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高岭之花后她跑路了》 1 第一章 1 十里红妆,红烛帐暖,国师府内暖光熔融了秋色,孟千提一人坐于新房之中,红绸遮住了面容,只留几根水葱样的手指紧紧攥住喜服一角,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今天,是她与国师成婚的日子。 唢呐鸣了三声,本应是拜堂的好时辰,新郎官却不知因何没了踪影,她方下轿,连堂都不曾拜,便被人匆匆拥入此处。 “公主,外边没人。”房门被人自外头轻轻推开,景秋溜入房中,手中拎着的烧鸡还往外冒着热气: “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国师一大早便被人叫走了,一时半会怕是不能回来拜堂,您先吃些东西,莫要饿坏了肚子。” 话音刚落,千提一直攥着裙角的手在这时松开。纤细的手指捏住盖头一角,稍稍用力,红绸自发间滑落,少女精致姣好的面容一览无余。 她迫不及待地下床,奈何被厚重的喜服束住了手脚,只能一步步挪至桌边坐下,两袖一撩,接过景秋手中的烧鸡兀自啃食。 今晨天还未亮她便被宫中嬷嬷揪着起来梳洗着装,连早膳都不曾用过,又顶着凤冠上了花轿,一套流程走下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咬了几口烧鸡,还未尝出味,又囫囵咽下。 黄色的油水自指尖流淌,顺着白皙的手腕一路向下,险些要滴到喜服上,幸而被景秋用帕子拭去。 “公主,慢些,您慢些。” 景秋生怕她将自己噎着了,给她递上一杯清茶。 千提却不接,握着烧鸡的手用力一扯,拽下一只鸡腿递到她面前:“景秋,你也吃——” 她叹了口气,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好容易将口中吃食咽下,又道:“吃完这一顿,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顿……” “公主您又说笑了,您是来和亲的,国师还能饿着了您不成?”景秋兀自帮她擦干嘴角沾上的油渍,垂眸间,才发现千提攥着鸡腿的手不住地发抖:“公主……您害怕了?” “怕,怎么能不怕?”千提啃烧鸡的动作不停,声音却变得有些哽咽:“国师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物,我今夜若是惹他不如意,他要了我这小命怎么办?” 口中的烧鸡在此刻没了滋味,她麻木地吞咽两下,恍然回忆起来此和亲前一日,乳娘泪眼婆娑地握住她的手叮嘱: “京都不比姜国,日后没人惯着公主,这脾性也该学着收敛些……” “若是实在管控不住,犯了些小错,也不打紧,自有姜国替你撑腰……可这京都你谁都能惹,唯独一人碰不得,便是那中原国师……” 手中的烧鸡不自觉落在桌上,千提伸手去捡,泪水落在喜服上,晕出一朵深色的小花,才发现视线已然朦胧。 她早听闻国师心狠手辣,曾在朝夕间令一国覆灭,是个极不好惹的角色。 但那时她以为,自己既来和亲,嫁的是皇子,自然不会与国师有何交集,便不曾将乳娘的话放在心上。 谁曾想,才来京都一月,她前后被指与三名皇子为妃,三名皇子却都突发恶疾、卧病不起。“公主克夫”的消息传遍了街巷,宫中宫女老远见了她便躲,好似与她说上几句话,便要沾染了她这不详之气。 皇上也对此事没辙,索性将她唤至大殿上当众择亲。 千提依稀记得那日,天燥热得很,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皇上着明黄色龙袍坐于龙椅之上,花白的头发在宫人扇动下轻轻舞动。而她立在大殿中央,如待宰羔羊般听凭发落。 “众爱卿,可有人愿迎娶公主?” 语毕,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站出。 泪水将要落下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陛下,臣愿迎娶公主。” 那人站在千提身后,她不曾瞧见他的容颜。两人又隔得极远,她连他的声音也听不真切,只知他一语落下,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言。 许是陛下怕耽搁久了再生事端,这场婚礼办得颇有些仓促,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便被送上了花轿,直到送亲的队伍在京都街头穿过,她才从百姓议论声中得知,那日殿上求娶之人,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国师。 “公主,都脏了,您别吃了,奴婢再给您换只去。”景秋以手帕轻轻擦去千提手上的油渍,心中颇有些不自在。 小公主自小便是被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几时受过委屈?如今倒好,连婚还没成,便被吓成了这样,待真成了婚,还不知要如何呢。 “景秋……”千提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父皇母后了……想乳娘……” 话还未说完,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屋外传来,有人过来了。 千提将不曾说完的话咽下,匆匆以袖子拭去眼角泪水。那半只烧鸡无处可藏,只能让景秋暂时搁在了屏风后头。 脚步声渐近,伴着一阵轻微的推门声,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晃晃悠悠走进房中。许是喝醉了酒,那张遍布皱纹的脸上带着熏染的醉意,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千提柳眉一蹙,下意识往屋里躲了几步,景秋忙挡在她身前,状着胆子厉声呵斥:“你……你是何人?怎这般没规矩地闯进婚房来!” 醉汉却仿若未闻,两眼微眯,目光掠过景秋停在千提身上时,眼中赤裸裸地燃起一抹欲火。色欲在醉意的加持下冲昏了头脑,他根本不理会景秋的阻拦,伸手用力一推,景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小娘子生得如此标志,今夜可真是便宜我了……”他摇摇晃晃地上前,一张嘴,刺鼻的酒气弥漫在屋中,令人作呕。 “放肆!”千提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一个劲地后退,终是被逼到无路可退,堪堪摔坐在床沿,声音带着哭腔:“本宫是姜国的公主,你这般无礼,我父皇知道了定不饶你!” (请) n 1 景秋也是头一回见过这般阵仗,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又不顾安危地冲上去,使尽全身力气拽住男人的胳膊,试图将他往后拉:“你这老不休的,还不速速出去,若是让国师知道了,定要取你狗命!” 可男子被酒意冲昏了头脑,哪还听得进去半句话?他胳膊猛地一甩,力气极大,竟是将她整个人摔飞了出去。 景秋重重撞在一旁桌子上,桌上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却全然不顾,强忍着疼痛又爬起来扑向男子,伸手去抓他衣裳,欲再次阻拦他靠近千提。 男子恼羞成怒,眼中凶光毕现,随手抓起一旁烛台便朝着景秋的脑袋狠狠砸去。伴着“砰”的一声闷响,景秋甚至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额头上便有鲜血喷涌,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景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千提却已顾不上这些,她挣扎着想逃,尚未起身,脚踝便被男子抓着用力一扯,整个身子再次摔在床榻之上。 下一刻,男子满脸淫邪地欺身而上,温热而刺鼻的酒气喷在千提脸上,她眼中满是泪花,拼命地扭动身子想要睁开这般桎梏,却只是徒劳。 慌乱中手终于得了空当,她猛地抬手拔下头顶发簪,用尽力气朝男子刺去。伴着一声吃痛的怒吼,男人身子往后一缩,鲜血自他肩头涌出,染红了那处的衣裳。 有什么东西自他腰间掉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千提却顾不上这些,连凌乱的衣衫都来不及整理,便毫不犹豫地从床上爬起,抄起一旁架子上的花瓶朝着男子脑门砸去。 花瓶在他头顶应声而碎,碎片飞溅间,男子晃动着身子,两眼一翻,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再没了动静。 鲜血自他额头涌出,在地上蔓延开来,与景秋那滩血迹混在一起,醒目而刺鼻。 千提握着半截花瓶的手不住颤抖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丢下花瓶连滚带爬地扑在景秋身前。 “景秋!……景秋你醒醒……景秋……你不要吓我……” 晶莹的泪水自千提眼角落下,一滴滴打在景秋脸上,方才还给她擦拭嘴边油渍的少女如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再没了半点回应。 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烛火的光芒,光亮将她吸引,千提指尖哆嗦着从景秋脸上挪开,回眸之际,方才自男子腰间落下的令牌落在血泊中,一半被血迹浸染了看不出字样,只依稀看见另一半刻着一个“国”字。 一瞬间,绝望与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整个包围。 他……是国师? 他竟是国师!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紊乱,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双唇也不住颤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是国师…… 冷汗自额头冒出,打湿了鬓边的发丝,千提瘫坐在地上,试探性地伸手探向老头的鼻口。指尖感受到他微弱呼吸的刹那又触电般缩回。 没死。 她双手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肩膀,眼神呆滞。 她好像闯祸了。 姜国今年大旱,收成不好,百姓民不聊生,不得已让她和亲,换取中原的帮扶。 她本想着国师虽然狠戾了些,她好歹是个公主,日子断然不会过得太差,却不曾想,国师是个比她父皇年纪还大的老头。 国师本就狠戾,如今还被她所伤,日后指不定用什么法子折磨她。 她是来和亲的,可她不想嫁给那样残暴的老头过一辈子,更不想被他活活折磨死。 “方才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国师房里穿出来的。快去看看!” 侍卫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让千提乱了阵脚。沉重的靴声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目光落在窗子上,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奔去,裙摆在地上划过,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两手用力一撑,她狼狈地翻出窗子,落地时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却顾不上理会,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 身后,几番敲门不得回应的侍卫破门而入…… 风声在耳边哀嚎,泪水晕花了胭脂,她不知跑了多久,依旧不曾逃出国师府,只知府中侍卫渐多,几乎布满了每一个角落。 “国师夫人在那边!”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周遭侍卫便一齐往这边涌来。千提双腿已然跑得发软,连头也顾不得回,使劲了力气往前跑。 拐角处,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她来不及躲闪,径直撞入一人怀中。 眼前那人身姿颀长,将光线遮去了大半。二人又贴得极近,匆匆抬眸间,她不曾看清他的面庞,唯有他流畅而利落的下颚线映入眼帘,似是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而出,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些许阳光倾洒而下,将那一抹弧线晕染出一层柔和而迷人的光晕,宛若神祇不慎遗落人间的一抹绝美轮廓,透着一股清冷又俊逸的气质。 