,月光从晃动的帘隙漏进来,苏绒注意到他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轮廓像是柄短刀。 她莫名觉得,他似乎无论何时都紧绷着,却让她油然而生一股安全感,更是不由自主放松下来,跟着闭眼假寐。 一路惊心动魄,直到现在终于进了京,她只觉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阖上了双眼。 听到少女的呼吸声变得清浅,默默数着心跳的林砚这才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向窗外。 天空已然黑透了,偶尔有飞鸟掠过,在夜幕中留下长长的黑色阴影。 街巷里也已经看不到多余的灯笼,远处更是连个鬼影都瞧不见,他看着零星的灯火渐渐走远,终于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夜色中,少女困倦地支着脑袋,发梢沾着草屑随马车晃动,像只打盹的咪。 她睡熟了,长而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倒没了方才的狡黠,显得特别乖巧,毛毛躁躁的脑袋在车壁上磕了不知道多少下。 林砚下意识想伸手帮她垫着,又觉得不妥,索性转开视线,直到雀目楼的招牌隐隐映入眼帘。 要到地方了。 “雀目楼的淮扬菜味道不错。 ”男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绒迷迷糊糊“唔”了一声,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了双眸。 “淮扬菜?”林砚有点无奈地斜睨了她一眼,抬手用卷好束上细绳的卷宗敲了敲她的脑袋。 “还有一段路,你可以慢慢想有什么想吃的。 ”苏绒脑子困成一团浆糊,忍不住晃了晃头,闻言又是一愣。 他这是……知道自己肚子饿了?所以特意带自己过来吃饭?“怎么了?”林砚把卷宗收进书囊里,见她还傻呆呆地坐着不动,忍不住又敲了一下:“发什么愣,近乡情怯?”苏绒摇摇头:“不是,只是有点意外。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江南人?”“猜的。 ”林砚答得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从容不迫地掠过苏绒微皱的眉,旋即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唇角。 他确实是猜的,根据她的口音猜出来的,果然猜的没错。 但这姑娘不似一般的江南女子,不仅想法多,而且还是个不知羞的。 想起她方才毫不介意的亲密举动,林砚略有些不自在地红了红脸,又咳嗽一声,率先下了马车。 跑堂的殷勤迎出来,却在看到苏绒时硬生生噎住话头,眼珠在她补丁摞补丁的麻衣和林砚洗得发白的棉袍间来回打转。 廷尉林大人,居然也能走桃花运?小二心中腹诽,却连忙堆出亲热的笑容:“稀客啊,快里边请!”好一个稀客!苏绒跟着林砚穿过喧闹的大堂,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挺得笔直的脊背。 即便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通身肃杀气,活像把入鞘的剑,连落座时衣褶都理得分毫不乱。 不愧是廷尉衙门里的人。 “坐。 ”两人点了菜,苏绒又单独给小咪分出一个小碟来,等菜上齐,就先把猫咪抱在怀里,喂起了饭。 林砚拿筷子夹了口菜,余光看向少女细心照顾猫咪的模样,忽然问了句:“你很喜欢猫?”“世界破破烂烂,小猫缝缝补补。 ”苏绒难得正色地对上他疑惑的眼睛,她点了点头,低头看向小咪的一瞬间,眉眼却浸透了柔软。 仿佛在哄小孩,又仿佛在看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指尖悬在小咪耳尖,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而且……是它先捡到我的。 ”林砚的竹筷停在半空,熙熙攘攘的酒楼中,他忽然只听得到她的声音。 檐角灯笼将苏绒的影子揉成薄薄一片投在墙上,小咪翻出肚皮,粉色肉垫轻轻搭在少女的小指上。 “有一日雷雨,妈妈……们不知在何处,我一个人缩在床上数雷声,它就从窗户钻了进来,也不知道是谁教的,直勾勾就往我身边凑……”“浑身湿透还在呼噜噜地叫,硬把脑袋塞进我手心里。 您说,这么傻的小东西,我若不要它……”少女喉间泛起笑音,却忍不住搂紧了怀里的猫咪。 话尾终止在欲言又止的笑里,林砚见少女吻了吻猫咪的额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它该怎么办呢?”“你……”林砚的茶盏悬在半空,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想起诏狱刑架上至死都还在咒骂的囚徒,想起金銮殿上衣冠楚楚的蠹虫,却想不起上次见这般滚烫的真心是何时。 苏绒发现他喉结动了动,喉间挤出个模糊的单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下一秒却换了别的话题。 “吃好了,去看看铺子?”“啊?什么铺子?”“桥西有间空置的铺面。 ”林砚瞥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站起身来将碎银放在桌上。 他掀开酒楼竹帘,夜风卷着市井喧嚣扑进来。 “你既说要开猫馆——”他回头看向她怀里酣睡的小咪,嘴角极淡地扯了扯:“总要找个落脚的地儿吧。 ”苏绒眼睛倏地亮了。 这……这是被说服的意思吗?苏绒心里雀跃,想起先前男人欲盖弥彰的严肃神情,再看他此刻的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进展如此顺利,少女不由得意地哼了哼,一边摸着小咪,一边跟上他的步伐。 “店面有多大?”“离这里远么?”“和你是什么关系?”林砚转身看了苏绒一眼,没做声。 她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笑眯眯地蹦哒到他旁边。 直到两人走到一间不起眼的铺面之前,不知何时来的陌生人将一串钥匙递给林砚便径直退下。 苏绒忍不住看了那人好几眼,又看了看正在开门的林砚,深感这人深藏不露。 “家仆?”“嗯。 ”“厉害。 ”这样简单的事情,林砚不晓得苏绒在感慨什么,他推开桐木剥落的店门时,月光正穿过开裂的窗棂斜切进来。 褪了色的靛蓝门帘半卷着,露出仅有三丈见方的铺面,杉木柜台横贯西墙,台面留着深浅不一的凹痕。 后院不过方寸之地,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挨挨挤挤铺了半地,歪脖子老榆树弯着腰把枝桠探进支摘窗。 东南角还有个葡萄架,阴影里卧着口水井,井台石缝里冒着一丛丛的蒲公英花。 这铺面连带着住宿,地方不大却是五脏俱全,比之前的野庙可是强太多了。 “如果你觉得可以,就签个月契,拿来办你的什么猫馆。 ”“可我一分钱都没有。 ”苏绒坦然相告,“你应该清楚,在城外能混口饭吃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林砚有些头疼,他向来不擅长这种琐碎事,但少女光洁的手却径直拍在了柜台上,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 “你若是不嫌弃,不如来占股如何?盈利四六开,我四你六,全当抵了月租。 ”下一秒,林砚第一次抬眸和她认真对视。 苏绒也盯着他,脸上斗志昂然,眼波明澈,满是认真。 “若是我不同意呢?你会怎么样。 ”“我…”他在等她答复,而见到少女一时语塞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把钥匙轻轻放在她手里。 林砚转身走向院门,衣袂扫过葡萄架垂落的枯藤,月光从新补的瓦隙漏下一线银辉,就照在他的脸上。 “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去廷尉衙门找我,户帖明日会有人送来。 ”男人的声线淡得听不出喜怒。 苏绒闻言一愣,下意识叫住正要跨出院门的背影。 “明日真能下来?”林砚在月洞门前顿了顿,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他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一勾,唇瓣轻启,吐出一句让苏绒震惊的话。 “能下来。 ”“因为我是林砚。 ” 有人马甲掉了,有人亲自动的手 苏绒一宿没睡着。 她觉得林砚真的可以考虑出个书什么的,书名就叫《一句话,让女老板为我彻夜难眠一整夜》。 虽然说当时那场景的确是挺帅的——男人负手立在门口,月华倾泻在他周身,飒的不成样子。 可早知道碰上的是廷尉衙门的老大,她绝对不会说出那番豪气冲天的话。 不过……“算了,反正也不亏。 ”苏绒曲起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歪头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喃喃地安慰自己。 好歹没赶自己出去,挣了一座店铺子,又有了林砚这层关系,她今后要赚钱岂不更容易?尽管当时为安全所迫,但苏绒并不是毫无把握就夸大其词的人。 再说了,一个月之后的事一个月之后再说,说不定她是天降紫微星,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呢?她这么一琢磨,心头那点郁气倏然间烟消云散,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扭头打量了一番室内,暗道也太潦草了。 不过好歹是有个床,小咪就趴在这床上,脑袋搁在自己尾巴上呼噜呼噜。 苏绒蹑手蹑脚蹭过去,俯下身,几乎要和小猫鼻尖碰鼻尖。 她伸出食指,坏心眼地戳了戳小咪湿漉漉的鼻子尖。 “你这咪真聪明,还知道这是个床。 ”小咪睁开眼懒洋洋瞅了她一眼,闭眼继续呼呼。 苏绒笑了一声,起身去提水桶,准备干活。 反正也睡不着觉,还不如直接起来收拾店面,省的胡思乱想。 这一干就干到了破晓,水桶里的清水映着蒙蒙天光,前面铺子里的柜面被抹的锃光瓦亮,连桌椅都擦拭一新。 她这才扔掉手里最后一块抹布,揉着酸麻的肩膀,仰头打了个哈欠,眼睛困得直淌泪花。 小咪一早就出去了,叼了只麻雀回来,此刻正咔嚓咔嚓吃的欢实。 穿越这么多天,它也算练出来了。 苏绒瞧着它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伸出魔爪揉乱它毛茸茸的脑袋顶,就听到前门被人敲响。 “谁啊?这么早。 ”她趿拉着鞋,披散着一头浓密微翘的头发就跑到门口,踮起脚尖,眼珠子好奇地从门缝往外溜了一圈儿,见到个年轻小伙站在外面。 少女迟疑片刻,将门打开。 小伙一见她便露出笑来,双手托着一份规规整整盖着大印的文书递过来,说话客客气气。 “苏姑娘,林大人派我来送户籍的。 ”苏绒一愣,赶忙接过文书,随口问了一句:“廷尉衙门现在还□□?”她本以为林砚会顺手自己带过来的,没想到他竟然找了别人。 