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护养妹,我高嫁东宫他们急了》 第1章 真千金回府 丞相府。 “夫人,小姐跳湖了!” 丞相夫人林氏伸过来的手还没碰到林清婉,听到这话怔然一愣,眼眶蓄了半天的泪终于涌出来。 可这眼泪本该是给才被找回来的亲生女儿林清婉的。 林氏一阵眩晕,颤声道,“我的燕婉···” “快救人!” “叫府医过来!” 一群人前呼后拥跟着林氏往江燕婉的院子里去,林清婉就这么被晾在门外。 差一点就能被亲生母亲抱在怀里了。 不过没关系,她回家了。 冬月的风如刀子割在脸上,林清婉穿的衣裳薄,因为这是唯一一件看起来像样子的裙裳,可惜比起相府丫头都还不如。 林清婉快被冻成冰棍了,才又跑出来一个婆子,上下打量一眼,连一声小姐都没唤,只道,“进来吧。” 好大的园子。 这么冷的天,池子的水都没结冰,还有鱼儿在游。林清婉前十五年连做梦都不敢想她会是大宁丞相江肃的嫡亲女儿。 林清婉被带进一间小院,屋前种着两株落梅,屋里热气逼人。婆子指着个嫩生生的小丫头,“这是暮雪,以后由她伺候你。” “有什么不懂就问她。” 婆子留下这么两句话就急匆匆往外去,还不忘叮嘱,“小姐那边出了事,府里现下乱,你别乱跑。” 这口吻···生怕她这个时候给相府添乱。 林清婉眼里的暖意不知不觉散了几分,好在暮雪及时上前缓解了尴尬,“奴婢给小姐请安。” 这是第一个唤她小姐的人,长得也好看。 林清婉伸手去扶,结果露出满是冻疮的手背。 暮雪吓了一跳,“小姐的手怎么···” 林清婉尴尬,想抽回手却被暮雪抓得更紧,小丫头眼睛都红了,“这、都是陈年冻疮!小姐在外头受苦了。” “奴婢去拿药膏。” 林清婉本以为会被嫌弃,尤其暮雪的手又白又软,衬得她越发狼狈。 然而“受苦了”三个字正中林清婉心尖,一想自己寄人篱下,受尽养母折磨的十五年,就觉喉咙一阵苦涩。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养母程氏不喜欢自己了。 程氏原是丞相夫人林氏,也就是林清婉生母的贴身婢女。十五年前,林氏在祈福路上遭遇刺杀,受惊早产,生下林清婉。担心难以逃出生天,程氏便把自己的女儿和林清婉调包,让自己的骨肉替林清婉去死,好让相府留下血脉。 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丞相及时赶到,林氏化险为夷。而程氏抱着林清婉引开追兵,自此杳无音讯。 程氏被刺客毁容又弄瞎了眼,历尽千辛万苦带着林清婉活下来。半年后,程氏丈夫拿着相府给的一大笔银钱找到她们,二人选择在山野落脚,并没有送林清婉回相府。 林清婉五岁开始照顾程氏起居饮食,寒冷冬日还要在湖边浆洗。饶是如此,程氏不痛快了就要用鞭子打她,口口声声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瞎了眼。” 林清婉感念养母把自己带大,每次都缩着身子默默承受。 得知真相那日,林清婉想不通为什么程氏非要带着自己在外头受苦而不回丞相府?程氏当年的义举足够她安享余生。 直到程氏病入膏肓,想听亲生女儿唤一声“娘”,林清婉才知她宁愿受苦,不惜苛待自己,竟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相府千金,享荣华富贵。 林清婉认了,十五年为奴为婢,全当是替相府还了程氏当年的恩情。 那个燕婉···就是程氏的女儿吧。 清婉、燕婉,连名字都这么像,母亲和程氏是真的情同姐妹。 江燕婉替她享受了十五年相府千金的日子也是应该,毕竟当年若是相爷来晚一步,林清婉就欠下一条命了。 不多时,暮雪拿了药膏回来,先用温水帮她洗净双手,又把几种药油倒进水中,让林清婉泡了好一会儿,有些冻疮伤口竟然软了许多。 暮雪小心翼翼给她涂药膏,冰冰凉凉有些痒。 “小姐忍忍,这药膏是宫里赏赐少爷的,可管用呢。保管睡一觉,裂开的口子都能愈合,再抹一两次就全好啦。” 林清婉不敢相信,“真的?” 暮雪信誓旦旦,“奴婢不骗小姐。” 既如此,林清婉咬牙忍下想抓痒的冲动。 待她双手被包扎起来,才想爹娘等等要见她。林清婉虽是山野长大,可骨子里到底流着江家的血,不用特意教,也懂规矩。 再者,一个丫鬟都这么心疼她。若被亲生爹娘看见··· 林清婉摇头,“先拆了吧,被母亲看到,平白惹她难过。” 母亲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心也跟着暖暖一跳。 暮雪眼神微暗,华光院乱作一团,夫人还在燕婉小姐那里,也没人来传话好好照顾林小姐。 林清婉问,“她怎么会落水?” 相府小姐必是奴仆小心伺候着,怎么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暮雪欲言又止,正打算糊弄过去,一道充满怒火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林清婉,你给我出来!” “是少爷!”暮雪下意识皱了皱眉。 林清婉急忙起身。 江振麟,比她小一岁半,是她的亲弟弟。 当真近乡情怯,林清婉只觉全身血液都热了,该怎么叫他才好,阿弟还是阿麟? 暮雪已经开了门,仓皇间她从袖袋掏出一个竹编的蜻蜓,阿弟会喜欢的吧。 外间日头尚好,少年笔挺如松的身段映入林清婉眼帘,一身金线描边的劲装衬得少年风姿凛凛,十分好看。 林清婉的欢喜都写在眉眼间,却不想江振麟见她出来,怒火中烧,上前一脚揣在她腹间,“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那么怕冷的人到现在还没醒!” “都已经接你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碍着你什么了,你要逼她跳湖?” 江振麟拳脚功夫不错,这一脚带着怒气,又揣在柔软腹部,林清婉霎时就冒了冷汗,连呼吸都被迫停了几秒。 林清婉怎么也没想到是用这样的角度仰望血亲弟弟,“你、说什么?” 江振麟见状,又要抬脚,“你还装!今日就告诉你,就算她不是爹娘亲生,她也是小爷的姐姐!” “你别以为是江家血脉就能欺负她!” 眼看这一脚又要踏下来,暮雪跪趴着抱住江振麟小腿,“少爷息怒!清婉小姐还没进门,小姐就跳湖了。” 江振麟神色一怔,“什么?” 没人告诉他这个啊。 他一回来就听说林清婉回了府,阿姐跳了湖,他一怒之下就来找林清婉算账。 林清婉这才回过神,努力咽下喉间一股腥甜,呛得咳了两声。 江振麟听那咳嗽声猛地放下脚,才发现地上的人疼得蜷缩起身子,鬓发贴在脸上,看不清容貌。 这姿势···一点江家骨气都没有,跟个臭要饭似的。 这一想,刚才生起的一点愧疚转瞬消失。 暮雪又道,“少爷,跟清婉小姐没关系。” 江振麟皱眉,“就算她没说什么,阿姐跳湖也是因为她。怎么跟她没关系!” 林清婉被踹倒的时候,手里的竹蜻蜓就掉了,这会儿又被江振麟踩扁。腹部再疼,也抵不上心口绵延而来的撕裂感。 一口一个阿姐,叫得她真是羡慕。 “咳咳。”林清婉又咳了一声,震得腹部更加剧痛。 暮雪抱着她,察觉她身子发颤,“小姐,奴婢去叫府医。” 江振麟冷哼,自己根本没用力,哪里就能疼?必是装可怜想让爹娘多疼她一些!山野间的粗鄙手段。 “府医都在阿姐那儿!若是阿姐还不醒···” 江振麟威胁的话因为林清婉唇间滴下来的鲜血戛然而止。 一滴,两滴··· 吧嗒,吧嗒。 林清婉身前的地砖晕开数朵血红色的花纹,触目惊心。 暮雪倒吸一口冷气,“您流血了!” 林清婉拉着暮雪,“先紧江小姐救治。” “我、不要紧。” 暮雪鼻子发酸。 江振麟松了口气,就知道她是装的。 “小爷根本没用力,你安分待着,爹娘不会亏待你。” 第2章 拿命回来认亲 江振麟出来后满脑子都是林清婉嘴角渗血的情形,心里烦躁。 到底是江家血脉,是他流露在外的亲姐姐,相府把人接回来是要好好养着的···即便她是装的,要是传出去见了血,终归不妥。 他走出一段路又回头揪住个婆子。 婆子见他是从林清婉院里出来,还一身煞气,颤巍巍一跪,“老奴给少爷请安。” 江振麟心想,府医都在阿姐那儿,哪有功夫伺候她! “叫个药徒过去给她瞧瞧。” 婆子愣了一瞬,“给、给林小姐?” 刚刚进去还好好的,怎么少爷去了一趟就要看病了?才进门就这么多事。 江振麟心里也不痛快,眉峰一挑,“让你去就去!” “是。” 吩咐下去后,江振麟便把这事抛之脑后,匆匆去华光院看他心心念念的阿姐江燕婉。 暮雪搀着林清婉躺下,见她脸色苍白,唇角血渍还在,颤声道,“少爷没轻重,这一脚踹得不轻,奴婢还是请府医过来给您看看。” 林清婉这会儿没先前那么痛了,眼神也淡,“我包袱里有止痛药粉,你帮我拿过来就行。” 暮雪听她声线柔和,口吻却是少有的坚决,便没再坚持,急急去翻包袱。 一块洗旧了的粗布,里头装着两身褪了色却很干净的布裙,旁边有几包药粉,除此之外就是几本泛黄的医书。 一个正值豆蔻的姑娘,包袱里连一盒胭脂都看不见,更别说首饰簪子。 暮雪知道外头的日子比不得相府,却也没想过她浑身上下连个值钱东西都没有。 听说要不是程姑姑临终前托人送了消息回府,林清婉还不知道要被卖给哪个汉子做媳妇。 还好回来了。 暮雪喂林清婉喝了一包止痛药粉,又帮她盖好被子,自己蹲在床前巴巴守着她。 林清婉身上疲惫,却无困意。 她知道江燕婉必然和自己一样,骤然知晓身世真相难接受,何况对方在相府无忧无虑过了十五年,有爹娘弟弟疼爱,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自己一时就能取代。 林清婉也没想过取代。 可到底盼着认祖归宗,有爹娘亲人陪伴在侧···毕竟她时日无多。 程氏并非主动给相府送信,而是被逼无奈。她担心林清婉回了相府,自己的女儿受苦,便逼林清婉喝了慢性毒药。 林清婉是赔上性命回来认亲的。 然而今日和她预料了千百次的情形一点都不同。更没想到江振麟那样凶神恶煞要往死了踹她。 林清婉心口一阵寒凉。 “林小姐,少爷给您请了药徒过来。”婆子的声音打断了林清婉的思绪。 暮雪眼神一亮,“小姐,先让药徒看看也可以!” 林清婉不愿被发现自己身中剧毒,当下手指微蜷,“让他回去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万一···”暮雪很不放心,毕竟都吐血了。 林清婉背转过身,“我不是因为那一脚才吐血。” “我睡会儿。” 暮雪瞧她缩在被子里像个受伤的刺猬,心中也是一阵难受。小姐刚回来,夫人就围着江小姐脱不开身,少爷还误会她··· 换了谁不难受。 暮雪出去和婆子说了两句,婆子一听又不看了,拉着脸,“折腾什么。” “少爷来的时候就不舒服,少爷不在就没事了。” “到底是外头养大的,心思多又重。” 暮雪蹙眉,“你说什么呢!小姐是不愿意给府里添麻烦,怕府医在那边儿抽不开身。” 婆子冷笑,“怕添麻烦就不该回来。” “她是江家的嫡亲小姐,你、怎么敢以下犯上!” 婆子一点都不担心,“她算哪门子上。” 正经小姐回府都要专程挑吉日早早准备,而相爷和夫人什么都没说,给林清婉的院子偏僻不说,连衣裳首饰都没提早准备。 下人一看这情形就知相爷并不看重这个亲生小姐。 也对,一个是悉心栽培了十五年的千金小姐,一个半路领回来个山野村姑,能是什么光彩的事。 大户人家,血脉是重要,可若是让颜面有损的血脉就另当别论了。 婆子的话,林清婉听得一清二楚。 快到傍晚,腹部又疼起来,暮雪进来说江燕婉醒了。 林清婉粗粗呼吸两下,“醒了就好,否则怕不是得让我偿命。” 暮雪一哽,“小姐说的哪里话。相爷和夫人接您回来是好好疼您的。您和燕婉小姐一样重要。” 林清婉苦笑。 暮雪自己说着都心虚,又道,“相爷回来了,夫人请小姐一块儿去前厅用饭。” 林清婉四肢有些软,犹豫半晌将自己亲手绣的一块粗布帕子和一件藏青色香包小心拿好才去往前厅去。 花样是她卖了家中物件找镇上绣娘学的,熬夜做出来,想着送给父亲做见面礼,想告诉他们,自己很想他们。 一出门,冷风嗖嗖往衣服里钻,她打了个寒颤,强自镇定心神。 院里灯火通明,还没进前厅就听到江燕婉孱弱委屈的声音。 “是燕婉不好,害母亲···”她本就脸色憔悴,声音孱弱,这一停顿,杏眼欲湿未湿,好似咽下天大的委屈,“不,害夫人担心了。” 林氏知道今日有多凶险,江燕婉险些没能救过来,到底是她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又背负着程敏对她的情意,一听江燕婉叫“夫人”,心都碎了。 林氏把江燕婉抱在怀里,抽噎道,“好孩子。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娘。” “就算清婉回来,你、也是我们的孩子,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傻丫头,别再往娘心上捅刀子了。” 林氏想到今日在华光院听江燕婉身边的丫头婆子说起,原来自打燕婉知道自己不是江家亲生女,就十分内疚惭愧,自责霸占了清婉十五年的疼爱和富贵,好几次说要以死谢罪,每每都是放不下她们才作罢。 今儿知道林清婉回府,实在没法子了才狠心跳了湖。 林氏心都要碎了,都怪她不好,疏忽了燕婉的心思。 今日若是没把人救回来···林氏不敢再想。 江振麟看江燕婉哭也难受,“你永远是我阿姐,我也只认你一个阿姐。她回来又怎样,你才是爹娘养大的江家大小姐。” “她不敢欺负你的!” 林清婉远远看着这一幕,目中刺痛,下意识把布帕和香包藏进绣袋,与此同时浑身都像被抽干了血一般喘不上气。 迟疑间,丞相江肃看到了她。 林清婉与他四目相对,脑中有些空白。 那双眼充满精芒与审视,像一把冰冷的剑,也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湖。 这就是她的父亲。 林清婉有些紧张,交握的双手紧了紧。 江肃声音很沉,“程氏没教过你规矩?” 林清婉表情未见起伏,眼里那点笑意却不再上扬,像冬日的阳光,是没有温度的冷清。 父亲见到她没有惊喜,没有激动,也没有问询她这些年过得怎样,只在意她有没有规矩。 林清婉跪在冰冷的台阶上,“拜见江丞相。” 里头的暖灯照不到她身前,她也不敢叫一声父亲。 第3章 没人期待他回来 一声丞相让江肃脸色又沉下几分。 他直接起身,对林氏道,“给她弄身像样的衣裳,学学规矩,再吃团圆饭不迟。” 言毕,转身离开。 里里外外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林清婉脊背上。 她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规规矩矩拜了父亲,连一声“免礼”都没得到。往后在相府的日子只会更难。 江振麟看她清瘦的脊背想起下午自己踹了她一脚,便忍着火对着外头的暮雪道,“怎么不给她换身衣裳再过来?一身破烂来见父亲,生怕咱们不知道她在外头过得不好。” 暮雪冤枉,不是她不给换,是府里根本没有准备林小姐的衣裳! 但她一个丫头又不敢越界,只能请罪,“奴婢糊涂,请少爷责罚。” “阿麟,别这样说,都是怪我。” 江燕婉靠在林氏怀间,虚弱开了口,“是我占了小姐的福分,才让小姐在外头受大苦。我、我···” 说到激动处,她连着喘了几下,秀眉紧促,十分内疚。 江振麟见她难受,立刻变顺毛小狗,“阿姐别急,我不说就是了。” 林氏拍了拍怀里女儿的肩膀,再看看跪在外头的亲生女,一颗心好像被撕成两半,又累又疼。 “暮雪,扶小姐进来,外头冷。” 林氏发了话,暮雪赶紧上前,碰到她的时候才发现林清婉浑身冰冷。 林清婉僵冷的心因这一句话微微跳动,眼里也生出几分明媚,可惜林氏接下来的话将她再次打入冰窟。 “程敏当年用亲身骨肉替清婉送死,这些年定也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不教规矩。” 林氏咬字格外清楚,如鼓槌击打在林清婉心上,她愕然看向那张温婉中不失庄严的面容,确定自己并没曲解亲生母亲的意思,失望在冰裂似的心头蔓延。 林清婉没有掩饰自己眼中情绪,有一瞬间想掀开衣服,让她看看程氏打在自己身上的鞭痕! 但她忍住了。 林氏对上她失望的目光,忽而垂眸,“是我思虑不周,没让人送两身衣裳去凝思园。” 那个园子叫凝思,思谁?思程氏,还是思江燕婉的救命大恩? “我屋里还有许多衣裳没穿过。”江燕婉对林清婉挤出一丝笑,“若小姐不嫌弃,我让人给你送去。” 林氏闻言,满脸欣慰,“如此,甚好。” 江振麟当即说道,“阿姐的衣裳都是最时兴的料子,花色也独一无二,多少小姐姑娘求之不得,哪里就谈得上嫌弃了。” 他边说边告诫地瞪了林清婉一眼。 江燕婉也等着她答复,虽然林清婉一身穷酸,可眉眼长得实在好看,若正经打扮一番··· 不行! 江燕婉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恨死了程氏,既然在外十五年没有音讯,干什么要在临死前揭穿这个秘密!血亲终归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当年是为替林清婉而死。 江家欠她,只要她稍微施展些手段,就算林清婉是嫡千金又怎样,十五年山野生涯早就断了她再回枝头的可能! “林小姐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样式或者花色?”江燕婉小心翼翼又十分热情地问道。 林清婉看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又有弟弟守在身边,就连扑闪的睫毛都像水一样轻柔动人,时不时轻喘两下就能让林氏和江振麟满心满眼都是爱怜。 “江小姐的衣裳穿没穿过都是你的衣裳。”林清婉口吻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我虽年纪相仿,但体型身量都有不同,我穿着未必好看。” 江燕婉愣了一瞬,立刻转变态度,“是我唐突。到底你才是真正的江家小姐,哪能穿我这个赝品的衣裳。” “燕婉!”林夫人眉心一紧,“你不是赝品。” 江燕婉笑了笑,“这十五年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就算即刻要死,我也毫无怨言。” 江振麟也扑过来,“阿姐说什么糊涂话!哪个要你死了。” 林氏也道,“傻孩子,千万不能再有这种念头,娘会被吓死的。” 江燕婉哽咽,本就苍白的眉眼又因沁了眼泪更叫人心疼。 江振麟下意识看向林清婉,满脸写着“都是因为你,才让阿姐这般难受”! 林清婉看着他们相亲相爱,识趣地退了两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江小姐休息了。” 她兀自转身,不想被江振麟愤然抓住胳膊,回头对上少年冒着星火的双眸,林清婉心里也不痛快。 “江少爷还有何指教?” 明明她声音不高,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就是看得江振麟不舒服,“你、就这么走了?不该跟阿姐说点什么吗?” 他没意识到自己手劲大,把林清婉的胳膊都快掐肿了。 林清婉抿唇,“说什么?” 江振麟瞪眼,“说你回来不是跟她抢江家大小姐的位子,说你不会欺负她,让她安安心心,像从前一样快快乐乐待在相府!” 林清婉的视线从母亲林氏脸上扫过,林氏低头帮江燕婉擦眼泪,丝毫没有阻止江振麟的意思。 她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声音有些颤,“我不需要抢,我和江少爷一样,身上本来就流着江家的血。” 江振麟瞳孔一缩。 江燕婉亦是心头一颤,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 林清婉趁机抽回自己胳膊,忍着疼冷笑,“我实在不知江少爷哪只眼睛看到是我要逼她、欺负她?” “你···”江振麟下意识要反嘴,却又无话可说,探手又去抓,却见从林清婉身上掉出一块布帕和香包。 林清婉咬唇,面上滚烫,弯腰去捡。因动作太着急反而让江振麟又误会。 他冷道,“什么破烂东西也往相府带。” 林清婉没说话,胸口窒息一般。 走出屋子,只觉寒风虽冷,却不至要命。身后屋子里的温暖才会将她烧得什么都不剩。 林清婉走着走着就红了眼,没忍住落了泪。 回来之前,她觉得爹娘也和她一样期待相见,甚至在看到林氏的第一眼,就已经想象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可事实是她的血亲没人期待她回来。 林清婉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走了多久,回到凝思园发现林氏亲自送了衣裳首饰过来。 林氏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得出她很疲惫。 林清婉愣在外头,还是暮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裳,率先行礼,“奴婢参见夫人。” 林清婉这才恢复神思,也跟着屈膝行礼,哽了一声道,“夫人。” 林氏屏退左右,“你流落在外十五年,好不容易回府,娘却未曾厚待你,你心中有怨是自然。” 林氏拿起一件嫩黄色儒裙朝林清婉走过来,神色间没有先前的冷淡,声音也很温软,“燕婉当初毕竟是拿命替你,当年刺客追杀害她落了病根儿,这些年我们对她才如视珍宝。” “但娘没有一日不想你。”林氏细细看着林清婉的眉眼,真的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瞬时哽咽万分。 林清婉鼻子一酸,抿紧的双唇忍不住发颤。 “本以为程敏凶多吉少,没成想她竟把你养了这么大。”林氏泪如雨下,“她这一番心意,我这辈子也难以回报。” 听到这,林清婉便知这眼泪也不是为自己流的。 果然,林氏下一秒就说,“燕婉身子不好,她亲生母亲又已去世,孤零零一个女孩子,离开相府就没法儿活了。” “她心思细,娘担心她心里不舒服才故意冷落你。” “清婉,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能懂娘,对不对?” 林氏含泪的双眼尽是期盼,林清婉捏了捏拳,垂首没说话。 林氏当她答应了,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好孩子。” “往后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但好在你回到了爹娘身边。” “燕婉不一样,她什么都没了。” 