那样好看的轮廓,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来不及细想,侍卫的声音便混杂着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快!在那边!” 双腿软得不行,跑,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千提两眼一闭,小命要紧,如今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索性将腰间丝带一扯。 红色婚服自肩头滑落至脚边,又被她抱在怀中,徒留一袭单薄的白色里衣紧贴着少女纤细的腰身。 手腕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她踮起脚尖,吻上了少年的唇。 2 第二章 2 千提在姜国时,除却豢养面首这一喜好外,尤其爱看话本子。她依稀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桥段。写的是佳人逃跑时,与风流公子一吻定情,追兵看见这般旖旎风光,以为有人在暗处苟且,不好意思细查,只能为避嫌离开。 她虽不知这招是否真的有效,但眼下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追兵走了最好,若是被人逮住抓了回去,临死前能吻个清俊美人,倒也不算太亏。 双眼紧闭间,少女纤长的睫毛因恐惧微微颤动,柔软的唇瓣带着羞怯与急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滚烫。 幼时她曾无意中撞见皇姐与驸马这般,那时她还小,追着询问。皇姐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千提还小,这些事长大了就懂了。” 她不死心,缠着身边人问了个遍,得到的都是这般答复。可转眼间她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还没有一个人告诉她答案,只能生疏地依着话本子上写的,将唇贴向他的唇。 少年似乎不曾料到她会是这般举动,先是一愣,身子瞬间僵住,手中原本下意识想要推开的动作,却在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后缓缓停住。 追兵行至拐角处,显然不曾料到眼前会是这般场面,纷纷顿住了脚步。 “国……” 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剩下一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愣是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封易初眉头紧蹙,一手环在千提腰际,将她往怀里搂紧些,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宽大的衣袖将千提只着里衣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 清冷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扫过,仿若冬日凛冽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 千提不曾察觉到这般异样,只知侍卫停在自己身后,虽不上前抓人,却也不曾离去。 她以为是自己装得不够像,又往封易初怀里缩了缩,小舌生疏地从口中钻出,轻轻舔舐他的唇瓣,勾着他脖颈的手因紧张而微微收紧。 身后侍卫逃也般地撤离,却不是不好意思撞破别人的好事而离开,而是因为她亲的不是别人,正是国师本人。 千提听脚步声渐远,心中暗叹一声“话本诚不欺我,这招当真有用”,睁开双眸的瞬间,目光直直撞进身上那人如寒夜星辰般清冷的眸子。 深邃幽黑,仿佛藏着无尽冰雪,只需轻轻一望,便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微微泛红的眼角隐隐燃着些许薄怒,犹如静谧夜空下乍起的暗火。浅浅怒意之下,又好似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底悄悄蔓延,不知是喜悦还是思念,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眼波流转间,这抹情愫如同破冰而出的春芽,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藏在眼底最深处,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痕迹,让他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无端多了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缱绻意味。 这双眼睛,她是见过的。 在三年前。 彼时她曾扮作商客来京都游玩。正是八月,秋风裹挟着桂香拂过街巷,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缀满了枝桠。 桂花树下,少年于街头卜卦,一袭月白色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年纪虽不大,却已有遗世独立的风姿。 似有一层薄薄的清冷雾气弥漫在他周身弥漫,将他与这熙熙攘攘的尘世隔绝开来,让人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轻易靠近亵渎。 千提自小被人惯着长大,见过不少美人,宫中豢养的面首也不少,但这样如谪仙般的人物,她却是头一回见。 皇姐曾教她,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路遇美男,收入囊中便是。也莫要觉得有什么负担,这世间薄情男子无数,她们又没行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想给天下美人一个家。 所以待千提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算姻缘吗?我与你的姻缘。” 少年闻声抬眸,眼中透着疏离淡漠,仿若俯瞰众生的神祇:“不算。” 后来千提才知道,眼前卜卦的少年不是什么寻常江湖术士,而是当朝丞相嫡子,封易初。 她跟在他身边死缠烂打地纠缠一月有余,他都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千提才彻底放弃了要将他收作面首的想法。 恰逢姜国内乱,她索性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只是后来三年里,每每看到有人在街头卜卦,想起那日风姿绰绰的少年,她心中总觉着有些遗憾。 如今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与三年前那双相似得很,却又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意味。 她的唇自他的唇上撤离。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千提倒吸一口凉气,颇有些心虚地从他怀中抽身,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便要转身离去,只盼着这匆匆一瞥,他千万别将自己认出。 “孟、千、提——” 可他终是唤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似乎蕴含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公主殿下三年前不辞而别,如今竟连个解释都没有吗?” (请) n 2 他刻意将“公主殿下”四个字咬得重了些,清冷的声音中夹杂着愠怒。 孟千提抬起的脚停在半空,好半天才落下。身子僵硬地扭转过来。 秋风裹携着落叶于身侧飞舞,少年着一袭月白色长袍于风中挺立,仿若误入凡尘的仙子。墨发随风轻扬,几缕发丝划过他白皙而轮廓分明的面庞,如霜雪般清冷而深邃的双眸将她紧锁其中。 眼眸之下,方才还被她舔舐过的唇瓣此刻泛着些许莹润的水光,于清冷中添上几分俗世的诱人气息。 “阿初……”千提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心虚地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埃还破了个大口子的衣服上时,动作一滞。 国师成婚,府中宾客众多,他能出现在这里,她是不曾意外的。 她方才着一袭嫁衣撞进他怀中,他能猜出她的身份,她也是不意外的。 刚入京都时,她便听说如今的丞相是位女子,当年的丞相府没落、他不再是丞相之子,衣着配饰比不得当初,这点她也是想过的。 可她着实不曾想到,丞相府没落后,他竟穷困潦倒到了如此境地,衣裳破成这样了也舍不得丢,还穿成这样来赴宴。 心中涌起的疼惜盖过了原先的愧疚,这般疼惜中却又带着丝丝庆幸。 庆幸他终染世俗,为柴米油盐所迫,再不是往日她攀不可攀的姿态。 心底涌起一抹希望,她上前几步,攥住他的衣袖,手掌被擦破了皮,还带着丝丝血迹: “带我逃婚,我予你荣华富贵、半生无忧。” 封易初闻声一滞,深藏眼底的愠怒被错愕取代,万般质问的措辞都被她一句话堵在了喉口。 当年她一句话不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为她出事,寻了她整整三年。直到上个月偶然瞧见了和亲公主的画像,才知她就是传闻中姜国刁蛮无礼、风流成性、连面首都养了二十余位的岁安公主。 若非如此,她又要瞒他到几时? 如今亲了他的人,还要逃他的婚? 他眼皮往下压了压,眼底愠怒更甚几分。还未说话,又听她道: “我知道你们那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是吧?你带我回去,我让父皇给你封个官当当,如何?” 穷且益坚? 封易初挑了挑眉,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衣服上。 今日一大早便有人通报,说有处炼火药的坊子似乎不大稳定。他恐弄脏婚服,便换了身常服。才过去没多久,那坊子果然炸了,幸而及时将人疏散,才没造成伤亡。 爆炸扬起的灰尘沾了满身,方回到府中,又听下人通报,国公醉酒误入新房,岁安公主不知所踪,赶忙封锁消息出来寻人,衣服不知在哪划破了也顾不上换,竟因此让她生了误会。 封易初敛了敛眉,对上她担惊受怕的眸子,鬼使神差地沉默了。 “不帮。”他的手自她手中抽离。 她欺他三年,就这般顺了她的意,未免太便宜她了。 怀中红色喜服掉落在脚边,千提眼中好不容易涌起的一抹希望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滴热泪涌出眼眶,她在原地怔了许久,却出奇地没有强求。 “也对……这种事情被抓住了可是死罪。你如今没了丞相府撑腰,我又怎能连累你……”她后退一步,微微福身,两手交叠于腰间朝他行了个礼: “封公子大恩大德,千提没齿难忘,若有幸留得这条性命,他日定当衔草结环相报。” 声音很轻,没了往日的刁蛮。似在作临死前最后的告别。 从前她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阿初”地叫着,如今这一声“封公子”竟叫得他有些不适应。 他唇角微动,还未说话,便见她起身离开,大红色的喜服被她丢在地上,身上素白色的里衣还染着不知谁的血。 “慢着。”他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不悦:“你就这般出去?” 穿成这样,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是……”千提垂下头去,攥着衣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喜服太过繁重,还容易被人发现,她如今……实在是跑不动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走两步,便被他打横抱起。 “阿初……”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却莫名将她心中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她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引得他身子一怔。 