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的童养夫(女尊)》 第 1 章 永嘉三十五年。 春三月,此为发陈。 盈翠的草木刚抽了枝芽,正欣然的舒展着身体,清浅的绿色在山野间肆意疯长,铺天盖地的,好似要将天地都给拉拽成湛青的一体,显得格外春意盎然。 就在这时,有马蹄声如雷,奔腾着响彻了山路,一队衣着简朴的女人从山崖的那头急驰了过来,看样子,应当是今年奉命前来回京述职的官员。 乌发随着马鬃在风中飘扬,为首的女人身体往前倾,她手臂用力一拉,霎时间勒紧了缰绳,在马的嘶鸣声她放慢了速度,缓缓来到了正在往前行驶马车旁。 “蔺之,褚儿怎么样?还好吗?”她看着那最大的马车,伸出手掀开了帘幕,语气温柔极了。 顺着她的目光便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位贵夫,正在低头在哄着孩子。 那贵夫三十左右的年纪,鬓发如云,身量纤细,柔美的眉眼正温柔的注视着怀里的孩童,手轻轻的拍着。 听着马车外的声音,贵夫抬起头,轻轻的喟叹着:“好些了,可还是老样子,总是咳嗽。 ”而后他望着妻主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惫之色,眉头蹙起,惆怅的摇了摇头:“真的要带褚儿去京城吗?她自小身体就不好,路途那么遥远,昨晚又是咳嗽又是喘的,真是要吓坏我了。 ”女人张了张口,目光落在面容恬静的孩子身上,也不知是在跟夫郎说还是再给自己说:“离京城不远了,再回去岂不更加劳累?这路上的时候,医家都跟着,药材也充足,咱们走的缓慢些,褚儿应该也能坚持。 ”夫郎的手轻轻的,把小孩脸上的碎发拨到耳根,带着些许埋怨味:“世安,陛下为什么这么着急让你回京啊?就不能多宽限几天。 ”他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孩子气,多少地方官员想回京城还回不成,偏生到了他这里,反倒不想让妻主回京。 裴世安无奈笑了,她也有些拿不准道:“我也不知,只说叫我回京述职,留在京中,一则没有说调动,二则也没有说具体之事,也真是蹊跷。 ”往下的事,她没说,怕叫敏感多思的裴夫郎无端替她忧心。 同僚的来信告诉她,前段时间,陛下偶感风寒,突然一病不起,现在太医们都在坤宁阁里守着。 现在是太子和二皇子在监国。 诏告宣裴世安入京城的,自然也是她们。 裴世安原本在谌州,又久不回京,但也知道朝中波云诡谲,蓦然叫她回去,只怕所图不小。 然而,她又不能不从,若是放着夫郎和女儿单独在家,孤女寡父的,本来就容易出事,褚儿还需要大量的药品养着。 就算有亲戚在侧,但家里没个女人在身边,到底还是难捱一些。 她道:“褚儿从小就身子骨就孱弱,到了京城,我们也能找到更好的药材给她用,谌州毕竟是小地方。 ”见此裴夫郎也沉默了,他点了点头,心里的难过到底压下去了些许。 而后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目光落在自家妻主那过分单薄的身上,不满道:“我知道了,春寒料峭,你也多添些衣物,别褚儿没生病,你先倒了。 ”“谢夫郎的教诲,为妻知道了,昨晚你一夜没合眼,也该早点歇着。 ”两人又说了话,裴世安随后才放下了车帘,继续骑着马。 随着马车缓慢的前行,车帘上装饰的流苏随着车轮运转,轻轻的摇晃着,阳光从缝隙中透了出来,越发显得光影交错,昏暗不清。 裴夫郎无聊的眯了一会儿,醒来后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怀中的孩子居然已经醒了,他小声道:“褚儿,你怎么了?”裴褚坐起身,昨晚下了雨,稍稍见了点凉气她便咳嗽不止,甚至踹的都上不了气,喝了好几碗药才压了下去,今天倒是不怎么咳了,只是整个脑门都弄的跟浆糊似的,直到现在还有点昏昏沉沉:“父亲,我没事,就是觉得头有点沉……咳咳……”裴夫郎心疼的给她揉着太阳穴:“估计是还没好,一会儿还得喝药。 ”“父亲……咳咳……可是我想去外头……咳……看看。 ”裴褚看着透过帷幕照射进来的光,精神头刚好了一些,她就有点想去外头。 从小的时候裴褚的身体就格外差的很,在别的小孩活蹦乱跳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吃药,整日里不是这病就那病。 也亏的裴世安年轻有为,裴夫郎又是出自商贾之家,不缺钱财,平时都用着好药材养着,这才磕磕绊绊的将养着长大。 她想出去的话刚提,就被裴夫郎给斩钉截铁的打回去了:“外头太冷了,风又大,你才刚好,万一吹着了怎么办?你看,还在咳嗽呢。 ”裴夫郎和妻主就这么一个孩子,可惜却身体弱的厉害,平时如珠似玉的看着,实在是不得不小心。 被拒绝了的裴褚也没有太过失落,她又道:“那明天呢,明天我可以去看看嘛?”她的眼睛满是恳求,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裴夫郎见她这样坚持,神色间也有些犹豫。 他一边担心裴褚的身体,一边又觉得,裴褚这么多年都没出过裴家,只是想要去外面看一看都不行,那也实在叫人太心疼了,于是只好道:“明天你要是好了,就去。 ”裴褚这才眉开眼笑:“谢谢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的心太迫切,第二天,裴褚的咳嗽果然好了不少,人也看起来精神了,她望着外头,欣喜的掀开车帘往外看。 此时他们已经快要行至京城地界,路也越走越宽敞平坦。 远远望去,周边已经渐渐有了不少村落,刚下过雨的山野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更是有桃杏,羞答答的已上枝头。 眼看着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距离,众人将将停了下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息。 大家纷纷下了车,护卫们忙碌的清点着车上的行李,用旧布都覆盖好,尽数放在后院;使女和小仆们则是忙里忙外的开始收拾。 而裴世安也在和客栈老板说着话,商量着房间的问题,最后敲定了房间的数目。 裴褚被裴夫郎抱着下了马车,她生的很白,身量却瘦弱,乍一看个子矮矮小小的,身上还裹着厚重的皮毛披风。 她从那雪似的狐狸毛中探出一颗小脑袋,圆圆的眼睛正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事物,显得格外聪慧机灵,玉雪可爱。 “褚儿,下来。 ”裴世安见她居然还在裴夫郎的怀里,便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这个女儿从胎里就弱的很,整日都养在夫郎之手,平常要星星不给月亮,磕着碰着了就要哭,偏生夫郎还宠着,惯的实在厉害,长的一点女人气都没有。 裴褚张开双手,但是裴世安却没有抱她,而是在她的惊呼中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拎了下来:“还要你父亲抱,怎么也不知道下来走走?”裴世安虽然出身显贵的裴家,但却只是裴家的一个旁支,年少时家境贫穷,后面全是靠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来的,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只会躲在他人身后,在富贵温柔乡里毫无担当的软小姐。 裴褚被稳稳当当的放在地上,她双脚挨了地,跟随着母亲走来走去,简直像个小尾巴。 她看母亲已经弄好了东西,就仰起头满是艳羡的看着裴世安那匹高大的骏马,哀求着:“母亲,我也想骑马。 ”这话刚说,裴夫郎就不赞同了:“太危险了,褚儿,你就在这里站一会儿就好,咱们很快就要去房间了。 ”而裴世安却毫不在意,她单手就将裴褚抱了起来,把小孩稳稳当当扶着了马上:“想骑就骑,就看你怕不怕了。 ”裴褚个头小小的一只,趴在马上坐都坐不直,高高的骏马在她眼里可谓是庞然大物,她虽然有点慌,但还是学着裴世安的模样紧握着缰绳,目光坚毅:“我才不怕!”见状裴世安忽的笑了起来,她踩着脚蹬,翻身上马,一手圈着裴褚,一手包着裴褚握缰绳的那只手掌:“这才对!是我裴世安的女儿!”她看见满脸不赞同的裴夫郎,弯下腰蹭了蹭对方的鬓发,亲昵至极:“蔺之放心,走不远,我就在这,带着褚儿在外头转一圈就回来了。 ”裴夫郎虽然很是心中不愿意,但见她们两个这样兴奋,心知拗不过,也不得不应下,再三嘱咐着:“小心点,别摔着褚儿了。 ”“把她的披风给她裹严实点,吹着风万一又风寒了什么办?”“你也是,别骑的那么快。 ”裴世安都笑着一一应下了,甚至还用自己的披风给裴褚抱在怀里,这才一夹马腹带着她离开了客栈。 裴褚靠在母亲的怀里,望着绵延的原野以及好似水墨画般的群山,有山风吹过她的长发,吹的她脸颊微凉,她满眼憧憬:“好漂亮,跟在马车里完全不一样。 ”兴许是心情好些的缘故,她竟也没咳嗽,反而神采奕奕的。 “不一样的还在后头呢!”裴世安用力鞭笞着马身,原本还在缓慢前行的骏马顿时快了起来,连带着裴褚都被颠的东摇西晃。 不过好在她可靠的母亲会扶着她,给她所有的安全感。 她感受着空旷的原野,马蹄往前时好似天地皆在足下,山河皆可踏平,望着远方,裴褚忽的福至心灵:“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裴世安弹了下她的脑门:“背的可以啊!这才叫知行合一呢。 ”裴褚笑了。 裴世安也跟着笑。 裴褚一时间只觉天高地广,大无边际,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行。 第 2 章 骑马的两人在外头好似撒了欢的乱跑,早就把裴夫郎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 裴褚的小脸红扑扑的,一会儿叫母亲带她去那,一会儿带她去这。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走停停,直到走的远了,忽见瞧见村外有座野庙。 那里庙头生了数棵梨花,绿蕊白花,煞是清雅,簇簇雪白间,迎风招摇,玉树琼花,落落而下。 大周之人崇神尚英,常有战死的军人和做了贡献的人死了后,各村各寨自发将其迁庙中,以求庇护。 因此造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庙宇,倒也不足为奇。 裴世安见奇心喜,便带着裴褚下了马。 两人步行走的近了,方见那庙外写着一副对联:“远亲近友皆为缘,长书短信尽如愿。 ”庙中并无门,两人便直接走了进去,庭前梨花随风摇动,好似新雪,在空中落了无数白色。 裴褚的头发上落得全是花瓣,她摘了一片放在手心里,吹了下去,散了满地白。 “哎?没人么?”裴褚抬起头,见到这里只有梨花没有人,格外空荡荡,好奇的问了句。 “有人!有人!来了!”正堂里忽的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来者负着手,笑眯眯的朝着两人走来。 那是个老太太,她看起来约莫有古稀之年了,头发雪白,但精气神却很好,身上穿着身红色的衣裳,越发显得喜庆。 裴世安向着她行了一礼:“老人家好。 ”裴褚也有样学样弯下了腰:“老人家好。 ”老太太看着两人,笑着将两人领了进去:“好好好,相逢即是缘,可否进去上香一二再走啊!”听了这话裴世安笑了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庙宇多立,里头的人也是要吃饭的,裴世安还以为她是为了求财,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里头扔了两块碎银子,方才进去。 老太太但笑不语。 等到了正堂内,裴世安才发现供奉的是个没见过的野神仙。 她穿着红衣,头戴红巾,足踏海浪,背插双剑,怒目圆睁。 身后拥着十八个模样怪异,神情凶悍的鬼怪,有狐头,鹿角,犬蹄等状。 裴世安有些纳罕,不禁问道:“不知这是哪路神仙?未曾见过。 ”老太太将蜡烛点好,端到了香案前:“这是红姑,京城里这边供奉的少,南边供奉的多一些。 ”“红姑?我在谌州见过不少人供奉,倒没这样的。 ”听了对方的话,老太太只笑:“神仙的样子还不都是人想出来的?”闻言裴世安低声笑了,仿佛自嘲似的:“老人家高见,是我着相了。 ”而后两人上了三炷香,行了礼。 等裴褚抬起头的时候,她觉得手里一冰,定睛看去,才发现自己手里被老太太塞了个签筒子。 她没见这东西,有些不解,好奇的直接从中间抽了一支。 “褚儿,这是要摇的。 ”裴世安提醒道,裴褚刚想把签放进去,就被老太太摁住了手,她摇了摇头:“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听完这话,裴褚将签拿了出来,上面写了个“宗”字。 “宗?”她念了出来,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缓缓道:“小娘子的病是先天的病,在胎里就有不足,需得找一位姓宗,且是今天生辰的小公子做夫,才能彻底好起来。 ”这太荒唐了。 裴世安就算再怎么昏头,也不相信这东西,她皱了皱眉头:“老人家,这东西太过了,婚姻是女男大事,怎么能就因为一个签,便妄自评判?”说罢她一把拽住了裴褚,拉着人就要往外走。 老太太竟也不拦着,只是道:“言尽如此。 ”“用不用,裴大人,这都在你。 ”说完只是站在一侧,笑着看着她们离开,关上了门。 直到上了马,裴世安还在不忿于这件事:“还以为那庙是个什么好庙,尽是胡说八道。 ”裴褚放松的靠在她的怀里:“母亲,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坏人,可能只是算错了。 ”裴世安摇了摇头:“谁知道,不过这样的事,是万万不能随意定论的。 ”“你喜欢谁,看上了谁,都是你自己,这些子虚乌有的,就不必听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晚了,裴夫郎看着她们,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裴褚没事,这才对裴世安瞪过去。 裴褚和裴世安不约而同摸了摸鼻子。 “你父亲生气了,去哄哄他去。 ”“我去也没用,还是你去吧。 ”“你去!”“你去!”母女两个推搡着彼此,裴夫郎见到这场面,大步流星的将裴褚抱走了,留给裴世安一个绝情的背影。 裴褚从父亲肩头抬起脑袋,对着母亲做了个鬼脸。 裴世安看着女儿,无奈的啧了声:“今晚又要自己睡了。 ”之后的一路上,裴褚的身体倒是越发见好了,既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再生其他的小病,整天跑来跑去,可谓是叫人省心了不少。 至于红姑庙的事,裴世安和夫郎抱怨了一通之后就没有再提了。 裴夫郎本想提,但是见妻主不喜,又看裴褚身体越发好了起来,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到了京城,然而天不遂人愿,刚到了新家第三天。 裴褚突然就发起了高烧。 那病来的奇怪,裴夫郎那时正在屋子里头绣东西,裴褚坐在他对面读着书,读着读着,人突然就倒了下去,脸色乍红。 裴夫郎被吓的六神无主,赶紧叫人去叫府上的医家们过来,一通抢救下来,不仅不见效,反而四肢抽搐厥冷,不省人事了。 当时京城还在下雨,裴世安刚和户部的人说完话,谁知却越坐越不安稳,无端觉得心慌起来,正准备告辞回去。 就见家里的使女急急忙忙的跑到了衙门,看到她时,神色苍白的说着:“大人不好啦!小娘子……她……她……”裴世安心头狂跳,当时蹭的就站起来了:“褚儿怎么了?”使女浑身被淋了个通透,满脸都是苦色,身体也不住的颤抖:“她高烧不退,我来的时候,医家们……都说……要不行了……”裴世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头晕目眩间扶住了桌子角方才站稳,她也顾不得告辞,跟着使女就披风带雨的着急赶回去了。 刚到家,裴世安跑到卧房的时候,就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只听屋子里头哭声不断,屋外头更是洋洋洒洒站了不少人,神情都是相当难看。 她浑身被淋了个通透,狼狈极了,冷风一吹,仿佛都冻到了心里头,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掀开帘子便快步跑了进去。 榻边的裴夫郎无助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头,神色惊恐:“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医家们也是被吓了一跳,又是劝慰又是说节哀,赶忙要去扶。 然而裴夫郎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一看到妻主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妻主!妻主!快叫她们救救褚儿!”裴世安上前抱住夫郎瘫软的身体,朝着屋子里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裴褚肢体抽搐后,彻底昏过去的模样。 她也忍不住身体有了瞬间的脱力,然而还是强忍着悲痛托住了夫郎的身体。 “医家……还能救吗……”裴世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了,她一道道看过去,可医家们只是摇了摇头。 其中一位无奈的解释道:“这是烧的太厉害了,病起的突然,高的也突然。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惊了风,给她热水擦了身体,又行了针,放了血。 ”“按照道理,不该如此,可现在……实在蹊跷的很……我等束手无策,林医家是宫里头出来的,连秘药都用了,可还……”“我等已经尽力了,大人节哀吧。 ”裴夫郎哭的泣不成声,裴世安一手扶着他,看向了离得最近的那个医家,那个医家伸出手探了探裴褚的鼻息,闭着眼摇了摇头。 意思已经明显了。 裴世安只觉得霎时间天地都塌了似的,紧紧的抓着怀里夫郎的手腕。 她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此时一时间竟哑然了,喉咙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难以言喻的悲痛和难过霎时间好似猛兽般吞噬了她。 