林清婉苦笑,明明她这十五年才是什么都没有。可即便再觉苦涩,娘亲抱她了。 她颤声唤,“母亲···” 林氏泪如泉涌,“儿啊,以后你和燕婉好好相处,咱们一家高高兴兴的。” 林清婉心头那点儿软被这话堵了回去,说来说去,这才是目的。 她失笑不已,“您这话应该跟江小姐、江少爷说才对。” 林氏吸了吸鼻子,顺着她的话道,“振麟脾气急,但本心不坏,你与他相处两日便知道了。” 言下之意,就算林清婉说自己被踹吐了血,母亲也不会追究江振麟的责任。 林清婉来时有多大的期盼,这会儿就有多灰暗。 这还不够,林氏擦掉眼泪,郑重道,“你记住,你和燕婉是双生子,你当初遇刺命悬一线,不得不养在菩萨名下。” “你和燕婉都是江家女儿。” 林氏的手温软细腻,隔着袖子重重拍了拍林清婉手腕,没察觉她故意缩起的手背,反而对上她清冷明亮的眸子,又补了一句,“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第4章 不识抬举 林清婉沐浴的时候看见腹部被江振麟踹的地方散开大片青紫,蔓延到肋骨处还有些许血丝。 连使劲呼吸都牵扯得发疼,好在包袱里带着药油。 林清婉养父是个走南闯北的药商,家里放着不少好东西,本是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暮雪帮她擦干头发,“小姐,宵夜是鱼汤面,奴婢给您端一碗过来。” 林清婉饥寒交迫来到侯府,团圆饭连桌子都没靠近,这会儿确实饥肠辘辘。 她也不矫情,“多谢。” 浓厚雪白的鱼汤,加上软硬正好的细面条,要不是暮雪还在旁边,林清婉想把碗舔一遍。 “小姐还要吗?”暮雪是真心疼她回了家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林清婉原本担心被人嘲讽,可又觉得难道不多要一碗,就不被嘲讽了吗? 她目光灼灼点了点头,“要。” 暮雪来回厨房的脚步走得贼快,一怕汤冷,二怕面坨。 林清婉吃的倒是香,丝毫不知厨房的婆子已经笑话她没见过好东西。 “脸盆大的碗,一碗还不够。啧啧,正经小姐哪会在这个时间吃面条?” “外头的小鱼儿哪能和相府熬了几个时辰的鱼汤比。” 江振麟从江燕婉院子里出来也觉肚子饿,顺路往厨房找吃的,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热乎的议论。 “她爱喝就喝呗,反正一大锅汤底,剩下还不是喂狗。” 几个婆子没拘束,闻言大笑起来。 江振麟拳头捏得咯咯响,顿时想起林清婉那句“我和你一样,身上流着江家的血”。当即掀袍踹门,轰然声险些吓走婆子们的魂儿。 他凶神似的往那一站,直接掀翻鱼汤锅,滚烫的汤汁洒到婆子们身上,皮肤立刻大片发红。而她们哪怕疼死也不敢呼喊,跪趴在地,“少爷息怒!” 江振麟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着洒在地上的浓汤,“舔、干、净。” 婆子们不知这祖宗又发什么疯,只能瑟缩着照做。 足足半个多时辰,三人实在舔不动了,哭着求少爷开恩。 江振麟嘴角抽了两下,“再听见你们乱嚼舌根,小爷就拔了你们舌头!” 华光院。 丫头夏言伺候江燕婉喝了药,将凝思院要两次宵夜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江燕婉听到林清婉连吃两碗面,嗤笑,“相府又不是没银子,别说两碗面,就是二十碗也不差她的。” 夏言也笑,“难怪相爷看她一眼就拿规矩说事。她哪儿能和小姐相比。” 江燕婉兵行险招,加上之前散播谣言说林清婉回来要逼死她,弄得相府上下都不待见林清婉,母亲什么都没给她准备,父亲也没给好脸,今日算是首战告捷。 她心里满足,却又听夏言说江振麟莫名其妙发了一通邪火,江燕婉眉心微蹙,“阿麟性子火爆不假,但他从不发无名火。” “他可说了什么?” 夏言仔细想想,“告诫婆子不许嚼舌根。” 夏言说完又自作多情,“少爷定是为您好,不许下人拿林清婉和您相提并论。” 这话倒是不假。但··· 她想起林清婉和江振麟的对峙,单单一句身上流着江家血脉就让她始终不安。 “头一天回来不哭不闹,被阿麟那样凶的告诫威胁都不变脸色。”江燕婉搓了搓手指,“我倒是小看她了。” “奴婢瞧她就是吓傻了。”夏言不当回事,“夫人都叮嘱了,对外说您和她是双生子,您做大,她做小。您永远是江大小姐。” 江燕婉脸色好了些,却到底不能宽心,“仔细盯着。富贵迷人眼,她既回来,必定是不甘心。” “明日我和母亲说说,让容妈教教她规矩。” 远在凝思院的林清婉既不知江振麟发了一通脾气,也不知江燕婉时刻想着要找她麻烦,只觉吃饱肚子,心情也比先前好了些,暮雪给她涂了冻疮膏,用轻巾裹着手伺候她歇下。 “奴婢就在隔间,您有事就叫奴婢。” 暮雪的声音很轻,圆溜溜的眼睛加上一个小梨涡,分外可爱。 林清婉心里感激,“好。” 身下的床褥很厚,怎么翻滚也不会察觉到木板咯身子,棉被是织锦缎的,摸着十分柔软,盖在身上又轻又暖。 然而林氏那些话萦绕在林清婉脑海,让她蜷缩着身子,不敢接受这点暖意。 相府把江燕婉保护得真好。 直到此刻,她终于接受一个事实,她回来认亲真的给相府造成了麻烦。心心念念的亲人对她···还不如一个毫无关系的丫鬟。 母亲说没有一日不想她,却不记得她一整日水米未进。 回府的第一顿饱饭还是暮雪张罗照顾的。 前半夜,林清婉腹部隐约疼了几次,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梦到程氏掐着脖子喂她喝毒药,林清婉一口气没上来骤然惊醒。 天才蒙蒙亮,外头有说话声。 林清婉起床,顺手叠好被褥。 暮雪进来拿了昨日林氏送的那件嫩黄色儒裙伺候她更衣,林清婉瞥了眼,“还穿我自己的。” 暮雪动作倒也利索,没有多言。 “刚刚谁在外头?”她问。 暮雪道,“夫人派人过来说您舟车劳顿,先好好休息两日。” 话音落了,暮雪又低低道,“还问小姐住得可习惯?缺什么就告诉奴婢。” 林清婉低头饮茶,“不缺。” 暮雪微微松了口气。 林清婉早猜到后半句是这小丫头自己说的,心里很是感激。 洗漱后,暮雪又给林清婉涂了次药膏,屋里味道还没散,江振麟院里的婆子就送来一碗燕窝和两盘芋泥饼。 “少爷吩咐,清婉小姐往后有什么想吃的就差人跟他说。”婆子声音不小,眼睛直往林清婉手背上看,“还说小姐尽量白日吃好,晚上吃多对身体不好。” 暮雪听着不高兴,“小姐昨日什么都没吃才···” 婆子瞪了暮雪一眼,“你对少爷的话有异议?” 暮雪不敢再说。 林清婉苦笑,真对她好,何必今日才来送吃的。 她把双手藏于袖下,“相府应该还没穷到多添一副碗筷,就得少爷省一口吃得匀给我吧?” 婆子脸色一黑,“清婉小姐这是什么话!整个京城能让少爷惦记的也没几个。” 林清婉轻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婆子神色才要缓和,又听她道,“多谢江少爷好意,但我不爱吃这两样东西,你拿回去吧。” 江振麟听了婆子回复,直接推翻面前的燕窝,“不识抬举!” 婆子趁机又道,“昨儿您让药徒过去,她拒而不见,说要休息。” “指定是怕药徒看穿,再说要真有个什么,哪儿能吃下两碗面!” “她就是装的,想惹您和夫人心疼。” 江振麟恍然,手指捏得咯咯响,只觉自己昨日在厨房发作那几个说她闲话的婆子,是被利用了! 第6章 她期待什么呢? “燕婉,你身子还没好,不必过来的。” 林氏昨儿睡得不好,有些头疼,一听江燕婉拖着病躯还来给她问安,心里又酸又软。 弯腰扶江燕婉时又发现她是用胭脂强行涂出好气色,“你这孩子逞什么强,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母亲怎么好。” 江燕婉眼睛一红,“燕婉糊涂才做下错事,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思来想去还是仔细些才好。” “燕婉不能一错再错。” 她这般懂事,甚得林氏的心。 不知想起什么,林氏眉心蹙了一下,抓着江燕婉的手叹息,“我的儿,还是你更懂母亲。” 江燕婉软绵绵道,“母亲悉心教养十五载,燕婉不敢为相府抹黑。” 林氏一直对江燕婉比亲生的还更精心,江燕婉又句句说在她心坎上,再对比刚回来的林清婉··· 昨日她都说成那样了,林清婉还非要出去自己买衣裳。 如此看重身外物,绝非好事。 可到底是她亲生的,又流露在外多年,哎··· 林氏就是因为这才没睡好。 江燕婉来之前问过厨房,知道林氏没吃早饭,特意端了她喜欢的糕点,哄着林氏吃了几块,又听门房的人说林清婉回来了,她道,“母亲,咱们去看看清婉买了什么衣裳。” 林氏怕她不高兴,“燕婉,其实···” 然而江燕婉倒是一脸欣喜,“我昨儿冒然问她倒显得不用心。今日看看她买了什么,往后便知清婉喜好,再吩咐绣娘多做几件。” 林氏心情舒畅不少,“好,好。” 江燕婉和林氏才过了中桥,就见江振麟气势汹汹往外头跑,婆子小厮追在后头,一行人竟都没瞧见她们。 林氏才好没一会儿的心情又蒙了灰,“谁又惹了这祖宗,凶神恶煞干什么去!” 江燕婉忙道,“夏言,去叫少爷身边的婆子来回话。” “让人拦着少爷先别出府。” 林氏宽慰,幸好她身边有燕婉。 相府门前。 林清婉前脚刚进门,江振麟的吼声就劈面而来,“你还知道回来?” “你还有脸回来!” 他一双眼红得像滴血,呼出的气息都叫人战栗。 林清婉捏了捏拳,放松面部表情,“是相府派人将我接回京城,我不回这儿还能去哪儿?” 要不是养母和相府都承认,林清婉自己都怀疑她和江家到底有没有血亲关系。 “你!”江振麟被她噎了一下,太阳穴青筋突跳。 “明面儿给你的时候不要,暗地里偷小爷东西!”江振麟直奔主题,话一出口,引来一阵低呼。 “你偷什么不好,偏要偷琼露膏!你是打量阿姐今儿要用,故意的是不是!”江振麟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吞了林清婉。 有昨日那一脚在前,林清婉也不意外。 她也没给好脸,“谁说我偷的?” 见她冷静得不可思议,江振麟气的抓狂,“你还想狡辩,你···” “阿麟!” 江燕婉跑了两步,呼吸一急,声音就带了喘。 林氏在后头眼神一暗,“快扶着燕婉!” 江燕婉已经拉住江振麟,弱柳扶风的眼神和林清婉撞了一下,意识到暮雪没跟在她身边,心里觉得不大对劲。 然而江振麟一闹起来就收不住,她只能先按计划行事,“阿麟,你怎么跟清婉这样大呼小叫。” “昨日我不是叮嘱你了,怎么还不懂规矩?” 她特意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振麟怒火中烧,一想阿姐起了疹子还出来,就越发恨死林清婉了,“她偷我的琼露膏,我还不能问问了!” 江燕婉秀眉微蹙,一脸惊讶,“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江振麟急于证明自己,又一次使劲抓起林清婉手腕,质问,“小爷让药徒过去,你拒而不见,推说没事。转脸就让人拿我的琼玉膏。” 林清婉一眨不眨看着他,“我没有。” 她越是不承认,江振麟的火气就越旺,他甚至没想过林清婉手背哪来那么多旧伤,只一味捏紧她腕骨,“不是琼露膏,你手上哪儿来的这味道?” “不是琼玉膏,你这口子能好这么快?” 他火气一上来,说话都不过脑子,“才一日功夫就敢图谋小爷的东西,收买丫头给你偷,说你是江家血脉都丢不起这人!” 林清婉瞳孔一缩。 林氏沉声打断,“住口!” “非得在门前吵闹,怕别人听不见?” “你们不要脸,相府还要呢!” 林氏气得不轻,带人回了前厅,又撵了下人出去,只留几个亲信。 她一拍桌案,视线从江振麟脸上掠过,又看了眼林清婉满是伤疤的手背。 林清婉抱着侥幸,也许母亲会问问她的伤怎么回事。 可林氏口只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林清婉愣了一瞬,神色就淡了,“这话母亲该问江少爷。” 林氏直言,“振麟院里的婆子已经说了来龙去脉,你到底···” 她停顿了一下,“琼露膏从哪里来的?” 林清婉眼角微红,喉咙发苦,“我不知什么是琼露膏。” 林氏眉头一挑,目光十分失望,偏偏林清碗脸上的失望比她还更甚。 江燕婉好心道,“母亲别问了。琼露膏本就是治伤的东西,清婉用得着就好,不必为一个东西失了和气。” 她嘴上劝和,却给了婆子一个眼神,当下婆子和车夫一同指证在林清婉身上闻到了琼露膏的味道。 “夫人,暮雪之前在少爷院里伺候···”婆子说道,“不如把她叫过来问问。” 江燕婉假意生气,“住口!” 江振麟立刻吩咐,“把那贱丫头带过来!我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林氏欲言,但没有阻拦。 林清婉垂眸低笑,她还期待什么呢? 生母的沉默比养母的鞭子还让她窒息。 没一会儿,暮雪就被带过来,两个婆子下手重,小丫头眼里都有泪了。婆子没在暮雪身上找到东西,正要开口,江振麟第一个冲上来,“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给她偷的琼露膏?” 暮雪摇头,“奴婢没有!” “琼露膏是宫里赏赐少爷的东西,虽然之前您喜欢和奴婢踢毽子,一时高兴赏了奴婢。可奴婢知道轻重,不敢要,后来放回去了。” 江振麟闻言,脸色一变,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没有其他下人在,因而事情只有暮雪和江振麟知道。 她这么一说,婆子慌忙看向江燕婉,江燕婉不动声色,但一双剪水的眸子到底有了波动。 林清婉这才开口,“那你把东西放回哪里了?” 暮雪道,“平日这些东西都放在少爷私库,奴婢进不去,就先放在少爷床头的百宝格了。” “想着哪日少爷高兴再说,可惜后来被发落去外院做事,再没机会见到少爷。”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振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可他确实把屋里翻了个遍没想到床头的百宝格。 他红着眼,冲身边小厮吼,“去看看在不在!” 小厮倒也跑得快,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小心翼翼掏出怀里的瓶子,“少爷,在、在呢。” 江振麟打开闻了,确定是琼露膏不假,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清婉松了口气,虽然用毒药挟持暮雪配合,但到底不敢百分百相信。 还好,她赌赢一次。 林清婉挺直脊背,问江振麟,“谁跟你说我偷你的东西?” 江振麟还没从愤怒和惊讶中回神,闻言想到自己是被院里的婆子提醒才认定林清婉偷了琼露膏。 婆子察觉到不妙,跪趴着往江燕婉的方向求饶,“清婉小姐身上确实有琼露膏的香味,奴婢没闻错。” 江振麟皱眉,他也闻到了。 林清婉撸起袖子,露出腕子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我手上涂了冻疮膏,不过这是我自己带回来的。” “里头加了心草花掩盖苦涩,你说的味道可是这个?” 第7章 都是她的错 江振麟半信半疑凑过去,仔细一闻确实和琼露膏的味道相似,甚至更浓,但后味明显比琼露膏烈,不是一种东西。 他先前拱起的火变成热浪一下一下从面颊掠过,抬不起头。 这感觉持续了片刻,他又怒道,“你不早说?” 林清婉无奈勾唇,“又不是光彩事,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反倒让有些人觉得我是卖惨。” “你!”江振麟不是不知道自己错怪了她,可她这什么态度! 两人之间的气氛绷紧,江燕婉的声音徐徐入耳,“弄清楚就好。” “阿麟,你少说两句。别再让清婉受委屈了。” 江燕婉一句话把责任都怪在江振麟头上,这位小爷被骄纵偏爱着长大,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头。 委屈两个字顿时让江振麟眼里又烧起火苗,“好!我昨天让药徒过去,你也没说。非要这样闹一出,不就是想说小爷委屈你了!” “收起你这些见不得光的伎俩!” 江振麟振振有词的嘴脸让林清婉委实惊讶,说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本以为他年纪小,脾气暴躁,又和江燕婉感情深厚,昨日才在情急之下踹了自己。 却原来是她想得美了,江振麟根本就是个顽劣之辈! 林清婉认亲的心不被看见,还屡次三番被告诫老实、本分,明明冤枉了自己还要说她使手段! 林清婉一时气急,“说到这,我也想知道江少爷为什么好端端请药徒看我?” 江振麟又是一哽,好啊,在这儿等着他呢! 就说她不是善类,此刻若是让人知道她一回来就被自己踹吐血,以后做什么都是她对了! 江振麟怒不可遏,“小爷只恨那一脚踹轻了!” 林氏和江燕婉听到这也是大惊失色,他还踹了林清婉? 到底是亲生女儿,林氏再次打量林清婉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踹哪里了?” 可一想,林清婉好好站在这儿必然没什么要紧,阿麟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说不准是林清婉说话不中听惹了阿麟不高兴。 因而,林氏把请府医过来的心思压下,“昨日怎么不说?” 就算在前厅没机会,后来自己特意去凝思院安抚,她也只字未提。既当下不说,现在怎又提起来。 林清婉捕捉了母亲的担忧,可也只有一瞬间。 胸腔破碎的心好像被针穿起来,打着弥补的口号刺得她血淋淋。 从头到尾,无论她清白与否,母亲从没在意过她手上的冻疮,即便露出胳膊的伤,也视而不见。 知道江振麟踹了她,也只怪她昨儿不提。 一个婆子和车夫就能指证她偷东西,江振麟对她口出恶言也无伤大雅。 林清婉好奇,自己看上去这么贱? 若不是她察觉异样,在外头匆忙做了铺垫,不敢想这会儿这些人的嘴脸得有多恶毒。 她只觉呼吸一口都痛不欲生,“江少爷以为是我跟燕婉小姐说了什么逼得她跳水轻生,因而踹了我一脚。” 林氏眉心皱起。 “当时···”林清婉刻意拖长调子,见江振麟虽目露凶光,却不敢看自己,双手也捏得很紧。 “当时确实很痛。” 听着她清晰的声音,江振麟想起她流血的情形··· “暮雪和江少爷解释清楚,后来江少爷让药徒过来,我便当他是同我道歉了。” 江振麟呼吸一颤,愕然看过来,可惜只看到林清婉清瘦坚韧的侧脸线条。 林清婉没提吐血的事。 因为在她看来,即便说出来,林氏也不会怎样,反倒让江振麟更添一层火,对自己毫无益处。 江振麟紧握的拳头肉眼可见松了。 林氏没说话。 江燕婉道,“是阿麟的错,昨晚我骂他了。说到底是我不好,昨儿做了错事,连累清婉受委屈。” “清婉,你要怪就怪我,别生阿麟的气。” 她眼里噙了泪,满脸都是自责。 不等林清婉开口,林氏抢先道,“傻孩子,与你没关系。” “事情弄清楚便罢,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说,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大呼小叫,让人看笑话。”林氏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闷。 江燕婉眼疾手快搀上来,“母亲,我扶您回房歇息。” 林氏莞尔,亲昵拍拍她的手,“好。” 林氏心想,阿麟莽撞,可燕婉就知道凡事先按耐住他的脾气再说其他,今日在门前若林清婉说话好些,阿麟也不至于火烧理智。 她转身看着林清婉,“往后有什么事让丫头来回我,你在府里好好歇息,别出去乱跑了。” “阿麟冲动,你是阿姐,说话软些,他也并非不讲道理。” 林清婉站在那儿,犹如万箭穿心而过,感觉血液一点点流逝,身体开始变冷,四肢也僵硬难捱。 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啊。 她看着林氏背影,想到自己在养母手中的十五年,说话做事谨小慎微,生怕一不留神惹养母不高兴又挨鞭子。 天没亮就起床干活,从湖边回来冻得嘴唇发紫,养母连一口稀汤都没给她留。 冷锅冷灶,冷床湿被。 她不止一次想,如果是亲生母亲一定舍不得她这样受苦。 林清婉看着林氏背影,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忍下蜂拥难捱的痛苦,沙哑着问,“他们冤枉我偷东西,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 如巨石打破沉静的湖面,所有目光看过来,如刀子般逼着她。 江燕婉脸色微变,林氏眉心也蹙得更紧。 江振麟觉得林清婉是指他,几乎捏碎手里的琼露膏,“你想怎样!” 林清婉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我在外头长大,可能不懂相府规矩。我只想问,若今日婆子和车夫说燕婉小姐偷东西,母亲也这么处置?” 江燕婉定定看着林清婉,眼神一变再变,呼吸微微紧了些,却没说话。 下人们更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江振麟傻乎乎道,“怎么可能!阿姐是江府大小姐,她偷什么东西!这些混账若敢冤枉她,岂不是找死!” 林清婉点头,“那我晓得了。” “母亲,我和清婉是双生子,我亦是当初受害者之一,这些年没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实属无奈。可我到底是江家血脉。” “今日他们敢挑拨我与江少爷,明儿还不知要怎么害燕婉。” “我虽见识浅薄,却也知道母亲管家艰难,手底下万不能有这般险恶的刁奴。” 林氏头疼不已,周身已然降下凌厉威严。 这是在挑衅她相府女主人的颜面!林氏瞧她那般坚决,今日若不给她个交代,怕是难了。 若换了燕婉,定不会让她下不来台。 江燕婉适时道,“这事是下头的人没弄清楚,阿麟昨儿又和清婉有些嫌隙,今日才吵起来。” “清婉刚回府,是喜事。母亲不愿动怒。” 江燕婉给林氏挽回面子,又道,“可也不能惯着下人不敬主子。不如这样,罚这二人两月例银。” 林氏沉声道,“就这么办。” “此事往后不必再提。” 林清婉笑得冰凉。 