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这般想,却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宽大的衣袖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千提缩在他怀中,两眼透过他衣服的间隙往外瞧去,不知被他抱着行了多远,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条路……好像是回婚房的?! 3 第三章 3 千提突然觉着有些不安。身子绷得紧紧的,双手用力推搡他的胸膛,想要挣开这般怀抱,却被他紧紧搂着脱不开身。 “阿初……阿初……”她慌乱地叫着他的名字,手指用力抓住他前襟的衣裳,又怕引来了追兵,只能尽量将声音压低:“我不要回去……你放开我!” 封易初不答,继续抱着她往回走。 眼前的路愈发熟悉,她终是害怕了,声音也染上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要回去……他们抓住了我会将我弄死的……” “错哪了?”封易初脚步稍停,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让她听不出其中情绪。 千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方才情急之下冒犯了你,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亲……” 话未说完,他又动了起来,脚下生风,动作将她后半句话打断。 不是这处错吗? 千提抿了抿唇,却想不起来自己方才还做了什么冒犯他的举动,眼见着婚房已出现在面前,索性将心一狠,道:“我……我当年不该抛弃你……” “公主殿下竟还知道‘抛弃’二字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若古潭秋水,透着丝丝冷意。 “知道的。”千提没听出这句话中的反讽意味,自顾自道:“小八幼时也是被父母抛弃了,每每看到别人合家欢乐都要暗自神伤……” 说到这,她突然发现“抛弃”这两个字用在这好像用错了,正要纠正,便见封易初停下脚步,垂眸看她:“小八是谁?” “我养的 “……”封易初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几步行至屏风后头。 室内喜烛长燃不灭,暖黄色的光晕在屏风上晕染开来。屏风后,少年背对着千提而立,身姿卓然,宛如春日里挺拔的修竹。 宽袍大袖的外衣悄然滑落些许,他站在光影交织处,清冷的气质仿若九重天宫不慎落入凡尘的谪仙,不染半点烟火气。 反正当年的丞相府没落了,不如将他带回姜国…… 千提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赶忙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试图将这念头扼杀。 窸窸窣窣的声响自屏风后传来,她抿了抿唇,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是他拒绝的态度不够明显吗?竟又让她生了这般歹念。 千提一时哑然,心中觉着有些苦涩。直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才缓过神,转身,险些撞入他怀中。 还是保持些距离好,不然离得太近,总容易让人生些不该有的念头。 “封公子,”她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去,不曾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公子带我来此换上衣裳,我便很感激了,国师府守卫众多,我实在不该连累你,若是他日还有机会再见,定当尽我所能报答公子恩情。” 封易初藏在袖中的手不知觉攥紧了些,心中有些不自在,怎么,三年前一声不吭地跑了一次,如今又要跑吗? 他张了张嘴,“能给多少?” “嗯?”孟千提一时间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错愕抬眸间,对上那双如古潭般深邃的眸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少年微微泛红的眼角好似诉说着某种难以启齿的情愫。但仅仅是片刻,这抹情愫又彻底消失在他眼底,只剩淡漠。 他勾了勾唇,眼中笑意转瞬即逝,让人捉摸不透:“如公主殿下所言,封某如今穷困潦倒,若是帮公主逃婚,公主该如何报答?” “此话当真?”千提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明亮了几分。白皙的手指摸上腰间丝带,轻轻一扯,原本穿好的翠色罗裙在这时解开,少女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 封易初眼眸微动,没忍住后退一步,心中怒意与酸楚交加,一时不知哪个更甚。 这就要献身了吗?他想。 当真是个放荡的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抬起手想帮她将衣服裹上,再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却见她的手指在里衣间摸索,竟是摸出了一块玉佩。 下一刻,玉佩落在他手心,盈盈润润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其他饰物都在逃跑时丢弃了,父皇说这玉佩价值连城,我将它交予你。你自幼在相府长大,应当也是识货的,留作信物收藏也好,变卖换钱谋生也罢,都任你处置。” 她的手指扣上他的手指,缓缓并拢。玉佩自修长的指缝间透出些许光泽,见他不做声,千提缓缓抬眸,脸上泪痕未干:“怎么了?” “没怎么。”心底一瞬间竟有些失落,封易初握着玉佩的手不自觉收紧,又不动声色地将它收入怀中:“走罢。” 呵,带她逃婚,逃他自己的婚。 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好!”千提听说他要带她离开,不禁面露喜色,匆忙将衣服系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房中喜烛长燃不灭,肆意张扬。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触上房门,轻轻一拉,阳光涌入屋内,满屋烛火霎时间黯淡无光。 “阿初……”她跟在他身后,却不敢像十五岁时那般肆无忌惮地挽上他的手,“我……我还能叫你阿初吗?你若介意,我便不叫了。” 他闻声停下脚步,她不曾防备,脑袋撞在他背上。 “随你。”声音清冷,依旧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态度。 “还是叫阿初吧,先前叫习惯了。”千提小跑几步到他身侧,试探性地抓住他的衣袖。 封易初脊背僵直一瞬,幸而这一瞬太过短暂,除却他自己,无人发现,千提也不曾。 她小心翼翼分跟在他身边,不知为何,自遇到他以后,国师府上原追着寻她的侍卫似乎少了许多。也许是他寻的逃婚路线太过巧妙,她跟着他提心吊胆地行了一路,竟连一个追兵都不曾遇见。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烤得人暖洋洋的,孟千提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不想刚卸下防备,拐角处就有几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出现在她视线中。 千提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将腰一扭靠在封易初身上,被吓得惨白的小脸紧紧埋在他怀中,生怕那些侍卫看清了她的容貌将她抓回去。 脚步声逐渐逼近,千提一句话也不敢说,环在他腰际的手抖如筛糠。 “国师大人好——”几名侍卫异口同声道。 4 第四章 4 那糟老头来了? 千提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全然不曾注意到封易初挺得僵直的脊背。 她双手紧张地揪着他的衣领,手心隐隐有冷汗冒出,思索片刻,终是踮起脚尖故技重施地朝着他的唇吻了上去,盼着这招能再次让她蒙混过去。 小舌慌乱舔舐着他的唇瓣,横冲直撞间竟撬开了他的牙关。软腻的触感在舌尖蔓延,又带着丝丝香甜,是她在此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藕臂环上他的脖颈,另一只抵在他前胸,因害怕而不自觉地攥紧。指尖轻触他的胸口,那里,是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原来他也会害怕吗? 千提踮起脚尖,更加卖力地啃咬他的唇瓣。几名侍卫好像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踏靴声逐渐远离,几人窃窃私语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国师大人怎么了?耳朵那么红。” “没看见正和国师夫人亲热呢?别看了,快走快走……” 千提心脏漏了半拍。 好像有哪里不对…… 指尖的心跳仍未停歇,她的唇自他唇上撤离,带着几点晶莹的水渍。 “他们方才唤你什么?”千提仰首看他,眼中带着探寻的意味。 “好险。”封易初长呼一口气,将挡在脸侧的折扇收起,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若是让他们发现我不是国师,只怕你我今日都出不了这国师府。” 是侍卫认错了人吗? 千提双唇紧抿,目光下移,在他那身青色的衣袍上停顿片刻,才想起来,这身衣服是方才在国师衣箱中取的。 方才侍卫过来时,他又以扇子遮住了脸,正巧让侍卫将他认作了国师。也难怪他心跳这么快,原是怕暴露了身份。 也对,国师那般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他呢? 她为自己刚才的猜疑觉得好笑,视线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没忍住伸手,方一触碰,又被他侧着脑袋躲开。 “做什么?”封易初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谪仙般的面容上也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羞赧,似平静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再不复往昔清冷。 “你耳朵好烫。”千提抬手轻触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那般炽热的温度,又迅速弹开:“脸也好烫……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作势要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没有。”封易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沉默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你对旁人也这样么?” “哪样?”千提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就……亲……”他抿了抿唇,话说出口,又突然觉着有些后悔。 单就她宫中二十多个面首来说,又怎么可能只对他这样? “只对你这样。”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只一句话,就打破了他所有淡然。脸颊愈发滚烫,他眼眸微动,心中有些动容:“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千提抠着手指头,脑海中浮现出乳娘和皇姐她们的面孔,真诚开口:“亲她们都是亲的脸。” 封易初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明明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心中依旧空落落的,好像凭空却了一块。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甚好。”他自嘲般地笑笑,转身离开。 