像是活生生从她心头剜了一块肉。 疼得她要了命。 “妻主……妻主……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庙里的人说,褚儿要娶个姓宗的男子才能好吗?咱们去找他好不好。 ”裴夫郎在妻主的怀里抬起头,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激动的浑身颤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满是恳切的说着。 “咱们给褚儿找个夫郎好不好……”“找个夫郎她就好了……妻主,咱们找他好不好,他要什么我都给他,要我的命我也认了……”裴世安觉得此时很是荒唐,她一时间没答,原本拒绝的话,在看到裴夫郎满是泪水,仿佛有着最后希望的眼睛时,又给生生咽了下去。 她补了句:“那天是三月十七。 ”裴夫郎扭过头,赶紧叫人去找,仆人们等到了吩咐,各自都在城里头传开了,又是贴东西又是吆喝。 裴夫郎给的钱财也很是丰厚,大有几分把家底都给丢出去的决绝。 重赏之下,必有勇者。 宗姓虽不是什么大姓,但京城内外姓宗的也有七八家,使女们带上了金银挨家挨户的去问,也不管有没有成亲,只要是姓宗的都去看看。 很快京城里就因为这件事变得议论纷纷了起来,各自都在找家里有没有认识的姓宗的男孩。 加上三月十七这个特定的生辰,使女们一个个看户籍看过去,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傍晚的时候这场风波还没停歇,京城里因为裴家的事情越发沸沸扬扬了。 更是因着下雨的缘故,人们都在神色匆匆的赶着路。 有伞的打伞,有蓑衣的披蓑衣,两侧卖雨具的见天好,便开始扯着嗓子叫卖开来了。 而因为有事从裴家离开的刘医家,撑着伞步伐飞快的回到了自家的医馆。 第 3 章 刚到家门口,刘医家就觉得身上凉的厉害,一低头,这才恍然惊觉身上已经被淋透了。 她想到今天的事有些发怵,赶紧回了屋子换了衣服才出来,屋子里干燥的暖气一烘,方才定下心。 她的夫郎本来正在柜台旁抓药,看他这样,放了手里的杆秤,没好气的提醒道:“天都冷成这样了,换衣服还不多穿几层?冻死你都不嫌亏!”刘医家整理着衣服反唇相讥:“你就不能记我点好的?”刘夫郎也不想跟她吵,翻了个白眼道:“锅里热的有粥,刚才宗家那个小子又过来了,我给他盛了点,这会子估计已经也在喝了,你也趁热去喝吧。 ”刘医家一听有饭,倒也不恼了,她白天的时候在裴家真是心累的要死,这会儿腹中正饥肠辘辘。 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一想到裴夫郎的样子,她还是有点心有余悸,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家的孩子。 她快步到了里屋,果不其然看到了自家女儿吃完饭正在屋子里头玩蟋蟀,活蹦乱跳,且很气人。 而宗家的那个小子就安静的坐在她对面,捧着碗里的粥小口的啜饮着。 男孩的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穿着身老旧的破衣服,却遮不住姿色。 他生的面容俊俏,秀气非常,眼睛常往下垂,有些微薄的嘴唇抿着,无端带了几分漠然沉静,不易接近的味道。 “思衡,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不在家照顾你爹?”刘医家走了过去,自顾自给自己盛了碗粥喝了口,好奇的问着。 宗思衡是在他家帮忙的学徒,虽说是个男人,行事却很是细致,更有把子力气,炮制药材炒药的时候更是连着一下午都不带歇的了。 刘医家和夫郎年纪大了,腰也不太好,大的两个儿郎早早就出嫁了,膝下的女儿年纪又小,一来二往,就和宗思衡越来越熟了,常留他在家里吃饭。 宗思衡低着头:“今天我娘去赌坊玩了,我过来干点活。 ”闻言刘医家叹了口气:“你爹也是不容易,他一个男人,又是缠了腰的,带着你在外头逃荒这些年,好不容易又找了一家,谁知道是个那样的……”“你一个男孩家也万事小心些,这年头私伎猖獗,拐子可不少,要是有事,记得来我们医馆。 ”她提醒着宗思衡。 这其中的好意叫宗思衡不由得心中暖了暖,他道:“谢谢。 ”刘医家点了点头,又继续喝粥了,她忽的手顿了顿:“对了,思衡你是什么时候生的?”宗思衡见状捏紧了手里的碗,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七月十三。 ”听他这么说,刘医家就放心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户部侍卿家的小娘子突发了急惊风,看起来已经是没气儿了。 ”“他们妇夫也不知道听了什么神神鬼鬼,非要找个姓宗,且是三月十七的出生的小郎君冲喜,既然你不是那天的生辰就成。 ”她喝着粥,眉头紧紧的皱着,将这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宗思衡闻言神色有些冷的厉害了,他道:“这也信吗?”刘医家摇了摇头:“爱女心无尽啊,可怜天下母父………”“这要是真嫁过去,岂不是活活守寡?也不知道哪家没良心把孩子送过去呢。 ”说话间,外头的雨水已经停了大半,只有丝丝缕缕仿佛受潮绣线般的水,被风吹的斜滴。 宗思衡看着天色,他喝完粥站起身道:“医家,我要回去了,今天晚上还要纺线呢。 ”刘医家看他要走,便伸着脖子叫他路上慢点。 白墙青瓦,云翳低垂,宗思衡披着蓑衣打了个招呼,而后便踩着雨水,踏着青石阶,往家的方向走去。 褐色的蓑衣淌着水,在空中留下了道道雨滴。 顺着城边往东走,宗思衡便到了他们家,此时已经很晚了,家家户户都灭了灯,他一个男孩家,这么晚回来,换作其他人家肯定少不得说两句。 但他家却不同。 宗思衡的母亲叫李大成,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混混,平日里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最爱去赌坊玩。 李大成跟前头的那个丈夫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个丈夫死了后,又再娶的宗夫郎。 然而宗夫郎年纪也大了,比不得年轻的时期,她就更不怎么回家了,后面又生了两个,不知道爹是谁的,就将就着放在了家里。 于是乎这个家就显得格外拥挤。 而宗思衡是他爹后续带着嫁过去的,并不是李大成亲生,所以本就混球且孩子多的李大成对于他更是相当漠然。 只是漠然归漠然,李大成不得不承认,她这个继子能挣钱,能给她拿钱去赌,上楼子里找小郎君,所以他有些时候,对于宗思衡还有几分好脸色。 夜已经很深了,宗思衡将蓑衣挂在门外,看到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也没说什么话。 然而今天却很奇怪,平常不在家李大成却从屋子里出来了,还破天荒的笑道:“回来啦?”李大成本身是个很有威慑力的女人,乍一看膘肥体壮,很是有力气,这力气在揍夫郎的时候更是格外。 前头的那个据说就是被她打的狠了,没钱看病熬死的,而宗夫郎那小身板更是怕极了,从不和她说反话。 宗思衡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她。 李大成跟他打了个招呼后,看他这么警惕,就扭过头回屋子里去了,还顺带着关上了门。 正在里间纺线的宗夫郎出来了,低声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外头坏人多,你一个男孩,出了事怎么办。 ”说着她又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拿了一壶水,神秘道:“这是你娘从外头买的京城里的糖水,我看二妞,狗儿都抢着喝,我剩了一点,偷偷给你留着。 ”说着她从壶里倒了杯端给了宗思衡。 宗思衡也的确是渴了,他对于宗夫郎是没什么防备的,两人到底相依为命多年。 于是他便端起碗喝了口,还没和宗夫郎说话,就看到对方神色惊惧的看着他倒下的身体,而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等宗思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红色的罗帐。 他觉得手脚没劲儿极了,用力撑着沉重身体才缓缓坐起身:“这是哪儿?”宗思衡仔细的打量着周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红的囍字,囍的两边都摆设着瓜果等物品,还有一对手臂长,鲜艳明亮的龙凤大蜡烛,正在灼灼的燃烧着。 而最旁边,屋子里摆设的还有各种福画和瓷器等物,看起来也是价值不菲。 宗思衡低下头,他觉得脑门沉的厉害,用力一拽,竟从头顶摘下了顶金冠,上头镶嵌了各色宝石,看起来华贵极了,倒像是真货。 就连他身上的喜服,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摸起来,触手顺滑,绣线精美,估计也不是什么便宜东西。 外头似乎有人在吵些什么。 “不愿意又怎么了!只要他能救活我的孩子,我给他当牛做马就成,以后我的嫁妆,他要是想再嫁,我都给他!”“把人家郎君送回去吧,他是昏着过来的,万一是谁家的孩子呢?蔺之!你冷静一点!”“裴世安!你要是要他走,你就是不想让女儿活下去,我也不活了!”“蔺之!”随着外头越发的兵荒马乱,宗思衡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他慢慢转过身,手突然从被子下面摸到了个疑似人类的东西。 宗思衡登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将被子缓缓拉开。 那是个才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和他是一套的喜服,看起来小的更是可怜,长的虽然很好看,但脸色却红的厉害,双眼紧闭,连手指头都是惨白的。 他下意识的想起了今天刘医家说的话,心中登时一震,难道这个孩子就是刘医家说的那个裴小娘子?纵然宗思衡再怎么心思多,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也会害怕,更何况这个女孩说不定还是个死的。 他看着那孩子的脸,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咚的一声撞上了床边,疼痛从身后传来,叫他倒抽了口凉气。 他缓缓上前,探了探。 有呼吸?宗思衡终于松了口气,但他想来想去,就算这小丫头是个活的又怎么样?万一突然断气了,他岂不是还要留在这?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抓了个瓷盘子往墙上一敲,白玉似的盘子顿时哗啦啦落了满地,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瓷片握在了手里。 那裴家人干出这种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留着这,不光守寡,说不定还要被这些人磋磨。 他将瓷片放在口袋里,端着茶水往自己脸上狠狠泼了两把,终于让自己的神志清醒了一些。 不过令宗思衡没想到的,那床上原本应该等死的孩子,这时候居然醒了。 裴褚被烧的人都迟钝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有人在旁边往脸上泼水,还以为是使女,便说了句:“我也要水。 ”他一出声,宗思衡就直接懵了,他警惕的走上前,对上那对乌黑色眼睛:“你活了?”裴褚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看清楚了眼前那张俊脸,才蒙蒙的说着:“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做我夫郎好不好?”一提起这个宗思衡就恨得牙根痒痒,任谁一觉醒来就成了人家的童养夫也不会开心,他道:“闭嘴!谁是你夫郎?”他这么说,裴褚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甚至还傻傻的笑了起来:“你说错了,你不该叫我闭嘴,我是褚儿,你该叫我妻主。 ”褚儿?宗思衡神色疑惑:“你不是裴大人的女儿?”裴褚想了想,她蒙圈了:“裴大人是谁?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怎么在这里,一觉醒来就在这了。 ”原来是个傻子。 宗思衡终于放下了点心,暗自想着:说不定是裴家的人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才把这个小孩扔到这里的。 话本里都说了,有些人家为了救自家死掉的小孩,还会用别人家的孩子做替身。 宗思衡自己这样,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孩子跟他一样也是被家里的大人坑过来,给那位裴小娘子当冲喜的。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裴褚:“那你家在哪儿?”裴褚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在谌州。 ”那么远?宗思衡咬了咬牙,他本不该发善心的,但是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倒是可以拉一把:“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但是可以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小傻子,你跟不跟我走?”此时的裴褚浑身没力气,软趴趴的靠在宗思衡的臂弯里,她什么也没听清,只是一味的点头。 宗思衡脱了两人身上的喜服,见裴褚浑浑噩噩成那样,索性将人背了起来。 他弓着腰身,将窗户戳了个小洞,透过小洞看去,外头的人已经不再闹了。 小仆和裴世安和哭着的裴夫郎纠缠,其他人也都熙熙攘攘的涌过去帮着安慰和扶着两位主子。 而看天色,也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没想到距离昨天,已经过了一夜了。 第 4 章 宗思衡转过身,逆着众人去了另外一个方向,而后悄悄推开窗户,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背着裴褚从上头跳了下去,落在了偏僻的花园里。 他常年习武,动作敏捷,轻手轻脚的,落地几近无声。 “抱紧我的脖子别松手。 ”宗思衡语气冷冷的,像是结了层冰,裴褚语气温软的回了句好,发烫的手臂紧紧的缠着他的脖子,觉得倒是凉快了些,贴着他的脖颈不吱声。 宗思衡带着裴褚穿过花叶繁盛的院子,用力往上一跳,翻越了围墙。 而后,他警惕的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熟悉的人,便顺着小路,脚步如飞往着城外跑去。 裴褚靠在他的肩头,看着眼前的景色晃动着,低声赞叹:“这就是京城啊,好繁华,好多人啊。 ”她之前在谌州都不能出门的,更别提见这么多人了。 而且京城不光人多,还有好多好吃,好多漂亮的小玩意儿,看的裴褚眼花缭乱。 这更加叫宗思衡坚定了,这丫头就是个外地来的倒霉土包子,被人拐过来的。 毕竟侍卿家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见过,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 他拍了拍裴褚的腰:“别看了,我们就要走了。 ”闻言裴褚只好乖乖的趴在他的脊背上,但眼睛却不住的乱转,一会儿看这一会儿看那。 宗思衡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带了个拖油瓶的情况下,他没有去刘医家那里,更不可能再回家,而是带着裴褚找了一个破庙,暂时带着她躲藏了起来。 他拿了一些干燥的草铺在地上,将人放了进去,又摸了摸裴褚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别乱跑,我去给你拿被子。 ”他往庙宇的后面走去,这里算是他的秘密基地,平常也没什么人,又因为常年有着闹鬼的传闻,久而久之,就连乞丐也不会过来,倒是十分安全。 说是被子,他拿的倒不如说是破棉花,宗思衡将东西盖在了裴褚的身上,上面的灰尘太多了,以至于叫裴褚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她抱紧了自己,语气软的要命:“我渴了,我要吃东西。 ”宗思衡上哪儿给她弄那么多东西,从河里用破碗装了些水递给她:“你先顶顶,下午的时候我去给你买吃的。 ”“谢谢哥哥。 ”她叫哥哥叫的实在自然,反倒宗思衡显得格外羞恼:“别叫哥哥!”裴褚喝了口水,笑的眉眼弯弯:“那我叫你什么?要不还是叫你夫郎吧。 ”如果不是裴褚年纪太小,宗思衡真的能把她从庙东边踹到西边,满嘴的混话,什么哥哥,夫郎的,估计家里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谁叫你说这些话的?”他语气漠然极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困惑。 裴褚喝完了水,嗓子这才舒服了一些:“我母亲天天这么叫父亲。 ”宗思衡接过碗,又给她从外头舀了一些:“那你父亲是怎么说的?”听了他的话,裴褚沉思道:“有时候不理她,有时候叫她滚,我父亲每天都在家里的楼里,母亲经常会去找他。 ”宗思衡满脸的烦躁:“那你还叫,先喝水。 ”裴褚乖顺的捧着碗:“母亲会给父亲带很多首饰,所以父亲就会不生气了,我以后也要给你买很多首饰。 ”这么一想,宗思衡立马就脑补出来了一个唯利是图的男人和一个流氓女人的形象。 他语重心长道:“不要和他们学,跟我学。 ”“好的!夫郎。 ”“闭嘴!我叫宗思衡!”“那好吧,思衡哥哥!”“别叫我哥哥!”