凝思院。 暮雪吃了林清婉给的解药,想到今日局面,心下一阵唏嘘。 林清婉让她离开,她不肯,“奴婢愿一辈子侍奉小姐。” “跟着我可落不了什么好。” “奴婢会尽力保护好小姐。”暮雪心里清楚,若不是林清婉扭转了局势,今日照江振麟的脾气,断然不会承认赏给自己琼露膏,说不定夫人还会趁机把自己拖出去打死。 原本,夫人就觉得她勾引少爷。 而在燕婉小姐眼里,她已经是林清婉的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跟着林清婉博一条出路。她算看出来了,清婉小姐心性坚韧,不会一味由着被欺负。 林清婉道,“我不需要保护,你顾好自己就行。” 今日她摸清了林氏和江燕婉、江振麟之间的关系,林氏信任江燕婉,江燕婉也可越过她代行职责。 而江振麟就是个有勇无谋被人当靶子的料。不过因为林氏偏爱疼宠,江燕婉也懂得怎么顺毛捋。 这三角关系挺坚固。 林清婉一想自己余生没几日的活头要在这里度过,无奈又补了句,“你跟着我,我许不了什么好处。” “小姐今日已经救了奴婢一命,奴婢做牛做马难报。” 第8章 那我向她道歉 这两日,下人们见着林清婉都规矩不少。 她院子里一应所需都送得及时,三餐有人提前问口味,好像真把她当成了江家小姐。 没人招惹林清婉,她也乐得清净,毕竟她身中剧毒,情绪平稳才有可能多活个一年半载,她没道理自己往死路上撞。 不过有个问题,相府管吃管喝,可她手里没钱。 她得配药压制身上毒素,这事不能假以人手,好在那日出门和药铺掌柜达成了合作。 万没想到,她当相府小姐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给自己挣钱买药。 林清婉有些后悔回来了。 消停了两日,江燕婉上门了。 她笑容明媚,“夏言,把东西拿过来。” 她丝毫不见外,就差拉住林清婉的手了,“抱歉。母亲这两日头疼,我在兰园照顾母亲才没顾得上来看你。” 一句话说得既暗讽林清婉这个亲生女儿不心疼生母,又彰显她在府里不可或缺的地位。她表现出来的熟练,让林清婉越发像个外人。 “这几瓶药都是治冻疮的。” 说完又特意补了句,“母亲让府医调配的,保管不会留疤。” 林清婉没什么表情,“我的手快好了,不必麻烦。” 江燕婉笑容一敛,“你可是还怪阿麟?” “母亲生他的时候不顺利,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家里格外偏疼阿麟一些。” “他这两日没出门,知道自己冤枉了你,心里也不舒服。” “你若还有气,我叫他过来给你赔罪。” 林清婉看着江燕婉识大体又会说话的模样,便也不难理解母亲为什么很喜欢她了。 可她若真如自己所言一心为相府,就不会在自己进门的前一秒跳湖,也不会当着父母的面自称赝品,更不会发现琼露膏的事刺激江振麟发作。 等她和母亲弟弟有了嫌隙,她再来做好人。 手段不算高明,可感情上林清婉争不过她。 林清婉原本对江燕婉没什么心思,可如今就是见不得她得意,“他是我亲弟弟,我盼了十五年的亲人,怎么会真生气。” 果然,江燕婉笑不出来,尴尬点了头,“那就好。” 林清婉意味深长,“我是担心他院里的下人居心叵测,带坏了他。” 江燕婉不动声色,“赖婆子仗着是府里老人,又得阿麟心意,就敢胡乱揣测。我已将她带过来,往后就让她在你院子里伺候,你想怎么处置都成。” 这是明着放眼线到她身边。 赖婆子因为林清婉的坚持被罚了月银,心里必然记恨,往后自己有个什么麻烦,都可以算在赖婆子头上。 林清婉知道她的目的,也没推辞,“我院里只有一个丫头使唤,留下倒是合适。” “你有心了。” 江燕婉眼睛一弯,“应该的。还有一事,我已和母亲说好。从今儿开始让容妈教教你规矩。” “下月就是年关,父亲身居高位,从腊月就少不了应酬,京中都知你回了府,少不得要出去露脸。” 见她不说话,江燕婉笑意更深了几分,“别担心,不难学。容妈脾气很好的。” 林清婉长得很漂亮,眼睛又黑又亮,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压迫,也有可能是江燕婉心虚。 “你不想学规矩?”江燕婉迟疑道,“我知道你在外头自由惯了,侯门贵府衣食不缺,却也是要循规蹈矩。” 林清婉勾唇,“我没说不愿意。” “你安排的很好,难怪母亲喜欢你。” 江燕婉心头一跳,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不成想竟如此沉的住气。 “父母心慈养育,燕婉自该尽心竭力。” “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江燕婉满脸热情,但听得出来她无时无刻都在强调自己比林清婉强。 林清婉觉得母亲林氏并不像重心机之人,怎么教出这样面善心恶的江燕婉,还是程氏的血脉遗传了算计? 想到程氏,她挑眉,“你就不想问问我有关程氏的一切吗?” “比如她为什么十五年不肯回相府,为什么不惦记她的亲生女···” 江燕婉没想到她提起这个,神色一僵,“清婉,母亲说了,你我是双生子。” “那是骗外人的。”林清婉一字一句道。 江燕婉眼里有了泪,“你···是想提醒我霸占了你的位置?” 林清婉摇头,“我是想说,程氏临终遗愿是听你叫一声娘。” “她吊着一口气等了你三天。” 江燕婉嘴唇发颤,眼里的光逐渐冷下来,正要开口,听到院子里的奴仆喊少爷。 江振麟来了! 她旋即收起眼底狠戾,抹着眼泪道,“清婉不必这样提醒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没资格和你争什么。” “我只想报答爹娘养育之恩。” “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不出门就是,你别惹母亲不高兴,她其实很想补偿你的。” 江燕婉语带哭腔说了一堆,转身就走,泪眼模糊撞到了江振麟怀里。 “阿姐。” 江燕婉匆匆擦了泪,“你好好给清婉赔罪,别让母亲忧心。” 江振麟一看她眼睛红得厉害,“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 江燕婉欲盖弥吸了吸鼻子,跟在后头的夏言趁机道,“我们小姐好心给清婉小姐送药膏,还把赖婆子丢给她处置,清婉小姐却说起养母程氏。” 江振麟一听这个就恼了。 这都活生生逼到他眼前来了!这回可没冤枉她! 江振麟冲进屋子里,见林清婉竟还有心思喝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琼露膏的事是我的错!” “你不要欺负我阿姐。” 林清婉轻笑,“我怎么欺负她了?没踹她,没骂她,也没污蔑她。” “你!”江振麟原本是来给她送琼露膏的。 这两日阿姐和母亲都劝了他,他也知道自己冲动,那日在门前骂林清婉实在不体面,这才想着来缓和一下关系,哪知道撞见了这一幕。 林清婉又道,“我只是替程氏传达一下遗言。” 江振麟皱眉,“什么程氏!她是爹娘的女儿,是江家小姐,还要跟你说多少回!” 林清婉耸肩,“是燕婉小姐一片孝心,替程氏难过落泪。” “你不说会这样吗?” 林清婉觉得江振麟就是个没头脑的疯狗,无奈道,“那我向燕婉小姐道歉。” 这话说得完全没诚意,更像敷衍。 “你···”江振麟听着更窝火了。 江燕婉颤声道,“阿麟,别闹了,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她就软软倒下。 夏言扯着嗓子,“快来人!” “小姐身子虚,这两日都没怎么休息···” 江振麟拳头都捏起来了,“林清婉!” 前院。 江肃躬着身子,“敬王殿下光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 敬王赵琰昨日从封地回京,今日就来相府做客,给足了江家颜面。 “丞相不必客气。本王听说江小姐前几日落了水。这大冬天的,可不是小事,特意过来看看。” 闻言,江肃神色一紧。 此事并未流传出去,敬王却能知道,想必林清婉回来的事也瞒不过他。 江肃道,“多谢王爷,小女无碍。” “王爷,里面请。” 两人才进园子,就听见物什落地的动静,还有丫头婆子的惊呼。 “快请府医,小姐昏倒了!” 第9章 罚跪 江振麟摔了林清婉面前的茶盏,眼里攒着两股火,“你一回来就搅得家里不安生!” 林清婉抿唇,她何德何能配得上这顶帽子! “阿姐身子没好,又照顾母亲,又在我面前为你说话,还吩咐下人照顾你。你倒好,只会惹她伤心!” 江振麟这狗脾气一来,谁都顺毛捋,唯独林清婉不惯着他,还直捅他肺管子,他本来就看林清婉不顺眼。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要不是阿姐,你出生的时候就死了,相府没求你感恩戴德,你也用不着总是挤兑阿姐,非要一次次欺负她!” 林清婉气得身子发抖。 程氏当年的义举是恩,可这十五年有心让江燕婉取代她也是私心和算计! 她被程氏折磨的十五年,几千个日日夜夜,最后把这条命都赔上了,还不够感恩戴德? 她要是没良心就该在被算计的时候一刀子杀了江燕婉替自己报仇! 林清婉忍了又忍,“滚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江振麟骂得起兴,还没人敢让他滚!索性掀了桌子,杯盏碎了一地,林清婉躲避不及,被飞起的残渣在眼下划了一道小口子。 “小姐!”暮雪虽然害怕,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林清婉身前,“少爷,您冷静点!” 江振麟对着个丫头更没顾忌,“给小爷滚开,主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来人!把这混账丫头拖出去卖给人牙子!” 暮雪身子一僵,眼眶都红了!她不敢相信前一个月还赏赐自己琼露膏的少爷,竟然一开口就要卖了她? 暮雪挡过来的瞬间,林清婉心头一软,从齿缝挤出一句话,“你哪是想卖暮雪,你是想把我赶出相府。” 江振麟吃软不吃硬,最忌林清婉这样,“你以为小爷不敢?” 林氏得了消息才进园子就看到昏倒的江燕婉,急坏了,“你们都是死的?外头这样冷,还不扶小姐先进屋子!” 待进了屋子,又见满地狼藉,林清婉和江振麟对峙着,江振麟撸着袖子像要动手。 林氏眉头皱得更深,没呵斥江振麟,而是看向林清婉,见她眼下有伤,先咽下喉咙里的话。 府医探过江燕婉的脉,“大小姐寒气未散,又劳碌忧心,一时心气不顺畅才昏了过去。” “再不安心将养,只怕要落病根儿。” 林氏知道江燕婉来凝思院,那就是林清婉让她心情不顺了。 夏言从里间出来,酝酿好眼泪,往林氏脚下一跪,“夫人···” 林氏突然道,“不必说了。” “相府来了贵客,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实在该死!” 夏言愕然,又听林氏吩咐,“先去给燕婉煎药。” 夏言心领神会,“是。” 林氏又对江振麟道,“去换身衣裳。” 江振麟气鼓鼓指着林清婉,“母亲,这回没冤枉她!我亲眼看见阿姐哭着从她屋里出来,她还不认!” 林氏安抚,“贵客在前头等你,别让人家久等。” 江振麟道,“母亲!” 林氏软下声,“我心里有数,你快去。” 直到江振麟离开,林氏脸上唯一的柔软消失殆尽,冷声道,“去院子里跪着。” “燕婉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起来。” 屋子里就剩下林清婉了,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林清婉喉咙难受得紧,挺直脊背,“敢问母亲,我做错了什么?” 林氏杏眼一瞪,“相府有贵客,你院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还问有什么错?” “我念你初犯,又不清楚规矩,才网开一面。” 林清婉身上开始疼,每根血管都好像扎满针,“动静大是江少爷在砸东西。” 林氏脸色很难看,“我上次提醒过你好好和阿麟说话,他是不会乱发脾气。” 林清婉失笑,“所以不管怎么都是我的错,母亲是这个意思吗?” 林氏胸口一阵起伏,眼里怒火一压再压,她觉得林清婉胡搅蛮缠。 然而看着林清婉眼下的伤痕,林氏神色最终化作平静,“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既回了相府,做了江家小姐,就要照规矩来。” “无论你心里怎么想都不该气哭燕婉,更不该激怒振麟。” “相府有今日实属不易,谨言慎行是你最该学会的。” 林清婉看了眼院子里冰冷的地砖,江燕婉昏迷是装的,若真的跪了,不到天黑,江燕婉不会让她起来。 她的身子受不住这样的寒。 她也不想受。 “母亲那日同我说一辈子不能忘程氏的恩情,一辈子要记着江燕婉当时是替我去死。” “所以今日我见着她想起程氏,将程氏的遗言转告给她。” “仅此而已。” “她哭约莫是心里难过,江少爷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发火,我惹不起他。”林清婉笑了一下,“我说给燕婉道个歉,他也不高兴。” “事情就是这样。” “我没做错。” 她言辞冷厉,掌心出了冷汗,眼下的伤痕让她看起来孤傲又倔强。 林氏心口发堵,眼神更是愤怒又失望。这是她第二次挑衅自己作为母亲和相府主母的威严,她是想说自己不辨是非? 林清婉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放软语气,说的话却险些让林氏吐血,“母亲把程氏当恩人敬重,知她过世却未曾让燕婉吊唁。” “清婉是见母亲把燕婉养得这样优秀,程氏在天之灵必定高兴。她生前盼着能听亲生女儿唤一声娘。” “住口!”林氏闭了闭眼,“我同你说过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非要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 林清婉疑惑,“母亲既对外宣称我们是双生子,又为何要让我记一辈子程氏的恩情?” “您若真心疼程氏,就该知道她送信回来是想认回自己的女儿。” 反正程氏已经死了,林清婉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氏终于明白为何儿子屡次同她动怒,“放肆!” “容妈妈,把她拖出去跪,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让她起来!” 林清婉脸色发青,执意还问,“请母亲明示,清婉错在哪里?” 她这般倔强,浑身寒气比林氏还要多,下人一时竟不敢上前,林氏气得发抖,让自己跟前的两个亲信婆子把林清婉押到院里。 “清婉小姐,得罪了。” 婆子一脚踹到林清婉膝窝,膝盖砸到地砖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清婉一双眼亮得骇人,一眨不眨看着林氏,“请母亲明示,我到底错在哪里!” “是不该感激程氏替她了却遗愿,还是江少爷砸东西的时候我没有跪下来跟他认错?” “你···”林氏头痛欲裂,又担心被前头听见,无奈吩咐婆子,“堵上她的嘴。” 布条塞进口中的瞬间,林氏瞧见林清婉落了眼泪,她心上一阵刺痛,程敏这些年是怎么忍受这孩子的倔强? 林氏丢下林清婉,去里间守着江燕婉。 地砖传递的寒气像刮骨钢刀穿透林清婉全身,进进出出的婢女怀着各种心思打量她,倒是院里的风还不算刻薄,替她擦干眼角的泪。 林清婉冷的牙关打颤,十五年积蓄的对亲人的期待渴望一并消失了。 以后不会再哭了。 足足两个时辰,江燕婉才醒。 林氏扶着她出来,她看见林清婉的瞬间大惊失色,而后立刻求情,“母亲,快让清婉起来,外头冷。” 林清婉瞳孔一紧,发现江燕婉竟用她给生母绣的布帕裹着汤婆子! 她们在里间翻了她的东西! 林氏冷哼一声,“不罚一次她学不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江燕婉一脸着急,“清婉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身子虚,跟她没关系。” 第10章 她的尊严一文不值 江燕婉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林氏为她拢好披风,可是看向林清婉时眼中毫无柔情,“你在她院里昏倒,若不是我及时过来,还不知要在外头冻多久,怎么与她无关?” “贵客在前头与相爷说话,阿麟在这儿砸东西,怎么与她无关?” 江燕婉为难了,欲言又止,“可是···” 林氏口吻冷厉,没留半点情面,“她先前不顾你死活,你这会儿心疼她,也不问问她领不领情?” 江燕婉贝齿轻咬朱唇,“都是一家人,若相互照顾还要论领不领情,母亲白疼我这些年了。” 这话暖烘烘戳在林氏心口,她先前被林清婉气个半死,这会儿总算觉得舒坦了些。 林氏见林清婉看自己的目光还是那般锋利,无奈道,“你可知错?” 林清婉很想问问生母是如何做到在自己和江燕婉之间眼神冷暖切换自如? 不等她开口,江燕婉急切地对她道,“清婉,快给母亲认个错。” 林清婉膝盖和小腿已经麻木,小脸冻得通红,不过比起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衣裳好多了,只是那时候身子冷,心里有期待反而不觉绝望。 现在倒好,胸口冷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没说话,江燕婉亲昵地跟林氏撒娇,“清婉真要冻坏了,不还是您最心疼。” 这话立了大功,林氏和林清婉动怒,下人们难免有猜测,传出去到底不好。 江燕婉一句话把林氏放回母亲的位子上,暗示她的爱之深责之切。不但控制了下头的流言蜚语,还给了两人台阶。 林氏再看林清婉时神色已然柔和,“罢了,燕婉替你求情,你往后好好学着。” “暮雪,扶她起来。” 林清婉推开暮雪,“母亲让我思过,而我还没明白错在哪。” 此言一出,林氏眸色泼墨般浓重,威压再度散下来。 江燕婉亦是惊讶,“清婉,你···” “不必再说!让她跪着!” 林氏抓起江燕婉的手往外走,因动怒而力气失控,险些让江燕婉没抱住汤婆子,上头裹着的布巾也滑下来。 林清婉指甲陷入掌心,眼睁睁看着她辛苦绣好的巾帕被林氏踩在脚下,然后是江燕婉踩,还有跟着她们的丫头婆子··· 最后脏得认不出模样。 她胸口胀得厉害,眼睛酸涩却流不出泪来。 暮雪拿了棉被裹在她身上,“小姐,您再犟还是自己受苦。这样跪下去膝盖要坏了。” 暮雪哈着热气搓林清婉冻到发紫的双手,冻疮才见好,再犯了必要加倍难受。 小丫头的心急如焚都写在脸上,林清婉吸了吸鼻子,苦笑,“我不是犟。” “我只是···” 她喉咙像压了巨石般难受,“不想被误会。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江振麟那样指着鼻子骂她,母亲心疼了江燕婉,放纵了江振麟,唯独对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她若不替自己申辩,还能指望谁。 不过她也算看明白江燕婉那样的软刀子是真能逼死人。 暮雪眼泪哗地涌出来,紧紧抿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前厅。 敬王和江肃从书房出来,江振麟已经换了身衣裳,人模狗样等在外头。 小厮元宝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江振麟先是一惊,然后眼神微闪,“蠢货!跪死她活该!” 江肃吩咐江振麟陪敬王去梅园逛逛,自己亲自去厨房安顿午饭。 江振麟给赵琰当了四年书童,赵琰得皇帝宠爱,又和江振麟对性子,时常形影不离,便是内阁重臣都要给江振麟几分薄面,才惯得他胆子大、气性更大。 可惜三年前赵琰去封地,江振麟退缩了。此刻见着敬王,他心里到底不似从前明亮。 赵琰倒是一如从前,一眼就看出他动过气,调侃,“你又在欺负谁?摔东西的声音本王都听见了。” 江振麟憨笑,“方才阿姐昏倒了,我一着急才没约束好。” 他明显是想转移赵琰注意力,毕竟阿姐心心念念想着敬王。此刻哪怕赵琰客气地询问一句江燕婉还好?他都能想象到阿姐开心的模样。 然而赵琰却道,“听说你还有个二姐,自小被养在菩萨观里?本王倒是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江振麟垂着脑袋,“我也是头一回见。” 赵琰直接问,“叫什么?” “嗯?”江振麟愣了一瞬。 换了别的男子,再好的关系也不该私下打听女眷,可赵琰名声在外··· 江振麟想起林清婉回来闹出这么多事,心里恼她,“清婉。” “清婉。”赵琰薄唇轻启,这两个字被他低声重复着,带了些微妙的感觉,“名字不错。” 如赵琰了解江振麟一般,江振麟对这位主子的脾性也十分清楚,一听这口吻不禁想到林清婉出门买衣服连个斗笠都不知道戴,被好些人偷看。 他心里打了个寒颤,接着赵琰的话头,“外头条件不好,长得不及阿姐,脾气也孤僻,不招人喜欢。” 这还不够,又补了句,“没什么好的。” 赵琰眼神微张,唇角勾笑,“干什么,怕本王吃了她?” 江振麟只得赔罪,“不敢,我是怕污了王爷的眼睛。” “你这么说,本王倒更想见见她了。” 江振麟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华光院。 “什么?贵客是敬王!”江燕婉从林氏院里回来才知敬王在府上。 她戳了夏言脑门一指,“蠢东西,不早说!” 夏言不敢躲,“小姐息怒。奴婢该死。” 江燕婉瞪了她一眼,“现在没功夫同你计较,帮我更衣。王爷喜欢绿色,你去拿那件青绿色的裙子,快!” 夏言提醒道,“小姐,那件裙子太薄了,您身子还没好···” “快去!” 江燕婉忍住内心激动,又叫春雨进来梳头。 “用新送来的胭脂,海棠花味那款,王爷喜欢。” 敬王虽是贵客,但他没携女眷来,自也没有让相府女眷陪同用餐的规矩。 江燕婉只装作不知情,说是去给父亲送参汤。 到了院门外,她屏住呼吸再次整理衣裳,轻问,“夏言,我的头发没乱吧?” “没有没有。” 江燕婉脱下外头的薄裘,冷风瞬间窜进纱裙,她打了个哆嗦往里走,险些被小跑出来的婆子撞到。 婆子的衣裳挨到了江燕婉裙摆,她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慌慌张张做什么!” 江燕婉仔细检查过裙子没脏,脸色才好了些。 