千提小跑着追上来,手指紧紧扯着他的衣袖:“阿初……你去哪?” “想起来有些东西落房里了,我去找找。”手臂稍稍用力,他的衣角自她手中抽离,神色又恢复以往的淡漠与疏离。“你在这等我,不要跟来。” “好……”千提没听出他话语中的醋味,环顾一圈,在一处灌木后蹲下,极力隐藏自己的身躯,小声道:“你早些回来。” 封易初没有作答,拂袖离开,却没有回婚房,反踏上另一条小路。衣角如蝶翼般拂过路边草木,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不多时,一座小院出现在眼前,院外守卫众多,为首的侍卫上前抱拳行礼:“国师大人——” “可曾有人过来?”封易初微微颔首,得到准确答复,又道:“都离远些,一会儿可能有些危险。” 话音刚落,院外守卫整齐划一地退至数十米开外。踏靴声渐行渐远,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绣口的银线云纹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确认其余人都退至安全距离外,他才徐徐步入院中,修长挺拔的身姿仿佛与秋景融为一体,透着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 半掩的房门被他轻轻推开,酒气与血气交织着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摇曳,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被粗绳紧紧缚在柱子上。 (请) n 4 几缕白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老头耷拉着脑袋,双眸紧闭,似是陷入了昏睡中,唯有华丽锦袍上沾染的血迹昭示着他曾做过的恶行。 一瓢凉水迎面而来,老头一激灵,身子猛地一颤,浑浊的双眼蓦然睁开,眼中带着惊恐与茫然。 “我……我这是……”他左右转动脑袋,瞧见封易初,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封珩……你这是……” “装醉无用。”封易初居高临下看他,面若寒冰:“国公大人今日闯我内院,伤家中女眷,究竟意欲何为?” “我当是因什么事将我绑在此处,原是为个女人。”老头本想装醉糊弄过去,被他戳破,索性也不装了: “岁安公主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宫中光面首就二十余位,左右不过是个千人压万人骑的荡妇,多我一个又如何……呃啊!” 一拳重重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她名声再差,也不是你满足一己私欲的理由。” 半白发丝上沾着的水一滴滴往下掉,老头舔了舔唇角的血迹,抬眸对上那双清冷中泛着怒意的眸子: “国师又何必为个女人动怒,你将我放了,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发生过。否则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你要做什么?!” 老头眼中的得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他双眸紧紧盯着封易初手中由纸层层包裹着的物件,不安地扭动着身躯想要逃离,奈何被粗绳束缚着一动也动弹不得。 豆大的冷汗自他额间涌出,他终是怕了:“国师!封珩!我错了!再不敢了!放了我……放了我!封珩!” “国公大人不是知错了,是怕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封易初将手中的火药包绑在老头身上,一举一动从容优雅。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是草菅人命!国师!”男人拼命扭动着身躯,试图挣开束缚,却只是徒劳。 “草菅人命?”他轻笑着,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如淬了毒的利刃,裹挟着森冷与狠戾:“行畜生之事者,非人也。” 骨节分明的手探入袖中,他摸出一块火折子,轻轻一吹,黄色的焰火在手中升腾而起,昭告着死亡的到来:“正巧新研制的一批炸药还未试过威力,国公大人,一路走好。” 火焰将引线点燃,他转身离开,墨玉般的眼眸中波澜不惊。身后,自知死期将至的男人破口大骂: “疯子!你个疯子!哈哈哈哈……为这么个女人竟要顶着这般风险杀我!疯子!那女人是个什么货色朝中人尽皆知,也只有你上赶着将绿帽往自己头上扣!不是疯了是什么!疯子!疯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爆炸声中。 爆炸激起的碎屑四处飞溅,身后,一片汪洋火海。 “还愣着做什么?救火。”封易初冷声吩咐躲在远处的侍卫,仿佛在宣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国公醉酒,误闯火药存放之地,打翻烛台,薨了。” “岁安公主为爆炸惊吓,不知所踪,婚事推迟,全府戒严,寻人。”他顿了顿,转身,冷眸自废墟中扫过,又小声叮嘱身边侍卫: “做做样子就行了,还有,在她面前,莫要暴露我的身份。” 火焰燃烧声、脚步声、泼水声交织一处,前厅本来赴宴的宾客也被方才的爆炸声惊动,拥挤着往这边过来,却被侍卫阻拦在院外,只能探着脑袋朝里张扬。 尘埃落定之际,身前俨然只剩废墟。 围观的宾客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他自废墟中走出,后背被震得微微发麻。 看来剂量还要减小些。 衣角拂过路边草木,他足尖点地,跃上房檐,又踩着房檐登上国师府最高的那棵树上。 秋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少年坐于枝头,一言不发,清冷的眸子俯瞰凡尘万物。 国师府一侧,府中家丁忙碌着清理爆炸的废墟,看尽了热闹的宾客摇着头尽数散去。另一侧,着翠色罗裙的少女拼命逃窜着躲避身后追来的侍卫,小脸被吓得花颜失色。 封易初眼中荡起一层涟漪,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刹那将腿收回。 才这么点苦便受不了了吗?她可是骗了他整整三年。 他哑然失笑,神色依旧冷淡如霜,眼中却多了几分玩味与厌弃。 恍然间一道“扑通”声穿过层层院墙传入他耳中,似是什么重物落入水中,于平静水面激起阵阵波涛。 下一刻,侍卫的惊呼声传入他耳中:“不好了!国师夫人跳水了!” 5 第五章 5 暖阳斜照,秋风轻扫他的发丝,待封易初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比意识先一步飞了出去。 真没出息。 他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两手一伸,将千提捞起来扛肩上跑了。 “咳咳……”侍卫很快被甩在身后,千提趴在他肩头急促咳嗽,好半天才缓过些神来,虚弱地唤他名字:“阿初……” 污泥沾了她满身,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将他的衣裳也沾得湿透。封易初伸手帮她摘去身上挂上的残荷:“为何跳水?” “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来……” 他手指一顿,顷刻间又恢复如常,将残荷抖落在地,扛着她绕过府卫前行:“有些事耽搁了。” “我就知道……”千提咳出一口水来,没有半点怨他的意思:“你走后没多久,我便听到一声巨响,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随后那些抓我的侍卫便多了起来,我在原地蹲得腿麻了,没忍住动了一下,就被发现了。” 一阵秋风吹过,微黄的树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她的身子也冷得哆嗦两下,下一刻他便换了个姿势,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宽大的衣袖被她身上的水染湿了一半,又被他擎在她身前,将秋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千提往他怀中靠了靠,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 “他们太多人了,我实在跑不过,情急之下扭伤了腿,眼见着就要被追上了,就想着与其被抓回去嫁给国师,还不如将自己淹死了一了百了。” “你就那么不愿嫁给国师?”封易初停下脚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原以为她是因刺伤了庄国公、闯了祸怕受罚才要逃婚,没想到竟是不想嫁他? 那张苍老中带着猥琐的面庞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千提不禁哆嗦了两下,脑袋摇如拨浪鼓: “我孟千提,就算是饿死、冻死,从这跳下去,在水里淹死,也不要嫁给国师那样的人!” 府中寻她的人突然剧增,想必是“国师”没死醒过来了,今日她得罪了他,若是真被捉回去,就算不死也要蜕层皮。 “是吗?”封易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蒙上一层别样的情绪,仿若寒潭被投入巨石,泛起层层涟漪。他薄唇微抿,玩味中透着几分不悦,原本如霜雪般的面容也因这份情绪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死都不嫁!”千提再度强调了一遍。她缩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前行,手却忍不住扣上他的手臂,将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往下挪了挪。 看清眼前的路,她身子一个哆嗦,抓住他手臂的手因害怕而攥紧,指甲几乎要穿过衣物刺进他的皮肉:“我不要再回去了!” 她摇着头,极力压低声音,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衣服湿了,不换要着凉。”封易初语气坚决:“房里无人,听话。” “我不要!死都不要!”千提身子颤抖着,见四周无人,两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身子作势往上攀,直至凑到他耳边。 眼泪一颗颗落在他肩上,她哽咽着伏在他耳畔,学着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哭得梨花带雨: “阿初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回去……我好害怕……我们快点走……” 单薄的肩头耸起,千提瑟缩着往他身上靠。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他耳畔,她的眼泪明明是落在他肩头,却好像打在他心间,激起阵阵涟漪。感受到她因害怕而剧烈颤抖的身躯,封易初一颗心终究是软了下来。 “……好。”他突然有些自责,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语气也比往日温柔了许多:“不哭了,我带你出去。” 千提这才安静了些,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将他的手往上抬了抬,任由宽大的衣袖将她整个人遮住,身子在他怀中蜷缩起来。 她极力低下头去,晕满泪花的脸上隐隐藏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坏笑。 先前皇姐总让她少看些话本子,说那些东西不切实际,看多了毫无意义。 可如今她却靠着话本子上教的东西,接连躲过了两次侍卫的搜捕,连阿初也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态度,依着她让着她,连语气都软了不少。 话本子上教的真有用。 她嘴角涌起一抹弧度,又往封易初怀里缩了缩,极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府中的侍卫虽比方才要多了些,他却依旧走得顺畅。偶尔远远撞见几次守卫,也被他灵活躲开,并未将他们惊动。 不消片刻,他停下脚步,“抓紧。” 千提自他怀中探出头,只看见一堵高高的围墙横亘眼前,将阳光遮住了大半。剩下的一半透过银杏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分外好看。 (请) n 5 她两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身前的人脊背一僵,又迅速恢复如常,足尖点地,轻轻一跃,便至墙外。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任由他抱着自街头穿行而过。衣上的水滴滴落下,在地上形成一串歪歪斜斜的水迹。街头巷尾的吆喝声声声传入她耳中,一如三年前那般,热闹非凡。 “阿初,算姻缘吗?我与你的姻缘。” 千提抬眸看他,却只看到一道冰冷的下颚线。 “不算。” “好吧……”千提垂下头去,再没了四处观望的心思。她耷拉着脑袋,没一会儿又抬起:“你当真不和我回……” “不做面首。”她甚至还没说完,便被他果断拒绝。 “哦……”千提心底升腾而起的念头彻底被他扼杀。自小她不管要做什么,都是别人顺着她,虽然三年前已经被他拒绝了一次,但如今又一次被他拒绝,心中还是难掩失落。 她抿了抿唇,道:“要不我自己下来走走?我日后是要回姜国的,被人看见倒是没什么。只是你还要在京都生活,若是这事传开,对你的名声总不太好。” “公主殿下竟还知道‘名声’二字怎么写?”一声轻笑自封易初嘴角溢出,尾音微微上扬,悦耳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嘲讽意味。 朝中众臣暗地里都笑他头顶绿帽,她却还想着养面首,哪知半点礼义廉耻?如今竟还敢与他谈“名声”,当真可笑至极。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千提拔高了语调,纵然她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嘲讽:“我看过的话本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再说了,小八也与我讲过。” “是吗?”封易初话中冷意暗藏,“他都说了些什么?” 千提微微垂眸,衣裳被水浸湿成半透明状,又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几乎要将底下的光景一览无余。她思索片刻,终究没从他怀中下来,只回忆到: “小八让我少养几个面首,说是对我名声不好。” 她低头扣着手指头,全然不曾注意到封易初愈发难看的脸色: “我便去问皇姐,为什么养面首会名声不好。皇姐说,那都是臭男人争宠的手段,我们是公主,看上谁了养宫里便是,又没有强抢,你情我愿的事,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便割了他的舌头。” “所以你又养了十来个?” “这倒没有,我那时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后面便不再养了。”主要是那之后她就来了京都,遇见了他。 或许当真应了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然只有一月,但后来再回姜国时,竟再难寻到一个比他好看的人,也自然没了养新面首的心思。 “公主倒是听他的话。”封易初发出一声轻笑,眼眸中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醋意。“待人不诚,怎能不落人口舌?” “我对身边每一个人都是诚心的!”千提对身边人素来真心相待,不曾有过欺骗和隐瞒,如今平白挨了他一句嘴刀,自是气得不行,当即别开头去不愿与他说话。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他抱着她进了客栈,由小二领着入了客房,两手一松,将她丢到凳子上。 “嘶——”本就被扭伤的脚踝撞到凳沿,千提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呼,眼泪疼得溢出眼眶。 封易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重了些,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又软了下来:“还能走吗?” 千提从凳子上下来,身上的水迹已经半干,头发却还是湿漉漉地贴着头皮,让她显得颇有些狼狈。她一蹦一跳地行了两步,又坐回去:“能。” “我去给你寻身干净的衣裳,一会儿会有伙计送热水来,你先行沐浴,莫让这寒气入体。”他抿了抿唇,起身出门,行至门口之际,或许是有些不放心,又回眸叮嘱道:“若是别人过来,不要开门。” “嗯。”千提点头,目送着他出门。衣角轻轻扫过门框,虽被她身上的水渍沾湿,却依旧自带一种风度,与她那般狼狈的模样截然不同。 也是,他那样的人,不管家族没落与否,都不可能与她回去吧…… 纤细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千提心中难掩失落。 没一会儿,店内伙计来敲门,热水一盆一盆灌满浴桶,朦胧的水汽氤氲着整个房间。 直到伙计出门而去,房门再度关上,千提在浴桶旁站了许久,却迟迟不敢解衣洗浴。 楼下说书人轻拍折扇,声若洪钟,讲的正是三年前国师在一夕间覆灭海上扶桑国一事。 6 第六章 6 这事千提是听过的。 相传三年前,海上扶桑国细作混入朝堂,设计软禁圣上,谋得大权,京都岌岌可危。 值此危难之际,现任礼部尚书与丞相联手,明面上作饵牵制敌方,暗中将一批烟花运入扶桑境内。 此时正值扶桑祭典,扶桑百姓于夜中点燃烟花。烟火在空中绽放,美丽绚烂,却在落地时如罗刹降临,将万物毁于一旦。 仅仅一夜,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扶桑覆灭。 而那批具有毁天灭地能力的烟花,正是国师研制的。 堂中,酒客吆五喝六,碗筷碰撞交织,说书人醒木重重拍下,声音穿过木质房门传到千提耳中,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才发现手心早已被吓出了一层冷汗。 今日事情发生时她太过害怕了,光想着逃命,竟忘了这茬! 国师素来狠戾,今日她将他刺伤,如今他没死,定要报复于她。如此一来,岂不是连累了姜国? 早知如此,今日逃婚时,就该趁他昏迷再捅几刀,就算是要为他殉葬,也好过连累了姜国的百姓。 她紧紧攥着瓷杯,手指因害怕不住颤抖着,原本粉嫩的脸颊也在此刻变得煞白如纸。 会有事吗?不会有事的吧…… 扶桑当年主动招惹,才落得杀身之祸,但姜国素来本分,皇帝也不会仅听国师一面之词就对姜国出手吧? 千提试图在心中安慰自己,杯中茶水因她的颤抖而洒在手上,烫出一圈红红的印记。 姜国四周皆是高山,道路险阻,易守难攻,应该没事的吧…… 可万一呢…… 千提拿着杯子的手攥紧又松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杯中茶水渐凉,身上原本湿漉漉的衣裳也变得半干,她才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来,双腿有些麻木,连头也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还是得寻个机会回国师府,想法子将那老贼干掉,永绝后患。 她这般想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余晖透过斑驳的窗棂照入屋内,在床榻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影。千提身子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原本灵动的双眸在此刻变得有些迷离,半睁半闭间,她无力抬手,指间轻颤,好不容易触碰到发间银簪,手臂却又无力垂下。 簪子“叮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墨发如瀑半散落开来,几缕垂在身后,几缕落在肩头。她却早已无心打理,匆匆将鞋蹬开便往床上爬。 脑袋接触到枕头的一刹那,眼前天旋地转,她下意识紧闭双眸,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千提侧过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便得沉重而紊乱。 说书人慷慨激昂的话语在耳边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再也听不见。恍然间她好像回了姜国,回了自己的衔云宫。 傍晚的夕阳悠悠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攥着新出的话本子悠悠躺在藤椅上,小八和景秋在一旁打闹,小六和小十执子对弈,其他人在旁边院里蹴鞠,好不自在。 脚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谁将球踢到了她身上,小五嬉皮笑脸地被推出来捡球。她便将画本子丢下追着要打他,乳娘正巧端着点心进来,颤颤巍巍地跟在后头让她跑慢点。 眼泪不自觉自眼角滚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千提在后面追着,呼吸也逐渐沉重,身子好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小五逐渐跑远,身影消散在眼前,她呆楞着停在原地,突然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猛地转身,身后早已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咚咚咚”,好像是谁在敲门。千提喉咙干涩,张嘴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呢喃。 敲门声逐渐急促,很快转为“砰砰”的砸门声。 耳畔嗡嗡作响,千提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好似被针线缝住了一般,任她怎么挣扎都睁不开,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床上,任由黑暗将她吞没。 迷迷糊糊中一双手探上了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将她身上的痛苦驱散了些。 她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连意识也变得模糊了,只记得许多年前,她生病的时候,乳娘也是这般轻轻摸她的头,告诉她喝了药就能好起来。 可她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乳娘了。 父皇说的没错,受惠于民,便泽慧于民,她是一国公主,自出生起,便注定了是要和亲的。嫁给谁,从来都由不得她选择。 (请) n 6 可她如今伤了国师,又能怎么办…… 眼泪再度自眼角落下,她下意识吸了下鼻子,将那双手紧紧抱在怀中。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那双手的主人明显一愣,随后将手抽离,转身离开。 千提唇角动了动,想出声挽留,却虚弱地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走远,将她一人丢在无尽的黑暗中。 寒意将她包围,她吸了吸鼻子,身体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再度睡去。 不止过了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有人进来为她把脉又离开。不知是谁在她身旁站定,将她浑身上下的衣服扒了个干净,动作轻柔,鼻尖盈满兰香,应当是为姑娘。 被热水打湿的方巾轻轻在她身上擦过,那姑娘帮她换上衣裳,又出去,四周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连楼下酒客的碗筷碰撞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吱——” 又是一阵推门声响过,淡淡的檀香重新萦在鼻尖,千提隐约恢复了些力气,双眼半睁半闭着终于挣扎着张开,试探性叫他的名字:“阿初……”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封易初取过板凳在她床前坐下,轻轻将她扶起来些,又以枕头垫在她脑后,让她不至于被呛着。 修长如玉的手指执着汤勺,他缓缓搅动着碗中乌黑的药汁。袅袅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更添几分朦胧的出尘,“喝药。” 