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娇养了敌国质子》 第1章 殷国质子 大年初一,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长宁宫门外,衣衫单薄的少年正跪在冰冷的宫道上。 少年浓密的长睫覆着厚厚的寒霜,高挺的鼻梁,给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抹异域感,薄唇已被冻的青紫,少年虽然跪着,腰背却挺的笔直,仿佛眼前的耻辱并不能催折他半分。 扫雪的宫女出来,看到他似是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你怎么还跪在这里?殿下不会见你的,你就是跪死在这里也没用。” 少年长睫颤了颤,抖落零星霜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化成一滴水,像一颗晶莹的泪珠。 长宁宫内,炭火烧的很足,寝宫内温暖如春。 朝宁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殷国的铁蹄踏破了楚国的山河,殷兵攻入京都,直入楚国皇城,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宫人四散奔逃,羽林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长宁宫最后一个侍卫被杀死,鲜血喷了朝宁满头满脸,朝宁绝望的哀嚎声并没有换来那人的一丝一毫的怜悯,四肢被射穿,整个人被牢牢的钉在宫墙上,剧烈的疼痛让朝宁此时一心求死,“杀了我吧!求你了!给我个痛快!” “痛快?”那人阴鸷的眼神瞬间猩红,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你也想要一个痛快?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你却将承风活活折磨致死,那时他也曾求你给个痛快,可你却变本加厉,想不到吧?楚朝宁,你也有今天!你楚国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啊!” 长宁宫里传来一声尖叫。 端着药碗的宫婢吓得将手中的药碗摔的粉碎。 “公主,公主,你醒了?” 朝宁缓缓睁开眼,一眼就看到锦月惊喜万分的脸。 锦月还在。长宁宫也还在。楚国,也安然无恙。 “锦月,承风呢?” 锦月不知道公主醒来为何第一句话就问殷国质子的侍卫,但还是老老实实道:“还被关在地牢,怎么了公主?” “快去把人放了,送回归离宫。”归离宫,是质子殷暮宸住的地方。 朝宁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前世,楚国被殷国灭了,父皇母后自尽,哥哥被乱箭射死在长宁宫门外。 可现在,她重生了!重生在承风死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听到归离宫,锦月想起宫外那个倔强的少年,“公主,殷国质子还在长宁宫外跪着,您看……” 质子不能死在宫里,否则楚国无法交代。 朝宁一惊,“跪多久了?” “跪了……一宿了。” 朝宁倒吸一口气,想起那张阴鸷的脸。她四肢被钉死在宫墙上,每挣扎一下,都是锥心蚀骨的痛… 前世她昏迷一天一夜,醒来就得知承风畏罪自尽,并不知晓殷暮宸曾在她宫外跪了一宿,也不知晓承风是被折磨死的。 “快,快扶我起来。” “公主,您才刚醒,太医说您后脑受了伤,要静养,不能乱动。” 是了,她想起来了,昨夜除岁,宫中设宴,为了彰显楚国风度,父皇让殷国质子也来参加国宴,宴席间她多喝了两杯,结束的时候,非拉着殷国质子一起看烟花,殷国质子不肯,侍卫承风护主心切,拉扯中,朝宁被身后石头拌倒,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昏了过去。 承风当晚就被关进了地牢。那地牢是专门用来惩置犯错宫人的地方,几乎没有宫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殷暮宸在楚国为质已经八年,一直跟承风相依为命。承风被关押,殷暮宸无计可施,只能来长宁宫请罪。 朝宁刚被锦月伺候着穿戴好,就往外跑,锦月急忙捞起软榻上的白裘喊道:“公主,外头冷,披上狐裘。”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推开,红衣白裘的少女,从长宁宫里走出来,刚刚醒来的朝宁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有些苍白,她走到少年跟前,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殷暮宸艰难的抬眸,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仍然倔强的不肯倒下。 “本宫已经让人将承风从地牢里放出来了,你起来吧。” 听到承风已经被放出来了,殷暮宸有一瞬间的迟疑。 殷暮宸不相信,楚朝宁会这么轻易的就放了承风。 她一定还有条件等着他。于是他跪着没动。 “本宫说承风已经放出来了,你不用跪着了。”见他不动,朝宁以为他冻了一夜冻懵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殷暮宸这才慢慢扬起脸,瞳孔涣散,随后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哎,你……” 朝宁连忙上前,抱起他的头,怀里的人面无人色,双眸紧闭,睫毛上覆满未化的霜花,全身上下冰冷的不似活人。 “公主,他……” 锦月还没说完,朝宁就打断了她,“快叫人过来帮忙。” 朝宁叫人将昏迷的殷暮宸就近抬进了长宁宫,放在了软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快拿汤婆子!” 锦月觉得公主自今天醒来以后就有些反常,以前公主并不喜欢殷国质子,每次看到他被其他公主借机责罚,她都视而不见。 如今这是怎么了?开始关心起质子来了! 汤婆子很快拿过来,楚朝宁将汤婆子塞进殷暮宸的被子里。 “一个不够,多拿几个,再去倒壶热水过来,还有,冻疮膏也拿来。” 长宁宫的宫婢霎时忙的脚不沾地。 热水被端上来,朝宁拿起杯子吹了吹,拿勺子凑到殷暮宸早已冻的青紫干裂的唇上。 锦月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公主,奴婢来吧。” 朝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锦月立马噤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站在门外守着。 那一眼是警告。