婆子如实相告,“王爷要赏清婉小姐东西,相爷让奴婢请小姐过来谢恩。” 江燕婉皱眉,“什么!” 凝思园。 林氏身边的秦妈带着两个婢女去而复返,见林清婉冻得睫毛都泛了白,蹲下身软言道,“清婉小姐,夫人心里也难受。” “您是相府小姐,燕婉小姐昏倒在您院里,少爷又闹了一通,事情传出去没人在乎原因,只会议论您。” “夫人是希望您明白,不管怎样,自己的院里不能出事。” “出了事,都是您的责任。” 秦妈叹了口气,“相爷身居高位,外头许多双眼睛盯着,您回府的事满京城都知道。夫人不得不严厉些。” “您有委屈,并非私下不能和夫人说。万不该当着众人的面把夫人架起来。” 林清婉跪够了,也想清楚了。 她的尊严和感情,在相府和母亲的颜面前一文不值,就算跪死在这儿,尸体上也得烙下有错二字。 “你告诉母亲,往后不会这样了。” 秦妈松了口气,这才骂暮雪,“蠢东西,清婉小姐闹脾气,你也不知劝劝。小姐如今冻成这样,仔细夫人扒了你的皮!” 暮雪也冻得发抖,“奴婢该死。” “夫人让厨房熬了姜汤,奴婢进去给您揉揉膝盖。”秦妈看她走路艰难,伸手去扶。 “不用。”林清婉胸口刀割似的难受,果断拒绝了。 秦妈又劝,“您好了,夫人也能放心。” 林清婉蹙眉,“我说不用···” 这时,院外婆子的声音打断了林清婉,“清婉小姐,敬王赏您东西,相爷让您去前头谢恩。” 秦妈和暮雪一脸惊讶,林清婉眉心蹙得更紧,不是,她···好像要毒发了。 第11章 试探 秦妈当即招手,跟她一块儿过来的侍女端着一套裙裳和头面上前。 林清婉全身骨头如被针刺,疼得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妈明明瞧见她脸色不对,却道,“奴婢帮清婉小姐梳妆。” “奴婢待会儿嘱咐您的话,您千万记住。” 林清婉恍然,原来母亲是知道敬王要见她,才让秦妈过来说了刚刚那番话。若不是敬王,约莫不会理会她。 她攥拳捂着胸口,明明已经想得很清楚,已经不抱半点希望,可真相总能一次次精准打在心房。 她苦笑一声,艰涩开口,“暮雪伺候我就够了。” 秦妈皱眉,“清婉小姐,现在由不得您任性。王爷面前行差踏错,不但您有性命之忧,整个相府都要被连累。” 林清婉咬牙,相府的人还真擅长给她扣罪名。只是不想被不熟悉的人伺候更衣就是任性? “暮雪帮我换了衣裳出来,你再叮嘱。” “可是···”秦妈还要坚持,可对上林清婉目光,冰凉阴森,像堆积千年之久的冰山,让人畏惧。 太可怕了。 回了房间,林清婉让暮雪找出她带来的药粉,用温水冲了两包,灌下喉时疼得手都发颤,又出了好多冷汗,才觉疼痛减轻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毒发,尚且能忍,若是到了后头··· 饶是她骨头硬,也不敢多想。 “小姐,单靠止痛粉不行的。奴婢去请府医过来看看吧。”暮雪的口吻称得上是哀求。 她观察得仔细,上次林清婉被少爷踹吐了血也是这样浑身发汗,脸色苍白。 这才隔了几天,又跪了好几个时辰,怎么能行!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平静得很,“我不是因为跪太久才痛。” “你帮我换衣服吧,外头还等着我呢。” 林清婉出来后当着秦妈的面喝了姜汤,鲜艳的胭脂也挡不住她神色间的疲惫,“劳烦你替我谢过母亲。” 秦妈下午也是见过她质问夫人的情形,这会儿突然懂起规矩来,秦妈唇角的假笑都僵住了。 还是林清婉走下台阶又回过头,“不是要叮嘱我规矩?” 秦妈一脸尴尬追上来,“对,是这样的。敬王是陛下与宁贵妃所出,排行第七。宁家如今是世家之首,陛下专宠贵妃数十年,敬王虽是七珠亲王,可待遇和当朝太子没有不同。” 说了一路,林清婉听出来了,敬王不甘心屈居太子之下,而江家很早就站在敬王这边了,还把儿子送去当伴读以表忠心。 但三年前敬王去封地的时候,丞相没让江振麟跟着去,敬王不高兴了。 如今一回来就登门,林氏才让秦妈叮嘱林清婉谨言慎行。 林清婉到了前厅,身上的痛感减弱许多,抬眸一看,不但江振麟在,江燕婉也在? 敬王她不怕,这俩金童玉女···是专克她的。 一进门,数道视线齐齐看来。 林清婉颔首垂眸,姿态端方,眉眼如画,就是身形单薄,配着一身明黄色落梅修身裙倒不显凄凉,反有种病美人似的清冷感,一眼看过去与相府繁华格格不入,却又有种繁华因她失色的错觉。 “清婉参见敬王殿下。” “见过父亲大人。” 她声线如山涧涓涓细流清洌,敬王听多了江燕婉那样的莺声燕语,倒觉眼前一亮。 “丞相好福气,这藏起来的千金比江大小姐还更漂亮。”敬王一眨不眨看着林清婉,毫不吝啬夸奖。 江燕婉瞳孔微颤,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 江肃也没想到林清婉稍作收拾竟和那日初见有这样大的分别,“王爷谬赞。清婉养在外头,比不得燕婉循规蹈矩。” 敬王饶有趣味打量着林清婉,“清婉小姐身子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林清婉只觉从敬王身上散出来一股干燥的热意,她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正欲开口,江振麟抢先道,“她就长那样,瘦不啦叽的。” 说完又补充道,“才回来没几天,多养养也许就能和阿姐一般好看了。” 敬王轻笑,“倒也是。外头自然比不上京城。” 江振麟心里咯噔一下。 “这样好看的姑娘,相爷也舍得丢在外头。年后还要送她回菩萨观?” 敬王看着林清婉,问的却是江肃。 江肃知他话中有话,“她出生时未占好时候,命中犯煞,不得不养在菩萨名下十五年。如今既回来了,好好修身养性,不回观里了。” 敬王眸中含了笑意,看向林清婉露在袖子边的双手,“本王从临州带回些稀罕玩意儿,还有几瓶上好的伤药,给清婉小姐备不时之需。” 江肃神色一沉,江振麟欲言又止。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林清婉在相府要什么药膏! 林清婉也很意外,她有什么不时之需? 转而又觉失望,若是银子该多好。但她记得秦妈叮嘱,恭敬磕了个头,“多谢王爷赏赐。” 敬王颔首,又见她脊背实在单薄,方才过来也没穿了件狐裘,当下又道,“顺子,把本王那件大氅也给她。” 江肃立刻道,“王爷,这太贵重。” 江振麟先看了眼江燕婉,果然见她快把嘴唇咬破了,“王爷的龙鳞大氅岂能随意送人。” 他想说,您要送也该送阿姐才对。 敬王只问林清婉,“本王送她,只问她要不要。” 沉寂间,几道呼吸声比千军万马还更压迫人,林清婉唇线紧抿,“王爷抬举,清婉感激不尽。” 敬王唇角笑意扩大,猎豹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林清婉修长脖颈。 真漂亮。 林清婉从前厅出来没多久,江振麟果然很快追出来,“你怎么敢要王爷的大氅!” “林清婉你是不是昏了头?那上头绣着龙鳞,除了敬王,谁穿都得死!” 江燕婉一脸颓丧跟在后头,“好了阿麟,你别怪清婉。是王爷非要赏她。” 说起这个,江振麟更来气,“王爷问过她,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承受不起!” 江燕婉意味深长看过来,没再说话。 林清婉失笑,“父亲和你都阻止了,不也没成功。” 江振麟气竭,“你是没见过好东西还是迫不及待想巴结敬王?什么东西都敢要!” 林清婉揉了揉眉心,口吻骤冷,“三年前你没陪敬王去封地,在他眼里,相府已经有了二心。今日这大氅是试探,我若不要,死的就是你们!” 江振麟眸光闪烁,额角青筋突跳,“胡说八道!” “你懂什么!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你等着吧,爹不会放过你!” 第12章 学规矩 林清婉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了凝思院,怀里的汤婆子换了三次,身上才慢慢有了知觉。 她没想到敬王口中的稀罕玩意儿居然都是价值连城的玉石摆件。 大到白瓷玉花瓶,小到鼻烟壶,还有数件样式精致的发簪玉钗,零零总总二十多件。更有几瓶拇指大小的药膏引得林林清婉眼睛发亮。 其中一瓶是可生肌续命的芙蓉膏!其他几个也都是除疤润肤的好东西,千金难求。 林清婉猜测,敬王还是看中江家的。龙鳞大氅是敲打,这些东西是恩惠。 只是,敬王就算不赏江振麟,也该赏江燕婉,怎么也轮不到她才对。 冰凉的发簪不禁让林清婉想到敬王身上那股热意,这些药膏针对性太明显,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手背上发红的冻疮? 林清婉不敢这么想,但又忍不住觉得所有人都能看见,唯独她的亲人看不见。 “暮雪,把东西送去父亲那儿,让他处置吧。” 林清婉说完瞥见外头赖婆子的身影,眸光一转,“这几瓶药我留着有用。” 暮雪点头称是,随后将一块洗干净的布帕递给林清婉,“奴婢洗过了。” 林清婉眼睫微颤,脑海浮现自己没日没夜绣这块帕子时的模样,那时满心欢喜期待,生怕太寒酸,母亲不喜欢,又怕针脚做不好,让别人笑话。 画面一转,布帕落地,林氏看都没看一眼,重重踩了上去,连她绣鞋上的花纹都比林清婉绣得好。 正如江燕婉,莫说她和程氏的恩情能捆绑母亲一辈子,就算没有恩情,江燕婉也如林氏鞋子上的花纹,精致漂亮,露于人前是长脸。 而自己就是粗布巾帕,再真心又如何,上不得台面,见不了人。 相府不需要骨肉真情。 她,明白了。 暮雪把东西送去江肃面前,江肃没说什么。 第二日,林清婉起得晚,还是被暮雪和赖婆子的争执吵醒。 “夫人说这两日让小姐好生休息!”暮雪瞪着赖婆子。 赖婆子倒也不动气,“我是好心。小姐今儿开始就要和容妈学规矩了,早些起来准备不是更好。” “你是过来赎罪的,不是监督小姐的。”暮雪口吻不善。 当初暮雪不肯听赖婆子的话在少爷面前提拔她侄子,赖婆子才跟夫人多嘴,暮雪被赶去外院干活。 赖婆子讥讽一笑,“我是为小姐好,昨儿敬王赏了小姐,小姐更该谨慎做事,否则被人说恃宠而骄可就麻烦了。” 林清婉摁了摁眉心,有一瞬间她想离开相府。 然而她身份分文,又出不了城门,就算出去,不是冻死就是毒发而亡。 她现在很不甘心去死。 林清婉叫暮雪进来伺候梳洗更衣,赖婆子端了早饭进来,一碗小馄饨,一碟肉包,两个小菜。 “不知合不合小姐胃口?”赖婆子陪着笑想给林清婉布菜却被暮雪挤走。 “你去外头等着吧,小姐用完饭再进来收拾。” 赖婆子在江振麟园里吃香喝辣,算半个主子了,到了林清婉一连受了不少白眼。 她咬牙忍了,临出门之际看到林清婉咬了口包子才放心。 她走后,林清婉把馄饨推开,“端一碗小米粥过来。” 暮雪也留了心眼,看着面前的馄饨,“这里头···” 林清婉打断她,“别声张,就说我还想喝小米粥。” 暮雪郑重道,“奴婢亲自去厨房端。” “嗯。” 林清婉只闻了一下就发现里头掺了东西,倒不是毒,而是让人心神不安,继而精神不振容易烦躁的东西。 江振麟没这份儿心思,多半是江燕婉的手笔。 她一回来接连吃了两次亏,和母亲、阿弟的关系十分僵硬,若想扭转,少不得吃些苦头。 华光院。 江燕婉眼睛有些肿,得知林清婉吃了馄饨,冷冷一笑,“夏言,你去告诉容妈一声,母亲对清婉期望很高,让她务必严格调教。” “是。”夏言掩唇,“说白了,那就是个野丫头。夫人说她两句就气得不轻,容妈妈出了名的挑剔,咱就等着那边再闹起来吧。” 江燕婉神色阴冷,“别小瞧了她,昨日在王爷面前那副狐媚样,竟让王爷开口赐了大氅!” “不论王爷出于什么目的,那东西都不该给她!” 夏言眼珠子一转,“小姐想要王爷的大氅还不容易?” 江燕婉挑眉,“你有办法?” 夏言抿唇一笑,“少爷最见不得您受委屈了。” 凝思园。 林清婉没喝两口小米粥,容妈妈就来了。 “清婉小姐,这几日奴婢教您规矩。奴婢带着相爷和夫人的期望,也是为小姐好,少不得说话不中听,严厉些。” “请小姐见谅。” 容妈妈是林氏母家带过来的,林家早些年出过皇后,容妈妈的祖母是皇后身边掌管内侍的女官,林家女子的规矩礼仪在世家之中颇为有名,不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在林家接受过教导。 容妈妈有心高气傲的资本,脸色摆得也冷。 林清婉莞尔,“容妈妈言重,还请您不要嫌弃我蠢笨才是。” 容妈愣了一下,“那咱们开始吧。” “奴婢先同您说一下每日时辰安排。” 当相府小姐每日需得早起问父母安,早饭前还要留一个时辰温习女诫等书籍,饭后练字、作画。 鉴于林清婉没基础,下午还要学习琴艺、茶道,睡前熟悉京城官宦人家,出了门该和谁家亲近,又该和谁家客气。 容妈从最基本的行站坐卧四种姿态上开始,女子十五岁身体柔韧度已经定性,加上林清婉昨儿跪了那么久,本以为她会坚持不住,没曾想两个时辰就学得无可挑剔。 容妈教过不少贵女,不乏天赋极佳的,然而在林清婉面前也要低上一等。 她不禁惋惜,若清婉小姐是在相府长大,京城第一女子的名号也不会花落别家。 用过午饭,容妈准备了纸笔,还有一副简单的字帖。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清婉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写不来字,容妈缓缓道,“小姐先练练手,此事不急。” 林清婉提笔落字,好一手款款小字,如她人一般,清瘦坚韧,只是略显生疏,应是久长没握笔的缘故。 容妈惊喜万分,“小姐学过?” 林清婉面上难得透出几分怀念,“养父请人教过。” 只是后来程氏以银钱拮据为由辞退了先生。 先生说她是好苗子,偷偷教了她好一段时间才能有今日这般功夫。 想到此,林清婉仿佛先生温热的掌心覆在自己粗糙的手背,如沐春风般的声音也还在耳边,“这里稍稍用力,收笔要快,才能干净利落。” 第13章 江燕婉来请罪 兰园。 容妈如实将林清婉的情况告诉林氏,能让她夸赞的姑娘少之又少,林氏也颇为意外。 本以为林清婉性子倔强,学规矩又要折腾一番,没成想如此顺利。 另一面,林氏心里也宽慰,到底是她的血脉。又听程氏夫妇还请了先生教她写字,心下多了一番感触。 容妈见她动容,“夫人,清婉小姐在外十五年,心里不知盼了多少次与亲人相见。她不知您考虑得远,以为您不喜欢她,才跟您置气。” “秦妈把缘由说清楚后,清婉小姐像变了个人似的。”容妈忍不住道,“若她是在府里长大,必然能让林氏名誉再上一个台阶。” 林氏沉默片刻,让人从柜子里取了一对镯子出来,“我去凝思园看看。” 容妈轻笑,“清婉小姐的膝盖也不知是不是不舒服,起身的时候很吃力。” “练习跪拜礼的时候出了不少冷汗,奴婢问起来,她又说没事。” 林氏想到那日她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两三个时辰,能不受伤? “好了,我知道你点我那日过分了。”林氏睨了容妈一眼,口吻却并无怪罪,“叫上府医一并去看看,还有她手上的冻疮,府里调配的药膏总比外头的好用。” 容妈颔首称是。 午后,府里安静得很。 林氏和容妈在去凝思园的路上,正巧听到假山后头两个婆子说闲话。 “清婉小姐可不简单,那日连头都没抬就勾了敬王,得了那么多赏赐。” “那本该是给燕婉小姐的才对。” “那件龙鳞大氅,相爷和少爷都说承受不起,可王爷问她的时候,她居然敢要!谁知道她是不是心里不服气,以后拿这东西跟相爷和夫人叫板。” “可是当晚暮雪就把王爷赏赐的东西都送到相爷书房去了。” “你不知道,清婉小姐留了几瓶药膏。这是背刺相府没人在意她身上的旧伤!当众打相爷和夫人的脸呢。” 容妈发现林氏气得发抖,立刻使了个眼神让人去把那两个婆子绑了。 林氏什么都没说,原路折返回了兰园。晚些时候她去了江肃书房,从敬王赏赐的首饰里选了最好的一枚海棠玉簪给了江燕婉。 “母亲,这不是···”江燕婉又惊又喜。 林氏面色平平,“昨儿你父亲让我挑选,我瞧这簪子与你相配。” 林清婉把东西送到江肃那儿,江肃没明确表示便等于归了相府的库房,林氏从库房选东西给江燕婉没什么不妥。 “母亲的心意,燕婉感激不尽。可若让清婉知道了,她心里会不高兴的。”江燕婉小心翼翼摘下了玉簪。 提到林清婉,林氏脸色有些暗,“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给了你就是你的。” 江燕婉心里欢喜得不得了,面上却是一副勉为其难,“是。” 她生怕林清婉不知道,下午就带了东西去凝思园。 “请罪?”林清婉才练完一副字帖,一听江燕婉来请罪,好看的眉头蹙了蹙。 暮雪也不知所谓,“没错。” 林清婉喝了口热茶,“请她进来。” 暮雪生怕又像上回那样吃亏,忍不住提醒,“小姐您千万忍着些火气,别再中计了。这个时辰,少爷也快下值了。” 这回若再闹起来,江振麟指定要把她卖给人牙子了。 林清婉瞧暮雪惊魂未定,心疼她跟着自己挨了不少骂,点头道,“我知道。” 江燕婉一进来就发现林清婉不一样了。 衣裳只能掩盖她身上的穷酸感,那日在敬王面前恭顺又掩盖了她不懂规矩的莽撞。 但这些只是表皮,林清婉眉眼流转间仍旧洗不掉在外十五年的不安和局促,与世家贵女天差地别。 可现在,林清婉一双眼又亮又深,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少女不符的沉静,却和她身上的清冷感十分相衬。 江燕婉没来由绷紧了心里那根弦。 林清婉一眼就发现她头上的海棠玉簪,心里有了底。语气平和道,“你身子可大好了?” 江燕婉一迟疑就被抢了先机。 她若是说没好,有个什么就是她自找的。若说好了,待会儿又不好发作。 她微微一笑,“不打紧。上次连累母亲误会你,我心里实在愧疚。” 林清婉不给她做戏机会,“若是为上次的事,大可不必。” 江燕婉忍下心口的不痛快,皱眉道,“多嘴的下人乱说了几句被母亲听到,今日送了这海棠玉簪给我。” “母亲一片心意,我实在难以拒绝。可我知道这是王爷赏你的···” “还请你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就当是我用这些金簪同你交换的,成吗?” 夏言从江燕婉身后走上前,托盘里放着五支金灿灿沉甸甸的簪子,品相极好。 林清婉又道,“这些都是我生辰时,母亲让工匠打的,虽比不上王爷的东西好,却也是我一番心意。” “你刚回府,手头拮据,这些东西用得着。” 她看似替林清婉着想,一言一语无不在说她有父母疼爱,有花不完的银子,随便拿一些出来都够打发林清婉了。 再者,就算敬王抬举,她林清婉依旧要给江燕婉让路。 林清婉眼底一片冷然,倒不是因这番话,而是江肃的态度。她把东西送去书房,是想探探父亲心里怎么想。 现在看来,父亲把东西当成了相府的,还默认母亲选了最大的玉簪给江燕婉。 即便她不满意,说起来也是自己把东西拿给父亲处置的。 江燕婉这时来赔罪就是打她的脸。 江燕婉料定她会生气,果然见林清婉眉目间黑压压一沉,正等她发作,不想她让暮雪把东西收下了。 “好。” 江燕婉酝酿好的委屈和眼泪突然就没了。 林清婉道,“还有别的事?” 江燕婉愕然摇头,“没、有。你、你不生气?” 林清婉用她的话回答,“都是一家人,何况这簪子确实和你相配。东西再珍贵,也比不得你我姐妹的缘分。” “母亲让我好好学你,我若因这小气生气,又要辜负母亲的心意了。” 江燕婉脸色比吃了土还难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又问询了学规矩的事,几次用容妈挑拨也没成功。 从凝思园出来,江燕婉心疼死了,“我的金簪子值上千两!” 夏言也很不甘心,“小姐别生气,您有王爷的海棠玉簪。” 江燕婉咬牙,“这本来就是给我的!要不是她突然回来,王爷的赏赐只能给我!” “我戴自己的东西还要用金簪跟她换!” 江燕婉越想越气,“赖婆子呢?她的药到底有没有用,怎么林清婉非但没有脾气,连心思都更深了!” “奴婢待会儿就找她问个清楚!” 江燕婉那日几次讨好,敬王都没理会她,咬牙有问,“阿麟还没回来?” 夏言知道她动了怒,小心翼翼道,“今日王爷在府里设宴,应、应该快回来了。” 酉时一刻。 江振麟从敬王府出来,高朋没找到自家马车,非要同他挤。 江振麟喝多了酒,身上难受,懒得赶人。 高朋搭上他肩膀,吐着酒气道,“振麟你骗我!你说你二姐长得丑,脾气还怪。” “可、王爷说清婉小姐长得比燕婉小姐还漂亮,还、还说京城没有她那样的冷美人。” 江振麟也很无奈,他哪里知道敬王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起林清婉,勾得所有人都来问他。 江振麟把人退开,听后头有人追出来,“江少爷留步。” 是王府的仆从。 他手里拿着两包药,“王爷说要是之前的软膏没用,就换这两副草药,不留疤。” 江振麟迷迷糊糊的,“留什么疤···” “就是清婉小姐手上的旧伤。” “什么···”江振麟酒意微醒,想起上次琼露膏的事,他凑近林清婉的时候,她手上的疤很难看。 等等,敬王为什么知道! 第15章 你怎么这么贱 江燕婉脑袋嗡的一声,险些没站住。 江振麟上前,“总管是不是弄错了?王爷以前都是只给我阿姐送狐裘。毕竟他们···” “阿麟。”林氏打断江振麟,“不可无礼。” “王爷的吩咐,总管怎会弄错。” 林氏及时压下了王府总管的不满。 “夫人谬赞。”总管轻飘飘四个字如刀子再次落在所有人心上。 他没有弄错,就是赏给林清婉的。 林氏使了个眼神,让秦妈拦着江振麟别冲动,自己则挡在江燕婉身前,道,“清婉才回府,未曾走动。前两日得王爷赏赐已是天大的恩德。” 第一次赏赐尚有缘由,这次若没无合适理由,必要引起外头诸多猜测。 更重要的是,让别人怎么看燕婉! “她无功不敢受禄。” 林氏虽说的在理,可也不敢当真拒绝,只问,“敢问王爷因何接二连三赏赐清婉?” 总管岂能不明白林氏的顾虑,他笑了笑,“王爷说,他和清婉小姐有眼缘。” 林氏一哽,还不如不回答! 什么叫有眼缘?清婉又不是花楼里的姑娘,他看着顺眼就抬举赏赐?再者,和敬王有婚约的是燕婉,放着燕婉不管,大张旗鼓赏清婉做什么! 林氏有话不能说,有气不敢撒,这两箱东西成了烫手山芋,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总管又拿出两包药,正是昨日王府下人追出来让江振麟带给林清婉的。 “这是太医配的两幅温补汤药,王爷说那日见清婉小姐清瘦的厉害,希望对清婉小姐有用。” 这关心明显更不合适。 林氏脸色越来越沉,敬王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可、可也不必这般狠心要毁了清婉和燕婉两个人的名声! 