宗思衡在经历了反复教反复被创之后,终于放弃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但是却口出狂言的家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神色变得难看极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裴褚被捂住嘴,乖顺的点了点头。 宗思衡这才放下了心,把她放回了原地。 裴褚乖乖躺在被褥里,宗思衡打了水,用旧布沾了水拧干,给她细细擦着额头。 男孩的手很糙,指腹还带着些许粗糙的刺儿,剌的裴褚脑门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擦头还是在刮痧。 不过到底还算有用,此时的裴褚烧已经退完了,她缩在被窝里,看起来还是有点面色惨白,萎靡不振,估计是烧的太狠,虚的了,看着宗思衡帮她,还傻乎乎的对着人笑。 宗思衡暗地里怪自己多管闲事,他不自在的躲开了裴褚那满是笑的脸,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先歇着,一会儿我给你买吃的。 ”见状裴褚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我想吃烤鸡腿,还想吃糖葫芦,炸油条,面果子………”她一说起这个可就兴奋了,叭叭叭的报了十几个菜名,把自己说的都馋了,忍不住吞口水。 全然没注意宗思衡的脸色越来也难看。 这些东西都是高油高盐高糖的,一股脑吃了裴褚自己都消化不了,反而病上加病。 这家伙是在作死吗?裴褚还以为宗思衡是没有钱,她讨好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颗圆润的珍珠:“这个给你,应该够买的吧?”宗思衡看着那珍珠:“这是你的?”裴褚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从那个红衣服上扣的。 ”说她聪明,她能被家里人坑到裴家,又稀里糊涂的跟他走,说她笨,她居然还知道顺手牵羊。 脑子全点在偷鸡摸狗上了。 宗思衡揉了揉突突疼的脑门:“你自己收好,你现在要吃也只能喝粥喝汤。 ”见状裴褚撇了撇嘴巴,她是常年病的人了,习惯了听从别人对于自己身体的建议,只好窝在原地,可怜巴巴道:“真的不行吗………”但是这招没用,宗思衡不理她,裴褚又道:“下过雨路很滑,你路上慢一点,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她就老实了。 宗思衡闻言愣住了,他后知后觉的,方才从里头品出了点被关怀的味道,连声音都软了不少:“你别乱跑,别叫人发现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京城里,这时候裴家倒没有上次那么大张旗鼓,反而沉寂的可怕,不过还是有小仆和使女在街头巷尾穿梭者,然后不经意的问上两句。 宗思衡猜,多半是那个裴小娘子已经没了。 他压低了自己的脑袋,去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碗粥和一些小菜,放到了桶里头,给裴褚带了回去。 他步履匆匆,动作也慌张,正在四处朝人打听女儿的裴世安忽的顿住了,她眼神落在宗思衡身上,注意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 而后毫不犹豫转身便追了过去,宗思衡察觉到有人在跟他,他扭过头看了眼,却并未看仔细对方的脸,下意识的以为是裴家过来找他们的人。 转身便加快了步伐。 他借着地形,七转八拐的乱走,裴世安刚来京城没多久,对于路也不熟悉,没追多久就遇上了死路,眼睁睁看着那个眼熟的身影丢了。 她立马调转了方向到了饭馆里。 “老板,刚才那个孩子他要了什么?”正上菜的老板抬起头道:“要了两碗粥和菜?您问这个做什么?”两碗?裴世安反应过来,后又往桌子上放了块碎银:“请您仔细的给我说一下的他的模样。 ”老板接了银子,迟疑了会儿:“他低着头,我也看不太清,只依稀记得是个皮肤白,长眼薄唇的俊俏郎君,十三岁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惹。 ”是宗家那个孩子……裴世安瞬间反应了过来,又道:“下次他要是再过来,你就叫他别走,立刻去城北裴府通知人。 ”老板点头称是。 而此时风尘仆仆的宗思衡终于回了破庙,他将桶放在地上,一抬头就看到那破烂的被褥已经被踢开了。 裴褚正抱着自己在地上蜷缩着,额头上满是汗,脸色更是红的吓人。 宗思衡急忙蹲下身,用手一摸对方的额头,那温度,烫的他都有些心惊肉跳。 “褚儿?褚儿?喂!你醒醒!”宗思衡拍了拍裴褚的脸,她原本话多的很,但这时候也不吭声,只一味抓紧了宗思衡手臂上的衣物,神色痛苦:“难受……头好晕……好疼……”而后她重重的咳嗽了起来,咳的近乎撕心裂肺,连哭都哭不出来声儿了,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俨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儿少的神态。 宗思衡低下头看着她的模样,咬了咬牙,拿了东西把她裹住了,往里头又塞了些许厚重的布料,连个脑袋也不露,跟个大粽子似的,将她牢牢的背在身后。 “真是欠了你的!”宗思衡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管这闲事,自己走了就算了,偏偏还发了善心,现在带着这个拖油瓶。 然而真叫他见死不救,他又做不到,人心又不是铁打,更何况裴褚对他也不错。 宗思衡自认是读过书,识过字的,他年纪虽小,却深知死亡的残酷,看着一个活生生命消失在面前他做不到。 “还没杀人先救人………”他看着远处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月亮已经悬挂在了半空,淡淡的清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宗思衡艰难的迈着小步往前走。 “夫郎,我是不是要死了……”裴褚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带着哭腔。 这次跟上次又不一样,上次她完全就是昏迷状态,人事不知。 这次算是旧病又复,虽没有那样恐怖,但到底还是清醒着的,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很是折磨人。 裴褚从小到大,各种的病都快得了个遍,虽然每回都是挨过去了,但那时候都是一群人围着。 现在并没有家人在她身边,逐渐无力的身体,混沌不清的思维,都叫她油然生出许多恐惧来。 宗思衡听出来了她的害怕,他掂了掂身后的女孩,罕见的没心思去反驳她,而是语气坚定:“不会的,你不会死。 ”“夫郎,你对我真好。 ” 第 5 章 裴褚靠在他的肩头,嘟囔似的说道。 她身上无力且酸痛,只能依托着他的脊背,少年男子生的清瘦,连脊骨都很是明显,硌的她难受的慌,然而却也能清醒一点。 星河倒悬,明月长流,寒风吹的宗思衡只打哆嗦,他感受着脖颈处滚烫的呼吸,望着黑暗中的小路。 裴褚声音含糊极了:“夫郎,你别怕,我保护你。 ”自身难保的货色,能起到的作用估计就是原地躺下,叫山野的狼狗先吃两口给宗思衡争取时间。 宗思衡道:“我不怕。 ”而后裴褚抱紧了他的脖颈,声音哑的厉害:“我想我母亲了,还有父亲……”“我想回家……”女孩养尊处优惯了的皮肤像是最好的绣娘织出来的绸缎,又像是润滑的白色凝脂,过高的温度将宗思衡烫的发疼。 他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拐走的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了别人的替身,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你还记得你母父叫什么吗?有没有什么亲戚?”宗思衡问着,裴褚有气无力的回:“我母亲叫裴世安,父亲叫柳蔺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坐在父亲的身边玩,一觉醒来就在那个红屋子里,然后就迷迷糊糊的跟着你了。 ”宗思衡虽然感觉这两个名字很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听了裴褚的话,更是有些同病相怜:“听刘医家说,是因为户部侍卿家的小娘子生了大病,找了我们来冲喜的。 ”冷风一吹,裴褚的脸上温度降了些许,也有了点气力,她看着黯淡的天色:“那家人真坏,怪不得那个小娘子身体不好,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宗思衡也跟着道:“我看今天他们家的人没怎么找,估计已经死了。 ”裴褚有些不知所措,她道:“真惨………下次要是有空了,我可以给她烧点纸。 ”虽然裴褚很讨厌那个把她和宗思衡都带走的户部侍卿,但是毕竟人都死了。 两人正在一边说着裴小娘子的身后事,一边往前走着,终于到了临近的刘医家医馆的不远处。 宗思衡眯着眼瞧过去,里头还零星正亮着灯笼,他顿时松了口气往那边走去。 他的脚刚踏上巷子,还没进去,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 在月下,女人满是横肉的脸上抖起了点笑意,是李大成。 宗思衡往后退了两步,将裴褚的脸遮住,他警惕的看着眼前的李大成:“你来干什么?”自从李大成将宗思衡送到裴家后,裴夫郎就给她不少银钱,当时的李大成欢天喜地的就去了赌坊,她仗着手里有钱,玩的也大。 谁知道才不过一个晚上,就在男伎和堂倌的撺掇下输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倒欠了十两银子。 思来想去的李大成只好又去裴府求着人给钱,当时的宗思衡和裴褚都不见了,裴夫郎压根不见他,那小仆也是刁钻的很,直接叫人把李大成轰了出去。 李大成这才知道,她那个便宜儿子居然跑了。 他想来想去,宗思衡能呆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便打上了刘医家的主意,从中午就开始在医馆的不远处守着。 果然就叫她找到了这个小杂种。 宗思衡捏着手里的碎瓷片,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眼睛瞪着眼前的李大成,然而李大成却不怂他,笑着道:“乖儿子,快跟我回去吧!咱们回家!”宗思衡心想着,什么乖儿子?她是自己哪门子的亲娘?他不说话,李大成却急了,想到那十两银子的欠款,她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宗思衡的衣袖,狠狠地朝着他脸上扇了两个巴掌:“翻天了你!我告诉你,你要不乖乖跟我走,明天我就让你爹吊死在你面前!”宗思衡被打的头晕目眩,耳朵嗡鸣声阵阵,两边脸都麻了,听到“爹”这个字眼,他原本要拿出来的瓷片,又握回了手心。 “放开我夫郎!”裴褚被吵闹声震的眼神都清明了,她看到有个陌生居然居然在打宗思衡,大叫一声,就作势往李大成的身上踹。 这时候李大成才意识到,原来宗思衡那背着的后面鼓鼓囊囊的东西,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裴褚趁着对方愣神,找准时机反身就咬住了李大成的手。 八岁的小孩正是换牙的年纪,尖锐的白牙恶狠狠的咬上去,霎时间腥气四溢,恨不得把人皮肉都给撕下来。 李大成惨叫着,硬是把裴褚从宗思衡拽了下来,用力把人拖到了地上,粗暴的掰着她的头叫她松开。 裴褚只觉得半边身子火辣辣的疼,她发了狠劲,愣是怎么也不松嘴,任凭牙掉了都没发觉,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简直活像是个狼崽子成了精。 李大成用力一拽,把人甩了出去,这小崽子便被她重重的摔倒了地上,在泥巴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儿,落了满嘴血,竟是从她胳膊上活生生撕咬下了块肉来。 两人的纠缠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宗思衡看着倒在地上的裴褚,快步跑了过去:“褚儿!”裴褚堪堪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没事……”她苦中作乐的笑着,结果牙啪嗒嗒掉了五六个。 裴褚皮青脸肿,但李大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捂着血淋淋的手臂,疼得直抽气。 心想着这回是真的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被个小的咬成了这样。 要是再不把宗思衡带不回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时迟那时快,李大成抬手就要去抓宗思衡,然而宗思衡这回没有任何顾忌,是真的动了狠心,他看着李大成过来,不退反进。 没了裴褚的负担,他动作好似个泥鳅似的,飞快躲过了李大成的手,然后抓着对方的手腕一记窝心脚便踹了上去。 李大成惊疑不定,不知道他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继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还没来得及反击,忽的就觉得脖颈一凉。 宗思衡那招式阴毒极了,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一套连招处处都是冲着人的命门去,李大成手忙脚乱的躲避,目光陡然看到,对方手里的瓷片在月下泛着莹润的光,作势就要扎进她的咽喉,当时便吓得惨叫。 不过宗思衡还是收了劲儿,在李大成惊恐的目光中,只划破了道口子,并没有真的捅进去。 李大成浑身直冒冷汗,她感觉到脖颈间传来的疼痛,粘腻的血液随之流了下来,沁透了她的衣领,腥味翻涌而来。 她两腿霎时间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她哆嗦着,仿佛看到了地狱阎罗,都道是泥人儿还有三分火气,但是没想到,这火气也烧人。 宗思衡冷冷道:“滚!”李大成不再纠缠,赶紧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生怕宗思衡真的干出来杀人的事。 裴褚见李大成走了,她满脸是憧憬,说话都漏风:“夫郎,你好厉害。 ”宗思衡走上前,看着她满嘴的血,伸出手给她把嘴角的血渍擦了擦,又把牙塞她口袋里:“别说话。 ”一说话就冒血,实在瘆人。 如果不是他太过犹豫,这小东西也不会这副惨样子,到底也是他的错:“上来,我带你去医馆。 ”“以后别这样了,打不过就跑,知不知道?”他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语气看似平淡,实际上内心的翻江倒海,也就他自己知道。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明明萍水相逢,却还要冒着危险去救他,甚至哪怕真的被李大成抓走了,他也不一定会有事。 他内心五味杂陈,竟是无意间将自己的心绪说了出来。 裴褚嘟囔着:“我才不笨,是你先救了我,我又怎么能跑?”“都说了要保护你了。 ”两人浑身挂彩的敲开了刘医家的大门,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裴世安。 宗思衡没见过这人,下意识的往后退,裴褚看到熟悉的脸,惊喜极了。 她仰起头,露出擦破了皮的半边脸,以及连门牙都没了的嘴:“娘!”“褚儿!”裴世安赶紧将女儿抱了下来,激动的手都在发颤,用力的拥入怀中:“褚儿,你还活着……褚儿……”在这段时间,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当看到女儿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喜极而泣。 裴褚被抱得喘不过来气,她回抱着母亲,含糊不清道:“是夫郎带我回来的。 ”夫郎?裴世安看着低着头,面色冷冷的宗思衡,心里豁然开朗。 这不是宗家那个孩子。 然后心绪平复的她朝着女儿的脑袋瓜就拍了下:“胡说八道些什么?不作数的事你还当真了?”裴褚被拍的捂住了头,委屈极了:“可是你不是说的,只有喜欢的人才是夫郎的……”“那能一样吗?”裴世安反反复复拉着她查看着,看她除了掉了几颗牙,擦破了点皮,体温有点高之外没什么事,总算松了口气。 而后她朝着肿着脸的宗思衡行了一礼:“多谢宗公子搭救小女,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宗公子恕罪。 ”她这大礼叫宗思衡诧异极了,连忙俯下身便还了一礼:“不用谢,褚儿也救了我,这都是应该的。 ”裴褚在一旁附和着:“是夫……宗公子救的我,我和宗公子被关在户部侍卿的家里,她带我逃跑的!”她话刚说完,站在里侧跟着他们的刘医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裴小娘子,你连你娘的官位都不晓得吗?”怎么可能不知?闻言裴褚张口便道:“我当然知道,我娘是正三品谌州按察使。 ”刘医家在后面慢悠悠的接了句:“现在该叫正三品户部右侍卿了。 ” 第 6 章 裴褚:“………”她从入京一来就呆在家里,裴夫郎又从不和她说这些,没过几天又生了大病,以至于连自己亲娘是什么官位都不知道!所以,她其实是从京城的新家被宗思衡带了出去?那个要冲喜的裴小娘子就是她自己?裴褚小心翼翼的去看宗思衡,却见对方并不看她,而是一味的看着地面,估计也是震惊的不轻。 她尴尬的脸色都发了红,刚才他们在路上都要把人骂死了,结果发现,被骂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裴世安看出来了女儿的窘迫,带这两人进了医馆:“你们也别在这站着当门神了,快进去暖暖,上个药。 ”裴褚亦步亦趋的跟着宗思衡,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若不是她,宗思衡也不会逃跑,更不会遭遇这些事。 