小伙面对少女星辰般闪烁的眼睛,突然间有些局促,耳朵尖也不由得红了一圈。 □□?哪能啊!这差事可是他特意争取的,听说自家大人要给一位小娘子办户籍,整个廷尉衙门都大为震撼。 谁不想见见这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劳动自家大人亲自安排?“我…我就是廷尉里的普通吏员,叫张不易,您叫我小张就行,林大人昨晚吩咐的,今天让我来送户籍文书,还有一身衣服。 ”衣服?苏绒接过来抖落开,是件绿色的罗裙,针脚倒是细密,料子也不错。 她看了看身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穿着的衣服有多寒酸。 直男审美果然历史悠久,但现在这身确实有点丢人。 “那谢谢啦。 ”苏绒抬手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顶,面对这害羞得都快冒烟的小伙眨了眨眼。 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眼底那份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偏偏语气又真诚极了。 “进来喝杯茶?刚烧了水。 ”“不用不用,您记得去里正那备案,我就先走了!”张不易匆匆丢下一句话,脚底像踩着风火轮似的飞奔而去。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林大人看到自己留在这里不肯走,还不得削了他?“哎……”苏绒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瞧着那几乎是飞走的身影一脸懵逼,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拿着东西进了屋。 小咪正乖巧的卧在柜台边,见她进来,甩了甩尾巴站起来,踱到了她脚旁,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在她腿边蹭。 少女瞬间被毛茸茸萌得不得了,苏绒弯下腰,指尖轻柔地挠了挠它温热的下巴,然后把文书拿在手里看了看,一看就笑出了声。 “支系疏属,林氏砚,年廿二,官籍廷尉署?”林砚什么时候成自己远方族兄了?苏绒翻来覆去把这份户籍看了几遍,越看越想笑,最后还是没忍住笑。 她晓得为什么这户籍办的这么快了,廷尉林大人的家属,这户籍能慢吗?小咪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满是不谙世事的懵懂。 苏绒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它冰凉的鼻头,这才收敛了些,换完衣服,把门用黄铜钥匙锁了,抱着猫咪出了门去找里正。 “里正住哪呢……”苏绒一边咕哝着一边低头和小咪头顶头,一人一猫嘀嘀咕咕地走过拐角,正撞上一双孩童的眼眸。 小少年约莫八九岁,正蹲在墙根捡石子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锁定了苏绒怀里的小咪。 “这是小猫吗?”小男孩一蹦三尺高,蹬蹬蹬跑过来围着小咪转了一圈,又兴奋地拽了拽苏绒的袖子。 “姐姐,它真漂亮。 ”见他仰着头,眼珠乌溜溜地望向她,苏绒眼底的笑意像初融的春水般漫开来,笑着应了。 “嗯,谢谢你呀。 ”趁小少年咧着嘴乐呵呵地笑,她连忙打听里正家在哪。 “里正就是我爹,我带姐姐去家。 ”苏绒眉眼弯弯地点头,很自然地把一只空着的手递过去,掌心朝上,手指俏皮地勾了勾。 她一边牵着小男孩的手走,一边问起问题来。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姐姐,我叫赵小七,你叫我小七就好。 ”“小七啊…”苏绒笑吟吟地应着,空着的那只手顺势就摸到小七头顶上,手法跟刚才撸猫如出一辙,带着点亲昵的调皮劲儿: “你喜欢小猫?”“嗯嗯。 ”赵小七猛点头,眉眼一下子灵动起来,眼里是满满的喜欢,路也不规矩走了,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苏绒笑容更深,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巷,一边任由赵小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搭两句话,直到赵小七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宅院。 “到了,姐姐随我来。 ”苏绒依言停下脚步,怀里的小咪也跟着探头探脑,然后就见赵小七伸出手拍了拍门。 “爹!我回来啦!”赵家的宅邸不算大,但胜在干净,青砖灰瓦,墙角的花坛修剪的十分漂亮,院落中央还种了棵桂树。 “爹!有客人!”赵小七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迈开腿咚咚咚的往屋里冲,一个中年汉子闻声出来。 苏绒赶快迎上去说明了来意,赵里正看了看她,又瞅了瞅她怀里的猫咪,转头便翻开一本簿册写写画画。 “姑娘是商籍,如今做什么营生?”“预备豢养几只猫儿,办个品茗抚猫的小馆,赵叔若是有空可以去转转。 ”苏绒哪里肯放过这打广告的好机会,杏眼倏然一亮,抱着小咪的手臂抬了抬,下巴也俏皮地扬了起来,语速轻快地像在分享一个大秘密。 “猫馆?”赵里正一边听一边皱起眉来,狐疑地瞥了苏绒几眼。 “姑娘这营生可是从未听闻,猫毕竟是畜生,养多了终究麻烦。 ”他语气稍缓,继续劝道:“再者,姑娘养猫可得小心,万一伤了人可就不太好了。 ”赵小七站在一旁听了爹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难过。 苏绒低头瞧了一眼小咪,它安安静静伏在她臂弯里,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旧懒洋洋地眯着眼。 但猫从来不是什么畜生。 更不是什么危害百姓的恶兽。 少女微垂了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方才那份飞扬的神采被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取代。 她下意识收紧了环抱着小咪的手臂,指腹温柔地描摹着它脊背的软毛。 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林砚清朗的声音响起。 “这话没道理。 ”话音未落,林砚已立在门廊下。 他今日换了件灰蓝棉布直裰,袖口微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一身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打扮,讲出的话却是一点不客气。 “朝廷哪条规矩不许养猫?朝廷连斗蛐蛐和赌马球都没禁止过。 ”他一步步向两人走来,语气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这……”赵里正被堵了话,涨红了脸不吭声。 他当然认识林砚,尽管刚刚上任便受人诟病,可依旧是御笔亲封的当朝九卿。 苏绒偏头去看林砚侧脸,他的睫毛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冷硬的轮廓被晃得模糊了一瞬。 她顾不得此刻内心的感受,也抱着小咪上前半步,笑意盈盈地打圆场:“这猫儿性子温顺,还会捕耗子呢。 ”她手指轻挠小咪下巴,猫儿立刻仰头发出绵软的呼噜声。 “可要是伤人……”里正抹了把头上的额汗,心里却还是放不下他那些道理,硬是辩了一句。 “伤人罚主人,天经地义。 ”林砚挑眉扫了他一眼,“你管猫还是管人?”赵里正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得闷头在簿册上记录。 趁着这功夫,苏绒悄悄侧过头,一双澄澈的杏眼看向林砚,但手上抱着猫的姿态依旧规规矩矩,只从唇间悄悄溜出一句话。 “大人怎么来了?”头一次被苏绒客客气气地叫做大人,林砚有点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换上了早先送来的裙衫,显出身段玲珑。 只是那头浓密如海藻的乌发,被她草草拧巴成两个乱糟糟的小揪揪,垂在瘦削的肩窝前头。 但依旧惊艳得很,洗干净的小脸白皙粉嫩,眼睛黑溜溜的像浸了水的葡萄。 林砚的视线在她脸上定定地停驻了一秒,这才移开。 不过……头发都梳不好,看来之前也是个让人伺候的主。 他抬手想替她摘掉头上的草屑,却又被少女躲开了。 不同于昨日主动撩拨时的眼波流转,此刻她微微抿着唇,小巧的下巴甚至矜持地抬起了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水亮亮的,清晰地映着他,却明晃晃地隔开一层名为‘客气’的距离。 林砚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行为太过唐突,男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怎么下意识的就这样做了?“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会跑到里正家来?”“来登记,顺便做市场调研。 ”苏绒答的坦荡,冲着一旁站着的赵小七笑了笑,赵小七见他们驳倒了自己家爹,也忍不住咧着嘴笑,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光。 待转回目光面对林砚,她眼底的亮光却又收敛了些,嘴角的弧度也换成了那种公事公办、带点讨好的客套。 “放心吧,大人昨日问的问题,小女子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低头抚了抚裙角,心想林砚肯定还是在担心自己的钱收不回来。 作为目前唯一的投资人,少女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一点信心,于是便客客气气地开口。 但是此言一出,林砚的神情却肉眼可见的更差了。 “你……”林砚看着少女撤开的步伐,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心口一滞。 心里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又一声大人,她在躲着他吗? 真想冷战的,可某人太有眼力见了 事情办完,林砚先一步跨出了里正家的门槛,苏绒缀在他身后两步远。 少女裙角被阳光染上橘色,像团星星之火,影影绰绰地烧在他余光里。 赵小七追到门口冲他们挥手,少年嗓音清亮。 “苏姐姐,我明天能去看小咪吗——”“能啊,把你的小伙伴都带上,回头姐姐带你们找猫草去!”苏绒含着笑意的声音追上来,没了方才喊大人的客气吧啦。 林砚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又迅速抿成平直的线。 他侧身让过挑担的货郎,衣摆却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 垂眸就见身旁的小咪探出爪子,粉嫩嫩的肉垫踩在他胳膊上,圆脑袋歪着蹭了蹭,喉咙里滚出一串讨好的呼噜。 