千提依偎在锦衾间,一张脸依旧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含住汤匙的刹那,药汁就势灌入口中,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又顺着喉咙一路向下。 她被苦得皱眉,却依旧乖巧配合着,待碗中的药见了低,才嗫嚅开口:“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只许她一声不吭将他丢下三年,却不许他离开一刻吗? 封易初觉着有些好笑,本想出言嘲讽,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到底没将那些话说出口,只扶着她重新躺好,起身前为她掖好被角:“你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了。” “阿初,”千提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垂下头去,任空气停滞片刻,才道:“我在京都,只认识你。” 封易初停住脚步,微微侧目,烛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寒星般的双眸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公主日后还会认识更多人。” 语毕,未等千提回应,他又转过身去,袍袖轻摆,似流云划过天际,不曾想过停留半分。 “阿初!”千提在身后叫住他,虚弱中带着些许急切:“你能不能……帮我弄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 “迷药。”千提呆楞着看着封易初的背影,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开口解释:“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往人面前一洒,人闻了马上就晕过去的那种迷药。” 话刚说完,封易初身形一滞,恰似时间凝固。 少顷,他缓缓回身,朝千提走来。 冰雕玉琢的面容在烛光勾勒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宛如月华倾洒。他在千提床前蹲下,修长如玉的手带着几分迟疑,缓缓伸向她的额头。 千提孱弱地偏过头,试图躲开,他的手却先一步触上她的额头,冰冰凉凉的,仿若开春时刚化开的雪水。她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我没烧坏脑子,我说的是认真的。” 见封易初双唇紧抿,一副“我不相信”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两滴眼泪,烧得滚烫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阿初……你帮帮我,好不好?” 封易兀自将衣袖从千提手中抽开,沉默许久,实在无法理解千提的脑回路,才道:“你平日里能不能少看些话本子?” “有问题吗?”千提眨了眨眼睛,双颊烧得酡红,眼底也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 封易初微微一怔,无奈地闭上双眸。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原本清冷如双的眸中多了几分无奈:“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想回一趟国师府……”千提虚弱开口。 目光缓缓上移,对上封易初错愕的眸子,剩下半句话停在喉口。 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若是他知道自己是要回去杀国师的,还会帮她吗? 千提抿了抿唇,将原本要说的话藏在心底,改口道:“以国师睚眦必报的性子,我逃了婚,让他颜面尽失,那狗贼定要报复于我!” 封易初咂了咂舌,脸色有些难看:“所以?” 7 第七章 7 千提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被褥,道:“景秋已经出事了,我要回国师府将球球救回来。” “球球?”封易初闻声挑眉,目光微凝。 “球球是我从姜国带来的那只食铁兽。”千提开口解释。三年前她从京都回姜国时,正巧在路上捡到了一只幼年食铁兽,便带回衔玉宫养了起来。 几月前从姜国出发来和亲,母后恐她受了委屈,本想让她多带些宫女过来,但千提觉得自己远嫁他国已然够凄惨了,不愿平白连累他人,便都拒绝了。最后只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景秋和那只食铁兽过来,却不曾想,竟遇到了这等事,连景秋也…… 她吸了吸鼻子,搭在床沿的手蜷缩着,道:“国师那狗贼若是存心报复,将气撒在球球身上,将它炖了煲汤喝可怎么办?” “他不会——”封易初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又不是国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千提偏过头去,一闭上眼睛,今日房中发生的事又再度浮现眼前,满地的鲜血让她手不住颤抖。 她撅了撅嘴,跪想起曾在话本子上看过的桥段,道:“像他那种妖道,没准私下里还要偷偷吃小孩呢,用童男童女祭祀之类的事,指定没少干!” “嘶——”封易初以手掩面,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中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他是国师不错,对周易八卦之术也确实有所涉略,但主要还是负责军事方面研制火药的,必要时才兼管一些祭祀祈福之事,怎么到她那就成吃小孩的妖道了? 千提不曾察觉他的异样,紧攥被褥的手指微微泛白,恨恨道:“我就说那些皇子病得蹊跷,指不定也是那狗贼搞的鬼!呸!禽兽不如!” “……”封易初唇畔泛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等她骂够了,才道:“食铁兽是上古时代蚩尤的坐骑,连铜铁都能啃食,你倒不必过于担心。再者,你现在这般模样,就算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吧?” “不过是些小病小痛,我身体向来很好,不碍事的!”千提掀开被子要从床上下来,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却出奇地疼。 她龇着牙折腾半天,愣是连鞋都没穿上,将白袜一扯,才发现脚已经肿得不成人样了。 “不要逞强。”封易初将她扶回床上躺好,无奈之色爬上眉梢:“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待将身子养好,我带你回国师府将那食铁兽带出来便是。” “当真?”千提缩在被窝里,见他点头,又道:“那你能寻来那种迷药吗?若是只有我们二人,就算是夜里,要硬闯国师府颇有难度,搞不好还要丢了小命。” 封易初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惦记着那话本中杜撰的迷药,沉默片刻,才道:“能。” 索性寻袋面粉糊弄过去,反正国师府是他的地盘,带只食铁兽出来罢了,又不是要他的命,让侍卫家丁们陪她做做戏算了。 “我就知道阿初无所不能。”千提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想从床上爬起来道谢,奈何脑袋刚抬起来,连身子都来不及动弹,一双修长的手隔着被褥按上了她的肩头。 “身子不适便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头依旧昏昏沉沉的,浑身发酸,难受得很。千提微微侧目,目光落在窗外在月影中招摇的树枝上,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已经全黑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你能帮我取些纸墨过来吗?我想写些东西。” 封易初便起身出去。 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连下午时分酒客的杯盏碰撞声也没有了。 她不知躺了多久,好像才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很久,房门再度被推开,封易初将矮桌放在床上架好,铺上宣纸。 几点清水落于砚中,他站在她身侧,微微躬身,修长的手指执起墨锭,于砚台中打圈研磨。绣口银丝仿若云雾缭绕,几缕碎发自发冠中滑落,又被他动作牵动着,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夜中格外清晰。千提抬眸,偷偷朝他望去。烛光摇曳着映在他脸上,轮廓愈发俊逸。 他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目,眸光与她交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四目相对间,往日清冷若霜的眼眸中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千提的脸愈发滚烫。 或许是那张脸太过出尘,她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动作稍重了些,便要惊扰了这般美好。 “殿下,可蘸墨了。”封易初搁下墨块,后退一步,眼神恢复以往的疏离。“这是要做什么?” 千提下半身还盖着被子,仍有些乏力的手指捏起毛笔,刚蘸了墨,笔尖尚未触及纸面。听到这句话,她手一顿,道:“我试试能不能将那狗贼家里的宅园图画出来。” (请) n 7 她一口一个“狗贼”倒是叫得顺口。 封易初微微一怔:“公主竟还有这等本事。” “那是自然,我的衔云宫可比那国师府大多了。”千提眼珠在眼眶中转动两下,试图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今日走过的路,从下轿进国师府,被人拥着进新房,到后来被他抱着离开国师府。 她自小喜欢到处走动,不过三四岁的年纪,便已经常独自跨过半个皇宫去找皇兄皇姐玩。稍大些年纪,便试着出宫去,再后来跟着商队偷偷离开姜国,去了京都游玩,也不曾迷路过。 许多路她走一遍就记住了,稍复杂些的,多走两遍也熟悉了。今日逃婚时走得是有些慌张,许多路都不曾看清,但若是再仔细回想一番,要将走过的路画出来,应当也不难。 笔尖落在纸页上,留下几点墨迹,她听他冷笑了一声。 “能养二十房面首,公主的衔云宫自然不小。”声音冷硬,带着几分恼意。 自小到大,除却父皇母后,从没人敢这么与她说话。 “我养面首怎么了?”千提素来脾气好,但今日几次三番被他这般没好气地嘲讽,终于忍不下去了,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男人一妻多妾便可,我不过多交几个朋友,怎么招惹你了?” “朋友?”封易初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三年前才认识几天她便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刚见面甚至连人都没看清就亲上来。如今莫不是想告诉他,她在宫里养了二十余位面首就只是干看着陪她玩过家家的? 朋友?怕不是亲过嘴的好朋友。 她倒还心安理得上了? 早知如此,那日在大殿上,就不该看她可怜将这婚事应下!大婚当日明目张胆逃婚不说,竟还惦记着那些面首!他是不是还应该谢谢她没挺着个肚子嫁进来让他一步当爹? 他背过身去,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咯咯作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千提在身后小声嘟囔: “奇怪……我记错了吗?怎么一开始你带我走的这段路好像是在兜圈子?” 这话好似一滴水落在湖面,在他心底泛起层层涟漪的同时将那些怒意全部荡漾着驱散。 封易初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心虚,转身不由分说将床上的矮桌连带着上面的纸一并搬走,连千提手中的毛笔也一并夺了去。 “脑子都烧糊涂了,别想了。”他长呼出一口气,见千提不死心地还想将东西拿回来,将话锋一转,道:“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带你换个住处。” 千提停下动作歪头看他,受伤还沾着几点于他抢夺毛笔时留下的墨渍:“在这住着不好吗?为何要换?” 