她心事重重,以至于刘医家给她上药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方才回过了神。 裴世安在一侧摁着她的脑袋不叫她乱动,刘医家拿了棉花就往上戳,冰冷的烈酒碰到伤口,蛰的她吱哇乱叫。 刘医家是个糙女人,压根不觉得这有多疼,只觉得裴褚真是太过于娇嫩,刮点皮,掉几颗牙,就这样惺惺作态,实在一点也不像个女娃娃。 裴褚疼得直抽气儿,都快哭了:“轻点……轻点……”现在她哪还发烧啊,光疼去了。 这两人好似故意的似的,一点也不心疼她,弄的裴褚又哭又叫的,宗思衡原本站在旁边,背着手沉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着裴褚那眼泪都要哗哗往下掉,他不免有些不忍心,出言制止:“你们下手不能轻点吗?”刘医家仰头望天,把东西递给他:“你行你来,跟我学半年了,这点总不能不会吧。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家姑娘皮实的跟个窜天猴似的,别说掉两个牙了,就算全掉了也只会嘿嘿笑,怎么到了裴褚这,碰两下就哎呦乱叫。 其实那伤口只擦破了点皮,擦几下就行,过两天就消失了。 而那牙,八岁的小女孩本来就是要换牙的时候,牙早松了,早晚都没什么影响,整的好像得了什么绝症似的。 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那早就不流血的口腔,容易引邪气,不过刘医家已经给她开好药了。 裴褚抽了抽鼻子,哀求道:“宗公子,你下手可千万轻点。 ”宗思衡接过了东西,无奈的夹了点棉花,一手扶着裴褚的下巴,往她的面上上药。 他下手轻缓极了,上药的时候除了药水进到伤口里有点疼之外,其他的就还好。 裴褚望着他过分专注的脸,小郎君略带稚气的脸在灯下越发显得孤冷,浓密的眉毛往下压,凹出了层浅淡的阴影。 “宗公子,对不起,是我母父做错了事情,我会让他们给你钱,让你回家的。 ”正在往上倒药粉的手猛地一抖,撒多了,女孩的脸上多了片显眼白色。 原本按照宗思衡的想法自然是不叫裴家的人找到他最好。 就算以后没办法在京城待下去也没事,大不了就是过的苦一点,总比在后宅磋磨一辈子强。 但是现在那个要死的裴小娘子变成了裴褚。 他将药粉均匀的撒开,道:“冲喜有用吗?”裴褚也听他问这个,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她连自己怎么病的都不知道。 裴世安见状脸色带了两分喜色,回道:“应该是有用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褚儿在你来之前都病了不省人事了,你一过去他就好了。 ”“宗公子!你真是褚儿的福星啊!”福星吗?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宗思衡抿了抿唇,左右他回去面对的也是李大成那一家子,还不如去裴家,裴褚也不是坏人。 只是……裴世安看出来他的踌躇,急忙说道:“你不用嫁给褚儿,我会认你做干儿子,届时你就是裴家的少爷,等你成年了,想嫁给谁嫁给谁。 ”宗思衡看着焦急的裴世安,又看了看抓着他袖子,满脸希冀的裴褚。 “好,那我就陪她一段时间。 ”裴褚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坐起身:“真的吗!”她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了腿上的伤,疼得眼泪直冒,宗思衡无奈又愤愤看了她一眼,估计是想说她两句,但是又当着大人的面不好意思说。 裴褚乖乖坐在了原地,在上完药之后,她一瘸一拐的下了床,主动拿了浸泡冷水的毛巾拧干,颇有几分讨好:“宗公子,我给你敷吧。 ”宗思衡倒也依着他,顺从的坐在凳子上,仰起了头。 他面色很白,也正是因此,李大成揍得那两个巴掌印子就是明显。 那脸颊两边都肿了,泛着红血丝,乍一看很是凄惨。 看着这张俊俏的脸居然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坏女打成了这样,裴褚气的不行,只后悔没多咬几口。 “太坏了,我要让我娘把那个坏人抓起来!”她愤愤的说着,往上擦了点药,又动作柔和的给宗思衡敷好。 宗思衡见她这样义愤填膺,淡淡的回了句:“那是我继母。 ”闻言裴褚啊了声,没想到那样的家伙竟然是宗思衡的继母,怪不得当时会那么嚣张。 但是转而她就感觉宗思衡也太可怜了,家里居然还有那样一个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知过的有多水深火热。 不由得叫她想起来话本里那些关于丞相和帝卿的故事。 美丽的帝卿被恶毒且狡猾的继父迫害,流落民间,还以为只是书里的,没想到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人!可惜她不是丞相,不然的话,一定会把李大成锁进监狱里去!压根不知道裴褚脑补出了一场邪恶继母和柔弱帝卿故事的宗思衡看着裴褚那眼神,又是怜悯又是愤慨的,就知道她又想多了。 不过想多就想多,左右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世安已经把女儿的消息告诉了夫郎,不多时叫下人快马加鞭的裴夫郎就冲了过来。 他鬓发散乱,两只眼跟核桃似的红肿,刚一看到裴褚的影子就连忙上前,死死地搂住了她:“我的儿啊!”裴夫郎真的是要被吓死了,他搂裴褚搂的死紧,恨不得把人摁在怀里似的,失而复得的欣喜叫他不知所措,哭了好一阵才罢休。 裴世安在旁边拍着他的脊背:“夫郎,褚儿已经好多了。 ”“好个屁!”教养良好的裴夫郎第一次失态的骂人,他指着裴褚的脸:“你看!我的褚儿,她的脸都成了这样,该多疼?还有这嘴,天姥姥啊!”“儿啊!你的牙呢?”裴褚默默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牙:“在这。 ”裴世安扶着额头:“掉了几颗牙……”又不是不长了。 裴夫郎看着裴褚嘴里残留的血渍,心疼极了,而等裴褚一五一十的将这些事都给母父说了之后,裴夫郎更是咬牙切齿:“那李大成实在可恨!叫绣砚把她赶出去,真是便宜了她!”“竟然敢如此对待我的褚儿!”裴褚看着父亲这样愤然,摸了摸鼻子:“我已经没事了,宗公子可厉害了,一下子就把那个坏人打跑了!”闻言裴夫郎扭过头看到了宗思衡,他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愧疚,踌躇了一会儿,随即向对方深深的行了一礼:“这事,真是谢谢宗公子了。 ”“是我不对,当时我实在救褚儿心切,一时间竟然做了傻事,明知那李大成不安好心,将你送到裴家,还是将你留了下来,请宗公子恕罪。 ”“你的事,我妻主都和我说了,以后我定然将你视如己出,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言辞恳切,宗思衡也无可指摘,毕竟裴夫郎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他进裴府,更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按照裴大人妇夫的性子,说不定如果裴褚真的死了,还会给他一笔钱把他送回去。 宗思衡低了低头,算是受了他的道歉。 “咕噜~”裴褚的肚子响了。 她下意识的想要挠头,结果却碰到了自己的伤口,嘶了声道:“我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要不,咱们先吃饭?”回应她的是宗思衡的肚子,也在叫。 裴夫郎反应了过来,他笑了起来,急忙叫小仆们去拿些糕点来给两人垫着。 夜已经深了,马车晃晃悠悠的在官道上走着,车内的裴褚吃着糕点,月亮的光从外头照了进来,她坐在裴世安的身侧,费劲的咀嚼着点心。 而宗思衡则是坐在她的对面。 “宗公子………”裴褚咽下嘴里微甜的糕点,她小声的靠过去,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着:“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她刚才光顾着高兴了,却忘了问这茬了,如果是勉强的话,她就跟她母父说,让宗思衡回家。 宗思衡一脸看白痴的眼神:“当然是为了钱,过好日子。 ”好朴实,好无华,好让人信服的理由。 裴褚从口袋里拿了之前扣下来的几颗珍珠放在他的手心:“都给你。 ”宗思衡握着手里被体温暖的发热的珍珠,捏紧了,这次他没有推辞。 第 7 章 在家养了三天,裴褚就好了。 倒也不算是完全好,至少牙没长齐整,但其他身上的伤都已经结了疤,看上去倒是没什么问题,也不疼了。 她早上一醒来,吃过饭就过来去找宗思衡了:“宗哥哥!”小女孩穿着厚重的衣服,原本苍白的脸多了些许红润,眼睛笑的时候微微弯,看起来像两颗琥珀月牙,站在门口对宗思衡挥手。 宗思衡也是刚吃过饭,他掀开窗户,从窗户边看着她,院子里种了桃花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将那个女孩衬得粉嫩又可爱,笑的时候带着些许开朗天真的机灵劲儿。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裴褚。 金枝玉叶,千娇百宠的裴小娘子。 他这样想着,然后就缓缓出来了:“别喊了,过来了!”他身上穿着自己以前根本不可能穿起的柔软衣服。 原本粗糙的麻布衣服换上了棉布和绸缎,脖颈和头发上,是裴夫郎叫下人给他新拿的珠宝,都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样收拾起来,不仅更俊了,而且还隐隐带了几分贵气。 裴褚眼睛亮了亮,她快步上前,绕着宗思衡转了两圈:“宗哥哥,你穿这个真好看!”她之前说的那些混话,叫裴世安听了,又再三叮嘱,把她说了一顿。 现在的她老实多了,也不叫夫郎了,但是叫宗公子,又显得太疏远,便乖乖叫宗哥哥。 宗思衡看她活蹦乱跳的劲儿,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那么虚弱的一个人,刚好就能这么精神,他是什么神丹妙药转世吗?裴褚一挨就好?之前宗思衡是断然不会信这个的,但是确实有点不得不信了。 他道:“你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裴褚兴奋的拿了自己掉下来的牙:“我听其他人说,掉下来的牙,扔到房顶上越高,长的越高!所以叫宗哥哥你帮我一起扔!”说完她还踩了一脚照顾她的使女和小仆们。 “绣砚她们说这太幼稚,根本不帮我!画木和我爹倒是帮我,但是他们一点劲儿也没有,扔的还没我脑袋高呢!”宗思衡满脸的不情愿,毕竟这玩意儿实在听起来相当幼稚,但是看着裴褚这么兴冲冲的样子,想起来这牙好歹也是因为她掉的,便道:“好吧。 ”裴褚立马就兴高采烈的拉着他,她跑的不快,但架势却很足,宗思衡跟在她的身后,看那两条小短腿扑腾的劲儿。 还得护着她别摔了。 两人穿过花园,最后来到了屋子里的阁楼,那是裴夫郎和裴世安住的地方,有三层,是他们家最高的地方了。 “宗哥哥,我教你怎么扔,就扔到那里。 ”裴褚指着阁楼的最顶端,激动的脸都泛了红。 她卯足了劲,举起胳膊用力往楼上扔去,结果那洁白的牙好巧不巧嗑到了栏杆,又给反弹了回来,落到了池塘里,扑通一声,落起了圈圈涟漪,不一会儿便沉了底。 这下可好,没往上长倒往下长了。 宗思衡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褚扭过头,看着他:“你笑我?”宗思衡马上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他板着张脸别过头:“你看错了。 ”闻言裴褚有些失落,她摇了摇头:“好吧,如果要是你笑了的话,这东西掉的也值当了,现在就是真的打水漂了。 ”宗思衡的脸色怔了怔,他没说话,默默的接过裴褚给她的牙,那还有两颗,他常年干活,臂力是那些养尊处优的郎君们不能比的。 他用力往上一抛,照着那三楼的屋脊上打了过去。 那东西便直愣愣的卡在了瓦片缝隙中。 裴褚看得目瞪口呆,又给了他一个:“快扔快扔,我要长的像这个楼这么高!”说罢,宗思衡转过身,屈膝下蹲,照着那最高处的瓦片,那牙齿比上一个还要高,落到了屋脊兽的旁边。 裴褚开心的不行,她激动的对宗思衡道:“宗哥哥你也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学!这是什么武功吗?”她跟个小麻雀似的,围着对方上下腾飞,问来问去。 “好了!褚儿,不要缠着思衡了,就算你想学,只怕也吃不了那样的苦。 ”不知何时,下了朝的裴世安竟然回来了,刚才那一幕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宗思衡心头一沉,手心微汗。 但裴世安却好像对他表现出来的特殊压根不在乎似的,反而安慰道:“别在意褚儿的话,她就是三分钟热度,当不得真。 ”闻言裴褚倒是不乐意了:“母亲!我可以的!”裴世安低下头,敲了敲她的小脑瓜:“小鬼灵精,你先把书读了吧!今天的师傅布置的课业做完了?”裴褚得意道:“做完了!”裴世安例行夸了她两句,又对宗思衡道:“思衡,我记得你之前那说过,你父亲在家里处境很是困难。 若是有空,你也带他过来吧,裴家也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宗思衡没想到裴世安会想到这一层,他本来就想今天的时候跟裴世安说,要去回家看望宗夫郎的,没想到对方先提了。 一说要去宗思衡家里,裴褚也想跟着过去:“母亲!我也想去宗哥哥家里!”然而裴世安却拒绝了她,皱了皱眉头道:“那是你宗哥哥的家里,你去像什么话!”而后他又开解着宗思衡:“我会叫两个会手脚功夫的使女在路上保护你,你不担心李大成再想对你做什么。 ”“多谢裴大人,不用了!”宗思衡回绝道,他家的事他自己清楚,而且他还有其他的事情,有人跟着反而不便,他回绝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想单独和我爹说说话,就不用人跟着了。 ”见他意志坚定,裴世安也不能勉强,只道:“那你千万要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就赶紧回来。 ”宗思衡点了点头。 裴褚一步三跟的望着他的背影,想要跟,但是被裴世安给拽了回来:“课业做完了,还有书没读呢!”裴褚被母亲拽着后衣领,小声的说着:“我想出门……”“嗯?”算了,还是听话吧。 宗思衡看她这样可怜巴巴,先是回过头看了看,然后在裴褚满是祈求的目光中,扭头就走,并且走的步子还快速了许多,像是怕被对方缠上似的。 他穿过闹市和街道,终于又回到了李大成的家里。 推开门的时候,李大成并不在,另外几个小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宗夫郎正在小屋里头纺线。 老旧的纺线机在手中,麻木且枯燥的转动着,常年使用下,木头都泡出了霉味。 “爹,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如是道,宗夫郎一抬头看到他先是惊喜,又很快变成了担忧:“你这是去哪儿了?三天都没回来了!”宗思衡有些冷冷的回道:“我在裴家,你不知道吗?”宗夫郎噎住了,他当然是知道的,那原本的关心好似被戳破了的球,顷刻间都装不下去,猛地泄了气,嗫嚅着回答:“是你娘她把你带过去的,我也没想到那里面有药……”他看着宗思衡的衣着,眼神里有些艳羡:“看来裴家的人对你真的很好……这首饰真漂亮……”宗思衡坐在了他的对面:“我以后就不回来了,裴大人说,要我留在裴家。 ”“你跟不跟我一起走?”他的话一出,宗夫郎便不乐意了,他原本懦弱的语气登时强硬了起来:“你难道就要因为荣华富贵,就忘了你母亲的仇了吗?”母亲………原本沉寂着的少年听到这个词儿的时候有些恍惚了。 宗思衡身世很是坎坷,当今皇帝年轻时因为征战伤了身体不能生育,于是令宗室女们入宫,以作皇子。 而宗思衡的母亲云宏便是其中一位,而她由于母父早亡,自小被养在皇帝身边的缘故,甚得皇帝喜爱,十五岁的时候便被立为了太子。 然而好景不长,云宏做了太子几年后,便因为通敌叛国,意图勾结外族,被废黜了太子之位。 民间都说,云宏是是因为被皇帝圈禁后郁郁而终,但是更多的都是猜测,其实她是被皇帝赐死的。 宗思衡并没有见过母亲,他还在襁褓中便被带走了,对于她的了解,也只来自于师傅,宗夫郎,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口中。 在她们的嘴里,她的母亲温和仁善,敦厚大方,是难得的贤明之主。 而他的妹妹云敏,更是天纵之才。 宗思衡只需要帮助她们,听从她们的命令,好好学习武功,帮助她们杀死皇帝和那些阻拦她们道路的人,就已经够了。 宗夫郎见他出神,更是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太无耻了!你有着比裴家人更加高贵的身份,却因为锦衣玉食,放弃了复仇!”“你怎么能这样呢?”是啊?怎么能这样?宗思衡低下眉眼,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他呢?为什么偏生要他过这样的生活呢?“我没有说过不报仇,可我想生活的好一点有错吗?裴家人对我都还好,而且……”他一时间噎住了,他仰起头看到了宗夫郎的眼睛,对方那眼神里没有父亲对于孩子的爱,有的只是冷冰冰的,仿佛能把人冻死的寒意。 一下子就把宗思衡的不舍和幻想砸了个粉碎。 他往后退了,转过身,带着几分逃避意味似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宗夫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眉头拧了起来:“下午的时候跟我去花神庙一趟,去找你师傅。 ”宗思衡被他拉住了,听到师傅,原本要开门的手又收了回去。 中午的时候两人吃过了饭,期间宗夫郎一直都在明里暗里的点他,要他安分一点,不要想那么多。 说只要以后等妹妹当了皇帝,以后他就是帝卿,要什么有什么。 宗思衡看着碗里的野菜,咽下带着壳的糙米,只沉默不语。 第 8 章 吃过饭之后,宗思衡就被宗夫郎带着去了花神庙,这是她们一贯汇合的地方,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这里等着了。 