跟随长宁公主多年的锦月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朝宁将少年几乎冻僵的身体半扶起来,圈在怀里,用汤匙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温热的水灌进去,殷暮宸昏迷着,不会吞咽,水顺着嘴角流进他云烟般的墨发里,朝宁皱了皱眉,用汤匙压住他舌根,总算喂进去些。 少年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在汤婆子的作用下,慢慢融化,湿漉漉的睫毛投下一小圈暗影,像是刚刚哭过。 朝宁忽然想到,前世承风惨死,他跪在雪地里一夜伤了根本,没有承风的照料,他在归离宫又是如何挣扎着活下来的? 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 他对楚国,对她的恨意,就是从那时开始,疯狂滋长。 可前世殷暮宸还是没有杀了她,而是将她带回殷国。 四肢的伤被治好后,她被软禁在殷国后宫,整整十年,直到病逝。 第2章 不劳公主殿下 殷暮宸感觉自己置身一片水深火热之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浑身骨头痛的仿佛被寸寸碾碎。 混沌中,他忽然看见母妃流着泪的脸,八年未见,数次梦回,他都快记不清母妃的模样了,如今母妃泪眼朦胧的样子刺的他心口发疼,他哽咽出声,“母妃……” 朝宁惊呆了,床榻上的少年,神志不清的喊着母妃,眼角流下一滴清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殷暮宸流泪。 大概只有在昏迷中,他才会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吧。 朝宁啊朝宁,前世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孽呀!朝宁往自己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 “嘶……”还挺疼的。 揉了揉被掐疼的大腿,朝宁轻轻掀开被子,殷暮宸的手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 朝宁挑出药膏,轻轻涂抹在少年红肿溃烂的脚指上,将双脚的冻疮细细涂完,朝宁掖好被子。 掀开另一头,捞出他的手臂,挑出药膏,正准备给他手臂上药,手突然从她手里抽离,朝宁抬眸,正对上殷暮宸琥珀色的眸子。 那眸子凉沁沁的,仿佛冬日里房檐上垂落下来的冰锥,瞬间能把她穿的透心凉。 朝宁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尴尬的收回手。 “你醒了?那个,你手脚都生了冻疮,不涂药膏,会烂掉的。” 殷暮宸动了动唇,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不劳公主殿下。“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结果脚刚着地,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他跪了一夜,膝盖冻的早已没了知觉,也使不上力气。 他艰难的撑着身体,向门口爬去,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朝宁走过去,想扶起他,被他巧妙避开。 朝宁叹了口气。 “你膝盖冻伤严重,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路,你若坚持要回去,本宫差人抬你回去。” 殷暮宸顿了顿,“不必。” 笃笃笃,寝宫门被敲响。 “公主,侍卫承风在宫外求见。” 朝宁站起身,开了门。 “公主,承风说要带他主子回归离宫。” 朝宁朝地上抬了抬下巴,“正好,让他进来把人背回去吧!” 锦月这才注意到,已经爬到门口的殷暮宸。 她皱了皱眉,公主是不是将人羞辱的太狠了?殷国质子迟早要回国,她担心…… 但她区区一个婢女,人微言轻,又能说些什么呢! 不多时,承风进来,看到地上的殷暮宸,抬头狠狠瞪了朝宁一眼。 蹲下来,扶起殷暮宸,承风眼圈都红了,“主子,你有没有事?” “无事,我们走吧。” 承风想将他扶起来,殷暮宸却腿软的站不起来,“主子,你的腿……” 说着又狠狠瞪了一眼朝宁,这个狠毒的公主竟将主子折腾的站都站不起来…… “回去再说。” “属下背你。” 承风将殷暮宸放到背上,他咬着牙,强忍着背后的剧痛,额头冷汗淋漓。 他在地牢受了刑,背后都是鞭伤,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地牢,行刑的人都说了,没人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原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家殿下了,没想到,今日一早,他就被放了出来,回到归离宫,他发现主子不在,问了守门的小太监才知,主子来了长宁宫请罪,他生怕主子又被磋磨,着急忙慌赶过来。 伏在承风背上的殷暮宸,头软软的耷拉着,手臂无力的垂在两侧,他又晕了过去。 归离宫的守门小太监看见承风背着殷国质子回来,赶忙上前开了门。 承风一路将殷暮宸背到寝宫。 虽然是白天,但是屋内黑漆漆的,门窗紧闭,陈旧的家具几乎跟黑色的地砖融为一体,也没有炭火,他将殷暮宸放到床上。 殷暮宸正在发烧。 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 承风急了,哀求守门的小太监,“拜托你能不能帮忙请个太医过来,我家主子病的厉害。” 质子不能死在楚国,所以小太监很快跑到太医院。 可此时,正是大年初一,只有一位太医当值,而这位太医正在长宁宫给长宁公主诊脉,长宁公主昨日后脑受伤的事人尽皆知。 小太监不知如何是好,谁都知道昨日是质子殷暮宸的侍卫害长宁公主摔伤后脑,他不敢去求公主,只能空手而归。 此时长宁宫里,太医刘清,收起脉枕,拱手道:“公主殿下后脑的伤,已无大碍,再喝几副药,便可痊愈,只是要小心伤口不要再磕碰到。” 随后又交代了锦月几句注意事项,就要告退。 朝宁突然开口,“刘太医,还要麻烦您去一趟归离宫,给殷国质子诊治一下,他昨日在外头冻了一夜,这会儿估计人也不好了。” 刘太医一怔,似有些意外,抬头迅速扫了一眼朝宁,感觉公主和平时好像有些不同,他掩住眼底异色,垂眸退了出去。 朝宁盘算着,一定要消除殷暮宸对楚国,对她的恨意,才能挽救楚国,挽救父皇母后,还有哥哥。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禀报,打断了朝宁的思绪,皇后云若芙优雅的走进了寝宫。 母后……朝宁脑海里浮现出,母后自缢于凤藻宫的情形,殷兵攻破宫门,父皇自刎于明德殿,母后追随父皇而去。