封易初眉峰一挑,笑道:“进来时太匆忙,没问清楚,方才你昏睡不醒,我才知,这客栈竟是国师的私业,人多嘴杂的,难免不会有人将你认出来,已另寻了一处宅子,只是封某如今穷困潦倒,新住处简陋,各方面自然比不得客栈。当然,公主若实在不想搬,便……” “搬搬搬!我搬!”千提声音有些发颤。水葱样的手指掀开被子,她匆匆穿上一只鞋,另一只因脚过于肿胀而穿不上,只能拎在手中:“现在就走!” 身子依旧难受得很,她却顾不上这些,瘸着只脚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只盼着不要让那糟老头抓回去。 行至门口,她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又一蹦一跳地到了窗边,探头往大街上瞧,似乎是在纠结走正门还是跳窗。 封易初看出她的想法,微微勾唇,道:“从这跳下去好,腿摔断了便不用逃了,半生躺平,乐得自在。” 话语中夹杂的嘲讽意味将千提的想法遏止。 她将头缩回来,手撑着下巴思索一番,最后抬眸,目光落在封易初身上:“阿初……” “自己走。”封易初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刚刚她一口一个“狗贼”将他骂得体无完肤,他又怎能这般遂了她的意? “又不是我要逃婚,我帮你出来给你寻住处已是仁至义尽,自己走。”他倚着门框站着,眼尾微微上挑,没好气道。 若是她说话好听些,不骂那么难听的话,他倒可以考虑考虑…… 奈何千提刚才也被他气得不行,如今听了他这般语气,偏不愿求他,只蹦蹦跳跳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一反常态道: “你不帮我,我没走两步就要被国师那狗贼抓回去。到时候他们若是他们问起来,我便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奸夫!” 她轻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国师那狗贼心眼小得很,要是知道你是奸夫,定不会饶你!” 8 第八章 8 封易初觉着有些好笑,原本平静的眼眸也泛起一层别样的波澜。 他几时成奸夫了? 垂眸,眼前少女紧紧扯着他的衣袖,被烧得还有些发红的脸上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抓住了他什么天大的把柄: “反正你人我亲都亲了,那日在国师府有那么多人瞧见,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 封易初长舒一口气,终是有些不忍,妥协地蹲下身去,背对着她道:“上来吧。” 到底是他应下了这门婚事,虽说她逃了婚,二人还未拜堂,却也是一字一句写在了婚书上的,断然没有让她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的道理。 千提轻手轻脚地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脸上带着抹坏事终于得逞的笑,不曾注意到他不知不觉间染上绯色的耳尖。 封易初缓缓起身,脚尖点地,背着她自窗户跃出,稳稳落在大街上。动作轻而缓,不曾将她惊动分毫。 路旁酒肆依旧喧闹,丝竹管弦声与杯盏碰撞声穿过夜幕传至身侧。千提双手交叠于封易初胸前,抬眸间,少年被烛火勾勒得微微发光的精致轮廓映入眼帘。 “阿初……”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他闻声侧眸,微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眉眼于灯光下染上一层温柔的暖黄色。 “在。” 只此一字,是与三年前完全一致的答案。 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洇染,三年前,他也曾这般背过她。 彼时姜国皇室内部发生动乱,北部外敌趁机发兵侵扰。谕令远跨千里传到她手中,一字一句,皆是要让她去和亲的意思。 那天她在酒馆中独自买醉,烈酒入喉,她呛得直咳嗽,头晕目眩间,几名酒客将她围在其中。 这般气氛让她觉着颇为不适,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几双大手用力拉回。 关键时刻,一向将她拒于千里之外的他于月色中向她奔来,只一个眼神,便将那些酒客吓得逃窜离开。 彼时她双颊酡红如染,无力伏在他身上,而他背着她穿过十里长街,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泪水朦胧了视线,打湿他背上一小片衣料,光影绰绰间,他将她背回客栈,又从掌柜那要了醒酒汤给她喂下。 临走之际,她抓住了他的手。 “阿初,娶我。” 在他愣神的功夫,她踮起脚尖,借着酒意吻上他的脸颊。 倘若那刻他说一个“好”字,她便可以不顾一切随他而去。 可他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孟姑娘,你喝醉了。” 只一句话,便断了她所有念想。 脑袋稳稳作响,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他是如何离开的,她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晚她在窗前迷迷糊糊地坐了一夜,鸡鸣三声时,她麻木地走进了景秋的房里。 “我想好了,”她轻轻笑了笑,那些曾经荒唐的念头被一并抛之脑后:“回姜国吧,我同意和亲了。” “吱呀”,半掩的院门被封易初轻轻推开,声音将千提从回忆拉到现实。 她歪着脑袋,半边脸轻轻贴着他的背,眼睛在眼眶中转动着,细细打量着这个院落。 院内地面平整,却无砖石铺就,仅为夯实的泥土。月色倾洒中,几缕秋风穿过略显残破的院墙吹进,吹得角落几株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口老井静坐一隅,老井前方,三间茅屋错落,由茅草层层叠叠铺就而成的屋顶仿佛被风一吹便要倒塌。 方才阿初说这处有些简陋,比不得客栈,千提便在心中做好了准备。可真被他背着进了这院子,千提才真正理解“简陋”二字的含义。 这何止是简陋?几乎可以用“残破”二字来形容了吧? 指腹轻轻触及他的衣领,想起白日里他穿的那件已经破了洞的衣服,千提一瞬间觉得有些心疼。 丞相府没落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光被厚重的窗纸阻隔在外,仅能借着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看到一些绰约的轮廓。 封易初将千提放在床上,起身点灯。 火折子在夜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他美若谪仙的脸庞,油灯被点亮,暖黄的光芒在泥墙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光影绰绰中,封易初微微回眸,目光落在千提的脸上时,身形微微停滞。 “怎么哭了?”他俯下身,下意识抬手,想擦干她脸上的眼泪,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停住。 他似乎觉着这动作有些过于暧昧,如梦初醒般缩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千提抬手接过手帕,拭去脸上泪痕。攥着手帕的手微微收紧,她仰头看他,眼中还泛着盈盈的泪光。 (请) n 8 三年前姜国与北敌谈和失败,和亲之事作废,大战持续数月,最后姜国扫清内乱,凭借易守难攻的地势击退敌军。 她没嫁去那等僻凉之地,却也躲不了去和亲的命运,如今被指给国师,竟不知是福是祸。 见千提不说话,封易初也不多做询问,只微微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帮她脱下袜子,又从袖中取出药油一点一点抹在她肿胀的脚上。动作极轻,不曾将她弄疼分毫。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千提抬眸凝视他良久,到底没将心中真实想法说出口。 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倘若那天晚上喝醉酒被坏人欺负的是个寻常女子,倘若今日在国师府被守卫追着跳水自缢的是个普通姑娘,他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他对她所有的好,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千提吸了吸鼻子,道:“我只是想景秋了。” “景秋?就是三年前与你一同来京都那个?”封易初给她涂药的手一顿,倒是想起来,国公受伤倒地时,旁边确实还有个侍女。 那姑娘倒在血泊中,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奄奄一息,连呼吸脉搏都极其微弱,不仔细探根本探不出来。想来千提是以为她死了才不得已将她丢下,否则凭她的性子,不论如何也要将人带走的。 “是。 ”千提攥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抖。一张口,眼泪又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到底是我害了她,也不知道国师那狗贼会不会对她鞭尸……” “?”封易初张了张嘴,深邃如渊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几分不明的深意。他微微抬眸,眼尾处似是染上一抹极淡的温柔,可转眼间,又被清冷的雾气所掩盖: “我倒是听说,那位为公主陪嫁的侍女并未死,如今在国师府中好好躺着呢。” “那狗贼有这好心?!”千提本就烧得通红的脸颊因生气而更加涨红,音调不自觉拔高: “我走时分明探过,景秋已没了鼻息。那狗贼分明是故意将假消息传出,想引我回去!呸!老奸巨猾!” 她一口一个“狗贼”骂得激动,全然不曾注意到封易初愈发难看的脸色。 骂着骂着,她声音又小了许多。 倘若是真的呢……倘若景秋真的没死呢? 千提攥着手帕的手微微泛白。 八岁那年冬天,母后病重,她随乳娘去宫外寺庙祈福。彼时景秋与她一般大,只着一件单衣跪在路口,旁边躺着位重病的少年,正是她哥哥。 千提心中不忍,想将两人捡回宫中。乳娘的视线停在少年身上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犯难:“公主,将个男子带回……怕是有些不妥……” 千提已上前将景秋从地上扶起来了,听见这话,不曾深思,只道:“有什么不妥的?皇姐宫里不是养了许多面首吗?大不了让他当我的面首就是,我又不是养不起。” 于是她有了她的第一个面首,虽然没过两月,他还是病死了。临死前,少年将景秋托付给她,此后十年间,景秋不曾离开她一天。 如果她真的没死呢? 千提擦了擦眼泪,心中有些动容。 “反正本也打算回国师府的,借此一探究竟吧。”若是那狗东西连死人都要利用,她定要打爆他的狗头。 千提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窗外,却只看到一层微微发黄的窗纸,像一块大大的烧饼糊在上面,将月色挡得严严实实。 烧饼…… 千提摸摸肚子,突然觉着有些饿。 往常都是有宫女准时为她备好菜肴的,就算是偷跑出宫玩的时候,景秋也会及时安排好一切,不会让她饿肚子。 今日成亲,她被迫起了个大早,因着这边礼仪,什么都不曾吃过。本指望着趁国师不在的时候偷偷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却发生了那样的事。好不容易逃出国师府,却又发了烧,浑浑噩噩地睡到月上中天。 一整天下来,除却在婚房中匆匆忙忙咽下的几口烧鸡外,她再没吃过别的东西。 “阿初……”饥饿在一瞬间泛滥成灾。千提掌心轻轻揉着早已饿扁的肚皮,对上封易初那张被她骂得面色极为难看的脸庞,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试探性问: “你……你饿吗?” “不饿。”琥珀色的药酒在掌心揉开,封易初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指腹发力为她伤处按摩,连头都不抬。 他倒是被她骂饱了,如今一点食欲都没有。 千提抿了抿唇,不死心道:“我看你也忙了一天了,真不用吃些东西吗?” “不用。”手指顺着脚踝缓缓向上,时而轻揉痛点,时而顺着经络推按,力度由轻至重,再巧妙回落。额前碎发悄然滑落,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抬眸,正对上千提可怜兮兮的眼神: “你饿了?” 9 第九章 9 千提揉了揉肚子,点头如捣蒜。