女人坐在满是灰尘案桌旁,穿着富贵的衣服,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手,正不经意的把玩着掌心中的扳指。 她头上戴了厚厚的一层斗笠,叫人看不清面容,然而一举一动却显得格外优雅,她见父子两人迟了,语气和缓:“怎么现在才过来?”宗夫郎面带讨好:“大人,是小主子他,吃饭吃的慢了些,才来晚了。 ”女人见此突然笑道:“是吗?”“不要脸的东西,什么东西还敢往主子身上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自己掌嘴!”她言笑晏晏,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惊,毫不留情面。 宗夫郎更加卑微的站在一侧,自发的就开始自己扇自己巴掌:“贱僮知错,贱僮知错……”然而自始至终,女人都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到了宗思衡的身上,饶有兴趣似的说着:“听说你去了裴世安家?”宗思衡点了点头:“是。 ”女人看着他的脸,忽的笑了:“你怕什么?我是你师傅,你如果要是想去什么地方,我会拦着你?”而后,她又走上前,仔细的打量着宗思衡:“就怕你翅膀硬了,不听话,连带着血海深仇都忘的一干二净!”宗思衡被她那仿佛衡量物品的眼神看的浑身发毛,不自觉就升起股子寒意,低下头恭谨道:“范师傅的教诲,徒儿不敢忘。 ”范师傅看他这样听话,终于满意了。 “看你的样子,裴家人对你很好?”而后,她又扬起了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的嗤笑了声:“当年裴世安是你母亲的伴读,但是却在你母亲受难的时候置若罔闻,冷眼旁观,这样的白眼狼奴才,再好,也不过是施舍的小恩小惠罢了。 ”原来裴世安居然还和母亲有着这一层关系吗?为什么之前范师傅从来没有说过?宗思衡的头深深的低着,不敢抬起来,他心中翻江倒海,实则对于范师傅的话却也只是信了一半。 他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连这样明显的好不好都看不出来。 范师傅接着道:“裴世安的女儿已经死了,你过去也是做个寡夫,别为了这一点东西迷了眼,因小失大。 ”“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卑贱的贫男,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卿,别演戏演的叫自己都当了真。 你的荣光,只有殿下才能给你。 ”其他的宗思衡并没有太在乎,在意识到对方根本不知道裴褚还活着的事时更没有出言提醒,但是“卑贱”二字却仿佛深深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叫他刺的生疼。 宗思衡的手缓缓收紧:“请师傅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范师傅敲打了他一番,见他乖顺了,便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书信:“你把这个放到裴世安的书房里。 ”宗思衡只觉得猛地心头一惊,他动作缓慢,伸手将那封书信接了过去:“师傅,这里面是什么?”“里面放的是关于裴世安的一些证据。 ”范师傅把书信又往宗思衡的手心里推了推:“这封信关乎着你亲妹妹的大业,你可别让我失望。 ”顺滑的纸张落在他手心,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宗思衡抓住了,他手指微颤,看着那信:“您是要裴世安死吗?”“如果只是裴世安一人的话,我如今住在裴家,可以趁其不备,杀了她。 ”他说的郑重且冷静,以至于叫范师傅都没有发觉其中动摇的心绪和颤抖。 范师傅笑盈盈的:“你倒是够狠,没让我看错,不过………”她帷幕下的脸叫人看不清楚神态,捉摸不透,声音却格外薄凉。 “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宗思衡的心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心满是冷汗,用力到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我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宗思衡表现的很正常,甚至正常的过了头,他身上有着裴世安给的零花钱,顺手在街边买了两个糖葫芦仔细的包好,又买了些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带着,自己走回了裴家。 “咚咚咚!”小院的门被敲响了,原本还在屋子里练字的裴褚猛地坐起,小跑出去开门:“宗哥哥!你回来了!”宗思衡将东西放到了其他地方,看她这么激动,伸出手将身后的糖葫芦拿了出来:“这是给你的,少吃点。 ”糖葫芦是刚做好的,还带着温热,晶莹的黄色糖浆裹着山楂,裴褚开心的接了过去:“谢谢宗哥哥!”她咬了口山楂,先是因为长久没碰过被酸的脸都皱了起来,而后又继续咬了口,咽了下去:“好好吃!自从回京城,我已经好久没吃过冰糖葫芦了。 ”她一口气吃了三颗,这才意识到旁边的宗思衡还没吃,于是仰起头,踮脚将另一支糖葫芦放到了宗思衡的下巴边:“你也尝尝。 ”宗思衡因为白日的事,并没有胃口,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裴褚抓住他的手腕,敏锐的发觉了他的不对:“宗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她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风声鹤唳的宗思衡立马僵硬了身体反驳:“没有,我很开心。 ”裴褚感受着嘴里的酸甜,咀嚼着糖葫芦道:“那为什么宗夫郎没有和你一起回来?是李大成阻拦了你不放人?还是你和宗夫郎吵了架?”她不了解宗思衡的事情,从她的角度分析了最差劲的打算,也就是这些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宗思衡心头压了一块怎样的大石头,宗思衡蹲下身,他无力的坐在庭前的树下,看着脚下的草地:“没有……”他悲哀的想着,他从记事起,都在被推着走,做什么都是。 报仇……他心知为什么宗夫郎如此反感,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心疼他或者其他。 只是因为,如果他真的跟了裴家人,以后作为一个有了身份的寡夫,他再想要利用自己的身体做什么,就难了。 同样的,这次的任务,范师傅叫他来,不光是为了毁了裴家,也是想要毁了他那点痴心妄想。 真是好狠的一群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不想做什么帝卿,也不想做人上人,他就想好好的,有吃有喝的活着,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裴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是看他这样闷闷不乐,手里的糖葫芦也不好吃了,放到了一边。 她走到了宗思衡身边,同样的坐了下来,用自己的肩膀靠着对方:“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歇一会儿。 ”宗思衡看着那估计才有自己一半宽的肩头,故意道:“太窄了,我嫌弃。 ”这话说的刻薄,但裴褚却没有伤心:“我还长个子呢!”她用力的举着胳膊,让自己看的强壮一些,绸缎下的手臂全是软肉,用力挤也没挤出来二两肌肉。 “我还是很厉害的!来嘛!靠一下!”宗思衡缓缓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裴褚的肩膀上,枕在了她的肩头。 女孩瘦弱的身体像是嫩芽,稚嫩,却又仿佛顷刻间便能拔地而起,撑起风雨。 “谢谢你。 ”宗思衡闷声说着。 裴褚学着母亲照顾父亲的模样,摩挲着着对方柔软的长发,大周的男性常不束发,以显得柔顺温雅,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带着浓浓安抚的意味。 “虽然你的事情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会帮你的。 ”裴褚的声音很温和,宗思衡抓着裴褚的手臂,脱了力似的依偎着,明明他比对方高了那么多,却像是将对方当做了依靠。 他道:“我没什么能让你帮忙的,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你就这样好好的生活,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裴褚有些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她蹭着宗思衡的鬓发:“好吧,我会好好的,倒是你,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事要跟我娘说,她很聪明的,肯定能帮你。 ”闻言宗思衡暗自无奈,只怕他把事情告诉了裴世安,也无计可施。 两人靠在一起,小仆们不敢去打扰,纷纷躲在门外偷看,刚忙完的裴家妇夫看众人全躲在外头,也不解的探过头。 “感情真好,当年妻主怀孕的时候就想要个漂亮可爱的男孩,现在也算全了。 ”裴夫郎戳了戳身侧裴世安的胳膊,笑了起来。 裴世安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我看思衡这孩子举止有度,的确很好。 ”这么一说,裴夫郎就不免心思活泛了起来:“要是以后,真成了,我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你看,咱们褚儿多喜欢他。 ”他刚说完,就看到了妻主不赞成的神色,只好止住了话头,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也不是休沐?户部衙门肯放人了?”说起这个,裴世安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陛下身体抱恙,今早的时候上朝,沈相姎好不容易来了趟,才待了一盏茶,就匆匆的回去照顾陛下了。 ”裴夫郎倒是不太懂这些官员间的弯弯绕绕,但他从晚辈的角度能想到,便安慰:“沈相姎是个好官,当年你也是多亏了她提携。 她老人家今年都快要六旬了,陛下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呢,人一老,难免有不好顾及的。 ”裴世安点着头附和:“是啊,年纪大了是这样,这些日子都是太子和二皇子共同监督国事,倒是山雨欲来的很。 ” 第 9 章 她叹息着,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这回到了京城,才知道其凶险,是谌州万万比不得的,今早沈相姎走后,太子便发作将刑部的几个人革了职。 ”“前些日子,大理寺卿楚末,就是我要给褚儿找的那个师傅,也罢官走了,现在倒是去了雍州。 ”“蔡锦……林京墨……这几个也都是永嘉朝的老人了,还有陈侯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牵扯到了前太子……”越想裴世安眉头越紧锁,她道:“我只怕……只怕到时候保全不了你和褚儿……还有思衡这可怜的孩子……”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夫郎捂住了嘴,裴夫郎瞪着她:“呸呸呸!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咱们谨言慎行的,不掺和那些!我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够了。 ”裴世安见他眼都要红了,笑着伸手握着他的手腕,便安抚着:“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不过伤春悲秋一下,怎的还要哭了?”宗夫郎这放下了心:“谁叫你平白吓人的!”裴世安只好转而哄起了他来。 而另一边裴褚安慰完宗思衡后发现自己的糖葫芦居然漏糖了,小孩大惊失色,赶紧趁着剩下的糖还没化掉,将糖葫芦赶紧啃了。 宗思衡手里也被塞了一根,他咬了一口,见裴褚那因为太着急还没有牙,着急的面红耳赤的模样,提醒道:“慢点……”裴褚终于忙活着吃完了糖葫芦,嘴角还带着红色的山楂皮:“好险,差点就没得吃了。 ”又不是穷人家,怎么跟个馋猫儿似的。 宗思衡拿了帕子把她嘴上的山楂皮擦干净:“没了就再买。 ”裴褚笑了起来:“就算再买也不是这个糖葫芦了,味道也不一样了。 ”她促狭的眨了眨眼:“这可是宗哥哥给我带的,天底下就这么多,过时可就不候了。 ”“有句话怎么讲来着,丘中有李,彼留之子。 ”这分明就是个情诗,真当他没读过书呢?宗思衡手下用了劲儿,将她嘴角处的糖浆抹了了去:“小屁孩?还想调戏我?今天的大字写完了吗?”裴褚被摁的生疼,听到“大字”,她越发愁眉苦脸了:“我不想写,我想出去放风筝!”读书太累了,根本不想听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 不过想到放风筝她就来了劲儿,拉着宗思衡的手:“绣砚他们做了好几个可漂亮的风筝了,我们一块去吧!”宗思衡无奈的被她拽着往前走,劝道:“你的课业呢?这就不管不顾了?”这玩心也太大了。 也不知道裴大人他们平时怎么应付过来的。 裴褚万事就是一个拖,她仰着头思考了会儿:“晚上再写也是一样的!走吧走吧!课业又不会长腿跑掉!宗哥哥,错过了今天,万一明天就没时间了呢?”她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宗思衡道:“那也行,只是吃过晚饭你就得写了。 ”裴褚乐呵极了,满口答应了下来:“好啊好啊!”她一扭头,就看到了外头正在偷看他们的人,她快步带着宗思衡上前,眼珠子一转,就是鬼主意。 小家伙装作一副可怜样,要哭不哭的神色往脸上一挂,就开始打感情牌:“母亲,父亲!我要带宗哥哥去玩风筝,我们两个太可怜了,都没怎么玩过,一直闷在屋子里,宗哥哥也答应我了,要和我一起玩!”“我身体才刚好,就让我多转转吧!好不好嘛!”这招对于宗夫郎相当有用,他心疼孩子,满口就答应了下来:“去吧去吧,课业什么时候写都成。 ”夫郎既然发了话,裴世安也不好反驳,只是默默的跟了句:“别误了吃饭的时辰。 ”裴褚笑嘻嘻的带着宗思衡,身后又跟了两个个小仆,手里拿着几个风筝,一离了裴世安妇夫,便忍不住哄笑了起来:“娘子真是的,就知道跟大人撒娇。 ”裴褚还很得意呢,她叉着腰:“那怎么了?我本来就没怎么出去,自从我好了之后,就没有出过我那个小院子,憋也憋坏啦!”说着,她迫不及待的拿了风筝,绣砚将自己坐的五个风筝放在了地上:“这个是小老虎的,给娘子,这个呢,是小兔的,就给公子,还有这个小燕儿的,给工墨………”“呀!怎么还多了一个,该不会是给书林的吧!”工墨捂着嘴笑,反而被绣砚踢了一脚:“叫你胡说!叫你胡说!”见状工墨站起身,拎着小燕儿的风筝撒丫子往外跑:“你也十七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嫁人啦!赶明儿给你找个妻主,管管你!”绣砚脸色通红,抱着那风筝跟在他身后就要去推他。 两人在草地上打闹起来,而裴褚则是翻来覆去看那做的相当精致可爱的风筝,然后把风筝放在脸旁,怼到了宗思衡面前,假模假样的叫着。 “我是大老虎,嗷呜!——”“大老虎要吃人啦!先吃小白兔!”她那风筝贴到了宗思衡手里的风筝上,宗思衡倒没那么幼稚,他弄好了丝线,语气带着几分笑:“什么大老虎,你就是个小猫。 ”被说是小猫的裴褚仰起脸:“好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对吧,小兔子!”“喵——”宗思衡看她这样怪模怪样,原本紧抿着的嘴唇忍不住微微上扬。 弄好线之后,众人便玩了起来。 彼时花园才打理好不久,趁着春意,都缓缓吐露了枝丫;垂柳嫩绿的像是能掐出来水似的;柔美的柳枝随风风沙沙作响;墙边的月季花,正五颜六色的开着。 春风微凉,池塘也微微泛着涟漪,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裴褚跑的顾头不顾尾,一开始她有些不太会,摔了两个跟头,但后面就越来越熟。 她拉着风筝线,那原本在她手里有她半人高的风筝随着她的奔跑飞上了空中,越来越小,越越来越高。 宗思衡没玩过这些,也并不会玩,他笨拙的只牵着线,跑了一会儿就看到风筝落了下来,连续弄了几次也没飞起来。 “宗哥哥,我帮你!”裴褚把手里的风筝交给了绣砚,颠颠的跑了过去,她握着风筝线,教着宗思衡:“你就顺着风跑,然后把风筝带起来,就像这样………”宗思衡皱着眉头,仔细的听着,像是在听什么高深的学问似的。 裴褚也乐的教他。 在裴褚的鼓励下,他再次松了线,随着丝线逐渐紧绷,滚轮刷刷的往前滚动,风筝飞了起来。 “宗哥哥!你太厉害了!”裴褚看他那风筝飞了起来,大声夸着他,那白色的兔子风筝逐渐和她的小老虎风筝碰到了一起,一前一后的追逐着。 宗思衡扭过头,他看到女孩的脸红扑扑的,满脸都是兴奋,眼里望着辽阔的天空,亮的厉害。 像是能把人灼伤。 他忽的问道:“裴褚,你什么时候回谌州?”裴褚听这话,很是不解:“为什么突然想要去谌州?你不是一直都在京城长大吗?而且,这种事,还是要看我娘的。 ”宗思衡想起了今天的事,眼底有些黯然:“我想去谌州,不想留在京城了。 ”去谌州?裴褚看着他的神色,无端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来:“其实我娘也说过,这次京城的事过去了,他就自请回去,宗哥哥,你先等一等,估计也就一两个月的事。 ”宗思衡点头:“好。 ”京城本来就是龙潭虎穴,留下来反而多生事端。 看来裴世安也想到了这一层。 不过或许一开始裴世安也没有意识到,这里究竟是怎样的凶险,若是晓得,也不会将夫女带回来了。 两人一直玩到了黄昏,裴褚也跑累了,她松了风筝,坐在了地上直喘气,宗思衡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抚着她的脊背:“你本来就身体不太好,这样的剧烈运动,是受不住的。 ”裴褚躺在草地上,舒服的整个人都跟个猫儿似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没事的,我觉得这样,舒服多了。 ”说着,绣砚从屋子里拿了剪刀来了:“娘子,剪刀我拿过来了。 ”裴褚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拿走了绣砚手里的剪刀。 闪着寒光的剪刀穿过细细的风筝线,一剪刀下去,那风筝便随风而去,倏忽间便没了影儿。 宗思衡来不及的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风筝飞走:“你这是做什么?”绣砚见他不明白,便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谌州的风俗,剪风筝!”裴褚挥舞着剪刀:“剪掉了风筝线,就把烦恼也剪走了,宗哥哥,你要不要试试?”说着,她将剪刀塞到了宗思衡的手里:“来!”缠着红线的剪刀落在手里,还带着女孩手心的温热,宗思衡学着她的模样,将剪刀放了上去。 “咔嚓”随着剪刀剪下,那风筝便也跟着飞去了,他望不见风筝落在何处,只见那雪白的兔儿在天边越来越远,最终看不见。 “好啦!这样,烦恼就全都飞走啦!”她笑着,宗思衡像是被传染了似的,跟着她也微微笑了起来。 是夜。 屋子里灯火还通亮着,将屋子映照的好似白昼,裴褚玩累了,吃过饭就被裴世安压着完成白天的课业,她打了个哈欠,看着桌子前的白纸发愁:“真多啊。 ”而屏风外的宗思衡则在烧东西,裴褚写的废稿子一股脑的都被堆叠成了一团,落在了冬日烧炭的盆里,随着火光越来越重,将白纸烧的弯曲发黑。 宗思衡从怀中掏出信件,也一并了进去,随着“嗤”的一声,那泛黄的信纸,随着那些废稿成了一团飞灰。 第 10 章 夜越来越深了,裴褚写着写着便睡了过去,她趴在桌子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带笑。 宗思衡看着她的睡颜,掀开珠链去找外头守夜的书林过来,他动作很轻,书林看到他过来,原本还在打着盹的动作顿时惊醒了:“宗公子,是有什么事儿吗?”宗思衡道:“裴褚他睡着了,我不方便,你去照顾她一下。 ”“哎!”书林坐了起来,便进了屋子里,而宗思衡也款款进了裴褚隔壁的厢房中,在朦胧的灯下,绣砚还在给他叠着衣服,见他回来便笑:“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饿不饿?看您陪着娘子坐了那么久,熬的眼睛都红了。 ”打量着他神色有些闷闷不乐,绣砚便想着说些好的宽慰:“宗夫郎昨天下午来了,送了些乡下瓜果,公子那时候正和娘子一起看书,我便没敢打扰,他问了不少公子的事。 ”“公子不必为他的事忧心,想来他心里也是有公子,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疼男儿的?”绣砚本在劝慰,然而他却发现宗思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到有些铁青了。 “公子?你怎么了?”宗思衡声音僵硬极了:“他都去了哪儿?”绣砚看他脸色这样难看,便说着:“去了公子这里,拜访了夫郎,又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见大人回来,就匆匆的走了,也没碰上面。 ”宗思衡看着那桌子上摆放的着的东西,缓缓垂下了眼睛:“你拿下去吃吧,我没有胃口。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他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还夹杂着散乱的马蹄声,大晚上的,这时候谁会过来?他脸色深沉的站起身,便往裴褚的房间走去。 绣砚见他如此怪异,心下虽奇怪,却也只能依从。 此时裴府的外面。 马车缓缓停靠在匾额之前,猛一看,火光冲天,竟是映照的整个裴家的外周都如同白昼。 上百名带甲军士整齐待发,就连空气中也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马车帘子被掀开了,里面端坐着位中年女人,她身着血红色的官袍,中间的官补上绣着将要腾飞的孔雀,模样生的面白细眉,笑起来眼睛都成了弯月牙似的:“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叩门?”此人正是如今的刑部尚书,杨纯。 而在她下马车之后,后一辆马车中也下来了一位,正是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窦颉。 得了两人的吩咐,原本在一旁候着的京畿卫统领便举着火把跑上前。 手指重重的拉着扣环往下撞,撞的门都在动摇,咚咚咚的发出巨响。 “快开门!快开门!”守夜的使女本来还正睡眼朦胧着,一开门,愣是被外头的肃杀之气扑了满脸,登时什么睡意都飞了。 她颤颤巍巍的看着外头着排列整齐的京畿卫,连忙佝下头:“诸位姥姥,大人们,奴才这就去通报裴大人!”杨纯举了下手,示意拦住她的动作:“哎!通报就不必了,朝廷要事。 ”说着她掏出太子的令牌,金色的令牌在光下越发显得花纹古朴,庄严威冷:“奉太子手谕,直接搜!”一声令下,众京畿卫直接冲开了大门,闯了进去,那看门的使女想要喊叫,反而被她们捂住了嘴。 铁甲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冷然,金属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明显。 而正在睡觉的裴褚却被人突然摇醒了,她眼神迷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宗哥哥?怎么了?我还要睡觉呢。 ”宗思衡来不及解释,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也顾不得其他,抓住裴褚就往床下塞。 “快进去,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裴褚一头雾水的被他推搡着爬进了床下,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本能的去相信宗思衡。 随后宗思衡用床单遮住了床下。 “砰!”说时迟那时快,门就被踢开了。 四个京畿卫直接进来了,宗思衡故作恐惧,连忙用被子裹住自己,满脸惶恐:“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闯进我家!”另外三人并不理他的抗拒,而是自顾自的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宗思衡急了,他冷声呵斥道:“你们放肆!我是户部侍郎裴世安的女婿!还不快滚开!”为首的那个人并没有自己去搜,而是站在中间四处打量着,听到宗思衡的叫嚣,冷声道:“吵什么?”而后她脸色又和缓了些许:“小公子莫怪,咱们都是奉命行事的,您还是乖一点,老老实实的呆着,搜完了东西,我们自然会走。 ”众人一通乱找,东西也都随意的扔到了地上,裴褚这里没什么东西,也就一些笔墨纸砚和平时玩的之类的玩意儿。 他们搜完了通对着领头行了一礼:“崔大人,我们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 ”宗思衡便附和道:“看吧,我都说了这里没什么东西!你们这么放肆,迟早是要遭报应的!”崔大人冷哼了声,目光落到了宗思衡身上,脸色陡然严肃了下来:“把他带走!”这时候宗思衡终于意识到了这不过是场局,“你们干什么!滚开!快滚!”他撒泼打滚,装作一副乡下泼夫的模样被两个京畿卫拖拽着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眼床榻,看到那里无人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床下的裴褚弓着身子,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细微极了,她听着头上的言语,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她低着头,自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纷乱的足底,而后又重新归于静寂。 裴家的正院,众人都已经被推搡着挤了过去,使女小仆们神色慌乱不已。 这些人对于裴世安还有几分敬畏,搜完东西也就出来了。 裴世安握着夫郎的手,叫他安定下来,而后望向了最中间的两位官员,拱手行礼:“杨大人,窦少卿,深夜前来,有失远迎,不知二位所为何事。 ”她看着还在搜罗的京畿卫,面色平静且有礼:“如果是要是需要找寻什么东西,下官定然竭力帮助,决不让二位大人为难。 ”窦颉冷笑了起来:“裴世安!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前日有人举报你,说你与叛贼云宏一党,私相授受,对陛下心有不满!”此话一出,裴世安便觉得心中一沉,若不是有足够的理由,这些人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 然而她还是道:“对此下官实在不知,下官虽曾是云宏的伴读,但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又怎会与其叛党有相连呢?还请大人明察。 ”杨纯从一旁的京畿卫手中接过了东西,那是两封信。 裴世安看着那熟悉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都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东西早就该没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两封信,裴世安,你敢说,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杨纯先是拿了第一封信:“这是你给陈静祉写的,而这一封,则是在陈静祉的家中搜出的,也是同样的,你给她回信……”“裴世安啊裴世安?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她望着裴世安的眼睛,仿佛能叫人看透似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漠与威严。 裴夫郎紧紧的抓着妻主的手,她浑身都在不住的冒冷汗,但是还是坚定道:“杨大人!此言差矣,笔迹谁都可以模仿,怎么可以因为两封信,就要轻易的抓走朝廷命官?”“天理何在!王法何在!”杨纯扬起眉看着裴夫郎:“无知夫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话都说到这份上,裴夫郎也只能忍了下来。 裴世安对此也算有些预料,他道:“大人既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两封信是出自下官之手,仅仅只是一面之词,那也未免太过单薄了。 ”她道:“如果以此就要抓人的话,只怕难以服众!下官是朝廷命官,不见陛下圣旨,就擅自闯入官员之家,下官恕难奉陪!”杨纯手指蹭着那纸张,脸色却带了几分讥讽,众人没想到裴世安居然如此大胆,皆宾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服众?你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想要狡辩?崔霈!把他们都抓起来,押入大牢,等候大理寺听审。 ”说着京畿卫便开始推着使女小仆们往外走,霎时间哭喊声震天,周遭的邻居也都纷纷出门去看,在意识到是京畿卫抓人的时候,又都纷纷关上了门。 宗思衡也被拉着往外,他鬓发散乱,目光却冷静极了,他被人狠狠地推进了人群中。 “裴大人,您也请吧。 ”杨纯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崔霈便直接跟了上去,带着人扣住了裴世安,将人摁住了。 裴世安被押着,骨头却丝毫没弯下半分,仍旧笔直,看起来好似青松般,满怀疏朗:“杨大人,你这样猖狂的行事,陛下知道吗?只拿着太子的手谕,是我想造反呢?还是你想?”见此杨纯忽的笑了:“是吗?裴大人不必操心我,还是操心操心你自个儿吧。 ”这一夜,长街灯不歇。 裴家的人被京畿卫围着,那火光远远望去,像是在京城里蜿蜒着的龙蛇,血红色的往大理寺游去,不知道中途又要吃掉多少人。 第 11 章 裴家的男眷们被牢头连拖带拽的扔进了牢狱,一时间喊冤声不绝。 宗思衡和裴夫郎,两人一前一后的也被推了进去,栅栏重重的撞击着牢门,将视线分割成了数个长方形,隔绝了外界。 这里面太黑了,能看清东西全靠外头的火把,影子一笼,昏暗的叫人打心里发怵。 裴夫郎有些慌了神,但顾念着身边有孩子,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强行镇定,面色惨白的安慰着身侧的宗思衡:“孩子,你别怕,很快妻主就会把我们救出去的,一切都有我在呢。 ”说着,他感受了牢狱里森然的寒意,那寒意如同蜿蜒的蛇类,顺着脊骨便爬了过来,愈发显得凄墙寒壁,玉浸肺腑。 他打了个冷战,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了宗思衡身上。 柔软的外衣裹住了少年,宗思衡抓住了布料,他望着外头火把上跳动的火焰,眼神冷静极了,道:“柳叔,我不怕,你也不要太担心,我走之前,把裴褚藏在了床底下,他现在是安全的。 ”裴夫郎终于松了口气,他轻轻的拍着宗思衡的脊背,长叹着:“真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褚儿那身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 ”而后他的眼神又染上了愁绪:“也不知道褚儿怎么样了。 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会不会很害怕?若是再病了………”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外面依稀下了雨。 而屋内,杂乱的稻草已经发了黑,伴随着潮气,厚重的霉味逸散开来,浓厚且难以消散,像是要把人窒息在此。 裴夫郎自小便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捂住了口鼻,往宗思衡的身侧靠了靠,走了两步,只觉得脚下有什么软塌塌的东西在蹭。 他低下头,那东西朦胧可见是个黑乎乎的家伙,小心翼翼的将稻草踢开后,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半掌大的老鼠,顿时吓得失声惊叫起来。 那老鼠黑溜溜的眼睛泛着邪异的光,被发现了,便在牢房里乱窜,吱吱的乱叫着,裴夫郎被吓得六神无主,然而看到老鼠朝着宗思衡爬去的时候。 他还是一咬牙,忍着恶心将那东西踢了出去,只听得吱呀声,老鼠便滚到了牢房外,又惊慌的逃跑了。 这边的喧闹惊动了外面的牢头。 她走上前踹了一下大门,不耐叫嚣着:“安静!”宗夫郎本想说什么,但是看到牢头那凶恶的模样,他一个夫人,也只能忍下。 两人在牢狱里等了许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裴夫郎也累了,他坐在墙角却不敢闭眼,眼里都沁出了红血丝,只巴巴望着外头。 他扭过头,看宗思衡还在旁边强撑着,小孩的睡眠要比大人长的太多,眼看着就要熬不住了,眼皮子无知觉的上下碰撞。 裴夫郎温声道:“孩子,你睡吧,我在旁边看着。 ”话是这么说,然而宗思衡却睡不着,他现在,还在想着裴褚。 在走之前他把裴褚藏了起来,然而现在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她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出来,有没有被京畿卫发现。 宗思衡的心里纠结无比,原本他对于这种事是不怎么在乎的,毕竟官员倾轧在朝廷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残酷至极。 但现在一牵扯到了裴褚,他心里却不住的抽痛。 都是他的错。 就在两人思绪万千的时候,原本离开的牢头又找过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来找裴夫郎的,他要找的人是宗思衡。 五大三粗的牢头穿着狱服,她的手里拿着长刀,立在外头,好似一座门神,看起来煞是可怕。 她眉毛一拧,望着两人粗声粗气道:“宗思衡,还不出来。 ”宗思衡被点了名,他麻木的站起身,道:“怎么了?”牢头眼神微妙:“有人要找你。 ”裴夫郎抬起头,他下意识的握住了宗思衡手臂,拉住了对方站起身的动作,自己则反问牢头:“你要带他去哪儿?是谁要找他?”牢头又哼了一声:“放心吧,他不会死的,顶多是吃点苦罢了。 ”在牢狱,吃点苦?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好事,裴夫郎心跳如鼓,他妻主女儿不知如何,身边只有个宗思衡,若是再出了什么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赶忙道:“让我去吧,他还只是个孩子。 ”那牢头见此,用手里的刀鞘敲了敲牢门,语气很是不屑:“你在痴心妄想什么?你以为这是谁想替就能替的吗?要他去就要他去!谁也替不了!”说罢,牢头一手拉着宗思衡,在裴夫郎的辱骂和尖叫中,将人生拉硬拽的拖了出去。 宗思衡的手死死的握在一起,他回过头看着那阴暗的牢房里,里面裴夫郎正拍打着牢门,满是担忧的呼喊着他的名字。 宗思衡被动的与牢头穿过密密麻麻的牢房。 两侧的牢房全是一些犯人,那些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们似乎在这里待了太久,以至于都没有了个人样,眼神黑洞洞的,就这么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像是隔绝起来的鬼影,叫宗思衡心里发怵。 