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母后了…… 朝宁觉得眼睛酸痛,喉咙干涩,“母后……” “宁儿,听说你醒了,母后来看看你。” 皇后握住朝宁的手,眼中都是疼惜。 “母后,女儿已经没事了。” “这个殷国质子真是大胆,竟敢伤了本宫的宁儿。那殷国质子虽然动不得,但收拾他的侍卫,楚国还是不惧的。” “母后,殷国质子的侍卫,女儿已经让人放他回去了。” “为何?“皇后不解。 “女儿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不怪他。” “可明明那么多宫人都看到,是他将你推倒在地的呀。” “母后,他也是护主心切,随手挡了女儿一下,并没有推我,是昨晚女儿多喝了两杯,醉了酒站不稳。” “你呀,就是心善,行吧,既然宁儿都这么说了,那这次就先饶了他。” “对了,宁儿,再过两日,你哥哥就要回来了,他人如今已经到宿州了。” 哥哥……朝宁眼睛一热,前世,哥哥楚长渊为了保护她,被乱箭射死在长宁宫门外的场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朝宁忍住眼中的泪,“母后,我真的好想哥哥呀!” 入夜,朝宁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在大殷皇宫里,她四肢伤重,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恍惚中,似乎听到殷暮宸在她耳边低语:“不这样怎么将你留在朕的身边?” 第3章 我一个将死之人 承风急得快哭了,小太监德昌一个人回来没能请来太医,长宁宫他又去不得。 看着床上脸色一片灰败,明显出气多进气少的殷暮宸,承风恨不得替他受了。 “主子您一定要撑住啊!我们还要回殷国,您不想丽妃娘娘吗?您想想她,娘娘她就您一个指望了!您要有什么事,她在宫里可怎么活?” 刘太医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长宁公主让老朽过来给殷国殿下诊治。” 承风很意外,“您说谁让您来的? “长宁公主。”刘太医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长宁公主怎么会那么好心?可是眼下,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刘太医为主子诊治了。 刘太医搭上殷暮宸的脉,眉头越皱越紧,他望了望床上双眸紧闭的少年,明明还是少年人的模样,身体却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抬手翻了翻少年的眼皮,瞳孔散开,他再晚一点过来,人怕是已经咽气了。 刘太医取出银针。 半个时辰后,殷暮宸的呼吸渐渐恢复了正常,脸色也不再像之前呈现出死灰之色。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三次。” 承风取过方子就去太医院抓药了。 刘太医收好药箱回去给长宁公主复命。 朝宁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她也不顾及这软榻质子殷暮宸刚刚才躺过,他衣服上的泥渍还粘在被褥上没来得及换下。 “身体这么差?” “是的,若不好好将养,恐熬不到春末。还有他的腿,冻伤严重,恐怕以后会不良于行。” “本宫知道了,这几日,还要麻烦刘太医务必每日上归离宫一趟,为殷国质子诊治,一定要让他尽快好起来。” “是。” 太医走后,锦月过来禀报。 “公主,陛下差人送来了上好的人参,说要给您补补身子。”锦月进来禀报。 人参补气,对于气血虚弱的人再合适不过,朝宁随即就想起归离宫里奄奄一息的殷暮宸。 翌日,天初晴。 朝宁踏进了归离宫。 归离宫几乎从来没有人来过,守门的小太监看到朝宁像见了鬼似的,吓得浑身哆嗦,“公……公主殿下,质子今日精神不大好,您要是罚他,能不能等他好些再来?质子若是……死在楚国,陛下也无法向殷国交代……” “行了,本宫就是来看看他的,你少废话,赶紧带路。”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迎面扑来一阵浓郁的药味儿,朝宁最怕闻药味儿,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你又来干什么?你休想再欺负我家主子。承风看到来人,几乎跳起来,挡在门前,半步不让。 “你让开,本宫给你家主子送些补品。” “什么补品,你肯定没安好心,拿走,我们不稀罕。”承风才不信朝宁会这么好心,亲自来送补品,她肯定别有用心,想毒害他家主子。 朝宁无奈道:“你若不想让你家主子死的话,赶紧让开!” “你胡说什么?我家主子才不会死。” “刘太医没告诉你吗?你家主子病的很重,再不好好将养,很可能活不过春末。” 承风一震,什么?他家主子病的很重,很快会死? 趁他愣神的功夫,朝宁绕过他进了屋内,里头黑漆漆的,朝宁受不了药味儿,吱呀一声,推开窗子。 “哎,你干嘛?我家主子受不得风,你快把窗子关上。”承风又跳起来。 “承风,我想透透气。”床上的殷暮宸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承风默默低下头,站在了一边,不再言语。 朝宁走到床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公主殿下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殷暮宸眸光淡淡,看不出悲喜。 他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看着确实像病入膏肓之相。 但是朝宁知道,他不会死在现在,起码不会死在楚国皇宫。 前世,他可是大殷最铁腕的皇帝,为了报复在楚国这段屈辱的时光,励精图治,养兵秣马,终于,他率领殷国的将士,踏碎了楚国的山河,血洗了楚国的皇宫。 将过去的耻辱彻底洗刷,将殷国的旗帜插在楚国的皇城之上。 他赢了,而楚国,一败涂地。 “如果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你信吗?”朝宁没用本宫,她不想用身份压人,况且对面之人是未来的大殷皇帝。 殷暮宸冷笑,“呵……不信。” “唉,本宫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人信。”朝宁自嘲一笑,抚了抚鬓间垂落的发丝,站起来,朝着窗外喊道:“锦月,把东西都送上来吧。” 来的时候,她怕兴师动众吓到主仆二人,特命锦月和一众宫婢候在归离宫门外。 得了命令,锦月等人带着东西鱼贯而入。 朝宁送了很多东西过来,有补品,衣物,棉被,木碳…… “这些都是送你的,不要不好意思,就当是昨晚的补偿…… 这个“补偿”听到承风耳朵里却是另外一层意思,承风气的眼睛都红了,他家主子,被糟蹋了 “你也知道,我今早刚醒,并不知道承风被他们抓进地牢,若是我知道的话……” “公主殿下……”朝宁还没说完,殷暮宸就打断了她的话,“您觉得这些有意义吗?” 