原来是苏绒不知觉中越走越快,脚步轻快地几乎要与他并肩而行。 “没良心的小东西。 ”苏绒嘟囔着要把猫捞回来,面前的男人却忽然驻足转身,少女没收住步子,鼻尖差点撞在他胸膛上。 “谁才是没良心的小东西?”他俯首,声音几乎贴着苏绒头顶响起。 少女像被惊着的小鹿,猛地往后弹开一小步,讪笑着,两人之间又拉开半块石板的距离。 苏绒低头瞅了眼身上簇新的罗裙,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心底咕嘟冒出一丝烦闷。 都穿他送的衣服了,面子够大了吧?占她便宜成了族兄,还说她没良心……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恼意也拱了上来,少女脚下故意拖拖拉拉慢了半拍,眼神也倔强地就是不往林砚身上落,很快被街角糖画摊子勾了去。 那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样式的小糖人,卖糖人的老汉正拿个兔子形状的糖画细心雕琢。 熬糖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大泡,焦糖的甜香混着油润的麦芽气,丝丝缕缕钻进苏绒的鼻子。 她顾不得林砚在前面的步伐,径直停在了摊子边,仔细瞧了起来。 “老伯,请问这糖人儿……”本想问问这糖人的制作成本和销量,可话还没说完,那老汉就乐呵呵地捏着细竹签,径直将那只亮晶晶的小兔子塞到了她手里。 “姑娘,三文钱。 ”啊这……苏绒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抬头对上老人笑眯眯的眼神,一阵语塞。 不出意外的话,她是被强买强卖了吧?小咪从她怀中探出头,把脖子伸得老长,好奇地嗅着那糖的香甜,尾巴甩来甩去,喵喵地叫个不停。 “小馋猫,咱们可吃不起这个。 ”尽管糖浆熬出的焦香惹得她也食指大动,但三文钱实在是超出了目前钱包的承受范围,少女也只得抱着猫咪往一边站了站。 若是穿越前——这摊子她都能买下来!“老伯,我们不买。 ”她刚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身后就突然罩下一道阴影来。 紧接着身侧就多了只手,递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 “这糖人我买了,算作我请你的。 ”见苏绒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他,男人背着光,声音沉沉地传入耳朵,听不出什么喜怒。 被他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苏绒忍不住撇了撇嘴,报复般噤了声,静静地瞅着那老人跟过年了一样收了银子,笑逐颜开地把糖兔子塞到她手里。 林砚还不忘揉了揉小咪的脑袋,小咪得意地仰着头,使劲往他手上蹭,就跟自己立了什么大功一样。 真是的……她再没有常识也知道,那一块碎银子能买十个八个了吧?“还不跟上来。 ”林砚看着发呆的少女有点无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成功惹得苏绒回神,有点无语地笑了笑,伸手朝前一引,语气又切换成那种刻意拉开距离的客气。 “大人先走,我跟着就好。 ”大人,又是大人。 “非要叫大人?”苏绒低头踢开脚边石子,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不然呢?叫族兄?”最后两个字被她舌尖卷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里藏针。 林砚心口猛地一刺。 他想起刚才她躲开自己的手,这才明白这别扭从何而来。 男人不吭声了,只闷头向前走,少女便也收了那点外露的情绪,唇线抿紧,一言不发地缀在他身后两步。 一个笨口拙舌,一个望着一路上的街景不说话,少女手里虽然举着那兔子,却是一口不吃,一张俏脸绷的紧紧的,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烦郁。 直到一个卖花娘挎着竹篮从他们中间穿过,清甜的丁香花香飘散开来,林砚才突然开口:“那户籍是权宜之计。 ”他声音低下去,侧脸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甚至还带着点罕见的窘迫。 “若写家中奴仆什么的,恐怕更惹你生气。 ”苏绒听了这话一怔,余光瞥见男人略显窘迫的侧脸,眉梢微微一皱,口中却是一叹。 是她疏忽了。 她早就该想到,这可是封建社会,户籍这样要紧的东西确实不能就写她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蓦地停住,利落地转身,不由分说将那个还沾着甜香的兔子竹签往林砚手里一塞——“林砚。 ”这声林砚唤得又短又快,像春燕掠过水面,林砚一愣,下意识接过她递过来的糖人。 苏绒仰起小脸,午后的日光落进她清澈的眼底,瞬间点燃了两簇灼亮的火苗,直直锁住林砚的眼睛,眼神执拗又明锐。 “在外头你是廷尉大人,户籍上你是我族兄。 私下里,我、就、叫、林、砚!”“好。 ”远处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蒸糕摊飘来的甜糯气息混着隐隐约约的炭气,在街市织成一张烟火网。 卖饽饽的吆喝声穿过街头巷尾,林砚抬手拂开落在她鬓角的蒲公英,这次苏绒没躲开。 小咪的尾巴一摇一晃的,少女没好气地捏了捏尾巴尖。 小家伙不乐意了,嘴一咧,冲她“喵呜”叫了一声。 林砚看着她和猫咪较劲,眼底那点残余的薄冰彻底化开,噙着一丝不自知的温缓笑意,终于切入了正题。 “瓦匠一时不好找,回去我给你补屋顶。 ”见苏绒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扭过头来瞪圆了双眼,林砚又认真地添了句。 “不要钱,算房东的。 ”苏绒张了张嘴,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林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移到他线条流畅有力的手臂,再落到他那张顶着“当朝九卿”光环的俊脸上。 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去,如此调整了半天,她终于憋出句话:“你真会?”林砚正弯腰掸去袍角不知何时沾上的苍耳,闻言直起身时,脸上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露出淡淡的笑。 “我是农家子,七岁就跟着家里下地了。 ”这话一出,苏绒的眉毛挑了挑。 她原以为林砚是个富裕人家的子弟,毕竟能做廷尉的人,家中必定也是煊赫人家。 可如今看来……有故事啊?林砚见她面带疑惑,用脚想也知道她大概不信,便也不瞒着。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是丞相大人…当时还是大将军,举荐了我,才进了廷尉衙门。 ”苏绒像只小松鼠一样踩着他的影子,听林砚细细诉说过往。 “大将军能看上农家子?”“我也不知道那位大人是为何看上我的。 ”林砚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自得或怨怼,平铺直叙得如同史书中的一行注解。 “这世间的人啊,总有千万种际遇,但若想往上爬,于我辈而言,就只有举荐一条路。 ”此言一出,原本八卦的女声顿时停了,任由林砚的声音消散在阳光里。 苏绒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人望着青石板上跳动的光影直发怔。 她想起林砚刚才捏在手里的那块碎银子,还想起长陵市的大家。 热呼呼的风裹着烟火气扑到脸上,少女一双明眸掠过这市井百态——街边补鞋的跛脚匠、瓦肆里的卖酒娘……远远的,还有不知谁家的炊烟低低压在巷口,灰蒙蒙的像团化不开的愁绪。 景色依旧,她的目光却不一样了。 林砚说的没错,城里的世界确实……等级分明。 眼前这些贩夫走卒没了长陵众人脸上的笑容,一个个麻木地活着。 或者佝偻着背,或者抱着孩子,有的人呆滞地靠在墙边,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可这些……值得一份尊重。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却执拗地粘在那些佝偻的背影上,仿佛要盯出个答案来。 “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手里的钱和怀里的孩子,那些达官显贵和子钱商人,都巴不得小民破产。 ”“破了产,人就成了他们的佃农奴仆,地就成了他们的财产。 ”少女倏然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她死死抿着唇,脸颊两侧的线条都紧了一瞬,整个人陷入一种带着沉重怒气的思索中。 林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却悄然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敏锐如他,又岂能猜不出她心里所思所想?“回神。 ”“林砚。 ”苏绒忽然喊了他名字。 “嗯?”苏绒裙角沾了灰,却顾不得用手掸,她微微仰起小脸,午后的阳光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种近乎慵懒却锋利的光芒。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点拖长的、近乎撒娇般的调子,里面裹着的却是满满的不驯。 “怎么办?我一点都看不惯这些。 ”林砚怔住,随即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瞬间变得极深,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在这一刻将她彻底镌刻入心。 片刻后,他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抬起手,不是落在发顶,而是用温热干燥的指腹,极其克制地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看不惯,就好好把你的猫馆开起来。 ”此时的太阳正悬在柳梢头,青石板蒸腾着午后的燥热。 转过街角,熟悉的屋檐便赫然在望。 林砚的皂靴在地上轻轻一磕,人如燕子般掠上屋檐,日头正悬在他背后,碎金似的光斑斑驳驳洒在他肩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绒被日光刺得眯起了眼,抬起手挡在额前,仰望着那个蹲踞在高处、与一身精致直裰格格不入的男人。 几瓣洁白新绽的槐花被他的衣摆扫落,旋转着,轻飘飘地拂过她的发梢肩头。 