牢头拉着他,终于走到了尽头,推开门后,带着宗思衡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是整洁干净的屋子,屋子中心放着崭新的红木桌椅,上头还盛满了各色的果盘。 里面是两个宗思衡再熟悉不过的人。 范师傅还是那副装扮,她似乎并不想叫人看到她的真实面目,白色的帷帽像是白色的丧服,惨白的颜色笼罩了她全身,像是漂浮着的灵幡,叫人心底发寒。 宗夫郎站在范师傅的身侧,他还是那副样子,谨小慎微,做工多年的手指笨拙的剥着橘子皮,乌黑乌黑的指甲,沁黑了里头的果肉。 一看到宗夫郎,宗思衡便想到他利用自己父亲的身份,瞒天过海,将信偷偷放到了裴家的事情,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是你!是你把信放到裴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居然也会背叛他,亦或许从来都没有背叛这一说,而是宗夫郎根本没有在意过他,这个人所在乎的只有任务,只有云敏,而不是他。 宗思衡望着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对方也只是怯怯的望着他,却不敢与他对视,仿佛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然暴露了。 见此,宗思衡的脊骨都僵硬了,他满含热泪,近乎声嘶力竭:“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你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裴家,你知不知道,裴家都被你害惨了!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冷风便突兀的冲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个巴掌,一个狠狠的巴掌,比起李大成更加凶恶,更加残忍。 是范师傅。 范师傅一掌将宗思衡打到了地上,过分强大的作用力将宗思衡整个人都扇倒在了地上,他捂着脸,只觉得半边脸先是麻木,而后便是火辣辣的疼痛。 宗思衡口中满是腥甜,嘴里全是血沫子的味道。 范师傅的声音从纱幔内传了出来,她缓缓道:“怎么?你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很厉害了?什么话都听不得了?”一连串的质问叫宗思衡这下明白了,因为他没有送出那封信,范师傅不满了。 他霎时间如坠冰窖。 宗思衡一时间竟然心乱了,也想不透因果来,整个人都陷入了,因为他没有按照范师傅所说,所以裴家才会遭难的怪圈里。 然而他现在却顾不得许多,连忙爬起身跪在了地上祈求:“师傅,求求你救救裴世安吧。 ”范师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凉薄极了:“你在向裴世安求情,你为了他朝着我跪下。 怎么?他倒是成了你的亲生母亲了不成。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些话,在宗思衡心里仿佛扎入了一把把尖刀。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心软,可是裴世安分明是因为他,所以才入狱的。 如果因此让裴褚没了父亲和母亲,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过这次,范师傅是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她坐在桌子旁边,手里轻轻的拿着一碗茶盏,白瓷茶盖刮去了水上的浮沫,莫名的显得雅致了许多,她气定神闲道:“你真想救裴世安。 ”宗思衡似乎看到了希望,他点了点头。 不过他这一次又高估了他的这位师傅,范师傅冷笑一声,将茶碗放到了桌子上,满是恶劣:“你想得美。 ”“裴世安必死无疑,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已经要死了。 ”宗思衡愣在了原地,如果不是裴世安救了他,也许范师傅他们就不会盯上裴世安,也许宗夫郎就找不到机会往裴世安家里放那封信。 刹那间,他的心裂成了许多块,他只觉得凉透了,冷得很了,心里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似的,叫他呼吸都凝滞。 他望着范师傅,喃喃的说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但显然,范师傅却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错。 他语气温柔的说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要复位,你要帮助云敏,你要成为帝卿,而不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绊住了手脚,你怎么会那么蠢呢?”可是这些宗思衡根本就不想听。 曾经的谆谆教诲,现在都成了刺向他的刀子,他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将又少了一个对他好的人。 范师傅见说不动,便冷笑着坐回了原地。 而宗夫郎站在一旁,拿着那剥好的橘子,想要递给范师傅,却被暴怒的女人拍落到了地上,那橘子落在地上,沾染了厚厚的灰尘,已经不能吃了,而宗夫郎也只沉默的站着。 他一直都是这样,也不说话也不出声,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置身事外的人,从不出头,从不与人矛盾。 然而却又在暗地又做出了许多事情,被发现了,便又装出一脸无辜的模样,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宗思衡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等他有记忆的时候,便已经在牢房内了。 裴夫郎见他回来,神色激动极了。 也许因为裴褚的事情对于他实在是难以遭受的打击,所以他现在对于宗思衡看的格外紧。 见到对方回来了,连忙上前问道:“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难受不难受?脸上这是怎么回事?疼不疼?”这一连串的问候,让宗思衡觉得心下暖了许多。 他低声道:“我没事,只是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裴夫郎这才松了口气。 夜晚就很快来临了,牢狱里的火光在空气中跳动着,有虫子飞到了火把上,一个不留神就被那高热的火苗灼了个干干净净,噼啪一声被烧死了,散发出了焦而臭的糊味儿。 宗思衡靠在裴夫郎的身侧,男人消瘦的肩膀给了他力量,像是多年前父亲的肩膀,那是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了。 而他现在,却已经把一切都毁了。 第 12 章 送走宗思衡后,范师傅低着眉眼,她不自觉的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仿佛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 她好似才意识到身侧还有宗夫郎这个人似的,讽刺道:“都是你教的好。 ”屋子里的空气再度沉寂了下来,宗夫郎吓得跪了下去:“卑侍也不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还想继续认错,范师傅已经悠然的走出去了,女人华美的鞋面踩在橘子上,那黄色的橘瓣被碾碎了,迸出粘腻的汁水,脏了个通透。 他的话噎在嘴边,同橘子似的又烂光了,咽了回去。 范师傅叫牢头带路,透过重重雪纱,她像是一道死了多年的鬼魂,飘到了牢狱最严苛的地方。 血腥味从门内溢出,丝丝缕缕的,铁锈似的味儿冲的叫她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杨大人,范先生来了。 ”牢头敲了敲门,里头的锁发出了咔哒声,而后吱呀展开了。 范师傅刚一进去,便被那味道扑了个满脸,她走上前,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翘着脚,正支着脑袋打哈欠的家伙。 杨纯微微眯着眼,身体整个儿都依到了椅子上,慵懒中带着几分轻佻:“怎么?范先生,也有心思来这?听曲儿呢?”她说的相当轻巧,身为太子身侧的大红人,如今谁不避着她点。 而且,听曲儿?什么曲儿?死囚的干嚎吗?范师傅看了眼不远处行架上的人,对方身上没一块好肉,血从她身上的囚服中渗了出来,落在地上凝固成了褐色的印记。 那温雅的模样一如最初,只是闭着眼睛,依稀可见几分意气风发来。 “死了?”范师傅走上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如此问着。 杨纯啧了声,便有人乖顺的给她倒茶来,别看她长的好声好气,实际上此人素来心眼小且嫉妒心强,出了名儿的,背地里其他官员都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杨小爹。 她低下头,又扬起眉眼:“哪儿敢呀?这可是鼎鼎大名的裴大人,谁敢给她颜色瞧?”“只是东西一天不吐出来,我可不安心。 ”范师傅冷冷的哼了声:“我没空跟你们耗,你要对她做什么,与我都无关,我只要她永远闭嘴。 ”杨纯抵着下巴:“你急什么?难道……”她看着范师傅,面上带了些许柔媚来:“裴世安还知道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范师傅见她要凑过来,飞快的躲了过去,帷帽上的纱也随着摇摆,她那笑声再度传出来。 “私仇罢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是太子殿下和我做的交易,可不是你呀,杨大人。 ”“您还是先顾着自己的好,裴世安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放哪儿了,这人骨头硬的很,别迟迟敲不出来,把您自己给栽进去了。 ”见此杨纯端正了姿态,两人都是各怀鬼胎,一个想要得到裴世安藏的东西,一个想要裴世安闭嘴,以至于坐在一起都显得格外刀光剑影。 终于,还是杨纯先妥协了,她那茶碗的盖子被掀开,带着茶渣的温水猛地泼到了悬挂在行刑架上的人脸上,而那人被这么泼一下,终于缓缓醒了。 裴世安此时还在蒙着,她睁开眼,入目所及全是一片朦胧,显然还在茫然的状态。 杨纯望向那行刑的狱卒:“开始吧,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只要结果。 ”“今天天亮之前,我得不到我要的,这些东西,都落在你的身上。 ”那狱卒也愣了,虽说如今裴世安是戴罪之身,但是她们始终不敢下狠手,现在被杨纯这么一说,只好咬着牙夹了块烙铁。 这长久不见光的阴私地儿,鞭笞过穷凶,杖打过极恶,然而却被硬塞了个官员来,狱卒的手都抖了两把,烧红的烙铁好险没握住,哐当砸到了杨纯的足边。 火星四溅。 那狱卒哆哆嗦嗦的抬起眼,又噗通跪了下去,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地里头。 比起总是当狗的窦颉,杨纯显然有主见的多,也大胆的多,她蹲下身捡起了火钳子,把东西重新又扔进了铁炉中。 正烧着的铁炉冷不丁被扔了个东西,燃烧的火苗蹭的便燃了起来,将昏暗的地方,再度带了几分光来。 “没用的东西。 ”狱卒不敢言语,只趴着,把自己好像当成了之乌龟,努力的缩小着存在感。 私自审讯官员,还用了重刑,别说是在永嘉朝,就在最为刑法最为严酷的天狩朝,那也是相当的骇人听闻。 见此范师傅假惺惺的说了句:“看来这就要杨大人您,亲自动手了。 ”杨纯道:“裴家还有人吗?”范师傅摇了摇头:“崔霈今天已经去第二次了,谁知道结果呢?别到时候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个漏网之鱼。 ”她站起身,飘然的衣角掠过裴世安的伤口,剌的对方生疼,终于叫人清醒了。 范师傅看杨纯那满是阴狠的脸,低低的说着:“除了裴世安之外,裴家的其他人你不许动。 ”“为什么?”杨纯神色狐疑,她还准备叫裴世安的夫郎和那个小女婿抓过来审问呢?范师傅这是什么意思?范师傅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她道:“阵仗这么大,你以为沈相姎是吃干饭的吗?惊动了那个老太婆,扒你一层皮都是轻的。 ”“趁着她现在抽不出来身,赶紧解决了裴世安,不然的话,再过两天,等她腾出手了,这些事要是被她查出来个好歹来。 ”“别说你我,就连太子,都悬。 ”一想到那个老家伙,杨纯也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 她低下眉眼,道:“知道了,要是再审不出来,最迟后天。 ”范师傅这才满意,她回过头看着裴世安的模样,莫名有些恶劣似的挑拨离间:“你把裴世安那个小女婿放了,那是我们的人。 ”裴世安身形一震,范师傅没有多言,而是转身离去。 裴世安一被抓走,裴家就飞快空寂了下来。 裴褚默默的待在床底下。 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困又饿又难受,然而却还忍着。 一时间什么都被带走了,只有她自个儿还苟活于此。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胸腔里咚咚咚的跳着,紧张的情绪仿佛绷紧的弓弦,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突兀的,她嗅到了些许从远处飘来的,血腥味道。 又有人来了。 崔霈是带人来贴封条的,京畿卫这几年是一代不如一代,起初还有些血性,到后面,就全是塞进来的官家子弟,连带着干活都迟钝了不少。 光是看守裴家,原本只需要十几个人干的活,就出动了将近百个,这些人每隔着一步便站着一个,将里头围的密不透风。 堪称杀鸡用牛刀。 她看着那几个干活时打着哈欠,甚至还伸手拿赃的货色,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声提醒道:“动作还不快点!”京畿卫们点头哈腰,继续干着活,门框,器皿,窗户,都被贴上了封条,崔霈捏着手里的刀,她警惕的望着四周,紧紧的握着刀把,像是一只绷紧的豹子。 “崔统领,您这是?”一个京畿卫看她这样小心翼翼,试探的问了句。 崔霈无意给她解释,而是自顾自的踹开一道道门,检查过后才叫其他人贴封条。 卧房的门被踢开了,吱呀的声音混着脚步声叫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裴褚精神了起来,她看着外头,一双双鞋子出现在她的视线,叫她登时便放轻了呼吸。 那些京畿卫又开始翻找了起来,经过昨天的横扫,现在屋子里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地上掉的全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崔霈眼神锐利,细细的逡巡着,而后,她来到了床榻。 眼看着那双脚越来越近,裴褚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生怕泄露了半分人气儿。 “统领,那都搜过了。 ”翻出来裴褚私房零花钱的京畿卫,悄悄的将那金叶子塞进了口袋里,提醒道。 崔霈呵斥道:“闭嘴!”她在床榻上摸着,指尖划过床缝,而后掀开了帷幕,也许是昨晚才抓的人,床榻上还有着些许生活过的痕迹。 崔霈摸完之后,便站起了身,那京畿卫无奈道:“都说了没有了。 ”她蹭了蹭指尖,若有所思的带着众人去了门外。 听到门移动的声音,裴褚终于缓过来了,她大口的呼吸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床底下灰尘很多,呛得她口鼻全是尘的味道,然而她却不敢做出动作,只能停在原地。 就在她近乎死里逃生的时候。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鞋。 崔霈掀开了床单,与她双目对视。 裴褚身体已经麻木了,恐惧感从她的身体直冲上了脑门,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的看过一张人的脸,崔霈的那略带冷意的凤眼就这么与她对视着,一时间她连心跳都要停了。 “统领?您怎么了?怎么还不出来?”外头有人在叫。 崔霈的眼睛忽的敛下,她松了手,床单再度放了下来,遮住了裴褚的视线。 “没什么东西,直接贴封条吧。 ”崔霈如此道,而后房门被重重的关上,伴随着京畿卫的忙活声,又再度恢复了平静。 第 13 章 裴褚过了许久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到血肉模糊。 真是,太没用了。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津津,头发都被沁湿了,活像是从河里刚上岸出来的水鬼。 屋子里已经全乱了,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天,就已经变成了这样,桌椅板凳都斜歪在地上,曾经书写过的大字掉在地面上,全是鞋印。 裴褚蹲下身,从角落中翻出了平常用的砚台,抡在手里。 事已至此,实在是不能善了,不是每个人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选择沉默。 更何况,还不知她是不是去找其他人,好方便围困。 裴褚的脑海从未有过的清醒,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意识到如今无路可走时,她反而冷静极了。 