他的眸子此时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他接着道:“我一个将死之人,还用得着这些东西吗?” 看来,门外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不是……你听我说,可以治好的,我已经让刘太医……” “我的腿不能动了……”殷暮沉垂下眼眸幽幽的道。 朝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雪地跪了一夜,腿不废也得废了,他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前世,他明明可以走路的,只是偶尔会有些跛脚,并不明显。许是他隐藏的好? 朝宁又想起一事。 他每回来琉璃宫,朝宁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儿。 那时候她恨他逼死了父皇母后,恨他害死了她哥哥,恨他将她四肢钉在宫墙上羞辱……每回他来,她虽然对他也客客气气,但多余的话也一句也不愿意跟他说,他身上的药味儿她即使闻到了也不愿多想。 想必他的身体,在回殷国时就已经不行了,一直在用药吊着。 朝宁突然有些难过,现在想孰对孰错,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殷暮宸回到大殷,那楚国和殷国就必有一战。 他们注定永远对立。 “你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朝宁站起身,朝外头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你放心,我会把你治好的,你的人,还有你的腿,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看到,身后,殷暮宸,笑容苦涩。 第4章 这对狗男女 回到长宁宫,门外站着两个人。 苏祁玉和楚娉婷,她倒差点忘了这对狗男女了。 这二人居然敢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前世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明明两人这么明显她都没察觉。 苏家能有今日,他苏祁玉能有今天,可全都仰仗她楚朝宁。 苏祁玉原本只是苏家不受宠的庶子,因为前世救过朝宁的命,被朝宁看中,从此非他不嫁,对他百依百顺,极尽宠爱,不仅提拔他到翰林院做编修,后又破格提拔他入了内阁。 苏家也因此风生水起,一日千里。 然而苏祁玉却是头不折不扣的白眼狼,前世他一边钓着楚朝宁,一边又和七公主楚娉婷暗度陈仓,等她后来发觉的时候,为时已晚,两人甚至合谋,欲将四皇子楚长泽立为储君。楚长泽和楚娉婷乃一母同胞的兄妹。 只是还没成功,大殷的兵马已兵临城下。 “呦,祁玉和七妹怎么一起来了?” 朝宁故意将一起两个字咬的极重。 果然,两人脸色都微变。 “姐姐别误会,妹妹也是刚来碰巧遇到苏公子也在。” “是啊!朝宁,娉婷才刚到,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解释就是掩饰。朝宁心中冷笑。 “本宫误会什么?就是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随口一提。” “头上的伤好了吗?” 苏祁玉深情款款抬起手想抚上朝宁的脸。 朝宁转过头堪堪避开。 苏祁玉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姐姐,妹妹很担心你,得空就来看你,宫人说你出去了,姐姐也是,受了伤不安心养着还到处乱跑。” “本宫这不是好好的么?”朝宁一口一个本宫,让苏祁玉很不适应,朝宁在他面前从来不自称本宫。 他皱了皱眉,握住她的手,“瞧你的手凉的,天冷,别冻着。”苏祁玉说着解了大髦作势要披在朝宁肩上。 朝宁抽回手,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避开。 这狗男人的嘴脸,令她作呕。 苏祁玉明显有些生气,“你刚去归离宫了?前天晚上你受伤后,我命人将那胆大包天的侍卫抓进了地牢,还罚那殷国质子在长宁宫跪地请罪,怎么那侍卫又被放了出来?” 原来是他让人抓走了承风,又让殷暮宸在长宁宫外跪了一夜,险些要了他的命。 这个蠢货,是想害殷国质子在楚国皇宫暴毙,让殷国发兵攻打楚国么? 这个又毒又蠢的玩意儿她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他真的是当初在青丽湖上救过自己的那个人吗?朝宁真有点怀疑。 可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朝宁深吸一口气,“左右也不是那殷国质子主仆的错,是本宫喝多了自己不小心摔的,做什么要诬陷人家?再说了,殷国质子不能在楚国出事,所以,本宫让那质子将人领回去了。” 苏祁玉勉强挤出一个笑,“还是朝宁想的周到。” 苏祁玉抬手拖住朝宁的头,将她拥入怀里。 朝宁猝不及防被她搂在怀里,全身一阵恶寒,“苏祁玉,你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干嘛?” 苏祁玉一愣,他不明白仅仅过了两天,怎么朝宁对他的态度忽然冷淡了那么多,以前她总是上赶着缠着他,他偶尔对她笑一笑,她都能开心好久。难道是怪他昨日一整日没去看她?对,一定是这样,女人嘛,就爱耍点小性子,他哄哄就好了。 “朝宁,昨日我去护国寺为你祈福,这是我求来的平安符,保佑你今后健康平顺,你带在身上,很灵的。”苏祁玉拿着一个平安符要往朝宁身上挂。 朝宁扶了扶额头,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平安符摔在他脸上。 一直站在旁边的楚娉婷幽怨的扫了一眼平安符。 那是昨日她去护国寺,为苏祁玉求来的,苏祁玉却转头送给了朝宁。 她嫉妒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既然六姐已经无事了,那妹妹就先走了,苏公子,你们聊。” “苏祁玉,你也回去吧,本宫有点累了,想早点歇息。” 苏祁玉不明白朝宁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他在长宁宫外吹了这么久的冷风,都快冻僵了,朝宁却不肯邀请他进去坐一会儿,还要赶他走。往常她就算是病了,也会缠着他进长宁宫陪她喝茶说话,可今日,朝宁明显在躲他。 “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本宫就是太累了。” 