刚准备提步过去拿钥匙开门,巷口就忽然传来一阵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苏绒抬头看去,正对上赵小七稚嫩却满是担忧的脸。 小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的白猫肚子圆滚滚,鼻头却泛着灰,四肢还在不停抽搐。 少年膝盖上的补丁蹭开了线,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苏姐姐!雪姑让主人家赶出来了!在巷口吃了不知道什么,突然就抽……”白猫雪姑的蓝眼睛安安静静地半阖着,口角泛着白沫,爪尖勾破了小七的衣袖。 还不等林砚从屋檐上下来,苏绒就已经快手快脚地接过猫,她掰开猫嘴轻嗅,眉心骤紧,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苦杏仁味,桃仁中毒。 ” 好劲爆的八卦,有人满脸通红 “快去开门打水!”赵小七吓傻了,接过苏绒手里的钥匙就跑去开猫馆的门,苏绒也顾不得委顿在地的裙角脏兮兮,径直蹲下身去探查。 她学过一点兽中医,因此只看了看雪姑的眼睑和舌苔,心里就有了数,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林砚,帮我按住她。 ”阳光落到少女鼻尖,将她额前的黑发镀上一层金光,早从屋顶上下来的林砚单膝触地,伸手揽住小猫。 他一双眼牢牢锁在苏绒脸上,苏绒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手指搭在雪姑胸口,轻声数着它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 雪姑虚弱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睑,似乎意识到眼前的人儿是在救她,喉咙里溢出几声气若游丝的哀鸣,身子却奇迹般地乖顺下来,任人施为。 小咪焦急地围着苏绒的脚踝打转,“喵呜喵呜”地呼唤着同伴。 “姐姐,水来了!”赵小七拎着半桶冰凉的井水,小脸跑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回来。 少女也顾不得散乱的发丝,径直掰开小猫的嘴将生井水灌进去。 “对不住啊雪姑,得让你吐出来……”她也不管猫听不听得懂,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边坚决地往它嘴里灌。 “雪姑乖,知道你难受,吐出来就好了啊!”不知道第几碗井水灌下去,雪姑忽然吭哧一声,小猫弓起身子,秽物溅在苏绒的罗裙上。 少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手就用沾湿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看着猫尾巴终于虚弱地摆了摆。 “眼睛有神了。 ”林砚松开手,摸了摸雪姑发蔫的耳朵,直起腰来。 他单膝跪地时挽起的袍角落下,遮住脚踝上一层浅淡的晒痕。 苏绒也站起来,一边草草地抖了抖裙子上的污秽,一边伸出手指,带着十足的亲昵和后怕,轻轻戳了戳雪姑毛茸茸、仍有些瘫软的脑袋顶。 “你可算是给自己和崽子挣了一条命回来。 ”她直到这时候,才得以抱着雪姑走进猫馆里,好好打量眼前这只雪白的猫咪。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长毛狮子猫,蓝澄澄的眼睛大而亮,尾巴软嘟嘟,阳光还透过旧窗纸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唯一的败笔是她手上轻轻抚过时,带下的一大把枯涩的掉毛。 已经做了妈妈的雪姑对少女的触碰并不排斥,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又低头闻了闻她的衣服。 还是一只受了不少罪但亲人的仙女咪呢,苏绒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她给雪姑擦干净嘴角,终于轻声将来龙去脉问明白。 “小七,雪姑原是家养的?”“是月月的猫。 ”小少年正蹲着身子,笨拙地给雪姑顺毛,闻言一骨碌爬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他不用苏绒追问,便一股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我本想去告诉月月苏姐姐的事情,没想到到了她家门口就看见她娘抄着笤帚赶它呢!”苏绒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沉吟片刻,扭头望向林砚,在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赞同。 既如此,雪姑绝不能再留在那家。 林砚低头摸了摸赵小七的头,声音像井水浇在青石板上一样清冽干脆:“还知道什么,都讲出来。 ”赵小七有点发怵地看着面前的林哥哥,他虽然知道林砚是苏姐姐的朋友,但总觉得面前的人有种天生压迫人的气势。 见少年手指头绞着衣角,直往自己身后缩,苏绒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林砚,后者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收敛了气势。 “雪姑是明月抱回去的,她妈妈本来就不太同意……”小七偷偷觑了林砚一眼,继续说道:“结果雪姑肚子大了,阮大娘八成就更不想养了……”苏绒刚想说话,林砚却先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开口:“阮家?可是乙巷的阮家?”小七愣愣地点头,林砚眯了眯眼睛,却是先叹了口气。 “若是她家的话倒是正常……”他先向苏绒解释道:“周大娘……是个寡妇,日子过得艰难。 她丈夫是京军百户,前年圣上登基那年征朝鲜,死在外面了。 ”林砚抬起头看了眼苏绒,见少女垂着眸一副深思模样,不由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小七。 “月月,就是她家小女儿吧?”“对。 ”赵小七连忙拽了拽苏绒的衣袖,见她的目光移过来,才接着说:“阮家大姐姐如今正在一家什么戚里的大户人家做绣娘。 ”戚里?这又是什么地方?还好苏绒身边可有个很乐意为她解答的万事通,林砚立刻会意地接口。 “戚里就是给外戚准备的居民区,妃嫔的家族都会被安置在这里居住。 ”林砚见少女的表情微妙起来,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又在想什么?”当然是在想以后挺进关陇贵族圈的营销策略,笨蛋!苏绒撇了撇嘴没理他,继续专注地发问:“那阮大娘是做什么的?”“她……”林砚的神色忽然变得窘迫万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目光不安地四处游走,却又下意识躲开少女的眼睛。 苏绒只瞧见他耳尖又红了,像火烧似的,她故意歪着头凑近他躲闪的视线,男人半晌才开口,却被小少年抢了先。 “阮大娘是给人说媒保亲的呀。 ”赵小七煞有其事地补充,随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林砚卖了个干净。 “阮大娘上个月还拉着廷尉大人看画像,说什么王家小娘腰肢最细,李家小娘……”“小七!”赵小七被他唬了一跳,但瞥见苏绒挤眉弄眼的神色,手上又悄悄学了媒婆甩帕子的姿态。 一张小圆脸绷得紧紧的,偏又装得一本正经,活像个小大人似的。 “没想到呀,我们林大人这么抢手呢?”孩子表演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苏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鬓角碎发扫过他抬起的手臂,林砚黑着脸瞪她一眼,抬手轻轻拍在小少年屁股上。 “小七!”苏绒笑够了,也顺势转移话题,指尖戳了戳林砚绷紧的小臂,她弯腰抱起雪姑,对着一边哎呦直叫的赵小七轻声吩咐。 “小七啊,雪姑先养在我这里,你且去给月月报个信吧?”“好。 ”小少年乖巧地站起身来,临走时还不忘嘻嘻一笑,凑近林砚故意大声问道:“林哥哥,你到底中意谁家小姐啊!”林砚:……这熊孩子!他作势欲踢,赵小七却咯咯笑着跑远了。 苏绒听到那句问话,也不禁侧头瞥了一眼林砚——男人表情虽有些尴尬,却又莫名其妙带着几分认真,喉结可疑地动了动,仿佛真的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也很好奇,这个能亲手把未婚妻送进诏狱的男人,到底会为什么样子的人生出成家的念头?莫不会真是有意中人吧……她嘀咕着想起当初的乌龙,指尖无意识绕着雪姑打结的毛,心底那点被刚压下去的笑意又蠢蠢欲动地冒了上来。 “林砚。 ”“嗯?”“你该不会真把小七的话放心上了吧?”林砚猝不及防对上她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少女瞳孔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那眼尾弯起的漂亮弧度,以及唇边勾起的、毫无防备的甜笑……恍惚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没来由的别扭和不爽。 她对谁都这么笑么?她笑的……未免也太多了!林砚被自己心底这莫名其妙翻滚起来,还带着点酸溜溜的念头惊住,瞬间冒出一层薄汗来。 男人掌心在袍侧悄悄蹭了蹭,不自在地撇过头,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 “当然没有,大业未成,何以家为?”可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少女忽然凑近过来,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调笑中竟带了一丝引诱的魔力。 “你呀!”她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那双弯弯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又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那廷尉大人可要多多努力啦!早日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林砚脑子嗡了一下,刚要下意识反驳什么,就见赵小七去而复返。 小少年风似的卷回来,惹得门框“吱呀”一声,他发梢还沾着穿巷时蹭的柳絮,但眼里盯着的全是自己满兜的铜子,甫一跑到苏绒面前就兴冲冲地倒在柜台上。 “差点忘了正事——我把姐姐的猫馆讲给了小伙伴们听,约好了日后一起来姐姐这里找猫儿玩呢!”这话说完,他又极其珍重地从最贴身的小褂里层,掏出一小块用碎布头裹了好几层的、小小的碎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绒手心里:“苏姐姐,这里的银子和铜钱都是月月的谢礼,她说日后雪姑就养在姐姐的馆里吧,她会找机会来看她的。 ”小少年一本正经地交代完,把手里的碎银子塞到苏绒手里,煞有其事地行了个礼,扭头撒腿跑了。 苏绒下意识追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见远处斑驳的墙头闪过一片鹅黄色的衣角,她的视线刚扫过去,那抹亮色便慌慌张张隐在爬山虎后。 那想必就是阮家小明月吧?见那小姑娘始终不肯现身,苏绒也只得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柜台上。 那零零散散、新旧混杂、甚至还带着孩子体温的一堆铜板,和手心这一小块不知攒了多久、层层包裹的碎银子……这样有零有整的一堆钱,怕是那丫头自己攒出的所有积蓄吧?这……就开张了?从孩子身上扒出人家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零花钱,苏绒抚了抚心口,觉得自己良心有点疼。 雪姑在她脚边低鸣一声,苏绒将铜板拢进柜台抽屉,俯身摸摸它的脑袋。 “宝宝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又郑重得像誓言,轻轻点在雪姑湿润的鼻尖上:“你有个……超级好的妈妈。 ”“就算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我也一定好好让你把孩子生下来。 ” 终于在第七章营业了 晨光爬上窗棂时,小咪正用尾巴尖儿扫苏绒的鼻头。 少女蜷在床上哼哼两声,小脸皱成一团,转身把脸埋进草编的枕头里,后腰却被猫咪踩起奶来。 “小祖宗……”苏绒闭着眼睛把小咪圈进怀里,却被一只猫爪子不依不饶地堵住了鼻孔。 她只得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跟眼前这双黑豆似的眼睛对上。 僵持三秒,败下阵来。 “行吧,你是祖宗你说的算!”少女抱着毛孩子翻身下了床,摸到昨天晾在床前的绿罗裙,满意地发现它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便顺手披在身上。 另一边,小咪已经急着去扒紧闭着的门,见苏绒收拾停当,更是急的喵喵叫起来。 “祖宗,就这么想出去玩?”见小三花不服气地仰着小脑袋,尾巴在她手臂上挠痒痒,苏绒一边笑着直躲,一边一把把门推开——屋外的庭院依旧是春日的好颜色,大槐树枝叶繁茂,树冠把微寒的春风挡在外头,让人浑身都是一股懒洋洋的舒坦劲。 苏绒就站在门槛外面先浅伸了一个懒腰,一眼就看到了昨日被林砚修好的屋檐。 修的不错,她心里赞了句。 虽然小咪和雪姑的初见还算和睦,但以防万一,苏绒还是把雪姑先安置在柜台里面,此刻一听□□传来少女的脚步声,她连忙拖着显了怀的肚子迎出来。 但苏绒也听到一阵极轻的草木窸窣声,随后是墙头瓦片一声轻响,她抬头时只瞥见半截狸花尾巴。 这是……有新伙伴了?少女趿着鞋推开前门,雪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索性一把抱起它,伸手捏了捏孕妈的小肚子。 猫的孕期约摸两个月,20天开始显怀,也就是说雪姑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就要生产了。 苏绒看着它近乎枯瘦如柴的身体,心里觉得得给它补补才行。 雪姑的体型其实很漂亮,每每走路间翩跹优雅,哪怕就是如今肚皮几乎要蹭到地面,还是高高地翘着尾巴尖。 它又是只在猫界地位最低的白猫,也难怪会莫名其妙当上妈妈。 看来不仅要补,生完了还得给绝育才是。 苏绒心里盘算着,手下动作却干净利索,手上就从柜台里抓了把铜钱,预备去早市上买点鱼虾给猫猫们补点微量元素。 她阖了门一路往外走,天空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唯有炊烟在鱼肚白的天际描出蜿蜒的线。 “得买条鲫鱼,再找地方讨些羊奶。 ”苏绒一边小声念叨,一边数着手里的钱,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到集市上。 天光渐亮,各色铺面的幌子都支了起来,纷纷飘起细细的炊烟,几个脚夫就蹲在街边喝粥。 她一眼就望到一边的鱼摊,伙计正把木盆往地上搁,正新鲜的鱼在盆里扑腾。 上手挑了两条小鲫鱼,见伙计不住地打量她,苏绒笑着解释了句:“给猫吃的,用不着那么大。 ”“您这猫养得比人都金贵。 ”鱼贩子嘴上调笑,手上的活却利索极了,苏绒笑笑没说话,数出十枚铜板递过去,顺口问道:“这附近可有卖羊奶的?”“羊奶?”伙计递过鱼来的手顿了顿,有点纳闷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是鲫鱼又是羊奶的,这养的怕不是御猫吧?“要不您去羊肉张那儿碰碰运气?他们才宰了头羊。 ”苏绒道了声谢便径直离开,羊肉张的摊子支在街尾,老远就闻见浓重的膻味,走过去正撞见个汉子在案板上剁羊骨。 张大壮抬头时,络腮胡上还沾着油星,见是个清秀灵动的小娘子,蒲扇似的手在身上蹭了蹭:“要多少?”“这位大哥,听说您今早宰了羊,可有羊奶?”苏绒踮脚往棚子里张望,果然在角落看见个粗陶瓮,奶皮子还泛着温热气。 她鼻尖动了动,眼睛霎时亮起来——这可比现代那些巴氏奶强多了。 “羊奶?”张大壮回身看了一样,这才像想起什么一样喏了一声:“是有,小娘子要这腥臊物作甚?”“家里猫儿要当娘了,给补身子。 ”苏绒说着把竹篓往案板边沿一搁,两条鲫鱼在里头扑棱。 肉贩子瞅了眼鱼篓又瞅她,也是自来熟地出声感叹:“恁金贵的猫崽子!”苏绒也不恼,指尖轻轻叩着案板边沿,静静等着张大壮把奶瓮搬上来。 “一句话,八文钱与我如何?”“这可有两斗!”“您这奶还得筛呢。 ”苏绒有理有据地开始讨价还价,别打量她看不见,那里头明明还有草屑和羊毛呢。 “这样,我每日来收一瓮,保您不会白白浪费。 我就住在桥西新开的猫馆,您听说过吧?往后客人问起羊奶来历,我自也能给您宣传宣传。 ”张大壮眯起眼打量她,络腮胡也遮不住他咧开的嘴角,突然笑出声来。 “恁就是俺家娃嘴里那个猫娘娘?早说啊!”他大手一挥拍在瓮口,络腮胡里漏出浑厚的笑:“拿走去拿走去!小娘子这张嘴啊,利得很!”苏绒笑着接过陶瓮,大包小包地往家走,远远就瞧见自家墙根底下挨挨挤挤七八个小脑袋。 最前头那个蓝布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可不正是赵小七?“苏姐姐!”小七眼尖,噌地窜出来挥胳膊:“我们来捧场了!”苏绒腾不出手,只得对着赵小七努努嘴,让他从自己腰间摘下钥匙打开门。 先出来的竟是雪姑,孕肚圆滚滚,孩子们齐刷刷“哇”了一声。 最胆大的小子伸手要摸,就被随后赶到的小咪一爪子拍在手背上。 “咪咪摸我了!”他倒也不恼,又惊又喜地举着那只被小咪碰过的手,像个大将军一样享受着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 “要这样。 ”苏绒把手里的东西卸到柜台上,抓起小孩子的手腕示意:“手指头先给咪咪闻闻,它闻过了才能摸耳朵尖。 ”小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赵小七却已经一马当先地带着几个孩子蹲到了槐树下面。 他捏着鼻子学了声猫叫,后头的男娃立刻跟上。 七八个孩子就这样你推我挤地蹲在槐树跟前,此起彼伏喵成一片。 雪姑温顺,小咪却被吵得飞机耳,最后蹿上老槐树,身子钻进了树洞。 “猫娘娘!”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急得跺脚:“它是不是讨厌我们呀?”猫娘娘?苏绒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觉得这个绰号实在是很合适,她抚了抚大槐树的树干,声音放得温软。 “小咪就是脸皮薄,等你们常来,它就拿你们当自己人啦。 ”孩子们闻言憧憬地看了看槐树上露出的一截猫猫尾巴,又将目光移到雪姑身上,苏绒连忙提醒道:“雪姑现在身子还虚弱,不好陪大家玩太激烈的游戏。 ”“雪姑是有宝宝了。 ”赵小七摇头晃脑地跟大伙儿解释:“做母亲是很辛苦的,诗曾经曰过,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小孩子们听不太懂这些词,只是本能地觉得这话很厉害,一个个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巴巴看着雪姑,却真的没有一个上手去抓。 苏绒长出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孩子值得一点奖励,她弯腰抱起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笑眯眯地向众人发问。 “小猫们喝羊奶的时间到了,要不要跟猫娘娘去打羊奶?”“要要要!”“听着很有趣诶!”“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见小家伙们一个个都兴奋起来,苏绒便抱着瓮走在前面,领着孩子们进了东厨。 掀开麻布帘子,墙角堆着干茅草,旁边还歪着个豁口的陶缸。 案板是块磨平的石板,苏绒就把奶瓮放在这石板上,再把盖子揭开。 羊奶的腥膻之气一下子冲满整个东厨,雪姑却探头探脑,嗅着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一双蓝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瓮口。 苏绒攥了把茅草塞进灶膛,等点着了火,就从袖管里抽出根竹签儿来,在灶里捅了戳。 火苗跳跃,羊奶很快就热了,苏绒用竹签沾了一点递送到雪姑嘴边,小猫完全无法抗拒地舔了个精光。 苏绒索性倒了一碗放在它面前,雪姑便低头舔舐起来。 一帮小崽子美滋滋地看着它喝,叽叽喳喳地说起各种各样的闲话。 “羊奶有这么好喝吗……”“不知道……只喝过粥……”孩子们的世界单纯的很,一碗奶就值得叽叽喳喳聊得欢畅,一碗熬煮的浓稠香甜的羊奶却在这个时候被苏绒热腾腾地端到他们面前——“好不好喝,尝尝不就知道了?”少女笑盈盈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杏仁的甜香混着羊奶的热气涨满整个屋子。 她从早市子买的杏仁,合着羊奶煮果然可以去膻味,正适合给孩子喝。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苏绒眼波温柔地笑着,把羊奶舀进小陶碗里,碗里还浮着碎杏仁片,奶皮颤巍巍地晃动着。 “好香……比娘煮的粥香……”小崽子们纷纷香喷喷地开动,穿短褐的小男孩喝的太急,奶渍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惹得羊角辫丫头咯咯直笑。 苏绒也跟着笑出来,冷不丁却有只小手攥着两个铜板往她手里塞。 刚才帮着抬奶瓮的小壮汉睁着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猫娘娘,这两个铜板是俺爹留给俺的,说是买糖豆吃,可俺喝了奶,您收着吧!”这句话像触动了什么机关,其余小孩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铜板。 