她身上的披风被她当做头巾,将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仅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后她费劲的爬上了窗户,从里面翻了出去。 此时崔霈正在门口训京畿卫们,贴完封条,按理说应该直接回去,各自守好岗位,然而有些实在是不服从管教,竟然擅离职守。 崔霈骂的很难听,这群二世祖们,各个来头都不小,在家里也尽是小姐娘子,纵然有那么几个中用的,也就不至于如此了,虽心有不愤,但也还算明智。 裴褚穿过花墙,她俯着身体,原本就小的身量加上青色的衣衫,几乎在月季丛中遮蔽的干干净净,以至于那些正专注被训的京畿卫们都没发现。 居然有人大喇喇的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逃了。 裴褚的手被花枝划满了血痕,她费劲的用手指扣着砖块的缝隙,手扣着那坚硬的砖块直打滑,她涨红了脸,奋力的往上攀爬。 指甲被齐根折断,她借着手指与血摩擦的力气,终于翻过了墙,而后朝着墙外,重重的摔了下去。 裴褚疼得闷哼了声,她身上满是伤痕,她却不敢多留,哆嗦着身体艰难的爬了起来,生怕其他人发现了她。 此时已经是下午,街道上也没什么行人。 她用布料遮住自己的脸,望了眼身后不算高的围墙,一瘸一拐的往前奔跑着。 黄昏。 茶水摊子上,众人闲来无事,便谈论着最近的事儿。 若说最近京城最大的事儿,那就莫过于裴家了,裴大人才上京没几天,就全家在夜里被京畿卫带走的事儿可谓是叫众人津津乐道。 有人嚼着嘴里干巴的瓜子,说道:“我看那,这裴家算是完了。 ”另一人附和着:“听说昨天晚上,京畿卫直接就把人都给带走了。 ”“可不是,啧啧啧,这才几天啊,听我大姑的婶子的表妹的金兰姐妹说,那宣政殿外头,因为这事儿,可跪了不少大官儿。 ”“哎呦,这么大的事儿,皇上跟相姥姥也不管管?”“这话可就错了,皇上都多久没上朝了,这现在可是太子最大!你没看那老刘家的,就是在东宫当个喂狗的使女,现在出门都是吆五喝六的,谁都不敢惹呢!”他们商量着说着话,嘴里瓜子磕的咔咔响,忽的,一个蒙着头的小影子从外头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听到他们说话,身体僵了僵。 掌柜的从柜旁抬起眼:“要什么?”那影子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我有麻风,就不进去了,您给我一点水吧。 ”见此众人都纷纷大惊失色,赶紧的往旁边挤,生怕离她近了,那掌柜的也有点怵得慌,往后退了退,从缸里舀了一点清水远远的送过去。 那人的手小小的,像个孩子,但其他人却不觉得,只以为是个侏儒,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捧着手,勺子里的清水隔空倒到了她的手心,裴褚低下头,喝了水后,嗓子终于舒坦了点,她问道:“裴家的人到底怎么了?”掌柜有些不耐烦,只想叫她赶紧走,挥了挥手:“都抓进去了,还能怎么着?都死了!瞎打听什么呢?还不赶紧离开!”小孩的身体怔了怔,眼泪从她的脸颊划了过去:“怎么会死呢?”见她这样,掌柜莫名有种欺负人的无奈,但还是硬了心肠:“京畿卫都贴告示了,造反呢?不死留着过年哪!你快走吧!”说罢,她拿起扫帚棍儿,在地上敲得邦邦响:“别耽误我做生意!”见状裴褚只好转过身,她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这时候已经天黑了,家家户户都亮了灯。 远远望去,昏黄的灯光像是淡淡的萤火,汇聚成了看不到尽头的流光。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嘴里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娘……爹……宗哥哥……绣砚………”夜风冷的厉害,裴褚的身上直发疼,眼前的视线越来越发黑,她跪倒在了墙边,身体无力的往下坠落,影子在月下拉的越来越长。 “怎么会死呢……”女孩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她捂着脸,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浑身都在抖,眼泪从指缝里都漏了出来。 “她们在骗我,都在骗我。 ”“不会的。 ”裴褚生平法的朝着裴褚的身上咬去,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周遭有很多人家,她们都是出自官宦之家,钟鼎鸣食,然而就这样听着外头女孩的惨叫和狗叫,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褚滚落在地上,她咬着牙,忍着疼痛,随手抓起了那咬的最凶的黑瘦老狗,狠狠地抓着他的耳朵把它摁到了地上,她白嫩的手满是血,扼着野狗的喉咙,手下活物的温热越发鲜明。 裴褚顾不得其他狗的啃咬,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狗,听着它的吠叫越来越低,手越发用力,白皙的手背都显现出了淡青色的青筋,直到对方没有声息,她才松手。 其他的野狗也被镇住了,他们原本疯狂的凶行停止了,慢慢的跟裴褚拉开了距离,然而还是有一只不长眼的瘦狗,呲着牙,眼神灼灼的看着裴褚身上满是血腥味的伤口。 明显就是想要吃人。 裴褚站起身,她拿着砚台。 在野狗冲过来的时候,狠狠朝着那只畜牲的脑袋上拍去,直接把它拍晕到了地上,剩余的狗这时候才意识到女孩的恐怖,赶忙逃跑了。 裴褚身上的牙印还在疼着,幸好她穿着衣服,那些印子虽然深,但好歹没有伤到性命,她握着手臂上不住流血的伤口,想要前往下一家。 她认识得人家很少,只是平常关系最好的那几个,艰难了行了一段路后,裴褚就看到有人在朝着她过来。 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步伐也越来越快。 一开始只是走,但是在离她近了之后几乎是手忙脚乱的向着奔她过来,裴褚还以为是其他有危险的存在。 她抄着砚台,眼神冷静到近乎有些骇人了。 直到,那人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她。 “宗哥哥………” 第 14 章 裴褚回抱住了对方,顿时泪如雨下:“宗哥哥,你没事……”女孩小而凄惨的身体窝在宗思衡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宗思衡感受着肩膀上的温热,安慰道:“我好好的,没事了,没事了。 ”她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抽噎声:“没事就好……太好了……”宗思衡拍着她不断颤动的背部,安抚着:“褚儿,别怕。 ”裴褚趴在他的肩头,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仿佛终于汲取了些许力量似的,她点了点头,眼角发红:“我还以为,你们……”说着说着,她又想哭了,本来她一个女孩,是该坚强些的,但是现在却忍不住掉眼泪,宗思衡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将那斑驳的泪痕蹭掉。 他忍不住心疼,看着她身上那血淋淋的伤口,更是难受的难以复加:“褚儿,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可裴褚却不想说这个,她问道:“我没事,一点皮外伤罢了,我娘呢?你看到她了吗?还有书林,绣砚她们?”宗思衡闻言摇了摇头:“我和柳叔关在一起,他没事,但是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宗哥哥,那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她们又没有伤害你?”裴褚担忧极了,忙问着。 可宗思衡却躲闪了,他没有回答裴褚的问题,只是握住了对方的手:“你身上的伤口太严重了,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治疗。 ”裴褚急了,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我不要去!”宗思衡站在原地,没有吭声。 她却愣住了,懊恼于自己态度的过分,低声道:“对不起,宗哥哥,我现在只想要去找人救我娘。 ”宗思衡知道她现在状态肯定不对,便也没有在意她言语中的驱赶,只是对她道:“我帮你一起,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出现在人前,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帮你。 ”他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些许坚定的味道。 可后知后觉的裴褚却慌了,她往后退了,原本找到人的喜悦却被心里的猜疑冲断,随之而来涌上来的就是满满的惶恐。 宗思衡能信吗?宗哥哥………这是之前裴褚绝对不可能想到的事情,然而她现在精神太过脆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疑神疑鬼,灭门的刀就悬挂在她的头顶,她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宗哥哥……对不起……”裴褚忍不住心惊自己此时的多疑,然而历代世交尚且反目,更何况只是几天的相处。 谁能保证,会不会出事?如果严刑拷打,亦或者身家性命的胁迫下,不光白白叫宗思衡遭罪,万一再被迫说出什么来。 她垂下了眼睛,将常年放在身边的一把金叶子塞进了宗思衡的手心:“宗哥哥,你走吧。 ”说到此的时候,裴褚语气已然冷的不像话,她现在脑海已经清明了,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让宗思衡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稚嫩的脸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朦胧不清,透着些许决绝。 “现在裴家已经这样了,我也不确定能有几分把握,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和我爹娘一起死,你没必要掺和进来。 ”“宗思衡,我们并没有成亲,甚至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这是我身上所有的东西了。 拿着,以后你可以生活的很好,嫁人也好,其他也罢,都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后,你就把这件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说的时候已经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比起需要一个比她年长的人保护自己,她更需要的是自己解决问题。 她不想牵连宗思衡。 更不想留着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人在身边。 所以,哪怕她心中不舍得,甚至色厉内荏似的嗓音都在颤抖,却还是狠下了心说出了这番话。 金叶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色泽,宗思衡心中一痛,手指被金叶子刮的发了疼,他低下头,女孩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似的。 曾经的稚嫩都褪去了,透着些许冷静。 倒真有了几分裴大人的模样了。 他知道裴褚如今心中不好受,可他心中又何尝快意?裴大人妇夫对他的好,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却已经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宗思衡握住了裴褚的手,他将金叶子放回了裴褚的手中,连带着之前裴褚给他的珍珠,一并塞了过去:“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恐惧,甚至于怀疑我。 ”“裴褚,我不是什么善言辞的人,可我……”“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宗思衡的眼睛红了红,他望着裴褚,仿佛将对方当做了主心骨似的,他低下头拉住了女孩的手,缓缓的捧在手心,紧紧的握着:“带着我,和我一起吧,我们一起救出裴大人和柳叔。 ”裴褚感受着手上的温热,那温度似乎也传到了她的心里头,她喃喃道:“不该把你扯进来的。 ”宗思衡抿着唇,向来沉静的眉眼忽的弯了下:“早就已经扯进去了,哪有关系呢?”裴褚反握住了他的手,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月下走着,宗思衡扶着裴褚的手臂,用自己的力气,支撑着对方,低下头问道:“身上这么多伤,你怎么还乱跑呢?”裴褚抽了抽鼻子:“想到要救你们,就不疼了。 ”宗思衡心像是什么割了下,流出了殷红且温热的血,他那烂透了,被伤透了的心里,原来也会有这么热的东西吗?宗思衡不知道,十三年来的苟活中,他竟然从裴褚的身上,感受到了了点,迟来的,属于家人的甜。 “下一家是去哪儿?”“就去李家吧,不过光是这样敲门,太过张扬了,就算她们有救我娘的心,只怕也不敢。 我想找个地方写几封信,到时候好一个个送过去。 ”“好。 ”还是之前他们藏身的那个寺庙,宗思衡用那块抡的坑坑洼洼的砚台,细细的磨着墨,少年的手指虽糙,但却细长,在油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裴褚低着头,她拿着毛笔在信封上写着。 宗思衡望着她专注的脸,伸出手给她将头发撩到一侧:“遮住眼睛了。 ”而后,他看着那信封上的字,提醒道:“落款,就写裴世安之女婿,宗思衡。 ”“你现在还不能出现,如果被她们发现你还活着,就麻烦了。 ”裴褚的字很端正,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飘逸,像她母亲。 闻言,她低下头,写下了宗思衡的名字。 这一晚上,宗思衡没敢合眼,他用一个保护的姿态,护住了怀里的女孩,眼神落在那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上,满是忧心。 写完的信件,都被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但凡是记得名字的,裴褚都写上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去一家家的送信,裴褚躲在暗处,看着宗思衡去送。 “这位大娘,这是我要给你们家大人的信,请您务必交到她的手里,这点东西,就算是请您喝茶的。 ”原本的金叶子都有了用武之处,宗思衡一股气全都换成了银两,他把碎银塞到了门房的手里,那门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过了一会儿,那门房又黑着脸回了,估计是被主子骂了,狠狠地关上了门:“走!赶紧走!”之后,宗思衡又故技重施,如此一家家的送过去,毫无意外,几乎全是吃了闭门羹。 他回过头,一次又一次的朝着裴褚摇头。 裴褚的眼神也黯然了,然而她还没有放弃,只是拉着宗思衡前往下一家。 “有几个人还没回应,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裴褚思索着,不过只要没有拒绝他们,直接赶他们出去就是好事。 现在朝堂上的事情,两人也都不太清楚,只能打听了。 宗思衡安慰着:“听说因为裴大人的事情,不少人触怒了太子,都被处罚了,现在估计其他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裴褚低着眉,她握紧了手心,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太子……太子……”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宗思衡的手腕:“宗哥哥!我知道我们要找谁了!”宗思衡被她激动的带着往外跑,两人在官道上狂奔着,衣袂都被风吹的鼓起,她道:“咱们去找沈相姎!”太子是很厉害,可她还不是皇上。 就算是真的做了皇上,沈相姎是老臣,又身份特殊,不会有人不给她面子。 以前母亲跟她提起过,说沈相姎大公无私,性情看似冷清实则宅心仁厚,定然会帮他们的。 说做便做,两人朝着京城的最南边的跑去,中间他们不敢耽搁半分,正好赶在落日之前,跑到了相府。 “裴褚,你戴好头巾,不要让她们发现你了。 ”宗思衡叮嘱了句,便拿着信开始敲门。 “谁呀?”看门的人也是个老太太,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上下打量了宗思衡一番:“你要做什么?”宗思衡连忙将信递了出去:“姥姥,这是我要给相姎的信,我是裴世安的女婿,想要求见她老人家。 ”门房一听到“裴世安”三个字,便狐疑了起来,然而想到裴世安的情况,还是摆了摆手:“进来吧。 ”宗思衡回过头,对着裴褚点了点头,裴褚的眼睛霎时间明亮了,她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门房看着宗思衡身侧的裴褚,问道。 裴褚见有戏,说话也利索了许多:“我是他妹妹,跟他一起的。 ”闻言,门房点了点头,她佝偻着腰身,显得有些过分苍老了,说道:“好吧好吧,你们先在这等着,今天中午的时候相姎就回了宫里面,我也不知道现在她在不在。 ”裴褚也是常年病的人,她一鼻子就闻到了屋子里那浓重的药味,中间还参杂着刺鼻的血腥气:“相姎是怎么了?”门房重重的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先过去了。 ”裴褚暗地里紧张了起来,不住的在心中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