苏祁玉咬了咬牙,压着火气,“既然累了,就早些休息,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苏祁玉想,他就是太惯着她了,让她觉得自己非她不可了。他就得晾着她几日,让她求着他,哄着他,女人,就是不能太惯了。 哼,楚朝宁,对我爱搭不理是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祁玉走着,恨恨的想。 一队小太监从他身旁经过,领头的太监转过头对下面的喊,“悠着点,这都是长宁公主叫送到归离宫的家具什儿,可别碰坏了!” 苏祁玉豁然抬头。 归离宫?那个殷国质子? 苏祁玉眼神瞬间阴鸷,原本正打算出宫的他,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跟着那队太监,朝归离宫走去。 第5章 你替他补刀啊 归离宫里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么热闹。 承风有点不敢相信,这破地方,他们都住了八年了,说是个宫殿,实际上破破烂烂,墙面斑驳,家具全是各宫里不要的,刚来头一年,楚国皇帝还会敷衍的叫人送些日常用品来,后来看殷国对他家殿下不闻不问,也就彻底不管了。 看着太监们忙忙碌碌,将陈旧的桌椅拖出去,换成新的,殷暮宸也被扶下了床,他的腿完全不能站立,只能由两个太监架着,他麻木的看着宫人将他吱呀作响的旧床,抬出归离宫,不一会儿,一套崭新的梨花木拔步床被抬了进来。 承风拿出新的床单被褥铺好,正准备将殷暮宸挪到床上,却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苏祁玉进来,瞧见了被两个太监架着的殷暮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呦,殷国质子,您这是怎么了?” 承风连忙挡在殷暮宸跟前,“你又想干什么?我家主子碍着你什么了?你三天两头欺负他。” “你们两个,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快滚!”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谁不认得眼前这位是长宁公主未来的驸马,公主有多宠他,自不必多说,闻言立马就松了手,承风一直在戒备苏祁玉,没顾上后头。 失去支撑的殷暮宸,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承风听到动静赶紧将殷暮宸从地上搀扶起来,他气的头上青筋暴起,“苏祁玉,你不要太过分了!” “殷国质子是那晚冻傻了吗?怎么不说话?” 殷暮宸眼窝深陷,眸中黑沉沉的。 “你滚,你快滚,这里不欢迎你。”承风伸出一只手推搡着想把苏祁玉轰出去。 苏祁玉反倒拉出一把崭新的椅子,坐了上去。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若不是那晚我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去长宁宫外长跪一夜,你这侍卫早就死在牢里了。” 承风脑子翁的一声,主子为了救他,在长宁宫外跪了一夜?他知道主子去长宁宫请罪,但等他赶到的时候,主子已经在长宁公主寝宫内了,他还以为…… 殷暮宸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表情。 他淡淡抬眸,声音暗哑,“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长宁宫外跪地请罪的。” 归离宫守门的小太监德昌,看到苏祁玉进来就预感到不妙。 他踟蹰了一会儿,飞快的往长宁宫跑去。 德昌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长宁宫,宫人却将他拦住,“公主在午休,你晚点再来吧。” “我真的有急事,求你们让我见见公主吧。” 德昌焦急万分,再晚一些,苏祁玉不知道会把殷国质子磋磨成什么样子,他站都站不起来,承风伤也没好,两个半残的人,根本没招架之力,质子现在这副身子,可受不住再被毒打一顿。 就在这时,锦月推开门出来,“吵什么吵?都说了公主在午休。” “锦月姑姑,不好了,苏公子去归离宫闹事了,请您务必转告公主殿下一声,殷国质子病的很重,经不住这般折腾啊!” 锦月看出朝宁对殷国质子这两日态度不一般,又是照顾又是送东西的,指不定,这个质子真能入得了她家公主的眼呢! 迟疑了一下,她转身进了寝宫。 此时,归离宫,殷暮宸被苏祁玉一脚踩在胸口上,口唇憋的青紫,苏祁玉还在不断用力,殷暮宸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他双手抱着苏祁玉的腿,想将他的腿挪开,然而胳膊拗不过大腿,根本无济于事,承风上来抱住苏祁玉的腰,想将他拖走,苏祁玉反手将他推倒在地,他后背的鞭伤早就溃烂,如今又狠狠摔了一下,顿时痛的眼冒金星,意识都有些涣散了,若不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他早就晕过去了。 朝宁赶到归离宫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朝宁瞬间怒不可揭! “苏祁玉,你在干什么!” 苏祁玉一颤,回过头来。 朝宁正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外,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苏祁玉没来由的慌了神,说自己只是路过?出宫的路压根不经过归离宫。说自己来是找殷暮宸切磋武艺?可殷暮宸现在分明没有还手之力。 他收回脚,眼神闪烁,不断想着借口。 朝宁却是大步走了进来,经过他身边时丝毫没有停留,直接绕过他,迅速扶起地上的殷暮宸。 “快去请太医。” 殷暮宸嘴里不断涌出血沫,俨然是受了内伤。 “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朝宁有些焦灼,才刚救回来又添新伤。 殷暮宸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吃力的张开嘴呼吸,却吸不进一口空气。 他要死了吗?可他还没见到母妃!这让他怎么甘心? 苏祁玉走到朝宁身边,张了张嘴想解释,“朝宁,我……”话没说完,被朝宁粗暴的打断,“你闭嘴。” 下一刻,他看到朝宁将殷暮宸抱在怀里,“殷暮宸,你快醒醒,殷暮宸?” 殷暮宸的胸口已没了起伏,双眼空洞的睁着,仿佛搁浅在岸上死不瞑目的鱼。 朝宁慌了,“快拿根毛笔过来!” 承风反应过来,迅速去拿书房里那只狼毫笔。 朝宁接过笔,迅速将毛笔两头折断,掀开殷暮宸的衣衫,对准他的胸腔,果断的扎进去,一条血线从笔杆中喷出。 承风懵了,反应过来,忙伸手要将殷暮宸抢过来,“你干什么?你为何要害我家殿下?” “拦住他!”朝宁吼道。 随行太监迅速上前将承风拖住。 