最先放在桌上的是梳羊角辫的小姑娘,麻线穿起的三枚钱搁在桌子上最干净的地方,后面的孩子有样学样。 柜台上渐渐堆起零散的铜钱,苏绒笑着把钱都拢到自己怀里,冲着吃饱喝足的孩子们眨眨眼睛。 “那姐姐就替小猫多谢你们啦?” 你有健康证嘛 你有食品安全证嘛 “明日再来寻猫猫顽!”黄昏了,日头将沉未沉,孩子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纷纷告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苏绒扶着门框,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影子在夕阳里拉的长长的,看着卖花女将最后几枝木香菊拢进竹篮,转身接住窜到跟前的妹妹。 小姑娘的羊角辫上还粘着花瓣,咯咯笑着往姐姐裙摆上蹭。 一边的茶摊正在收幌子,粗布在挑高的竹竿上摇摇晃晃,惊起点飞絮,恰似星子坠落人间。 真是美好的市井烟火。 小咪的尾巴扫过少女的脚踝,她弯腰挠了挠猫下巴,小猫顺势一倒,正倒在赵小七崭新崭新的布鞋上。 真会碰瓷!苏绒弯腰把不依不饶的猫猫扶起来,余光却瞥见小少年闷闷不乐的脸。 她略一思忖,心中便明了了缘由。 “小七,今儿怎么不见明月来?”赵小七耷拉着脑袋不肯说话,苏绒又问了遍,他才闷闷地回答道:“说是病了。 ”见小少年从头到脚都写着无奈,苏绒促狭地给他头上弹了个爆栗,然后有些好奇地追问起来。 原来从昨天雪姑被赶出家门之后,阮明月一直没有露面,阮家也是闭门谢客。 小七去通风报信见的那一面还是翻了后墙才偷偷进去的,阮明月躲在屋里哭的稀里哗啦,他安慰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阮大娘很疼月月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凶。 ”小少年垂下头,有些丧气地揪了揪手指,小声说:“月月身子不好,阮大娘还总希望她多出来玩呢……”听他这语气,苏绒不禁脑补起小明月的模样——那应是个安静漂亮的女儿家,每日静倚在窗边,乖巧懂事,是个谁都喜欢的好孩子。 她想起那抹一闪而过的鹅黄衣角,心中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眼中多了点真切的担忧。 这次的事小孩子看不明白,苏绒作为一个成年人却心底了然,哪里是什么身子上的病,这分明就是少女心病。 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些父母的爱包裹在严厉和苛责的皮囊下,把血脉相连的两代人隔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月月的身子一直不好么?”“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发得很严重,后来好了也一直咳嗽,阮大娘总带她去抓药,可月月不爱吃药,每次都是忍一忍就算了……”赵小七愁眉苦脸地蹲下身,捏着小咪的爪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可下一秒,小少年就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跳起来拍了自己脑门一计,懊恼地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苏姐姐!我忘了告诉你,我明日也不能来啦…”“嗯?”赵小七一脸歉疚,低着头用蚊蝇一般的声音嘟嘟囔囔。 “我爹给我请了识字师父啦……日后就得跟着师父在家里念书……今日能来,也是因为娘说了情,再加上我诗经背的好……”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低落,到后来居然有些哽咽。 苏绒笑着伸手揉乱了小少年的头发,语气坚定地冲他点点头。 “这是好事呢,小七好样的!既然能背好第一次,苏姐姐相信你能背好第二次!”赵小七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鼻尖还泛着红,他呆呆地望着苏绒,半晌才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多来猫馆帮忙。 ”看着小家伙难得一见的坚决表情,苏绒倒是忽然冒出了另外一个主意。 她低头瞄了眼地上爬的七扭八拐的字,冲赵小七招招手,等他凑近来,弯起眉眼笑眯眯地问他:“小七会不会写字?能不能帮姐姐写个帖子?”放在现代她自然是文化人,可入了这大晋王朝,她看着那些跟甲骨文还是近亲的小篆,除了抓瞎也没别的办法。 但若是能弄出一版广告来,让她照猫画虎地誊写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小七闻言先是愣了愣,但迟疑片刻,小脸又垮了下去,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苏姐姐,我会的字不多…”他低着头有些沮丧,但眸子又紧跟着亮起来,兴致勃勃地话风一转。 “但我师父一定成!姐姐不如现在跟着我去家…”“哪有这样求人办事的?”苏绒忍俊不禁地打断了小少年冒失的话,她弯腰把小咪抱在怀里,用眼神示意他听自己说完“小七,你先回去问问你师父,看看他愿不愿意帮忙,他如果同意,姐姐再给他银子让他来帮姐姐写。 ”小七皱起眉头,他不明白大人之间的相处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最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那姐姐等我消息!”说完转身跑走。 苏绒抱着猫,望着小家伙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拐进街边巷陌,她刚准备收回目光,耳边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阵酸掉牙的车轮声。 一个相当眼熟的老大爷拉着自己的摊子,满脸褶子笑嘻嘻的样子,像极了慈祥的邻家大爷。 但是……苏绒一双杏眸危险地眯了眯,这不正是昨天搞强买强卖的糖人老头嘛?她眉尖儿一跳,抱着猫儿径直迎了上去,站在巷子口挡住了小老儿的去路。 “老大爷,昨日给您的那钱银子该找零了吧?”陆老头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拦路要钱,不过他毕竟做惯了这等黑心买卖,一张笑脸立刻堆了起来。 “姑娘,老汉我做的是小本买…”“您自己报的三文钱,”陆老汉攥紧腰间搭裢,嘴巴里噼里啪啦吐出一串话,还想装傻充楞,却见小姑娘笑吟吟地打断了他。 苏绒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她一脸和气,眸中却一丝温情也无,只余下赤裸裸的戏谑。 “银子少说二两重,合多少文您自己算不清楚?”陆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干笑着挠了挠头皮,一双狡猾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正想着该如何蒙混过关,就听到苏绒继续开口。 “别扯有的没的啦,您熬糖的锅刷干净了吗?有健康证吗?有食品安全证嘛?”“什…什么证?”陆老汉被一连串的新鲜名词砸的猝不及防,瞪大眼睛盯着少女,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巷子对面卖炊饼的贩子停下翻饼的手,脚夫也凑过来看热闹,苏绒乘胜追击,一只手按在推车的车把上,眯着眼睛冷冷一哼。 “什么都没有,吃出问题来怎么负责?”“小娘子莫要唬人”“唬人?要不要各位街坊评评理!”苏绒指尖敲了敲糖罐,余光里见老汉心虚的神情,心中就多了两分了然。 这老家伙果然是个偷工减料的,也难怪那日的摊子没人敢靠近,只有自己傻乎乎撞了上去。 “是不是唬人您自己心里清楚,我现在只想要回银子。 ”见少女神色陡然冷硬,老头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从腰间摸出那碎银,塞到苏绒手里,然后就忙不迭地要赶车走。 苏绒却伸脚踩在车辕上不让他动弹,顺势把银锭往怀里揣了揣,掏了三文钱给他,这时她脸上才重新挂起一丝真诚的笑。 “我也不占您便宜,给您出个好点子怎么样?您每日摆摊无人管顾,讹人还容易被捉,不如就把摊子支在我门前。 ”陆老汉听得一愣,抬眼仔细瞧她,一边琢磨少女话里的意思,一边半信半疑地试探。 “姑娘也是生意人?”“她何止是生意人!”卖炊饼的大叔插了一句,“这小丫头开了一家猫馆,今日起码半个里的孩子来捧场了!”“这……”陆老汉一愣,看向苏绒的目光也带了犹豫,少女却依然笑着,眼睛晶亮,神态坦荡。 “您要是舍不得原本那个位子,或者出个地道的价格,我找您订一批糖猫咪卖给我的小客人,咱们一来二去,您还省了不少事呢!”这话可一下戳中了老汉最真实的想法。 他能占上里正家的门口,还是托了自己年纪大的缘故,平常哪有什么人来他这里买糖人?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大把年纪还冒险去讹人,可谁成想骗的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是个懂行的!苏绒微笑着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会答应似的,陆老汉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咬牙应了下来。 “好罢,那…两文钱一只?”苏绒笑着颔首,脚终于从人家车辕上挪了下来,目光在他车上溜了一圈儿,意有所指道:“当然可以,但您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样的糖。 ”陆老汉怔忪一下,上了岁数的老脸到底还是一红,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糖罐抱起来,放进车厢里锁好,又冲着苏绒拱了拱手。 “小老儿自是知道。 ”“既如此,我先替小客人们感谢老大爷,等到明天一大早,您再上门来。 ”“哎哎!”陆老汉应了,又慢悠悠地推着糖车走了,苏绒收回视线,低头瞧着掌心的碎银,唇角弯弯。 去趟廷尉衙门吧,该把银子还给他。 而且那日他问的问题,她也有了满意的答案。 苏小娘来了,对,就是传说中那位 黑漆大门映着残阳,檐角铁马在暮风里晃悠,两只青铜獬豸镇在阶前。 走了不短功夫,这里就是廷尉衙门了。 苏绒拎着裙角走到跟前时,夕阳正漏过廷尉衙门的匾额,照在守门人锃亮的甲胄上。 “劳驾——”她只是踮脚往门里望了望,门前的禁军士卒警惕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若是涉案亲眷自可去内史衙门……”苏绒连忙从袖袋里摸出碎银,银光在掌心一晃,笑容晃花了面前人的眼睛。 “大人误会了,我是来找林砚还钱的。 ”找林大人还钱?禁军士卒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 林大人这人素来与人疏远,又有克妻之名,和小娘子打交道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怎么可能借钱予人?