若是她拒绝,便等于明着忤逆敬王,若收下这些东西,江家女儿往后也不必出门了。 林氏胸口堵着气,进退两难。 秦妈担心林氏,一个不留神让江振麟冲到了前头,他捏拳强忍怒火,声音沉得厉害,“严总管,清婉和我阿姐的名字相似,你一定是听岔了。” “昨儿在席上,王爷还问询起我阿姐来,说她比从前瘦了。” “这药和东西都是王爷给我阿姐的。” 严总管冷下脸,“江少爷这是公然挑衅敬王?” 这么大的罪名,江振麟赔上整个相府都承受不起。 他怒火烧到头顶了,却死死攥拳控制着自己。 林氏吓得脸都青了,颤声道,“阿麟!” 僵持之际,丞相江肃回来了。 林氏绷着的心突然一松,“相爷!” 江肃冲她点头以示安抚,然后瞪了江振麟一眼,后者气焰全消,下意识往江燕婉身后躲。 “父亲。”江燕婉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在那双通红的眼眸里了。 江肃不动声色,“让清婉过来谢恩。” 严总管这才恢复客气的笑容,“ 凝思院。 林清婉并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她起得早,早饭后把昨日没看完的女训和女诫都看完了。 暮雪给她浸了个热帕子,“小姐敷敷眼睛。” 被人关心的感觉,林清婉抵挡不了,“多谢你。” “照顾小姐是应该的,您总说谢谢,折煞奴婢了。” 林清婉却道,“身份不过是贵族巩固权益绑在人们身上的枷锁。你是真心还是客气,我分得出来。” 暮雪心跳加速,看着林清婉的眼神里都快要冒星星了。 赖婆子在廊下听得仔细,撅嘴呸了一声,心道大小姐果然没说错,山沟里长起来的就是心思多。 “清婉小姐。” 赖婆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林氏身边的容妈,立刻脊背一紧,“容妈,您这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你让开。”容妈直接把人推开。 林清婉这几日和容妈相处不错,脾气也合得来,一看她神色凝重,便知出了事。 “容妈,怎么了?” 容妈看她妆发整齐,直接道,“相爷让您去前厅。” 路上,容妈把事情仔细跟林清婉说了一遍,她就知道不会是好事。 叫她过去,东西要下了,罪名是她的,东西不要,罪名也是她的。 到了前厅,江振麟和江燕婉等在外头。 江振麟见着林清婉,心情复杂,低声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东西你不能收,知不知道!” 林清婉失笑,“江少爷真是抬举我,我能做得了主?” 江振麟一窒,眼中带了警告,“你拒绝了,顶多是不识抬举,可你要是贪图那些东西,名声就没了!” 林清婉看他咬牙切齿,挑眉道,“我的名声不是早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被江少一脚踢没了吗?” “你!”江振麟顿时被她挑起火,可想到那个竹蜻蜓又生生压下来。 江燕婉见状,哽咽道,“阿麟没有吓唬你。你若是喜欢那些东西,我屋子里有,全给你拿去。你别让爹娘为难。” 林清婉心道,好人都让你们做了。 她径直往屋子里去,江振麟一拳砸在墙上,“白痴!” 林清婉行过礼,江肃开门见山,明着点她,“所谓无功不受禄,劳烦王爷三番两次惦记,你实在该死。” 严总管笑道,“相爷言重。王爷是疼惜江家,知道二小姐在外头吃了苦,才格外关照。” “二小姐,谢恩吧。” 话音落,好几双眼睛盯着林清婉,如芒在背。 林氏意味深长道,“让总管瞧瞧,你的手已经大好了,别再让王爷担心。”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标准行了个跪拜礼,“清婉叩谢王爷大恩。” “操!” 江振麟怒火中烧,“她又要!” 江燕婉咬着唇,竭力按捺着想杀人的冲动。 江肃和林氏亲自送严总管出府。 林清婉刚踏出门槛,江振麟冲她嘶吼,“你想害死全家是不是!” “敬王是什么人,他的东西你也敢要。” “相府少你吃还是穿了,犯得着见着点东西就往上扑?” 江振麟眼睛一红就没了理智,“林清婉,你怎么这么贱!” 林清婉心头一阵涩痛,环顾一圈,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振麟骂她的话越来越难听了。 第一次告诫她安分些,第二回听信婆子的话说她偷东西,第三次指责她回来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这一回又骂她贱。 第16章 为父不会白委屈你 江燕婉心下痛快极了,假意劝阻,“阿麟,别这么说清婉。下人都还在。” 江振麟烧着火的眸光一顿,冲院子里的下人嘶吼,“都给小爷滚出去!” 江燕婉一脸震惊!她一次次处心积虑在下人面前捏碎林清婉想做千金小姐的美梦,江振麟却护上了?明明他是人越多越闹的欢腾才对。 林清婉也没想到江振麟这样,她手指微蜷,抬眸时眼里涌动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江少爷,你们都不敢惹敬王不高兴,哦,不必惹敬王,连王府的总管都不敢惹,却让我去拒绝。” “想拿我做挡箭牌是不是也要客气些?” 她清冷的眸光如同结冰的雪花落在江振麟后颈,一阵刺骨寒意。 林清婉的声音比眼睛还要冷,“我若拒绝了王爷的赏赐,王爷生气迁怒父亲,你们回头照样怪我。” “你!”江振麟并非怒到极致说不出话,而是被她说中心思,无法辩驳。 他觉得林清婉讨厌极了! 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质问他,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敬王是什么人,自己是为她好! 她就是混账! 江振麟从来没有先熄火的习惯,额角青筋突跳,“怪你又怎样,不过是被家里骂两句,罚一罚,能掉你块肉还是怎么!” “你简直···蠢透了!” 林清婉真想一巴掌打过去,然后离开这里! 她确实蠢透了,就不该回来。 此时,林氏从前头回来,江振麟的叫骂在外头听得清楚,她脸色黑如锅底,盯着林清婉的脊背,厉声道,“给我跪下!” “我与相爷明着提醒你,这东西不能要。” 林氏指着林清婉,目光如炬。 林氏的出身决定了她即使愤怒的厉害,也仅仅是闭了闭眼,露出满脸失望。 “母亲。”江燕婉眼疾手快扶上去,含着泪道,“清婉不懂这些,她兴许是喜欢那些狐裘,怪我不好,没早早为她准备冬衣。” “您千万别气坏身子。” 江燕婉一句话就给林清婉扣上罪名,暗讽她回来就是贪图富贵。 林氏顺着这话想起假山后那两个婆子的话,目光落在林清婉已经几乎看不到伤痕的手背上,一个字一个字道,“你身上还有什么伤,今日都说出来,让府医给你治!” 林氏心想好端端一个人,能吃能喝,一点冻疮就三翻四次折腾出这么多事! 林清婉闻言,心如刀割。慢慢把袖子撩起一截,雪白的小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新旧交错的鞭痕,颜色或深或浅,形状或直或曲,每一道都触目惊心。 林氏倒吸一口冷气,江燕婉更是侧过脸不敢看,她们哪儿见过这些。 江振麟一条一条掠过那些伤,他会拳脚功夫,看得出是被鞭子抽的,有些旧痕上重叠着新伤,可以想象她当时得有多疼。 “这···”江振麟头一回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发颤,声音都带着血腥气,“谁敢这么打你?” “你是相府血脉,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么对你,你告诉我,小爷灭他满门!” 如果林清婉回相府的第一天,江振麟就这么说,那她一定会幸福到流泪,一定会觉得就算自己立刻死去也是值得的。 可惜了啊。 林清婉清亮的眼里蒙了层让江振麟觉得很不舒服的光。 林清婉无视江振麟,扫了江燕婉一眼,答复林氏,“府医能帮我除掉这些疤吗?” 林氏身体下意识往江燕婉的方向侧了侧,想抬眸却又没勇气再看那些伤疤,但她思绪清明。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与我说清楚,相爷和我若知你身上有伤,岂会置之不管。” “犯得着你故意留下敬王赏赐的药膏,借下人的口来给相府难堪?” 林清婉缓缓放下袖子,“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林氏抿唇,“东西是你让暮雪送去相爷房间的,若不是你故意留了话,下头的人如何会知道!” 这才是林氏那日果断折返没去凝思园的缘故。 可林清婉一脸茫然无辜,“我还是听不懂。” “你还不承认?”林氏觉得自己脾气很好,却总是被她轻易激起怒火,“秦妈,将那两个婆子和暮雪都带过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 秦妈出了门就被江肃拦下。 他锐利的眸子锁定林清婉,像无形的大山压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江肃开口,“上次的东西原封不动都送去书房了。” 林氏讶异,又见江肃瞥了眼江燕婉发髻上的簪子,道,“除了夫人给燕婉挑走一枝金簪外,其余都在。” 林氏杏眼圆睁,不可置信道,“相爷。” 江肃一双眼深沉中微露精芒,语气平和道,“夫人该查查这流言是从哪个居心叵测的下人口中传出。” 他说这话的时顺带看了江燕婉一眼,后者呼吸一紧,不敢抬头。 林氏还没回过神,江肃又斥江振麟,“外人还没怎样,你们倒在府里争得面红耳赤,成何体统。” 江振麟被当头泼了冷水,抿唇不语。 “严总管即便是条狗,也是敬王的狗,你有几个胆子胁迫他?” “滚回你院里反省!” 林氏心疼儿子,“相爷,阿麟性子急,可他也是一心为相府···” “相府别败在他手里,我就烧高香了。”江肃冷哼一声。 林氏欲言又止。 江肃又道,“来人,去我书房把上回王爷赏的东西拿过来,连同这两箱东西都送去凝思园。” 江燕婉紧咬牙关,不敢露半点怨恨。 江肃又对林氏道,“夫人,你带着府医给清婉好好看看。” 林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林清婉,可一想她本质顽劣,性情倔强,就不愿与她同处一室。 江燕婉看出她心思,捂唇咳了两声,林氏立刻道,“燕婉身子也没好,让府医先去凝思院,我陪燕婉等等。” 江肃没说什么。 待人都走了,屋里只剩林清婉和江肃。 死一般的沉默非常熬人,纵然林清婉一直垂着头,江肃也看不清她眼中起伏的情绪,可林清婉就是觉得自己那点心思瞒不过他。 好在,来自江肃的威压很快消失。 江肃问,“我和你母亲都说了无功不受禄,你为何没有拒绝?” 这是林清婉回来后,江肃第一次正眼看她,正经同她说话。她故意让赖婆子以为自己私藏了敬王给的药膏,就是希望江燕婉发作。 事实和她预期的一样,母亲林氏对她没有半点信任。流言在相府发酵了两日,父亲江肃不会不知,但他却在今日才为自己证明清白。 由此可知,后宅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不触及江肃在意的,他不会插手。 今日当众为她澄清流言,林清婉觉得自己最该感谢的是敬王。 她直言,“我猜父亲还不愿得罪敬王,否则不必让我过来。” 江肃眸色晦暗如深,“你很聪明。” “聪明谈不上,我只是想,旁人骂我总比骂相府要好。女儿十五年在外,未曾替您分忧。” 林清婉恭敬叩首,又是长达数秒的沉默。 她心里打鼓。 半晌,江肃叹了一声,“我与你母亲从没想过你还活着。” 这是推卸责任了。 “一回来,福没享,倒先顶上罪了。” “为父不会白白委屈你的。” 第19章 劣性难改 四周一片死寂。 暮雪咬了咬唇,她今天在外头听到的比这还难听! 外头说林清婉在菩萨观吃了苦,回来见不得同胞姐妹享福,先是逼得江大小姐要自尽,后又使出狐媚手段勾引敬王。 说她败坏了菩萨的名声,菩萨再也不会保佑她。 “春雨!”江燕婉苍白着面容走上前,“混账东西,王爷赏赐谁就是谁的!我和清婉是姐妹,莫说一箱子狐裘,就是整个华光院都给她也是应该的。” “还不快给清婉赔罪!” 江燕婉向来贤淑优雅,甚少动怒,这一番训斥倒也算得上令人心惊。春雨眼眶立刻红了,还替她不平,“奴婢说的是事实,夫人今日就算要打死奴婢,奴婢也要说!” 江燕婉捂着胸膛大口喘息,像是被气得不轻。可她没再斥责春雨,而是看向一脸云淡风轻的林清婉,“清婉妹妹,你、别听她胡说。” 林清婉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你和敬王有婚约。” 她眉心微蹙,又补了一句,“而且那日王爷来相府,我确实没看出你们之间···” 她没说下去,却让江燕婉有种吞了泥土似的难堪。 林清婉走到春雨身前,清冷的眸子宛若降下冰霜,春雨不由得心弦一紧。 “你这么替你主子不甘心,那日王爷赏赐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既想让我把东西给你主子,因何不去凝思院同我说?要在厨房拦着暮雪闹起事情来?” 她逻辑清晰,一句句质问如大山层层压下。 “外头说我勾引王爷,难道耻笑的不是你的主子没本事。今儿这么一闹,明日外头该说你主子心眼小,还是说相府的小姐为了敬王两件衣裳闹得不可开交?” “无论哪条罪名,打死你都是轻的。” 林清婉没白学规矩,字字句句都用在框里,冰冷的声线压迫感十足。 春雨先前还一副不畏死的壮烈,现下着急反驳,却无话可说,撞上林清婉的视线后更是立刻垂下脑袋。 林清婉声音更冷了,“春雨,你不是替你们小姐不平,是给她丢脸。” 江燕婉心下惊骇,果然下一秒就听林清婉对她道,“母亲让我好好跟你学着,你院子里的奴婢就是这样调教的?” 她声音温和,语气也算不上质问,就连看过来的眼神都风平浪静,不含一丝怨怼。正是如此,反而给江燕婉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 这一刻,林清婉只是站在眼前就让她心虚。 林清婉流的是江家血脉,是真正的相府千金。自己是奴婢之女,生来该是伺候人的。 这感觉糟糕透了! 此时,连林氏都没适应林清婉的变化,院里的侍婢更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大声呼吸。唯有容妈眉眼间有藏不住的一点笑意。 江燕婉喘息着,“是我不好,没管束好自己的婢女。” “我、我给你赔礼道歉可以吗?” 说着她竟要给林清婉下跪。 “燕婉!”林氏惊呼一声。 林清婉眼疾手快扶住江燕婉,“哪有主子替奴才赔罪的。你这样,好像我欺负你们似的。” 江燕婉唇线紧抿。 林清婉又道,“我刚了解府里的规矩,若是哪里做错了,还请你宽容。” 宽容两字咬得很重,江燕婉脸皮又红又烫,“你说的在理,是、是我的错。” “我···” 林清婉笑了,脸颊有浅浅的酒窝,和林氏很像。 “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 这口吻和言辞也像极了林氏。 “丫头犯错罢了,我问两句,事情终归还是要母亲定夺不是吗?” 江燕婉才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了,慌忙藏住心里的惊讶,弱弱道,“是我糊涂。” 林氏此时也回过味来,比起事情本身,林清婉的懂规矩也让她很不舒服。 而容妈没白拿林清婉的药油,这会儿开了口,“夫人,春雨和暮雪厮打都该罚。然纠其原因是春雨界越在先,弄得两位小姐面上都不好看。” “哼。”林氏冷哼一声,瞪了暮雪一眼,“当日将你赶出阿麟的院子还不知收敛,竟敢在内院和人厮打起来。” 谁都没想到林氏会先问罪暮雪。 林清婉没指望母亲会向着自己,而且这事很明确了,就算暮雪有三分错,春雨也要担七分责。 “来人,把暮雪拖下去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暮雪虽然害怕,却硬是没开口求饶。 林清婉交叠身前的双手攥得非常紧,“那春雨,母亲怎么处置?” 林氏斜睨她一眼,“一样。” 林清婉眸光一紧,“春雨尊卑不分,肆意羞辱我,母亲不罚?” 林氏冷道,“难道暮雪敬了燕婉?” 林清婉胸口腾地烧起火,四肢百骸的血液又有针扎的苗头。 林氏不耐烦道,“你觉得轻了,那就掌嘴二十。” 林清婉气笑了,“既如此,那我把王爷赏的东西都给江燕婉,能免暮雪的罚吗?” “放肆!”林氏目光微冷。 林清婉紧接着又道,“母亲只罚她们厮打,那就是默认春雨说得对。” “我不知廉耻收了王爷该给燕婉的东西,我的侍女活该被骂。” “但暮雪说到底是护自己的主子,不如我现在给燕婉赔罪,再亲自写信跟王爷说明情况,把东西都送去华光院。” “母亲说我是下跪还是叩头?” 别的都好说,给敬王写信几个字瞬间触怒了林氏。 “住口!” 林氏一如前两次那般被她气得头疼,“你威胁我?” “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非但不约束己身,反而咄咄逼人,你简直···劣性难改!” 话一出口,容妈大惊失色,“夫人!” 林氏眼眸一颤,也意识到自己被气糊涂,说重了,可眼下这局面,覆水难收。 林清婉紧绷的脸部线条肉眼可见的松了,目光也渐渐散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摇摇欲坠。 看似站得稳,五官却止不住发颤。 生母一日未曾照顾她教养她,说到底,她是什么性子,母亲如何知道,竟为了江燕婉说她劣性难改。 她想扯一个苦笑,可惜扯不出来,沙哑道,“清婉受教了。” 见状,江燕婉胸口倒是舒畅了,心道林清婉就是个蠢货,不必她多言,都能惹母亲这般动怒,活该! 只有暮雪心疼林清婉,她几乎咬破嘴唇,冒死开口,“敬王只是和相府有婚约,并未名说就要娶大小姐!” 第20章 是我不配 暮雪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浇的还是林氏的火。 林氏脸上风雨欲来,又看江燕婉痛心疾首含着泪,不必她给眼神,秦妈已经黑着脸走到暮雪跟前,扬手要打。 “蠢东西,你是活腻歪了!” 巴掌堪堪落在半空,伴随着秦妈微微瞪大的瞳孔,林清婉冷肃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暮雪说错了什么要挨打。” 她的声音似闷鼓击打在暮雪瑟缩的心口,小丫头当即没忍住,哭出了声。 这一哭,哭得林清婉心也痛起来。因为她不是江燕婉,所以连她身边的侍女都要被不公平对待。 到底是江家嫡亲的小姐,秦妈不敢下手,气势也弱了几分,“清婉小姐,暮雪忤逆夫人,论罪该死。” 林清婉本不想再和生母僵持下去,可事实证明,她就算退成缩头乌龟,母亲也不会领情。 “她不过说了句实话,怎么就是忤逆了?” “事情是春雨无视府中规矩在先,羞辱我在后,她先动手,我的丫头保护自己理所当然,却要和始作俑者受同样的惩罚。” 秦妈脸色越发不对,“清婉小姐···” 林清婉胸口起伏,脸部线条再度绷紧,“我本以为是自己不懂事,不该拿敬王的赏赐。却原来江燕婉并未曾和王爷有明确婚约,既如此,为什么就是我不知廉耻拿了她的东西?” 话音刚落,容妈也一个劲冲她使眼色。 林清婉全当看不见,“就因为江燕婉是相府长大的江大小姐,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对,她的丫头打我的丫头没有错,我还要给她赔礼道歉?” “母亲这般处置,连公允二字都谈不上,这相府不要规矩也罢!” “混账!”林氏声音都颤起来,疾风般走到林清婉面前,目光凌厉凶狠,巴掌重重朝林清婉纤瘦的脸颊落下。 那一瞬间,周围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清婉没有躲避,反勾起嘲弄的笑,越发刺激林氏。 “夫人息怒!”容妈急得厉害,两人关系本就紧张,而夫人的确偏袒燕婉小姐,这一巴掌下去可就真的难以挽回了。 然而林氏毫无收手的意思,巴掌带来的风拂动林清婉鬓边发丝,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浑身写满了嘲弄和失望。 林氏手指即将碰到林清婉面颊,江肃的声音冷然落下,“且慢。” 林氏烧红的目光被夫君的声音唤醒,一个激灵停下动作,到底没真的打在林清婉脸上。 可在所有人看来,林清婉已经挨了打。 江肃一出现,周围空气便似凝固,百官之首鹰隼般的锐利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给人刺骨发寒的感觉。 显然江肃已经了解了事情原委,他压了压身上冷气,先吩咐容妈照顾好林氏。 而后指着春雨,沉声道,“拖出去,乱棍打死。” 所有女眷打了个寒颤。 江燕婉想开口却不敢,春雨正要呼救,被仆从及时捂住嘴往外拖。 林清婉见江肃的目光落在暮雪身上,呼吸一紧,想要把人挡住。 江肃似是叫不出暮雪的名字,顿了一下,才道,“你与人厮打,无视内宅规矩,但念你护自己主子,拖下去打五板子以示惩戒。” 暮雪满眼的感恩戴德。 林清婉紧绷的心弦也顿时松了,看着江肃的目光少了几分戒备和紧张。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父亲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是温软的。 可是,怎么可能? 院门开着,春雨的惨叫一阵盖过一阵,江燕婉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维持不住,渐渐连呼吸都变得短促。 江肃把两人叫来书房跪着,自己在内室哄夫人。 林氏不满的声音里带着女子对夫君的柔媚,“燕婉身子一直没好彻底,哪能跪这么久。” 江肃淡淡道,“她的丫头目无法纪,羞辱相府小姐,打死活该。燕婉作为主子,自然要罚。” “夫人作为母亲,心疼她身子,可也不能厚此薄彼。” “我···”林氏到底没反驳,“我是为她们好。” “为夫知道。” 这番话听在林清婉和江燕婉心里各掀起一场风浪。 林清婉很清楚,如果不是父亲出现,今日一定会挨母亲一巴掌。可她更不敢相信江肃从重处置了春雨,还让江燕婉和自己一样跪了大半个时辰。 而江燕婉心里更紧张。 她只能接受被偏袒,因为一旦公平处置了,血脉就是她永远抵不过林清婉的一点。