被两个太监架起来的承风两腿乱踢骂骂咧咧,“我就不该相信你,你跟这个苏祁玉就是一丘之貉,你替他补刀啊你!” 苏祁玉眼睛渐渐亮了。原来朝宁是赶来为我撑腰的。 “咳……咳咳。”殷暮宸终于有了反应,咳出几口血,胸口微微起伏。 “殷暮宸?”朝宁又喊了一声,殷暮宸眼睫颤了颤,慢慢合上了眼。 第6章 苏祁玉 跪下 朝宁长出一口气。 太医这时也赶了过来。 “您快给他看看。” 太医刘清摸上了殷暮宸的脉。 看到殷暮宸胸腔中插的笔杆,伸出手一根一根摸他的胸肋,少年早就瘦的皮包骨,肋骨根根分明。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肋骨断裂,扎进肺腑,肺腑出血,形成血瘀,导致气窒急症。”随后他指了指那根笔杆,“是这根笔杆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命。” 承风傻眼了,公主原来是在救他家主子。 “笔杆中空,能想到用笔杆排瘀的,真乃神人也。” “废话少说,接下来怎么做?” 刘太医道:“先将他抬到床上。 殷暮宸被抬到床上,太医对他进行救治。 朝宁松了口气,走出寝殿。 幸亏她到的及时,再晚一些,殷暮宸就要被苏祁玉一脚踩死了。 本想晚点再收拾苏祁玉,现在看来不收拾是不行了。 “跪下。” 承风扑通一声跪下来。他自知误会了长宁公主,公主罚他他无话可说,只要主子没事,他不怕的。 看着承风视死如归的表情,朝宁嫌弃的皱眉,“谁叫你跪了?一边呆着去。” 承风惊讶的抬眸,朝宁摆摆手,承风赶紧退到角落装蘑菇。 “苏祁玉,跪下。” 苏祁玉懵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朝宁,你误会了。我是跟质子开玩笑的,谁知道他那么不经闹。” “开玩笑?你家开玩笑要命啊!我开玩笑踩断你的肋骨,你愿不愿意啊?”承风终是忍不住又开了口,抬头瞅见朝宁阴沉如墨的脸,他又缩回角落里,继续装蘑菇。 “不跪是吧,来人,将苏祁玉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朝宁此时看向他的眼眸,像是在冰水里粹过,冷的刺骨。 苏祁玉哆嗦了一下,“我跪,跪还不行吗?” “来人,苏祁玉戕害殷国质子,破坏两国邦交,无视皇家威严,重打五十大板!” “朝宁,你真来啊?你别闹了好不好?我……我知错了!” “拖出去。” “朝宁,你不能打我,我们有婚约在的,我是驸马,你不能这么对我。” “驸马?很快就不是了。”朝宁冷笑。 “你,什么意思?”苏祁玉此时才有点慌了。 “明日本宫就去禀明父皇,你我的婚约不作数了!” “你不能这么做,朝宁……” 苏祁玉被拖了出去。 “啊……你们真打呀?啊……” “轻点……公主给我开玩笑呢!” “谁放水,打轻了,谁替他挨板子。”朝宁懒洋洋的说道。 公主发话了,行刑的二人互看一下,心思不约而同,看来这位苏公子确实惹恼了公主。 钝重的击打声传来。 “啊……” 苏祁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当晚,奄奄一息的苏祁玉被宫人送回了苏府。 “哎呦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弄的?”苏母一声嚎哭划过黑夜。 苏家的灯火彻夜未熄。 太医已经处理完了伤口,开了药方。 朝宁坐在床边,殷暮宸眉头微蹙,整个身体深深的陷入被褥里。 少年似乎命运多舛,小小年纪,已经吃尽了人世间的苦楚。 “公主,药熬好了。” 是锦月,太医在给承风处理鞭伤,所以朝宁让锦月留下来熬药。 “放着吧。” 锦月将熬好的药放下就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待药放凉些,朝宁将殷暮宸扶起来后背垫高,让他半躺在床上。 端起药碗,黑漆漆的药汁顺着汤匙流进嘴里,压住舌根,帮助他咽下去。 眼见半碗药快见底,朝宁自嘲一笑。 想她大楚堂堂一个嫡公主,居然在给敌国质子喂药。传出去,简直被笑掉大牙。 可是为了楚国,那能怎么办呢?他不能杀,只能感化了。 “咳咳……” 殷暮宸睁开眼,朝宁猝不及防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眸。 朝宁尴尬的笑笑,“既然醒了,那你自己喝吧,还有半碗,我去端来。” 他掀了掀淡色的唇,“公主殿下,我只是个弃子。” 朝宁脚步一顿,转过身,“然后呢?” “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 朝宁目光依旧坦荡。 “好处我要不起,我只是不想在你身上得到坏处。” 不想在他身上得到坏处? 殷暮宸不解。 从长宁宫醒来看到她为他涂药膏,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朝宁,到底在他身上图什么?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她爱上他了,她虽然对他细心照料,但那眼睛里,没有爱。 她甚至认不出他。 所以,为什么突然对他好?他明明无利可图。 做质子的皇子只有两种,不受宠的,和年纪尚小的。 正好他两者都占了,他是殷国当今皇帝第六子,殷国皇帝总共有七个儿子,除了夭折的二皇子,不争的七皇弟,他上面还有四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哥哥,当初父皇选他做质子,也是因为他年纪不大,母妃又无势,父皇对他也最不在意。 母妃跪在长明宫外哭肿了双眼,也无法改变父皇的决定。 于是,年仅九岁的他,便踏上了前往异国的旅途。 殷国距楚国路途遥远,使团从秋天出发,没走多远,就赶上冬天,北地风雪连天,车马困顿,他又生了场重病,等到了大楚,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马车走了近一年才将他送到楚国。 他在归离宫里度过了十岁生辰。 偌大的归离宫里,他的哭声在回荡。 他每哭一声,归离宫斑驳的宫墙就回应他一声。 仿佛在嘲笑他的弱小,可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朝宁端着半碗药汁回来。 看到殷暮宸半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外那棵枯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朝宁走过去,扫了一眼窗外,那里除了一棵光秃秃的老树,其他什么也没有。 一想到,他竟在这里住了八年,朝宁不禁有些动容,再正常的人也会憋疯吧!难怪后来他会变得那么阴鸷,喜怒无常。 “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身体,太医院的刘太医每天都会过来为你诊脉,你一定要配合治疗,一定能治好的。” 殷暮宸静静地望着朝宁。 “我这副残躯,多活一天都是煎熬,恐怕到时候会让公主殿下失望了。” “你才十八岁。” 