可少女的神情又不似作伪。 她站在门槛旁,眉眼浅淡,笑意盈盈,带着一股让人拒绝不了的坦荡。 士卒不由皱起眉头,看着面前这张巧笑倩兮的鹅蛋脸,实在无法想象。 可这时,一旁的小队长却忽然恍然大悟,他悄默声地用肘顶了下同僚的腰窝,示意他别乱说话,然后对着苏绒露出了笑容。 “林大人还没下衙的,姑娘可要去签押房歇脚?”“在便好,府衙重地就不进去啦。 ”苏绒敲了敲自己走得酸麻的腿,笑眯眯地对面前的两个保安大哥点点头,转身便在隔壁的茶摊坐下。 “老丈,最便宜的茶来一碗。 ”卖茶老翁拎着铜壶过来,少女放下一个铜板,就坐着小口喝茶。 一双杏仁眼水盈盈地打量着廷尉衙门,像是来到了自家地盘。 “哥,你刚才为啥这么好说话?”禁军小队长听完小下属傻不楞登的问话,一把把他拽到身边,小声在耳边点拨起来。 “你傻啊,能有什么人敢直呼林大人名讳,定是那位苏小娘!”那士卒恍然大悟,随即又狐疑地瞅了一眼外头喝茶的少女,不确定的问。 “可万一……还是找人认认比较好吧?”廷尉大人一向不擅长与异性接触,他们被唬事小,倘若给廷尉大人找了麻烦,那可就大条了!“你说得对,总得找人认认……我去寻张录事,你在这盯紧了!”先前还自信满满的禁军小队长闻言沉默了一阵,他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闷声点了点头,朝同僚使个眼色,转身扎进衙门深处。 灯笼杆子投下的影子被夜色越拉越长,这小队长攥着刀柄往值房走,正巧看见张不易的身影在正廊下徘徊。 张不易正抱着卷宗在廊下踱步,后脖颈汗津津地贴着官服领子,门里传出林砚批阅公文时狼毫擦过宣纸的沙沙声。 他下了半天决心,腹稿也打了八百遍,可还是没胆子进去,只好抱着一怀的卷宗溜达来溜达去。 “张录事!”禁卫小队长压着嗓子喊人,惊得张不易差点跳起来,一扭头看见人冲他比划。 “门口来个小娘子,说要找林大人还钱……”话没说完,他就被张不易捂住嘴,一把拉到芭蕉树后头,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头顶着一堆叶子窃窃私语起来。 “要死啊……”张不易瞥了眼虚掩着的房门,颇有些心惊胆战地凑近他耳边,一边用卷宗掩住脸,一边压着音量低声开口。 “大人最烦工作的时候有人喧哗……等等,你说是个姑娘?”“可不呢……”禁军小队长连连点头:“年纪不大,脸儿白里透红,瞧着就讨喜。 ”“你不早说!等我一下。 ”张不易忽然站直了身子,看八卦的好奇压倒了心里对林砚的畏惧,也顾不得自己这位上官会不会怪罪了,径直上前就推门而入。 林砚抬头看他一眼,没理,继续埋首公务,张不易却像一阵旋风一样把手里的卷宗拍在他桌上。 “大人!您先看着,我去去就回!”林砚:?这小子今天吃炮仗了?男人微愕,刚停笔抬头,张不易已经像一道旋风一样又卷了出去,跟着另一道人影跑得不见踪影。 廷尉大人眉头微微一蹙,将视线落在面前那叠公文上,一边一页页翻过去,一边轻描淡写地唤来了守卫。 “衙门里可发生了什么事?”侍立在门口的禁军士卒摇摇头,神情比林大人本人还要茫然。 “大人恕罪,属下不曾注意。 ”林砚摆摆手,又低头草草扫了一遍公文,终究还是搁下笔站起身来。 另一边,廷尉衙门大门口。 少女托腮望着熙熙攘攘的街景发呆,夜色降临,行人们纷纷归家,大门外也渐渐清静下来。 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格外柔和,浓密的睫毛低垂,掩住了那份常有的灵动,看上去竟显得有些恬静。 张不易扒着大门只瞅了一眼,额角就沁出汗来,话没出口就被按住肩膀:“当真是苏小娘?”“还真是苏姑娘……”张不易刚咽了口口水,苏绒的目光便淡淡扫了过来,和门边上一溜三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廷尉衙门从未有一刻如此寂静,张不易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然后,很突然地,身后一股大力袭来——两个禁卫不知哪里来的默契,齐心协力把张不易往前推了个趔趄。 张不易踉跄着窜出了大门的遮蔽范围,一路下坡冲到苏绒面前,幸亏苏绒最后还伸出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哎哎,真是谢谢苏姑娘。 ”张不易回身狠狠地瞪了那两个禁卫一眼,再看着苏绒时却已经收敛了怒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姑娘怎么来了廷尉衙门?”苏绒看着他尴尬的没话找话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一脸坏笑地反问他:“倘若不来,不就看不见刚才那一幕了吗?”张不易脸皮抖了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讪笑两声,刚准备继续搭话,就听见廷尉大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张录事擅离职守,忙的就是这件事?”林砚站在台阶上,鹰隼般的目光扫得张不易脊背发凉,旋即冷笑一声踱步而下。 路过张不易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些什么,后者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转向苏绒。 “怎么来了?”“来还你钱呀。 ”苏绒眨眨眼,一脸坦荡地仰头看着他笑。 林砚愣了一下,唇边便忍不住染了笑意。 少女踮起脚尖,把那块碎银怼在他眼前,模样像个孩子。 “还你了哦。 ”林砚倒也不拒绝,他伸手接了银子放在袖中,又看了一眼少女:“你倒是记得牢靠,既如此,那我也当投桃报李。 ”“嗯?”“走吧,送你回家。 ”苏绒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 她的笑容有种纯粹的生命力,像春枝上的花一下子绽开了所有花瓣。 林砚不由得晃了一下眼。 他其实私心里就特别欣赏她这副明媚的样子,不同于一般的贵女,总带着股洒脱不羁,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 明明也是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却偏偏真有股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 所以她笑,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远。 星星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天际,回去的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点炊饼的香味,苏绒低头数着地上两道并行的影子,脸上不知不觉便有点热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林砚穿着全套官服的模样,有点想躲,又莫名的有点想靠近。 男人眸色沉沉,下颌微敛,獬豸冠压着几缕垂落的鬓发,配着他绣着绶纹的玄色深衣……没想到哦,居然走的禁欲风。 苏绒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林砚也配得上“秀色可餐”四个字。 “怎么不说话?”他忽然开口,苏绒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一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又立刻把视线挪开。 “你经常送女孩子回家嘛?”苏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她眼神飘了飘,正好迎上林砚看过来的目光。 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让苏绒一抖,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没法更丢人了。 而且,少女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被某人的美色迷惑了!顿时一股罪恶感就涌上心头,人家兄弟拿她当合伙人,她到底在干什么啊?!!苏绒赶紧撇开视线,抬起胳膊掩饰性的摸了摸鼻尖,脚下悄悄往旁边挪开半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就随便问问。 ”“不曾有旁人。 ”答得飞快。 然后又是片刻的寂静,路边的药铺伙计正在上门板,柏木香气混着夜风荡过来。 暮色已然席卷而来,灯笼铺子正收最后两盏灯,暖黄的光晕漏在青石板上,圈住两道忽近忽远的影子。 这次却是林砚先开了口。 “今天第一天开张,有没有客人来瞧瞧?”苏绒抬头望了望天,唇边的笑意越发扩大了几分,嘴上却故意唉声叹气。 “没有,没有人呢!”少女话音未落,头上就毫不客气地挨了一记暴栗,男人手劲未收,疼的她呲牙咧嘴,捂着脑袋瞪向林砚。 他的表情无奈,把那角碎银子拎到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带了几分纵容:“那这是从哪里来的?”坏了,原来破绽在这里!苏绒眼珠转了转,见猫馆的屋檐已经隐隐绰绰显出轮廓,便连忙转移话题。 “进去瞧瞧?已经大变样了呢!”林砚刚想点头,檐间却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索索的声响,紧接着是瓦片断裂的咔嚓声。 他的神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一把将苏绒护到身后,一边抬眼盯住墙角,谨慎地靠近猫馆的门。 “你这才开张一日,就能招了贼来?”身后的少女听了这话却轻笑一声,下巴颏微微一抬,脸上带着点意料之中的笃定:“可依我看,未必是贼呢。 ” 廷尉大人不讲武德 正门一开,真相大白。 小咪窝在柜台上,一副居高临下的女王架势,看见林砚就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顺便磨了两下爪子,冲他喵呜喵呜叫。 地上,雪姑和一只陌生的狸花猫蹲在一起,它一身狸花纹,唯独眼角有一道横亘在脸上的伤疤,看起来尤其惹眼。 看着面前蹲着的两只咪,廷尉大人满脸黑线,苏绒却满不在乎地蹲下,招呼雪姑到面前来。 小母猫似乎还没搞清状况,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盯着林砚,嘴里呜咽两声。 “没事没事宝贝,你不记得他了吗?他也救过你的。 ”小母猫果然安静下来,走过来趴在她腿边,用爪子摆弄起少女的裙摆。 苏绒忍俊不禁:“真乖。 ”她这才看到雪姑嘴里叼着的半个鸡腿,余光扫过狸猫嘴角的油渍,瞬间了悟。 “你夫君给你带的?”雪姑把鸡腿放在她脚边,先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随后就一只爪摁在鸡腿上,用嘴一块块撕下上面的肉。 