现在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父亲在意林清婉。 除了血脉,江燕婉想不出其他。若不是父亲突然出现,今日她便能把林清婉彻底打入尘埃里! 江肃哄好夫人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江燕婉心虚,便先耐不住,俯首道,“燕婉让父亲操心了。” 江肃道,“春雨敢说冒犯清婉的话,说明她心里早就替你委屈不甘。” “东西是敬王赏的,不管怎么都是清婉的。” 这话让江燕婉脸上臊得慌,声音也带了哭腔,“是我管束不好,春雨死不足惜。” “但燕婉从未觉得委屈不甘,王爷无论赏赐谁,都是相府的荣耀。清婉才回府,理应厚待。” 江肃颔首。 江燕婉趁机又道,“婚约的事也是外头先入为主,才连累清婉被议论。” “若、若王爷当真更喜欢清婉,我愿把事情说清楚。” 屋里没有外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脆得叫人心疼,“这婚约本就应该是清婉的。” 江肃闪着精芒的目光看向一脸平静的林清婉,发觉她从始至终没露半点情绪,好的,坏的,都没有。 “清婉,你的意思呢?” 这话有种替林清婉撑腰的意思。 林清婉斜睨一眼江燕婉,见对方姿态极低,一副懂事又大度的样子。 她冷笑一声,“既然是我的,我就不跟燕婉道谢了。” 江燕婉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蜷起,脑中快速寻找破解方法。江大小姐的位置她不给,婚约她更不给! 江肃眼眸微眯,无形的审视感再度席卷了林清婉。 林氏阴沉的声音如利箭突发,“不行!” 林氏本就是因为丈夫才收敛脾气,眼下见林清婉有这般野心,当下不顾容妈阻拦,眼里冒着寒气走出来,逼视着林清婉,“燕婉自小就和敬王有往来,宫里也默认两人的婚事,若非三年前突遭变故,他们已经交换了婚书。” 林氏语带告诫,“事关相府,你绝不能生不该有的心思。” “今日我把话放这里,全天下都知道燕婉是未来的敬王妃,此事绝不会变。” 如果目光能变成无数冷箭,林清婉说是被万箭穿身也不为过。 她不稀罕什么王妃,她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和母亲对着干,却总是一而再被告诫、教训。 就因为她的对面是江燕婉,所以母亲不顾对错,不分缘由。 宁愿惹夫君不快,也舍不得江燕婉受一点儿亏。 林清婉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冷笑了,“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是我不配。” 她的情绪几乎沉到万丈深渊,偏偏林氏还说了句,“你明白就好。” 第21章 给清婉选个好夫君 凝思院。 “可能有点疼。” 林清婉看着暮雪血淋淋的下半身,再有心理准备,双手也止不住的发颤。小姑娘皮肤嫩,五板子下来虽不至于血肉模糊,可也得将养许久才能好。 暮雪是为她而受伤,要不是父亲插手,兴许还要伤得更重。 “小姐,奴婢不怕。”暮雪咬着唇,心道上药再疼也疼不过板子落下来要命。 结果药粉落到伤处,小丫头痛呼出声,眼泪都涌出来了。 林清婉放慢动作,“吹一吹会好些。” “这药见效快,你忍忍。” 下一秒暮雪感觉火辣辣的伤痛处一阵阵清凉,又惊又羞,“奴婢就是为小姐去死也心甘情愿。” “从来没人像小姐这样关心奴婢。” 林清婉眼里泛着晶亮的光泽,“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暮雪一个劲摇头,眼中还有兴奋的光,“奴婢五板子换了春雨一条命,多值当!” “小姐,您别气馁。有相爷护着,往后大小姐不敢再欺负您的。” 林清婉感受到暮雪抓着自己的手又紧又热,想到她冒死说出敬王和江家的婚约,才让母亲动了大怒。 这丫头是一心为她好。 她才是江家正经小姐,和敬王有婚约的应该是她而非江燕婉。 “你是见敬王两次赏我东西,以为他对我有意。想着母亲偏心江燕婉,我在相府日子不好过,不如嫁去敬王府是不是?” 暮雪当时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顶撞夫人,但她确实觉得林清婉很委屈。 “敬王虽然风流名声在外,可您是相府千金,嫁过去是正经的王妃。”暮雪眼睛瞪得圆,很希望林清婉能争取一下。 难为她一个丫头替林清婉想了很远。 林清婉心里暖,也没解释什么,只替她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为你换药。” 暮雪看了眼故意在门外徘徊的赖婆子,“不敢劳烦小姐,奴婢自己换。” 林清婉道,“这药还是我每日带过来比较好。” 赖婆子握着扫帚的手忽然收紧,眼中满是嫉妒,给一个下贱的丫头用好药! 得趁暮雪这几日不能伺候林清婉,赶紧把药给大小姐换出来。 没了好药,让那丫头的皮肉烂死才好。 华光院。 春雨的死让伺候江燕婉的下人都心有余悸,尤其是夏言,夜夜梦见春雨惨死的情形,畏惧之后便是浓烈的憎恨。 江燕婉胳膊上的疹子不见好,昨晚睡着后不慎抓破几个,今儿又叫来府医包扎处理。 “大小姐,湿毒最忌心思忧虑,您心情好了,药才能见效。” 府医是好心劝说,可听在江燕婉耳朵里却是嘲讽。 相爷给林清婉撑腰,她如何能心情好! “知道了。母亲的头疾如何了?” 府医眉头拧得更紧了,“昨儿又加重了药量,夫人万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江燕婉轻叹,“你顾好母亲,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当心你的命。” 夏言送府医出了院子,见四下无人,将一份药方塞过去,“照这个配出来。” 府医疑惑着打开,只扫了一眼,额头便渗出冷汗,“这、这可全是···” 夏言做了个禁言动作,“惊讶什么,又不是头一次配。动作快些,等着用呢。” 府医有把柄在江燕婉手中,只能点头,心里求佛祖告菩萨,若有报应千万别算到自己头上来。 府医走了没多久,赖婆子趁着天黑过来了一趟,江燕婉一听林清婉给暮雪用王爷的药,皱眉道,“父亲都说她没有私自留药。” 她神色凌厉,显然认定上次赖婆子给的消息是假的。 夏言立刻恶狠狠对赖婆子道,“上次的事还没和你算账,春雨一条命都没了,你还敢来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赖婆子往地上一跪,三指并拢,“奴婢发誓,这次门窗开着,听得清清楚楚。” “清婉小姐都没有给暮雪叫府医,摸了药,那丫头这会儿已经不喊疼了。” 见她不似说谎,更没必要说谎,夏言不由得疑惑,“小姐,她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更不可能有药。” “兴许是她偷偷留了药,相爷不知道。” 江燕婉瞪了她一眼,“住口!你的命也不想要了?” 夏言后颈一冷,再不敢多想。 “父亲说她没有私留就是没有。”江燕婉冷笑着对赖婆子道,“记住了,那不是王爷的药,和王爷没有关系。至于怎么来的,你我都不清楚,反正就是林清婉的东西。” “出了事,是她自己活该。” 赖婆子知道江燕婉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懂事,私下手段不少,可也是头一次感受到森寒彻骨的危险,哆嗦道,“奴婢记、记住了。” 第二日,江燕婉去兰园给林氏按摩。 毕竟如果父亲真的向着林清婉,那林氏就是江燕婉最大的希冀和托付了。 江燕婉按摩的时候有意无意露出胳膊上包着红疹的纱布,林氏瞧她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自己,再一想亲生女儿只会气她,心里五味陈杂。 “燕婉,让你受委屈了。你别担心,有我在一日,你和敬王的婚事谁都不能改,就算是你父亲,也不行。” 林氏到底养大江燕婉,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江燕婉这回也没装谦让,环抱住林氏,“多谢母亲。燕婉是真的喜欢王爷,可一想到这样好的婚约是我霸占了清婉的,心里就内疚。” 适时吐露些真言拉近母女间的关系,反而更容易让林氏心软。 “内疚什么。”林氏气定神闲,“清婉那个样子,到了王府她自己作死事小,连累江家事大。” 江燕婉用脸颊蹭了蹭林氏手心,“可惜清婉没懂母亲的用意,只怕误会深了。” 林氏眸色微沉,心口一阵瑟疼,“待她什么时候如你一般通透了,我便也放心了。” 母女俩又说了些贴己话,提到被江肃关起来思过的江振麟,林氏更不放心,“振麟被我惯坏了,我和你爹不能看顾他百年,好在他听你的话,你好好约束着他。” 江燕婉颔首,“母亲好好养身子,燕婉也还有很多不懂的,有母亲在,万事都不慌。” 林氏动容,这些年她想要的母女情深,江燕婉都给了。 容妈说自己没给林清婉身为母亲的宽容和爱护,可话说回来,林清婉事事与她对着干,何曾想过给她这个母亲理解和尊敬! 见林氏彻底软了心神,江燕婉铺垫这么多,终于说到今日来的重点,“母亲,清婉小我半岁,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不如您费心为她选个人品好的夫君,如此一来,燕婉心里也没那么内疚了。” 第23章 我不想 “胡家二郎不良于行,别说入仕,家里活儿都干不了。”江肃的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 林氏却道,“胡家虽没落,到底是清流人家,心高气傲,若非如此,他们怎能不嫌弃清婉?” 林氏说到激动处,几次欲言又止,见江肃皱眉摇头,无奈道,“夫君不知,程敏信里提过,清婉一年前和一个教书先生私奔过!” 江肃神色骤敛,“这话不可乱说。” “程敏岂会骗我!清婉那一身伤,她是被那先生骗了,挨了打不知怎么才逃回来!也不知···” 她没往下说,可话到这份儿上,饶是江振麟反应慢都明白母亲指的是什么了。 林清婉也很意外,她过来时还猜测父亲忽然传唤所谓何事,原是母亲费心张罗婚事,听起来还是个好人家呢。 难怪母亲几次看到她的伤都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因此闹起事情来还怪罪与她,原是程氏早就想好了理由。 一杯毒药取了她的命,一封信让她仅剩的一点时光过得生不如死。 还真是不给她半点活路。 她的心已经烂成碎片,却还能在碎肉上来回碾压,还能觉得一次比一次痛。 江振麟凝视着林清婉,眼里掠过几重复杂的暗光,都能听见磨牙的动静了,半晌憋出一句,“不知羞耻!” 果然被他猜对了,她上次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就是为了冤枉阿姐生母。 “其心可诛。”江振麟恨得厉害,“活该你挨打!” 这还不够,他故意和林清婉隔开些距离,咬着牙道,“脏死了。” 林清婉眼眸一颤,双手紧紧捏拳才压下心里难捱的情绪。 屋里江肃又道,“夫人,清婉并非糊涂之人,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单凭程敏片面之词就断定清婉是与人私奔,实在不妥。” 林清婉心跳骤然一停,盯着房门的双眸升起一丝不可置信的亮光。 “此事万不可再提。清婉到底是你我血脉。” 江肃很少如此动容,林氏竟也被他感染,喉咙一哽,眼睛有些发红,“她相貌出挑,性子却十分倔强,绝非宜家宜室之妇。嫁去外头,凭着江家的荣华,她尚且能被善待。” “我也是为她好。” 江肃拍了拍夫人肩膀,“此事不急,过了年再说吧。胡家实在差了些,等春闱结束,我看看新科举子中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林氏还是觉得不妥,“拜年的时候,我让表妹带胡二郎来一趟,夫君瞧瞧?” 江肃到底有没有答应,外头没听见。 很快,林氏从书房出来,见着儿子倒是欢喜,再一看林清婉也在,脸色顿了一下,估摸着方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转念一想,听见又如何。 “母亲。”江振麟神色还有些不自然。 林氏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遇事不要冲动。待会儿好好同你父亲说话,知道吗?” 见儿子衣襟有些歪,林氏亲自为他抚平,还在胸口轻拍两下做安抚,满眼疼惜。 江振麟心不在焉,含糊着点了点头。 林氏走下台阶,林清婉一脸平静行了礼,“母亲。” 林氏轻嗯一声便走了。 林清婉自嘲一笑,她心弦绷得紧,以为母亲多少会说点什么,毕竟为她好,给她找夫家,总要问问她的意见吧,结果什么都没有。 “清婉也来了。”倒是江肃在屋里看见她,先开了口,“那就和振麟一块儿进来吧。” 书房不知熏了什么香,闻着有些苦。 江振麟比林清婉还拘谨。 江肃直接问他,“说说吧,上回罚你,错哪儿了。” 江振麟皮肉一紧,“不该自乱阵脚,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江肃单指叩在书案上,闷响惊得江振麟思绪也紧,“还有呢?” 江振麟愕然,“还有?” 话一出口又缩起肩膀,“没、没了吧。” 江肃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没指望他真能明白,轻叹一声,“清婉是你阿姊,和你一样,是我和你母亲亲生的血脉。她在外十五年,成长环境与你不同,相处难免有碰撞。” “你小子性子顽劣,时常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自己说从她回府,你指着人鼻子骂几回了?” 林清婉心里冷暖交替,忍不住抬头去看江肃,终于看清他与自己对视时,有特意放下浑身的严肃,那双深沉而充满精芒的眼眸变得澄澈起来。 如同做梦。 可林清婉的人生从不会有这样温暖的梦,她不敢相信,却也不能忽视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江振麟无言以对,江肃又道,“你平日在外头怎么胡闹,我懒得理会。但你有点脑子行不行,用唇枪舌剑对着自己的血亲?不如趁早滚去乡下,少给江家丢脸。” 江振麟知道父亲向来言出必行,急忙道,“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江肃冷斥,“你还想有下次?” 江振麟跟见着猫的老鼠一般,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父亲息怒,孩儿知道错了。” “行了行了,滚吧。” 江振麟如蒙大赦。 江肃这才收敛眉眼间的不耐烦,转而问林清婉,“府医说你身上的伤好差不多了,有些陈年旧疤还需要点时间。” 林清婉垂首,“多谢父亲关心。” “嗯。”江肃似乎很想与她亲近些,但又做不到刻意,缓了缓,又问,“听容妈说你喜欢写字?这两日在屋子里一直练字。” 林清婉心上一软,没想到江肃并非做样子,是真的有在关注她。 在她心死之后忽然拥有了暖流,这感觉比一开始拥有还让她不敢轻易触碰,“写得不好。” 江肃从案边拿了两个字帖,“这个你拿回去练练。” 林清婉见上头的字隽秀有力,行走间有种说不出的傲气,“这是···” “为父瞧这字体与你性子相似,你照着写写看。” 林清婉眼里有光,“多谢父亲。” 江肃又给了她一盒熏香,“回去点上,若是味道不喜欢,为父再给你寻别的来。” 林清婉喉咙哽了几下,觉得眼眶有些热,垂首道,“多谢父亲。” “回去吧。” “清婉告退。” 林清婉将东西抱在怀里,只觉热得发烫,将要出门又被唤住,“等等。” “方才你母亲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你意下如何?” 是说议亲的事。 林清婉微微咬唇。 江肃又道,“你才回京,为父其实并不想急忙为你寻找夫家,但若是你怕耽搁···” 林清婉本能地抓住救命稻草,“清婉不想。” 江肃眼里浮起一些笑,“好。此事我与你母亲说,你安心在家。” 林清婉走出书房,迎面被日光照着,头一次觉得阳光如此舒服美好。 第24章 偷换药膏 当晚,林清婉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潮湿破败的小屋,程氏一边嘶吼一边用鞭子抽她,在她绝望到受不了的时候,江肃伸手把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清婉,你受苦了。” “有父亲在,你往后安心过日子。” 林清婉睁开眼,眼角和枕头贴合的位置已经被泪水濡湿。 她茫然看着天花板,久久难从梦境抽身。 “小姐,相爷让厨房送了柿饼,一种偏甜,一种微酸,问问您喜欢哪种口味,往后就让厨子做哪种。” 秋红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林清婉这才回归现实。 柿饼? 林清婉从前只听员外家的奴仆说大户人家会把新鲜的柿子做成点心给小姐吃,既缓解柿子本身的寒凉,又能保持新鲜口感。刚做好的时候,香味飘得满院子都能闻到。 半个时辰后,她看着面前两盘色香味俱全的柿饼,受宠若惊。 “小姐,您尝尝喜欢哪个,厨房等着奴婢回话。”秋红虽是林氏身边的丫头,但性子温厚善良。 暮雪伤没好,这两日都是她近身伺候林清婉,不多言不懈怠。 林清婉分别尝了一口,她更喜欢甜一点的。 但想到林氏和江燕婉,她先问秋红,“往年府里都做哪种口味的?” 秋红神色一顿,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耐心道,“夫人到了冬日食欲不佳,更喜欢微酸的。不过夫人不能多吃,又因为燕婉小姐喜欢甜的,便吩咐厨房都做成甜的。” 林清婉稍一思量,“我也更喜欢甜的。” 秋红颔首,“奴婢这就去回话。” “等等。”林清婉又道,“让厨房另外给母亲做些酸的。” 江肃知道后,颇为满意,又把宫里赏赐的一盒点心让管家送去凝思园。 林清婉连夜绣了个汗巾给父亲,还熏了香,正是江肃送她的那个味道,越发让江肃心里舒坦。 江燕婉得知后取笑她,“惯会做些下人的事儿,哼,上不了台面。” 夏言提醒道,“小姐小声些,管家说相爷日日带着那汗巾,喜欢得很。” 江燕婉抿唇,喝一口茶水都觉塞牙缝。 期间林氏又提了两次胡家二郎,也被江肃含糊其辞带过。 眼看进了腊月,林氏忙了起来,便也没时间再就纠缠这事。 府里下人对林清婉的态度大转弯,私下的议论几乎听不见,江振麟也没再找她麻烦,日子好像一瞬间就好过起来,连去凝思园修剪梅树的花匠都毕恭毕敬的。 这日下了小雪,晌午出了日头,艳红的梅瓣上结了晶莹的霜花,光线一照,比珠宝还更漂亮。 “小姐,奴婢在廊下支了棚子,烧着热茶水,您出去看看梅吧?” 赖婆子近来勤快得不得了,忙前忙后不说,一口一个小姐叫得亲热。 林清婉搁笔,纸上的字迹比那两幅帖子上的还更精神。 赖婆子在门外堆着笑,满眼的期盼讨好,可谓望眼欲穿,林清婉心里有数,伸了个懒腰,“好。” 赖婆子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上了。 “对嘛,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好,出来透透气。” 赖婆子赶紧取了棉垫放在椅子上,又使劲儿把炉子烧旺。 林清婉坐了一会儿,缩了缩身子,“秋红,你去和暮雪拿钥匙,帮我取一件狐裘出来。” “是。”秋红一走,赖婆子眼睛都更亮了。 没多久,秋红拿了狐裘过来,见林清婉双目微合迎着日头,甚是悠闲。 她用狐裘把人轻轻裹住,扫了一眼周围,“赖婆子呢?” 林清婉倒没在意,却道,“我记得王爷送的狐裘里有一件海棠红的,听说是燕婉最喜欢的。你收拾出来,让赖婆子送去华光院。” 秋红以为她有意和江燕婉缓解关系,正如前两日让厨子特意做微酸的柿饼给夫人是一个道理。 “好。” 秋红觉得清婉小姐人挺好的,虽说在外十五年,可她的清贵是骨子里的,和江燕婉那种被金银养大的小姐不一样。 秋红找到赖婆子的时候只唤了一声,对方却吓了一大跳,连帕子掉了都没发现。秋红见上头沾了泥,想着改日顺手洗干净了再还给她。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林清婉才回房,有意无意看了眼内室放药膏的格子。 “秋红,帮我拿一下药膏。” 秋红神色一紧,急忙看向她的手,“是不是外头太冷,小姐手背红痒?” “有一点。” 秋红询问过哪一瓶赶紧取来为她擦药。 林清婉见她紧张,安抚道,“不必紧张,涂了药就好了。” “都怪奴婢,应该早点劝您回屋才是。” 林清婉轻笑了一声,“母亲还生我的气,这几日我去请安,容妈总说母亲还不舒服。” “那边有瓶药油,你待会儿给母亲送去,擦在太阳穴位置可缓解头疾。” 秋红知道她嘴上不说,可心里惦记着相爷和夫人,“夫人会喜欢的。” “希望吧。” 秋红前脚刚走,暮雪后脚进了林清婉的屋子,这丫头两日前就行动自如了。 她冲林清婉眨了眨眼,“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 华光院。 赖婆子咧着嘴把药膏呈上来,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 本来的确有功,可偏偏林清婉让她捎带了海棠红的狐裘,偏偏赖婆子没心,忘了前些时候因为这箱子狐裘,还闹出了春雨一条命。 “大小姐,您快用用。擦了这药保管明日见好,三两日就消疤。” 赖婆子献宝似的嘴脸撞上江燕婉冰冷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眼珠子一转,又道,“那林清婉跟您折腰,还让奴婢送狐裘给您。” “奴婢这两日没少劝她多听大小姐的话,多跟您学习才能讨得相爷和夫人的欢心。” “满京城多少贵女,大小姐是排得上号的。” 江燕婉把玩着药膏,唇角勾起一丝笑,“这么说,你在凝思园已经得了她信任。” “小的只想帮大小姐把事情办好,幸不辱命。” “再有一两日,暮雪就能下地了,那丫头看得紧,到时便不好弄了。” 江燕婉的眼眸被狐裘映得像火一样红,“下去吧。” 赖婆子一怔,“大小姐,那奴婢侄儿···” 江燕婉脸色骤冷,“下,去。” 