朝宁望着他的眼睛,“大千世界,气象万千,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我还出的去吗?”殷暮宸的眸子仿佛沉寂万年的荒山,里面除了荒凉寂寥,什么也没有。 朝宁目光灼灼,“你早晚要归国,不管将来走上哪一条路,你都该为自己选择一次,而不是随波逐流,甘心受命运的摆布。” 殷暮沉攸的抬眸,他那双黯淡许久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有了一抹亮光。 朝宁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朝宁走出寝宫,路过书房的时候,目光一顿,挂在书房墙壁上的一副书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轻轻走了进去。 第7章 无德无才无能 今日一大早,朝宁就被叫去了御书房。 朝宁今日原本就打算去一趟的。 她和苏祁玉的婚约,得尽快取消了。 御书房里,安庆帝揉着额角。 苏祁玉的父亲,户部尚书苏明辙也在。 “听说你昨日打了苏家公子?”皇帝倒不是责备,他的女儿就该不受任何委屈,只是苏家人来告状,他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嗯,儿臣是打了他,他昨日在归离宫差点杀了殷国质子,殷国质子要是死在楚国皇宫,我们大楚也不好向殷国交代,是以,女儿就教训了他。” 苏明辙一惊,昨晚苏祁玉一身是伤的被送回来,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以为是两个人闹了别扭,朝宁又是个被惯坏的,才叫人打了他出气,如今听到还有这一层缘故,他有点后悔今日来告状了。 安庆帝笑了,她的女儿长大了,懂得大是大非了。 不过安庆帝也疑惑,苏祁玉为何会为难殷国质子?难道是因为争风吃醋?他也听说了,这几日,朝宁对那个殷国质子格外上心。 “这么说来,朝宁教训的对。只是,苏家公子必定和你有婚约在,你们早晚要成亲,你和那个殷国质子还是远一些的好。” 朝宁抬眸,眼神坚定的望着安庆帝,“父皇,儿臣要取消婚约。” 皇帝和苏明辙面色齐齐一变。 “说说你的理由。” “无德,无才,无能。” “你……!”苏明辙彻底怒了,当着安庆帝的面他不好口出狂言。 “我儿可是进士前三甲,一首飞花令,名动京城,怎么就成了公主口中的无能无才之人? “公主十二岁时,落入青丽湖,还是我儿挺身相救,怎可谓无德?” 苏明辙一口气说完,气的胸脯剧烈起伏。 “朝宁,你给个解释。”安庆帝抱着手臂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其实一开始,朝宁属意苏祁玉,他对这个驸马是不满意的。 嫌他是苏家庶子出身低微又无功名在身,但耐不住朝宁实在喜欢,他自己后来又考取了功名,他也愿意看在朝宁的面子上一路提拔他。 朝宁声音朗朗,如珠落玉盘。 “脚踏两只船,欺辱殷国质子,是为无德。 “盗取他人诗作可谓无才无德无能。” “父皇,如此无才无德无能之人怎么配的上女儿?” 苏明辙气的就差没跳起来了。 “公主殿下,说话要讲证据,没证据就是污蔑,公主殿下不会不懂吧。” 安庆帝有点懵。 “脚踏两只船怎么说?” “盗取他人诗作又怎么说?” “先说脚踏两只船吧!苏祁玉一边与女儿纠缠,一边又与七妹暗通款曲,这不是脚踏两只船是什么?” “要证据是吧!我有!”朝宁说着掏出昨日苏祁玉送给她的平安符。 苏祁玉不知道,护国寺的平安符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平安符样式,根本不是装在香囊里头的,这外头的香囊是楚娉婷的,里面放的香料也是楚娉婷常用的,平安符放在香囊里面早就粘上楚娉婷身上香料的味道。 “这个平安符有什么特别?”安庆帝不解。 “这个平安符装在香囊里,可这个香囊是七妹楚娉婷的,但是昨日苏祁玉却把它送给了我,说是他亲自为我求来的。” 苏明辙目呲欲裂,“你怎知这香囊是七公主的?” “儿臣天生对味道很敏感,也从来不用香料,昨日七妹妹和苏公子一起来探望我,二人身上的味道,和这个香囊里的香料如出一辙。这还不能证明两人暗通曲款吗?” “父皇若是不信,可叫他们二人过来,让熟悉香料的人辨认一番便知。哦对了,差点忘了,苏祁玉挨了板子来不了,那就叫七妹妹来一趟吧,反正两人谁来都一样。” 苏明辙简直气炸了,碍于皇帝面前,不好发作。 “那就让娉婷来一趟吧!” 一柱香之后,楚娉婷到了,都不用特意去闻,行走之间,她身上浓重的香味散发出来,直直钻入鼻腔,皇帝眉头紧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父皇叫儿臣过来有何事?楚娉婷扫视了一圈,预感不妙。 安庆帝努努下巴,“聘婷,这个平安符是你的吗?” 楚娉婷面色一变。 平安符确实是她求的,但她怎么能承认? “不……不是儿臣的。” “这里头的香料味道,跟你身上的一样,你又怎么解释?”皇帝不悦的皱眉。 “这……许是巧合吧。” 朝宁上前,一把拽下楚娉婷身上挂着的香囊,放在鼻间嗅了嗅,冷笑一声,“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呀?据我所知,喜欢佩戴香囊之人,里头的香料成分都不一样,多的几十种上百种,种类不同,分量不同,散发出来的气味自然也千差万别,怎么偏就那么巧,他苏祁玉用的香囊跟妹妹你的香囊完全一样呢?” “七妹妹不承认也不要紧,找熟悉香料之人辨认一番便可,太医院多的是熟悉香料的太医。” “快去请!” 楚娉婷手心全是汗,她祈祷着太医院的太医最好辨认不出来。 不多时,太医院刘清刘太医进了御书房。 “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 朝宁对刘太医道:“刘太医,麻烦您辨认一下这两个香囊里的香料是不是一模一样?” 刘太医分别拆开香囊,倒出一些放在手上轻嗅。 片刻之后,他恭敬回道:“启禀陛下,据老臣多年经验,这两个香囊里的香料确实是一样的。” 楚娉婷一震。 苏明辙冷哼一声,“这不可能,休要胡说!” “可不可能,我想苏大人最清楚,本宫不信,苏公子和本宫七妹楚娉婷的事,您一点都不知情。” 苏祁玉和楚娉婷暗通曲款,在苏家根本不是秘密。 就在今早,楚娉婷得知苏祁玉昨日挨了板子,还拖人往苏家送了上好的伤药,还说过两天去苏府看望他。 苏明辙一甩袖子,“本官怎会知情?一个香囊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楚娉婷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平安符香囊是我的没错,是妹妹昨日亲自去护国寺为六姐求的,只是礼物太轻,妹妹不好意思交给姐姐,碰巧昨日碰到苏公子来看望姐姐,妹妹知道苏公子不管送什么礼物给姐姐,姐姐都会喜欢的,这才拜托他转交给姐姐,不成想,倒被姐姐误会了!” 连楚娉婷都知道,苏祁玉哪怕随便拿个破烂玩意儿送她,朝宁都会爱不释手,她前世得多瞎啊!