苏绒一边看她吃,一边扭头冲对面那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狸花猫挑了下眉。 “不错嘛,是个知道疼媳妇的好猫,比那些只会欺负老婆的男人强多了。 ”看着少女煞有其事地和猫猫们聊天,廷尉大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伸出手指,就要戳雪姑的脑袋。 谁料他才刚探出手指,那只狸花凶悍的目光就投过来,嘴里呜呜地低吼起来。 林砚轻描淡写地瞥了它一眼,眼皮一掀,眸光凛冽,狸花的尾巴尖霎时一抖,旋即悄悄卷了起来。 爪子在地上磨蹭两下,到底没敢再呲什么牙。 男人见状嘴角微微一翘,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它的反应一般,继续伸手摸上了雪姑的头。 “喵~”狸花低低叫了一声,亮闪闪的眸子警惕地盯住林砚,见他似乎真的没有伤害雪姑的意图,才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家媳妇,直到她把一个鸡腿都吃下肚子。 末了,才不甘示弱地抬头朝这个高高大大的两脚兽横了一眼,尾巴一翘一翘的,恣意又洒脱。 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风扫过苏绒憋笑的脸,喉结动了动又抿直了唇线。 “你认识这猫?”“不认识,但知道他该是什么脾性。 ”苏绒笑盈盈地抱着胳膊,故意拉长了调子:“廷尉大人,你不该这样轻薄一位已婚的女士。 ”女士?她肚子里的新鲜词还真是多。 苏绒见雪姑吃完,用袖口沾了沾她嘴角的油,随即毫不在意地站起来,就往柜台的方向走。 狸花认识这个两脚兽,少女也毫不在意地低头揉了把它身上干硬的皮毛。 “上一边儿去,丧彪同志。 ”她语气带着丝亲昵,丧彪不喜欢这个名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乖乖给她让开了路,跑到雪姑身边给她舔着毛。 苏绒站定在柜台边,一把拉开抽屉便看向林砚,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月牙儿。 “还不过来陪我数钱。 ”林砚听到叮叮当当的铜板声,不由自主跟着笑了笑,走过去跟苏绒一起站到柜台边。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铜钱,碎银角子挤在角落,见男人捻起一枚铜板,少女眉梢眼角都透着小得意。 “看见了吗,孩子们给的铜钱。 ”苏绒见他眼中带着点讶然,立刻兴致高昂地推着他往后院走: “来来,边看边听我说!”黄昏的余晖漏过半旧的支摘窗照进东厨里,给盛着羊奶的陶瓮镀上一层浅浅的光,鱼篓里两条鲫鱼游动起来,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林砚的袍角。 “羊肉贩子那边每日收一瓮奶,糖画老头也应承了做糖猫咪。 ”苏绒倚着灶台掰指头算账,一张白净的小脸显出几分兴致勃勃。 “每天八文钱买奶,糖猫咪两文钱一只,我反手卖出去……”“他们怎么同意的?”林砚冷不丁问了句,苏绒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一愣,旋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林砚很熟悉这个表情,这说明眼前的姑娘又要拿自己寻开心了。 但他知道她向来有分寸,便顺势倚在墙边,饶有趣味地看着苏绒,等待下文。 果然,少女笑嘻嘻地凑过来。 “你猜呀。 ”她仰着头,一双眼像浸在酒酿里,盛着盈盈的光。 男人别开眼,耳朵尖却渐渐烧起来,苏绒瞧得清楚,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第一百次确认眼前这位执掌刑狱的林大人其实很纯情。 “借你廷尉大人的威风,我同他们说往后猫馆的客人都会知道供货商的名号。 ”她笑眯眯地,又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把吓唬陆老头的话说给他听。 可林砚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反而听着苏绒口中的健康证若有所思。 “这健康证是你自己想的?”“嗯。 ”苏绒点了点头,难得正了脸色,语气严肃起来:“要不是我诈他,还不知道那老人用料不地道,要我说,朝廷就该管管食品安全,不能入了商籍交了税就万事大吉了…”少女讲的轻描淡写,可落在林砚耳中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从没想过苏绒竟然会有这种远见,而且谈的还是事关黎民百姓的根本。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话听来却并不夸夸其谈,反而真正戳中了朝廷大员从未想到过的问题。 林砚听不懂许多名词,但不影响他越听越认真,越听越有兴趣。 可惜正要开口追问,巷口却传来更夫打第一遍梆子的动静。 他下意识向外望去,就被苏绒拽着袖口往外带。 “都这个点儿了,快回去吧。 再不走,巡夜的该当我这猫馆是黑店了。 ”少女的手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林砚无奈地跟着她往外走。 隔壁的人家点起了油灯,暖黄的光晕穿过窗纸,顺着猫馆半开的门淌进来,映在两个人脸上。 “横竖你还要来查账的,有什么话下次再说。 ”她随手抹了抹额间的薄汗,带笑的尾音隔着门轻轻传入男人耳中,轻松又笃定。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苏绒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早市买了茶叶,回来就做了奶茶。 整个东厨都弥漫着浓郁的奶香,茶液倒在羊奶里,又放到井中湃着,等个半刻钟再取出来,把糖猫咪往上一插——香喷喷热乎乎的奶茶,加上金灿灿的猫咪脑袋,瞧着就叫人胃口大开!孩子们也非常给面子地凑钱点了两碗,末了一个个满足地舔着嘴巴,眼馋的直盯着苏绒收碗。 小咪跟他们熟络起来,任由无数只小手在身上摸啊摸,也懒洋洋趴在桌子旁嗅着羊奶的香气。 但赵小七果然没来,又过了日,苏绒才见到这个熟悉的小朋友。 只是这次,他没了之前的活泼劲,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 “苏姐姐,这是我师父!”赵小七嘴上嚷的热闹,身子却规规矩矩站在门槛外。 苏绒正收拾空碗,抬眼瞥见来人,微怔片刻,随即唇边绽开一抹笑容来。 她发现自己笑起来特别好看,于是见谁都一脸笑意,以致于每个人见着她总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 面前的男人亦是如此,槐树影儿落在这人眉眼间,衬得那人嘴角的笑格外人畜无害。 “可把你们盼来了。 ”见苏绒迎过来,那人摸了摸赵小七的脑袋,目光扫过铺子里或坐或躺的猫咪,唇角弯了弯,眼中带了丝柔软。 没有正常的人会不喜欢毛绒绒,哪怕是他张不容。 “在下张不容,来替姑娘写广告帖。 ”走近了,张不容才看清眼前的女掌柜,比起刚才看见的模糊轮廓,此时的女孩儿显然鲜活许多,一颦一笑都仿佛含着春水,明媚又干净,叫人挪不开眼睛。 就是头发不同寻常,扎成一团还插了根筷子……苏绒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张不容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却也没放在心上,笑吟吟将人请进了屋。 “本想上门拜访,不想先生竟自己登门了。 ”成年人的世界,客套话是必备技能,张不容笑笑,也不扭捏,跟着少女在铺子里坐下,又看她抱起一只三花的猫咪来,指腹抚过猫咪的肚皮,这才开口。 “姑娘的铺子的确独特,张某是来对了。 ”他赞叹。 这话倒是实情,苏绒也不谦虚,抿嘴笑了笑,便将话引回了正事上。 “先生既这么说,看来是答应帮我了。 ”她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热腾腾的奶茶,听起来是在问询张不容的意见,语气却格外笃定,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似的。 张不容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 “姑娘是聪明人,但不知这广告帖要怎么写?”“只消写一句话就够了。 ”苏绒眨了眨眼睛,“桥西猫馆敬告乡亲:童子找不到请往猫馆寻。 ”张不容闻言挑眉。 “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苏绒肯定地点头,眉目间的笑意更盛,“我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很难吗?”不难。 当然不难。 又没用诗词歌赋,怎么会难。 但他能看出这其中蕴含的小巧思,想来以后这猫馆的客人,恐怕就不止是小孩子了。 这姑娘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姑?张不容摇头失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不难,姑娘且稍候。 ”话罢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簿子,又掏出一根袖珍毛笔来,刷刷几笔写完,吹了吹墨迹,刚抬起头,就被少女好奇的目光望得僵住。 “怎么了?”“先生这笔好有意思。 ”张不容哑然失笑,先是把写好的纸条撕下来给她,又见少女一直打量着那支笔,索性也顺手递出去,还顺势解释。 “这笔笔管里有墨,只需要稍微倾斜就能写字。 ”“都是自己做的吗?”“算是吧。 ”张不容含蓄笑笑并未细谈,反而话锋一转问她:“姑娘预备给我什么报酬?”他这话问的突兀,苏绒怔了怔,继而笑着问他:“先生想要什么?”“猜猜?”张不容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一只手忍不住揉着跟前猫咪的毛。 苏绒眨了眨眼,目光在他的手上逡巡一圈,随即了然地翘了翘唇角:“先生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等价交换,互利互赢。 ”“互利互赢?”他像是被这个说法逗乐了,倒是收敛起自己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认真了几分,炯炯地盯着她。 “不如给我个特权——免单入席,做你这猫馆的座上宾如何?”苏绒笑容浅淡了些,她抬眼时正撞上对方含笑的眸子,那人眼角微微弯着的模样像极了狐狸。 这么会就坡下驴顺水推舟,她碰见同类了是吧?“先生这算盘打得可太响了。 ”“哪有,实在是猫儿可爱。 ”张不容从从容容地站起身来,晨光落在他舒展的眉宇间,语气是笃定的轻松:“掌柜的且安心,这买卖,我保你稳赚不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