夏言旋即把赖婆子拖了出去,连带那件狐裘也丢给她,“事情办得不错。” “你先回去,你侄儿的事不日给你回复。” 赖婆子点头如捣蒜,“好,奴婢多谢大小姐恩德。” 说完又抱着怀里的狐裘,“夏言姑娘,这狐裘···” 夏言早就回了屋子,赖婆子知道大小姐心高气傲,不稀罕林清婉送的东西,然而这狐裘挨着皮肉当真暖和。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见四下无人,抱着狐裘离开了。 夏言隔着窗户眼看她偷跑出院子,神色一狠,“小姐,拿走了。” 江燕婉闻着药膏发出清甜带微苦的一丝香气,冷森森看着桌上那盘柿饼,“阿麟这几日早出晚归,想必骁骑营的事务繁多,你去给少爷送两盘柿饼,免得他回来晚饿肚子。” 林清婉,你以为有父亲抬举就能在相府和我争?我倒要看看父亲疼你到几时! 与此同时,林清婉的药也送到了兰园。 容妈劝林氏,“清婉小姐性子直也不是坏事,您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 “您看相爷那样严肃的人都心疼自己亲女儿,清婉小姐得了关照便主动想缓解与您的关系,又是柿饼,又是药膏的。” “亲生母女,那是骨血里头的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林氏叹了口气,没说话。 容妈又道,“奴婢给您试试这药膏。” 林氏缓缓闭上眼,倒也没拒绝,“哼,她若能有燕婉一半懂我的心思,我也不至于冷着她。” 容妈轻笑,“您是知道相爷疼她,才更冷不是。” 林氏勾唇,“就你眼睛毒。” 第25章 别以为你能踩在阿姐头上 骁骑营。 值排房最后两个当值禁军下了差,江振麟派出去的人才回来。 “江佐领,查到了。” 江振麟精神一振,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说。” “水源镇很多村民都知道这事。那教书先生姓阮,原本也是个药材商,受伤在村子里落脚,为谋生办了个书斋,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也不收钱。” “村民们时常接济他一些吃食,都说此人十分和善。” “林小姐也是他的学生之一。” 禁军看了眼江振麟的脸色,接着往下说,“林小姐天赋很好,写字学得特别快,后来都能替隔壁的婶子代写家书了。” 江振麟很难想象林清婉会写字,还帮人写家书? 她那样蠢笨,定是被男人蒙骗,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才教得她多一些。 江振麟捏紧椅子扶手,眼里没什么温度,“那姓阮的现在在哪?” “一年前离了镇子,听说是重新做起药商生意。具体踪迹,还得需要时间查。” “给小爷查!” 查到之后,他要扒了那姓阮的皮!江家女儿他也敢欺负,找死! 这边没找到人,憋了一肚子气,江振麟转头又暗骂林清婉是没脑子的蠢货。 高朋约了几个惯熟的少爷世子喝酒,让舞妓穿了身蓝裙子,雪白的肌肤配着掐丝月蓝的褥裙,少了妩媚风尘味,多了丝小家碧玉的清新,赢得一片赞赏。 “小爷怎么瞧这衣裳面熟?”江振麟看了又看,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高朋单手托腮,眼巴巴盯着舞妓背影,一副望眼欲穿思断肠的嘴脸,酒水喝到口中都觉无味,“还是差了点。” “美人当时只是坐在板凳上,茫茫人群,我一眼就被那清冷的美感吸引。可惜啊,就那一眼!” “我这半月想她想得都瘦了好多。” 江振麟嗤笑,“你小子被尚书大人和嫡兄压着,有贼心没贼胆,隔三岔五就思慕女人。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高朋斜睨他一眼,“这回不一样。我发誓她就是我娘子,我这辈子要是再见不到她,就终生不娶!” 江振麟嘴角一抽,“那你现在就剃了头当和尚吧。”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他叹息一声,从袖袋里掏出几个竹蜻蜓,“听财宝说你想要这个,给,大中小三个,蜻蜓一家。” “满意不?” 高朋憋着笑,嘲弄他这么大个人还玩这个。 江振麟摇了摇被酒劲弄晕乎的脑袋,“小爷什么时···” 操,他想起来了! 江振麟情绪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在蔓延,三个竹蜻蜓在他指尖捏成粉碎,高朋没看见他气鼓鼓的双颊,还心疼竹蜻蜓,“你干嘛!好端端的···” 江振麟忽然起身,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乌云,冲到舞女身边一脚把人踹倒,“滚下去!谁准你们穿这身衣裳的!” 高朋摇摇晃晃站起来,“阿麟,谁又惹你了!你踢我的舞女干什么,你这臭脾气···” 话没说完,江振麟转而抓着他的衣领,“我说过你少惦记她!” “你把小爷的话当耳边风!” 高朋皱眉,“又不是你的女人,你急什么!再说了,你怎么知道美人不会喜欢我。” “住口!” 江振麟不知怎么脑补了林清婉和那教书先生不可描述的画面,怒从心起,挥拳就要打人,幸好财宝及时把他拦住。 高朋缓了缓,借着酒劲儿也不饶他,“你把那身衣裳弄脏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模一样的,你赔给我。” 众人赶紧拦住两人,财宝费了一番力气才把江振麟塞进车里,“少爷!相爷这会儿多半回府了,咱们赶紧回去,不然相爷要不高兴了。” 江振麟不依不饶,“让小爷出去!” 财宝让车夫赶紧先走,回头还不忘替主子给高朋赔罪。 高朋本来还心疼那身衣裳,听财宝说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居然就是江振麟那个从菩萨观接回来的二姐,当即惊得忘了呼吸。 最终高朋的小厮掐着人中才让他回过神。 高朋酒醒了大半,第一反应就是认同敬王那句话,“那样好的美人怎么在他嘴里落不下个好!” 这边,江振麟在马车里骂骂咧咧一路,下车的时候踹了马凳,车夫也不敢吭气。 “还不是怪她一点不稳重,到处勾人。” 江振麟把罪过全算到林清婉身上,每一步都好想要踩出个坑才罢休。 财宝一个脑袋两个大,“少爷,管家说相爷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您小点声。” 江振麟这才闭嘴,绕了西南角回院子。 “姑姑,这狐裘太好了,是主子赏您的吗?” 赖婆子心虚,“当然是了!好好伺候主子,这点赏赐算什么。” 赖婆子侄儿不疑有他。 赖婆子又道,“这可是敬王赏赐清婉小姐的,约莫是她知道燕婉小姐也有一样的,才赏下来。” “你拿回去放好,别给两位小姐看见,省的麻烦。” “知道了。” 赖婆子的话无一遗漏被路过的江振麟听见,财宝咽了咽唾沫,心想,完了。 “少爷,大小姐给您送了点心,咱先回房换身衣裳。”财宝声音抖得厉害,生怕下一秒自己先被踹飞。 江振麟没说话,身上的冷气比夜里的霜寒更让人畏惧。 江振麟进了自己院子,屋里灯火亮着,两个小丫头温着醒酒汤在廊下取暖。 “听说夫人用了清婉小姐的药膏,头疾好了许多,今儿没吃府医那苦死人的药,晚饭的时候胃口都好很多了。” “相爷心疼清婉小姐,夫人许是看相爷的面子。” “其实我觉得清婉小姐和夫人更像。” 两人说得起兴,直到身前的灯光被骤然一挡,才发现江振麟一身酒气,脸色十分不好。 “少爷!” 财宝给两人使了个眼色,“快滚,别挡少爷的路。” 两个丫头对财宝感激不尽。 江振麟憋着气发不出来,财宝胆战心惊把柿饼送到他手边,“大小姐特意给您送来的。” 江振麟紧拧的眉心松了几分,拿起一个丢进嘴里,下一秒就吐了出来,“怎么是酸的?” “阿姐喜欢甜味儿的,每年都做甜的。” “把厨房管事给我叫过来!” 财宝心道,这邪火是要落在厨房管事身上了。 江振麟确实打算发一通火,可没想到管事说今年柿饼的口味是相爷让清婉小姐定的。 江振麟眸若寒冰,呼出的气都跟火似的,沉默半秒,“啪”一声,桌上柿饼掉了一地。 凝思园。 林清婉的身子被毒素拖累,今儿下了雪,天一黑她就觉得手脚发冷,又问秋红要了一床棉被。 “小姐,奴婢再把炭火烧旺些。”秋红又往被窝里塞了两个汤婆子先暖着。 林清婉冲她笑笑,“好。” 正在此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清婉皱了皱眉,按说不会这么快发作的,莫不是出了差错? 她心弦一凝,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就看到江振麟凶神恶煞进了院子,“林清婉,你别以为有父亲抬举就能踩在阿姐头上!”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她不会碍着你什么事!” “我让你安分点,安分点!” “你为什么总要闹得家里不安生!” 江振麟的怨气怒火几乎能融化院子里的积雪,一字一句好似用尽了全部力气,看过来的双眼爬着红血丝,像个失去理智的猛兽。 第26章 夫人中毒 院里积雪莹莹,屋内烛火融融,林清婉卸了妆发,穿一身水蓝色描边长裙,外罩白色狐裘,一圈儿白毛领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一双眼又圆又大。 江振麟憋了大半天的火气直冲顶峰,财宝和秋红根本拦不住他。 这回比之前几次还要怒不可遏,哪怕江肃训斥过他,可他心里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 林清婉是他的血亲阿姊,可她在外头学坏了,不顾廉耻和一个贱男人私奔,回来认亲也是冲着相府的富贵,还想逼死燕婉阿姐。 母亲不惯着她,她就蛊惑父亲,得了点权利就只记着欺负燕婉阿姐。 总之,她林清婉就是个惹祸精! 林清婉已经习惯他发狗疯,脸上没多少表情,再听那几句指责,心中有了猜测,淡淡道,“我又怎么惹着你的好阿姐了,让她又借你的手来羞辱我?” 江振麟一看她非但不知错,还口口声声拖阿姐下水,这不就是在他的火气上煽风? “父亲才解除你的禁足,你倒又来找我麻烦,可见还是罚得不够。” 这话说得让江振麟更加确定她借着父亲的势在府里兴风作浪。 “你到底想怎样?”他推门而入,飕飕凉风直逼林清婉胸膛,害她打了个寒颤。 “这话应该我问你。”林清婉气定神闲。 “我若真做了对不住江燕婉的事,她自己怎么不来找我,每次都让你替她出头。她是心虚理亏,还是要害你被父亲责罚?” 她说的是实话,可江振麟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 不过责罚两个字还是让他生出一点对父亲的畏惧,勉强恢复一点理智,“我问你,为什么让厨房做酸的柿饼?阿姐喜欢甜的,府里年年都做甜的。” “一个点心你都要跟她计较,你一个人吃得过来吗!” 林清婉嗤笑,她还以为江燕婉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明明府里做的是甜的,只因母亲喜欢酸的,才另外做了一少部分,可也是只送到兰园的。怎么她就吃到酸的了?” 江振麟眼眸一动,什么? 秋红见状,急忙过来解释,“少爷,您误会了!清婉小姐也喜欢甜的,所以厨房做的还是甜的。” 江振麟一看是秋红,觉得母亲身边的丫头不会骗他。 “那为什么阿姐送我的柿饼是酸的?” 秋红没敢接话。 林清婉用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看着江振麟,“所以你该去责问厨房,而不是相府发生点动静就来找我发脾气。” 林清婉很想直接戳破江燕婉那点心思,可转念一想只要是她和江燕婉对上,江振麟根本不会在乎真相,他只是要这江燕婉。 “你、我···”江振麟语塞,心想也许阿姐弄错了。可林清婉凭什么这样说他! “你要是安分守己,我怎么会来找你!”他借着喝了酒,又挑错。 林清婉眯眼,“我若做错了,自有父亲明察秋毫,还轮不到你来我这里撒野。” 这是她头一次对江振麟说狠话,从前不是不想,而是尝够了母亲的偏袒,深知无人为她撑腰,她活该被欺负。 江振麟显然也不适应她的反抗,怒气顿时又烧起来,“你···” “江少爷,我回来是认祖归宗,不是给你撒气的。你看不惯我可以让父亲把我送走,或者直接赶出相府,从此与我断绝关系。” 她话说得极狠,一点不留余地,却句句在理,如同巴掌不断落在江振麟发红的面皮上,他心里刺挠得要死。 妈的!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江振麟气得踹了凳子,砸倒林清婉身前的火盆,冷意直往她衣服里钻,她唇色肉眼可见的发白。 “就算柿饼是我误会你,你不顾廉耻与人私奔是事实,回府没有两日就跑到外头勾引男人也是事实。” “你以为相府愿意被你拖累?要不是你身上流着江家的血,你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与小爷在这里说话!” 他声音都快喊哑了,整个相府大概都听得见。 林清婉目眦欲裂,胸口起伏,浑身发颤,像被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心脏,窒息感瞬间遍布全身。 她哆嗦着倒退几步,闭了闭眼,满身的疲惫和绝望。江振麟这张嘴···真的是讨厌死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际,兰园的下人跑来,“少爷,夫人中毒了!” 兰园。 “母亲!” 江振麟几乎是飞扑进林氏卧房,一看父亲江肃在里头,急忙收了脚步,规规矩矩站在屏风外头。 江燕婉已经哭红了鼻子,哽咽着劝他,“阿麟,府医说幸好发现的及时,已经控制了毒素,只要母亲醒过来就没事了。” 江振麟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什么时候能醒?” 江燕婉秀眉微蹙,轻轻摇头,嘴上却说,“母亲会没事的。” 这比直接说凶险还更让江振麟紧张。 他双手因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更是青筋凸起,“到底怎么回事,母亲怎么会中毒!” 江燕婉欲言又止。 夏言哽咽道,“府医查过了夫人今日用的所有东西,最后发现是那瓶缓解头痛的药油有毒。” 江振麟胸口隐隐发痛,因酒精和动气的缘故,眼里爬上了红血丝,“什么药油?” 夏言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林清婉一眼,弱弱道,“容妈说是清婉小姐让秋红姐姐送过来的,说是缓解头疾管用。” 又是林清婉! 江燕婉瞪了夏言,“你少说两句。” 夏言咬唇,“兰园所有下人都盘问清查过没有问题,容妈手上沾过药油,刚刚也呕了血,这还有什么狡辩的。” 江振麟顾不上江肃还在里头,恶狠狠回头瞪着林清婉,“又是你!” 若是手边有一把剑,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捅死林清婉。 林清婉表面虽然平静,内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尤其看到府医和药徒忙进忙出,袖子上还沾着血迹,屏风上倒映着江肃的背影,他迟迟没出来,那就说明林氏的情况有点严重。 “我的药油没有毒。” 她越是镇定自若,江振麟的怒意就越大,冲上来抓着她衣领,力道大得要勒死她。 “没有毒母亲怎么会昏迷不醒!” “你简直是个疯子,连母亲都不放过,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27章 林清婉下毒的动机 江振麟手劲儿大,晃得林清婉头晕,她挣扎两下,反刺激地被江振麟掐住了脖子。 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虎口压着喉骨,林清婉呼吸不畅,脸颊因血流不畅瞬间发红。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火烧理智,一个深沉冷静。 江燕婉紧紧盯着江振麟的手指,呼吸也跟着停滞,期盼他再用力一点,最好捏碎林清婉的咽喉。 她死了,今天的事就能一了百了。 林清婉清洌的双眼染上惊恐,“江振麟。” “你、你要杀我?” 这是她第一次唤江振麟的名字,从回府第一天挨了他一脚,她口中只有江少爷,没有阿弟。 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如闷鼓撞击在江振麟心口,他发狂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冷静。见林清婉好看的五官在他手下慢慢变红发紫,瞳孔好像也要因窒息而散开。 一刹那,他想到高朋今晚给的竹蜻蜓,像一个锤子狠狠砸在心口。他猛然喘了口气,掐着林清婉脖子的手指松了几分力道。 林清婉如缺水的鱼儿,大口大口捕捉空气。 江振麟眨了眨眼,察觉她抓着自己的双手冰凉如雪,苍白的嘴唇也已发紫。 他是讨厌林清婉,可、没有真的想过杀死她。 这时,江肃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江燕婉立刻扑过去,“阿麟快松手!不管怎样清婉都是你姐姐,你这样会掐死她的。” 明明江振麟已经卸了大半的力道,忽然被江燕婉抱住,他有些莫名其妙。 江肃神色憔悴,目光冷得厉害,闻到江振麟身上的酒气,“把少爷拖去外面醒酒,别在这儿吵着夫人。” 江振麟忘了挣扎,只急道,“爹,娘什么时候醒?” 江肃不理他,他被下人架出去的时候指着林清婉,“她居心叵测,给娘下毒,不能放过她!” 林清婉捂着自己的脖颈,还没从刚刚被死亡笼罩的黑暗中缓过来,又被江肃千军万马般的视线锁住。 下一秒,药油滚到她脚边,江肃眼冒寒光,“是你的药油?” 林清婉眸色黑得纯粹,深深吸了口气,“是敬王赏赐下来的。” 江燕婉呼吸一凝,心弦几欲崩裂,“清婉,上次你说并未私藏王爷给的药膏。” 林清婉直言,“后来父亲将王爷第一次赏的东西送回了凝思院。” 江燕婉抿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只让赖婆子换药,只想让林清婉皮肤溃烂,哪里知道她会送给母亲! 更可怕的是,她换的只是涂抹的药膏,赖婆子并不知道药油是哪个!按理说,药油有毒与她无关,可府医刚刚的眼神她看得懂,药油里的毒就是她让配的那种。 江燕婉没时间捋清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且眼下更重要的是让林清婉的罪名成立。 她沉声道,“清婉慎言!王爷赏的东西怎么可能有毒。” “而且秋红和容妈都说你自己用过,东西之前在父亲书房,你用的是自己带回来的药。” “我知道你不会想害死母亲,可事情已然发生,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你实话实说就是。” “父亲一定会秉公处理。” 江燕婉端着大小姐架子循循善诱,两句话又给她扣上构陷亲王的罪过。 林清婉抿唇,看起来好像真的在做抉择。 江燕婉逼近两步,“外头带回来的东西不比相府的严谨,兴许是里头有一两味药不适合母亲,你说出来,府医也能对症解毒。” “眼下母亲的安危最要紧。” 林清婉眼皮轻抬,“我的东西没有毒。” 江燕婉似乎很失望。 江肃见状,神情阴郁,深邃如墨的眸子里酝酿着极度危险的风暴,但他直到现在还能忍着,没对林清婉说一句重话,更没像江燕婉和江振麟那样认定是她所为。 对林清婉而言,已经很难得。 江燕婉把心一横,迫不及待道,“母亲对你是严厉了些,可她真的是为你好。” “我也知你心里不高兴母亲未曾问过你,便选了胡家二郎给你做夫婿。” “可这事还有商量余地,你何必···” 这事,府里的人都有耳闻,江燕婉现在一提,林清婉的动机更充足了。 林清婉耐着性子等她说完,神色间的犹豫烟消云散,不紧不慢道,“此事父亲已答应我会和母亲再商量。” “即便父亲不答应,我也不必为这点事铤而走险给母亲下毒。” 江燕婉并不知道江肃答应过林清婉,一时无言以对。 江肃紧紧盯着林清婉,阴沉中带了审视,“那你如何解释你给药油里有毒?” 林清婉捡起药油闻了闻,“前几日秋红给我用过,并没发现有毒。” 秋红作证,“清婉小姐之前用药油都是暮雪拿过来,她去厨房端饭,奴婢替小姐揉,因而闻到过药油的味道。” 她回头拿给秋红闻了一遍,又道,“我早就想给母亲送这个,又不确定是否对症,所以前段时间府医为我配药时,我特意问过。” 隔间正写方子的府医手指一颤,一滴墨落在写好的字迹上。 药徒当时也在,听到这里,积极配合,“当时师父看过,的确没有问题。” 江肃眉心拧成川字,“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暗害主母,构陷小姐!” 江燕婉交叠的双手下意识捏紧,后背出了不少汗。安慰自己,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到的,就算有蛛丝马迹也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秋红忽然开口,“奴婢想起一事,不知与夫人中毒有没有关系。” 江肃眉峰一挑,“说。” 秋红道,“上次小姐在院里呆了很久,手上冻疮发痒,回屋后让奴婢取药涂抹。奴婢记得暮雪说过小姐用的冻疮膏在第二行的第三个格子,可奴婢拿的时候发现在第二个格子。” “奴婢以为是暮雪记错了。” “后来小姐又让奴婢拿第四格子的药油给夫人,奴婢拿过来,小姐却说不是,重新找了才发现被放在了第三个格子里。” “暮雪姑娘下不了床,奴婢未得小姐吩咐,不曾动过药柜子。” 秋红心细,当时便觉不太对劲,但她毕竟是夫人派去伺候林清婉的,不宜多言。 现在出了事,她越发肯定与这有关。 林清婉一脸后知后觉,“确有此事。但···” 欲言又止也恰到好处。 秋红灵机一动,“小姐当时在廊下闭眼晒太阳,院里本该是赖婆子伺候,可奴婢回来却不见赖婆子踪迹。” 秋红越说越起劲,只觉自己仿佛拉住了那根很重要的线头,“奴婢后来去唤赖婆子,她落了帕子,那上头的味道···” 江肃捕捉到什么,立刻问,“帕子呢?” “奴婢忘了洗,还在房间。” 江燕婉的心弦绷紧,再没办法维持平静,对上林清婉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只能咬牙不动声色。 