清澈的眸子在烛火中荡漾着盈盈水波,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委屈得落泪的错觉。 “……”封易初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将药油收入袖中便出门而去。 房门被他带上,院门“吱呀”打开的声音传入千提耳中。四周归于平静,唯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与千提的呼吸声在夜中交相呼应。 他是生气了吗? 千提垂下头去,想下床去追他,脚又实在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还没完全恢复,纠结再三,终是躺回了床上。 索性睡一觉吧,睡着了便不饿了。 她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也不知这被子是什么制的,外面摸着粗糙得很,盖着却异常暖和。她被闷出一身汗,翻身透气时,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再度传入耳中。 千提双手撑着身子从床上爬坐起来,目光直直与他的相撞。 封易初手指探入袖间,取出一盒糕点放在千提身边:“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言罢,他再度转身离开。 千提坐直身子,打开盒盖。馥郁香甜的滋味扑面而来,她迫不及待地拈起糕点往唇边送。 门外,菜刀与案板相接声有节奏地传来,“刺啦”一声,似热油碰上食材瞬间爆发出的热烈声响。没一会儿,便有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原来是去做饭了。 千提揉了揉肚子,眼眶微红。 若是国师有他一半好,她哪里还用得着逃婚? 这个荒唐的想法冒出来,连千提自己都被气笑了。 “狗贼国师!臭不要脸!”她用力锤着被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端着菜走到门口的封易初身形一僵。 她发现自己的身份了?不,应当没有。他不过回府拿了些点心与食材,她下不了床,应当发现不了。 可他又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天底下这么多人,她偏偏逮着他一个人骂? 他在门口停了许久,依旧想不出自己怎么惹她了。眼见着饭菜都要凉了,只能抬手推门,将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搬下一道菜。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千提已自觉从床上爬起来,一蹦一跳地到桌前坐好。 饭菜摆满了一桌,竟都是她爱吃的,其中有两道还是姜国那边才有的特色菜品。千提心中一阵感动,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放,那是独属于姜国的味道。 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竟学会了做菜,丞相府没落后,他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这样一顿饭,怕不是他好几天的口粮了。 千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之色,将饭碗往封易初旁边推了推,从凳子上下来,一步一步跳到他身旁坐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阿初你也吃。”她夹了些菜放入他碗中。 封易吹眸,眼底泛起些许涟漪,一贯如霜雪般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些许波澜,但只片刻,那抹波澜又被鄙夷取代。 她平日也这般给别的男人夹菜吗?真是不知半点分寸!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三年前她便这般不知礼数,借酒醉对他行逾矩之事,终生大事张口就来。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苍老的面庞于镜中浮现,身形佝偻的老头从镜子中挤出,贪婪而浑浊的双眼盯得她头皮发麻。 千提拔下头顶发簪狠狠刺向他的手背,伴着老头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镜子刹那破碎,碎片飞溅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了她背上。她身子僵硬地转头,正看见景秋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景秋!” 千提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满额头,发丝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怎么了?”房门缓缓推开,封易初快步朝她走来,甚至连灯都来不及点:“做噩梦了?” “阿初!”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哇”的一声,千提整个人扑进他怀中。肩膀剧烈松动着,她双手紧紧揪着易初的衣衫,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浸湿了封易初胸前的衣裳。他稳稳站定,伸出双臂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作不得真。”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且温柔。下巴不经意抵在她的头顶,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千提抽泣声逐渐减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方才……梦见景秋了……” 封易初稍稍一怔,知她还以为自己害死了景秋,目光于黑夜中闪现出一抹疼惜之色。他缓缓松开怀抱,将一旁油灯点燃。 微弱的火苗将屋子照亮,封易初微微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花,手指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时间最娇弱的花瓣。 “她没事。”封易初单膝跪地,与千提平视。温柔的眉眼与平日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你若不信,算一卦?” 千提止住哭泣,通红的眼中被诧异覆盖。 三年前她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他便在街头摆摊算卦。听说是与他那丞相父亲闹了矛盾,不得已出来赚些银钱。 那时她总缠着他,甚至一掷千金请他算姻缘,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于门外,时间久了,她依旧每日翻丞相府的墙去寻他,却不再提算卦这事。 如今她不提这事,他竟要主动算吗? 千提吸了吸鼻子,通红的脸蛋上,两道泪痕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怎么算?准吗?” “准。”封易初将手探入袖中,一番摸索,又伸出。手掌摊开,三枚铜钱静静躺在他手心,于跳跃的烛火映照中泛出幽冷的光。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抿唇轻笑,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变得温和:“你心中想着你想求的事,将这三枚铜钱抛掷六次,我为你解卦。” 千提眨了眨眼睛,眼尾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手指触碰到铜钱的瞬间,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手心。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而起,千提愣了愣,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他手心微微划过,铜钱已落入她的掌心。 “丢六次?” 她歪了歪脑袋,封易初微笑回应。 手腕轻轻一扬,三枚铜钱飞向空中,又迅速回旋,相继落在千提身前的被子上。 封易初微微低头,伸出手指正要清点铜钱的朝向,千提却突然伸出一手将他按住,另一只手迅速钻入他手心,将铜钱夺回。 “我突然想起来,这铜钱落下来是何卦象,又是什么结果,好像都是你一人说了算。若你仗着我不懂这些,故意编造些说辞糊弄我怎么办?”她皱了皱眉,哭得通红的眼中闪过几分怀疑的意味。 她还是不太相信自己会因为发热而将路记混。三年前她百般纠缠,他都不肯为她算一卦,如今却这么主动,定有猫腻。 “呵……”封易初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清润的尾音微微上扬,似用遥远云端飘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公主如今倒是聪明了许多。”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素白的手再度探入袖中,手指摸索片刻,轻轻握住一物,缓缓抽出。 一个古旧的竹卦筒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深褐色的外壁透着温润的光泽,其上纹理细密清晰,宛若一副被时间晕染的古画,暗含几分别样的韵味。 微微敞开的筒口,几只竹签露出头来。竹签泛黄,边缘磨损,显然被频繁使用。签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筒中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隐约能看见上面以黑色墨笔书写的文字。 “公主若是信不过在下,自己摇便是。这法子虽没抛铜钱算得精细,但若心诚,也是能测出个大概的。” “这个我知道,我先前去观上,也是曾见过类似的。”千提将铜钱放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筒。手腕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着景秋的安危。 竹筒轻轻晃动,“簌簌”声中,一枚竹签自筒中跃出,落在被子上。 感受到这细微的变化,千提停下手中的动作,却不敢睁开眼睛,只用手指在被上摸索找寻。少顷,清凉而生硬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她将那枚竹签紧紧攥在手中。 “阿初……是好的吗?”手心沁出了冷汗,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嗯。” 听见他的答复,千提才稍稍松了口气。双唇紧紧抿成一条薄现,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中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了双眸。 「化险为夷」 “太好了!景秋没事!景秋没事!”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千提激动得将他抱住。脸庞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慌乱的心跳,她才终于意识到这动作有些不妥,双手将他放开。 “真的没事,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一滴眼泪凝在眼角,在黑夜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这次却不是因伤心而落下。 笑容自唇角蔓延开来,尚未蔓延至眼底,她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霎时僵住:“你说,国师那狗贼不杀我的景秋,反找人医治她,莫不是对她生了什么龌龊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