夏言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赖婆子说什么还不是由咱们定。” 江燕婉心头一亮,没错。 第28章 江燕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江肃几乎不过问内宅的事,但不意味着不知道。 赖婆子是江振麟院里的人,之前挑拨离间被罚月银,后被江燕婉当作给林清婉赔礼道歉,送去凝思园伺候。 赖婆子后头是江振麟和江燕婉。 江肃搓了搓手指,神情愈发晦暗。 林清婉这会儿有些站不稳,秋红发现得及时,“清婉小姐,您···” 林清婉拍了拍她手臂,“没事。喉咙有些痛而已。” 秋红见她白皙的脖颈上一圈红痕,心下震惊,少爷刚才是真的要掐死清婉小姐! 林清婉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晰,江燕婉心里得意,面上担忧,“阿麟是担心母亲才冲动了些,你别生他的气。” 林清婉眼皮都没抬,“他不是三岁小孩,要道歉也是他自己跟我说。” 言下之意,这事跟你江燕婉有什么关系。 江燕婉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水灵灵的双眸颤了颤,强忍委屈挤出一丝笑,怎么就不算被欺负了呢? 要说站在外头的江振麟也眼尖,一看这情形坐实了他心中所想,怒道,“是我掐你怎么样,你有本事掐回来,欺负我阿姐算什么!” 他这一说,江燕婉的泪珠子都要出来了。 林清婉身上不舒服,懒得理他。 江肃一摆手,吩咐下人,“把少爷的嘴堵上,叽叽喳喳,烦。” 江振麟惊讶,趁着下人还没动作,盯着林清婉背影喝道,“若当真是你给母亲下毒,我打死你!” 林清婉扭头,见他虽被捂住了嘴,眼神却恨不得在自己身上盯出个洞。 她眼尾上扬,讥讽道,“好,江少爷想打死凶手,待会儿可别手下留情。” 江振麟当她是在挑衅,“她也配死在小爷手下?毒害主母送去官府活刮了才对!” 他邪火烧得越发旺盛,没发现江燕婉身子猝然一紧。 此时,管家绑了赖婆子过来。 赖婆子一看江肃浑身杀气,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瞥了江燕婉一眼。 江燕婉对她这个动作十分排斥,好在夏言冷道,“你好生回话!燕婉小姐让你在凝思园悔过,你是否对清婉小姐心怀不满,偷偷换了药油!” 赖婆子双手反绑,没法儿拍大腿,哀嚎的嘴脸便越发夸张,“奴婢冤枉!” “清婉小姐不准奴婢进屋子里伺候,奴婢不知道什么药油。” 下人从秋红住处寻来那块帕子,秋红质问她,“这手帕一角绣着你的姓,上头还有药油的味道,你怎么解释!” 赖婆子眼神闪烁,嘴角一歪,“秋红姑娘,这、这是奴婢的手帕不假。可奴婢不记得什么时候弄丢的。” “姑娘既捡到,怎么不还我?” 手帕是女子贴身之物,赖婆子的责怪倒也不显突兀。 她又道,“手帕丢了好几日,怎么就不能是有心人事后在上头抹了药油诬陷奴婢?” 赖婆子朝着江肃磕头,“相爷给奴婢做主!奴婢怎么有胆子给夫人下毒,再说了,奴婢哪儿来的毒药!” “就算有,哪里能瞒过清婉小姐。” “清婉小姐回府带着不少灵药,想必是通晓药理的。” 秋红气结,她不承认就罢了,还又把矛头抛回林清婉身上。 “那日我奉小姐之命找你,亲眼看着你落了手帕,捡起来后你早没了影儿,我便打算洗干净再还你。” 赖婆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帕子在你手里好几日,姑娘自己也不清白。” “再说,谁能证明是我掉的,不是姑娘你从我身上拿的。” “你!”秋红没想到自己还惹了一身骚,“我怎么会害夫人。” 赖婆子也有分寸,知道秋红不是一两句话能攀咬的,嘟囔道,“姑娘憨厚,可万一你也是被利用就说不准了。” 秋红都要被气吐血了。 “绝不会是秋红。” 秦妈从屏风后头出来,看起来虽疲惫,但眼神十分坚定。她对江肃行了礼,江肃便明白夫人醒了。 赖婆子一看秦妈开了口,旋即也跟着道,“这是自然。秋红姑娘不会害夫人,找奴婢过来也是一心想找到凶手为夫人报仇。” “但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江燕婉下颚微扬,“清婉,还有别的···线索吗?” 她嘴上说线索,却给人一种“看林清婉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感觉。 所有目光再次凝聚到林清婉身上,她安静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揉一揉太阳穴,脸色比来的时候苍白不少。 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但她说话不紧不慢,“药油里头的毒应当含有一味苦岑子,一旦碰过,这药能在皮肤上停留两三日,即便是用皂荚也清洗不掉。” “上次秋红给我揉药油是在几天前了,而赖婆子的帕子是前日掉的。” “不如麻烦药徒用针试试?” “这药沾了手,流出的血水里也会有苦岑子的味道。” 赖婆子神色一紧,下意识攥紧被捆绑着的双手,又往江燕婉方向看。 夏言及时给江燕婉换茶水挡住赖婆子的视线,也挡住了江燕婉绷紧的神情。 江肃给了药徒一个眼神,秋红最先配合着伸出双手。 银针在她掌心挑破些皮,再用干净帕子沾上血,药徒仔细闻过,“姑娘的血没有苦岑子的味道。” 药徒走到赖婆子身后,还没下针就感觉她抖得很厉害,银针落下的时候,她一躲,反而刺得更深。 血滴在帕子上,不但有清晰的苦岑子味,连颜色都发青。 “相爷,是她!” 赖婆子张嘴想辩驳,却是百口莫辩。 江肃冷呵,“毒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陷害清婉!若有半句虚言,凌迟处死!” 江燕婉心跳加速,夏言险些失手摔了茶盏。 赖婆子更是魂儿都快没了,“相爷饶命,奴婢真的···” 她这会儿哪敢认罪,只怕死得更快!她不过随口说说,哪里知道林清婉真的懂药理! 燕婉小姐定会救她的!毕竟自己是替她办事··· 江燕婉定了定神,“父亲,赖婆子一家连同他侄儿的卖身契都在相府,想来她绝没有胆子做这种事,必是背后有人指使。” “此人用心险恶,手段残忍,不能轻饶。” 江肃眉头压得低,凌厉寒意几乎能把赖婆子当场凌迟。 林清婉脸色极差,看过来的眼神却饶有兴致,“确实用心险恶。” 江燕婉听出些味道来,心里微微一震,当下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捋了一遍,才发现看似步步掌握在自己手中,偏偏至关紧要的地方是捏在林清婉手里。 若不是秋红捡到手帕,就不会牵扯出赖婆子,要不是赖婆子提及林清婉懂药理,也不会有银针放血这一遭。 最能扣住林清婉的两处死穴,竟也成了她死而复生的苗头。 江燕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不由得开始心慌。 不对,不能再继续下去,不能再按原计划引导赖婆子往下说···她直觉不好。 可惜时间仓促,江燕婉还没想好怎么阻止,外头的江振麟忽然想到什么,挣脱两边的下人,一把扯掉塞嘴的丝巾,火急火燎冲进来飞起一脚,踹得赖婆子木桶似的滚了一圈。 “林清婉赏了你狐裘是不是?” “你让你侄子带回家放起来,别被人看见。” “是她让你给母亲下毒,好处就是那件狐裘对不对!” 第29章 江燕婉中计 江振麟语出惊人。 最惊的不是林清婉,而是江燕婉。 她想阻止也来不及,夏言也是一门心思帮她按计划行事,气冲冲指着赖婆子,“你、你竟还拿了狐裘!” 赖婆子又疼又怕,顾不上喊叫,对上夏言的目光,心中立刻有了数。 难怪那日燕婉小姐不要那件狐裘,难怪夏言也没阻止自己拿走! 原来··· 赖婆子只当有了回转余地,可心下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然而眼下这情势也容不得她多想。 她咬牙爬起来,半个身子匍匐在地,像个肉虫子朝林清婉的方向蠕动,“清婉小姐救救奴婢!” “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呀。” “您说夫人偏心清婉小姐,不但总是责怪您,还把您的婚约给了燕婉小姐,又找了个瘸子打发您。” “您说千辛万苦回来认亲,整个相府却这样狠心待您。” “燕婉小姐更是鸠占鹊巢,霸占着江大小姐的位置,还想委屈您一辈子。” “您说不公平。” “清婉小姐,奴婢是被您逼的呀。您还说出了事,让奴婢往您身上引,绝不会让奴婢有事。” 赖婆子这番话说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面前的地板都要被她的眼泪淹了。 江振麟拳头捏得咯咯响,“林清婉,你贼喊捉贼,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你竟然真的敢给母亲下毒!” 他和林清婉中间隔着赖婆子,江振麟火气上来又踹了赖婆子一脚,“混账东西!你是相府的奴婢,听她的做什么,敢给我母亲下毒,小爷活剐了你!” 赖婆子吓死了,哆哆嗦嗦哀求,“少爷饶命!都是清婉小姐让奴婢做的。” “她说您一定会怀疑她,到时相府所有人欺负她,她再想法子洗清自己,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赖婆子这会儿也感叹自己巧舌如簧,显然这话当真说到了江振麟心坎里。 江振麟踏着赖婆子的脊背抵到林清婉面前,她仓皇躲避,那一拳便偏砸在心窝上方的位置,好似骨骼都被凿开了。 林清婉本就痉挛着的气息骤然从此处泄开,窜到气管,肺都快被她咳出来了。 “住手!”江肃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江振麟拉开。 林清婉苍白的面容因充血发红,干涩的唇角洇出一点猩红,更重要的是她陷在椅子里,上半身疼得动弹不得,额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眼神倔强得让人生气。 江振麟还不解气,“爹,你放开我!我打死这个没良心的,她给母亲下毒。” “她要害死母亲!” 江振麟吼得人耳膜发痛,江肃压着他肩膀的手青筋凸起,皱眉道,“这混账婆子说话前后反复,你也相信!” “忘了上次她是怎么挑拨你在大门口骂清婉的吗?” 江肃的冷静在儿子的暴躁前异常让人心安,林清婉艰难地呼着气,看父亲的目光亮得像结了冰的雪花。 江振麟从来不吃教训,而且他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赖婆子和她侄子说的话,还有什么假! “爹,她不止一次气娘和欺负阿姐!” 林清婉咽了咽喉咙涌上来的血沫子,沙哑道,“我没有赏她狐裘。” “敬王给的狐裘都在凝思园,钥匙在暮雪手中,你们可以去看。” 秋红心里咯噔一下,小姐那日明明··· 她看过去,正对上林清婉因痛苦而颤抖的眼眸,秋红咬了咬唇,没说话。 江肃脸色微变,示意管家去凝思园查看。 江燕婉没想到赖婆子把狐裘给了她侄子的事被江振麟撞见了,这本来是老天帮她,可为什么心里那份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林清婉怎么敢让人去查? 不对,这是她精心铺好的陷阱,林清婉再聪明也不可能提前有所防备。 对!她一定是想拖延时间。 江燕婉不喜欢赌,她要的是胜券在握! 林清婉还在咳,也没人提议让府医先给她看看,江燕婉咬牙,若此时阿麟再打上一拳···死人才不会让局面生变数。 可江肃眼皮底下,她不能做得太过明显,灵机一动给了夏言个眼色。 夏言打算从绕到后头出去换茶水,相爷和少爷僵持着,没人会注意到她。可不想她刚抬脚过门槛,秋红追了过来。 “夏言姑娘,辛苦你帮清婉小姐也换一盏热茶水。” 夏言愣了一瞬才伸手去接茶盏,秋红反而收回手,“我同你一起,再拿个汤婆子进来。” 夏言都没机会开口就被秋红拉着腕子出去了。 江燕婉牙根紧咬,转头对上林清婉冷森森的目光,无可奈何。 江肃推开江振麟,“她要是真对你母亲下手,自有官府缉拿,犯不着你在老子面前把她打死。” 江振麟皱眉,“父亲,这个时候了你还偏袒她!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我和阿姐才是你看着长大的!” “放肆!”江肃眯起的眸子透着一股危险气息,饶是江振麟再疯,也瞬时收敛不少。 江肃缓了缓,忍着没骂难听的话,只道,“我只看证据。” 江振麟咬牙瞪了林清婉一眼,目光如刀刮在她心口位置,仿佛在说,看你还能不能受得住小爷第二拳。 林清婉疼的太阳穴青筋都凸起了,心道不用第二拳,她撑不了多久了。 “小姐,喝口热茶。”秋红抱着汤婆子回来,后面跟着神色非常不自然的夏言。 林清婉和秋红对视一眼,“多谢。” 秋红见她声音都是碎的,心下十分不忍,“相爷,少爷的拳头非同儿戏,求您让府医给小姐看看,她、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江肃只略微朝着林清婉的方向侧了侧头,“府医在给你母亲配药,你···”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母亲要紧,我能撑住。” 江肃便没再说话。 稍一会儿,暮雪和管家一起回来了。 装着狐裘的箱子也被原封不动抬过来,暮雪打开后,那件海棠红倒映在所有人眼中。 江燕婉瞳孔一紧,滚烫的茶水洒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夏言捂着嘴巴,她也是亲眼看见赖婆子抱着狐裘的,怎么可能! 江振麟被到嘴边的咒骂噎住,冲过去暴力将狐裘抖开,惊愕道,“怎么···” 赖婆子只觉天都塌了,“不可能的。” 怎么会这样! 江肃把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落在林清婉身上时几不可查叹了口气。 江振麟反复确认过狐裘,是宫里的手笔不假,那他那晚看见的又是什么? 他习惯性看向林清婉,这回看见了她脖颈被自己掐出的红痕,还有她紧紧捂着的心窝··· 他心虚别过脸,愣愣道,“我亲眼看见赖婆子把狐裘给了她侄子,不会错的。” 暮雪站得笔直,“赖婆子到凝思园的第二天就在清婉小姐的饭菜里下药,小姐没有发作,就是怕连累到大小姐和少爷。因此才不准她进屋里伺候。” 江振麟闻言,好似找到了洗白自己的法子,转身狠狠踹赖婆子,“下贱的东西,在饭菜里下药!你是活腻了!” 林清婉嘲弄勾唇,艰难说道,“若江少爷没看错,那便是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海棠红狐裘。” 江燕婉的茶盏“啪”一声碎了满地。 第31章 我对他们也不好 太医用银针暂时抑制住了林清婉身上疯狂蔓延的毒素。 床前本来放着一架木屏风,但赵琮个子太高,屏风只到鼻梁骨位置,一眼就看到里头的被褥也染了血。 “中毒?”赵琮长眉微动。 她是犯天条了?养母虐待十五年,回来后亲人不疼就罢了,还给她下毒?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毒至少在她体内跑了将近一月。看得出平日用药压着,但毒素已经侵入全身脉络,一旦进了心脏,回天乏术。” 她回相府顶多半个月,那这毒就是在水源镇被下的。 赵琮双手背负身后,单是身高就足够给人压迫感,“什么毒这么霸道还能拖着宿主性命?” 下毒之人是多恨她,要让她在清晰的折磨里耗尽全部。 太医道,“依老臣愚见,恐与南疆那边的蛊毒有关。中原对此没多少研究,老臣也看不出毒里是否有药蛊,但可以用药物减缓侵蚀速度。” 太医顿了顿,请示,“太子,人要救吗?” 赵琮低头打理了一下被林清婉靠乱的衣襟,睫毛垂落的瞬间挡住了点墨似的一双眸子。 见他沉默,太医心中有了数,躬身准备退下。 “救。” 赵琮薄薄的嘴唇间意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医愣了几秒,转身叫人准备药浴。 要不是人是他送回京城,一举一动掌握在眼皮底下,赵琮都要怀疑林清婉倒在自己怀里吐血是别有用心。 小太监为赵琮换了热茶,忍不住道,“太子,三年前相爷没让儿子随敬王去封地,如今还想继续让假千金嫁进敬王府。” “敬王不过赏了林清婉两次,就被她们下毒害死。” “这不是天助太子,顺理成章让敬王和相府撕破脸。” 小太监躬着身子,低低道,“奴才愚蠢,这人死了比活着有用。您为何还要救?” 赵琮呷了口茶,薄唇在茶水沁润下泛着淡淡的红,“林氏偏心江燕婉,江振麟对她非打即骂。江肃冷眼看了许久,突然给她撑腰护着她。” “仓盈。”赵琮唇角勾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觉得江肃是那种疼儿女的人吗?” 太监仓盈还是不懂,“奴才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屏风倒映出林清婉修长的脖颈软绵绵耷拉在浴桶边缘,高挺的额头、鼻梁,乃至唇珠都被清晰勾勒出来。 长发散在浴桶外,随着侍女的进出翩然飞舞。 赵琮心道,赵琰看女人的眼光倒是准。 “时机不到。仅凭一个女人就能让七弟和江肃翻脸,孤也不必忍他们多年了。” 林清婉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察觉到全身被温暖包着。汩汩暖流侵入四肢百骸,藏在骨头缝里的毒素像阳光下躲不掉的虫子,被杀得奄奄一息。 很久没这么舒服了,真想一直这么待着。 然而脆生生的孩童哭声将她拉回现实,林清婉睁眼的瞬间提起全部防备,饶是如此,还是被眼前情形弄得措手不及。 半遮不遮的屏风后头坐着一个眉眼精致,轮廓冷峻的男人,身穿藏蓝色长袍,暗纹在光影下忽隐忽现,腰束一条镶嵌蓝宝石的腰带,勾勒出一段细长又不失力量的腰身。宝石色泽深邃璀璨,却也不及那双墨黑的眸子让人心惊。 林清婉瞳孔中写满意外,想起昏倒前闻到的雪松香味。 真的是他。 当初在水源镇揭露她身世的人就是他,林清婉至今都不知在那个小屋里他是怎么逼程氏同意写信给相府的。 当时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待冷静下来,想问他怎么认出自己,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还想谢谢他··· 可他已经离开了镇子。 “爹爹,你真的在外面给孩儿养了小娘?” 男人怀里抱着个看起来最多四岁的小孩儿,粉雕玉琢的脸上惊讶比林清婉还要多。 他一手抓着男人胸前衣裳,一根短小的手指指着浴桶中的林清婉,视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来回。 赵琮面不改色,淡定摁下那根手指,“没有。” “那她怎么在您房间洗澡?” 赵琮又扒拉开他抓着自己衣裳的手,语气平淡,“不是洗澡。是泡药浴治病。” 孩子两只手被赵琮攥紧,昂头撅着嘴巴又问,“治病是太医的事,爹爹莫不是想偷看她洗澡?” 赵琮眼角一抽,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不!你明着看了。” 孩子理直气壮问罪,因为赵琮没及时回答,他认定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爹!你这样是不对的!她长得确实不错,可你也不能···” 赵琮长睫动了一下,大手捂住孩子眼睛,掷地有声,“你在做梦。” 然后手指轻轻碰了下孩子后颈,人就真的爬在他怀里睡了。 林清婉目瞪口呆,这是亲儿子吗?说动手就动手。 仓盈从角落处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奴才抱公子回房。” “嗯。”赵琮起身,发现这小子死死抓着自己衣裳,那几根小木桩子似的短指分外有力,他尝试抠了一下,孩子立刻皱着眉哼哼唧唧。 赵琮鼻腔里带出一丝轻哼,“算了,孤抱着吧。” 仓盈悄然退下。 赵琮轻轻拍了拍孩子脊背,才回眸居高临下注视着林清婉。 水面飘满各种各样的药材,热气熏得她肌肤发红,睫毛似被雨水打湿的蝶翅,闪动间,水珠清晰可见。 有几片药草沾在她锁骨上,水珠顺着药草纹理滴答落进水中,涟漪推开水面漂浮着的药材,隐约可见水下雪白。 赵琮觉得那水珠好像落在自己身上似的,几不可查地动了下眉毛,然后背转过身,“你确定要泡在水里跟孤说话?” 林清婉猛地回神,被熏红的肌肤又是一阵灼烧,耳根看着像要滴血了。 她的衣裙上染了血,但还算工整,不过就算不工整,穿着也比不穿好。 等她整理好自己,思绪也逐渐冷静。 在水源镇,要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逃不过被程氏卖给老男人的下场,这一次,若不是他,自己兴许真的会横尸街头。 她恭恭敬敬跪拜,“多谢大人救我性命。” 赵琮换了个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家伙横躺在自己小臂内侧,大手拖着后脑,看起来特别随意,却因他身高臂长,安全感十足。 “大街上你倒在孤怀里吐血,晚救一秒,官差都要追过来了。” 林清婉无奈,“抱歉。我当时···昏了头,并非有意。” “你当然不是有意,否则现在哪里有命跟孤说话。” 林清婉听这口气,心里有些落寞,没答话。 “身中剧毒跑出来,想横死街头?” 这话其实并不带感情,是林清婉心里的委屈不甘太多,鼻尖才觉发酸,“毒是程氏逼我喝的。” “她怕我回了相府妨碍她女儿的荣华富贵。” 赵琮不作回应,“相府对你不好?” 林清婉脑海浮现自己回来后的所有情形,如巨石压在胸口,她跑出相府确实想过死在外头,一了百了。 可现在又觉得凭什么自己要死。 她神色突然一松,懒懒勾唇,“我对他们也不好。” 赵琮眸色顿了一下,眼尾几不可查扬弧度。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林清婉肚子咕噜噜叫··· 她脑袋垂得更低,双手捂着肚子,好像这样就能阻止似的。 “仓盈,拿些吃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