才会看上苏祁玉这个伪君子! 楚娉婷说着,开始抹眼泪,“都是妹妹不好,害姐姐和苏公子生了嫌隙,是妹妹的错,妹妹应该亲手送给姐姐的。” 朝宁冷笑,“苏祁玉说,昨日他亲自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符,今日妹妹又说昨日是你亲自去的护国寺,那我可以理解为,你俩一同去的护国寺,对吧!” 安庆帝挑了挑眉。 第8章 朝暮知春 楚娉婷一震。 昨日,他们俩确实是一同去的护国寺,只不过,没有在人前一起出现,楚娉婷去求平安符的时候,苏祁玉在寺庙厢房里等候。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山。 “没有……我们没有一同去。苏公子也是帮人帮到底,怕你不信,才这么说。” “哼,是吗?”朝宁冷笑。 “千真万确,姐姐不信,那妹妹也没辙。” 怪不得楚昭宁昨日打了苏祁玉,原是怀疑二人的关系,故意为之,幸亏她机灵,将香囊的事圆过去。 “那我们再来说说,盗取他人诗作吧!”既然背叛一事无法坐实,那这诗词可是铁证如山。 朝宁拿出在殷暮宸书房墙上看到的那幅画作,徐徐展开。 一幅春日盛景图。 上面提了一首诗,《朝暮知春》 暖风伊人春色齐,飞花入池起涟漪, 桃红梨白杏花雨,百花深处浅湿蹄。 杨柳垂枝斜弄影,草色青来疾如风, 朝日云开迎浅绿,暮沉月升送深红。 昨日在他书房看到这幅画和这首诗的时候,朝宁的心就好似被轻轻掐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殷暮宸,他写下这首诗时,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少年风华,银鞍白马,踏青赏花…… 如今他却病恹恹的躺在这四方囚笼里,形销骨立,没有一丝活气。 安庆帝大震,苏明辙眉心一跳。 苏祁玉名震京都的那首飞花令,竟是这首《朝暮知春》的前四句,整首诗总共有八句。 也就是说,苏祁玉没抄全。 此时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安庆帝问道:“这首诗是谁所作?” 其实他看到最后一句诗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朝宁一字一句道:“殷国质子,殷暮宸。”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其实暗藏了他的名字。” 这都不用叫他本人过来对质了,人家都把名字藏诗里了,他苏祁玉还能偷走。只偷前四句多半就是因为,后四句的最后一句里暗藏了殷暮宸的名字,他没法拿来用。 安庆帝瞬间明白了,为何苏祁玉会去归离宫找殷国质子的麻烦,分明就是抄了人家诗词嫉妒人家的才华,去耀武耀威,估计也不是头一回了。 苏明辙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骨节泛白。 他今日告状不成,反倒丢了脸。 “苏明辙你还有什么话说?” “诗词之事确是小儿一时糊涂,但是婚约一事,乃当年陛下金口玉言,哪能说不作数就不作数了?我儿四年前救了公主殿下一命,臣并非挟恩图报之人,只是我儿这四年陪伴就因为一首诗作罢,未免太让人寒心!老臣不服!” “你儿的四年陪伴?难道就不是本宫的四载年华?就算他四年前救了本宫,这么多年,父皇和本宫给苏祁玉,给你们苏家的好处还少吗?要官职给官职,要权利给权利,他一个小小的庶子,京城哪个见了他不尊他敬他?你以为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可他却还不知足,背叛本宫,偷了别人诗作,扯了弥天大谎哄骗本宫多年,这婚约,本宫不认!还就不作数了!” 朝宁气极,苏家人嘴脸还真是难看。 “这样吧,等苏祁玉伤好了,再商议退婚之事。”皇帝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妹妹,要退婚?” 楚长渊一身风尘仆仆,走进了御书房。 “哥哥!” 朝宁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肩膀一颤一颤的。 楚长渊被朝宁抱着,也无法下跪行礼了,安庆帝摆摆手,示意他免礼。 他抬手揉了揉朝宁的头,好似还是小时候那般,她还是梳着两髻的小奶团子,楚长渊每次看到她,就忍不住伸出两只手,拽起她两撮小小发团,发团被扯乱,小朝宁气的哇哇大哭,他为了哄妹妹,带着她偷偷溜出宫玩儿,虽然回来免不了被母后一顿打骂,但只要妹妹开心,他受点痛也值。 如今这个小奶团子长大了,却还是喜欢扑在他怀里哭。 楚长渊心化成了一摊水,泛着酸又泛着疼。 良久,朝宁抬起头,露出哭的红肿的眼睛。 一别两世,若不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真想拉着哥哥说上三天三夜的话,哭个天昏地暗,把这两世的委屈,全都哭给他看。 但是,她不能。 楚长渊更心疼了,“这么委屈啊!给哥哥说说,他苏祁玉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我定饶不了他!” “此事暂且搁下,长渊,大事要紧。” 苏明辙适时告退,楚娉婷也趁机退了出来。 朝宁也看出来,哥哥有要事跟父皇禀报,于是也跟着出了御书房。 苏明辙看到朝宁出来,张了张嘴,还想上前为苏祁玉说几句好话,朝宁没给他机会,转身就走。 她要去归离宫,她要把今天的事,都告诉殷暮宸,告诉他,苏祁玉偷了他的诗词,告诉他,她要和苏祁玉退婚。 等等,为何要跟他说退婚?朝宁也想不明白,她就是想见他。 才到归离宫门外,就听到寝宫内,殷暮宸不间断的咳嗽声,太医说他伤了肺,恐怕以后会落下咳疾,朝宁皱了皱眉。 一进门,朝宁一眼就看见了殷暮宸。 他坐在窗前,一身月白长袍,松松的挂在身上,他的头微微垂着,柔顺的发丝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只手握拳抵着嘴唇,一只手捂着胸口。 “咳咳……咳……” 承风过来给他披了件外袍,“主子,窗台风大,别着凉,还是回床上躺会儿吧。” “今日的药没吃吗?” 朝宁走进寝宫,没有闻到药味儿。 “咳……吃了也好不了…咳咳。” “那不吃就更好不了,承风,去熬药。” 承风左右为难,迟疑道:“主子并非不愿吃,是吃了就吐,好不容易吃进去点饭,一喝药全吐出来。” 朝宁脚步一顿,又往回走。 是她疏忽了,他常年吃冷饭残羹,肠胃早就熬坏了,一连灌了几日的苦汤药,不吐才怪。 回了长宁宫 “锦月,熬点养胃的粥来。” “再准备点蜜饯。” 半个时辰后,朝宁又来了归离宫。 朝宁自嘲的想,这几日她见殷暮宸的次数,比以往八年都多。 进了寝宫,里面没人。 朝宁提着食盒,里面是她刚命人熬的养胃粥,还有一小碟蜜饯。 朝宁想到那首诗,脚步一转,往书房里走。 书房门关着,她轻轻推开。 殷暮宸独自坐着,望着墙,墙面上少了一幅画。 “忘了跟你说了,你那幅画是我取走的,改日送来还你。” “那幅画和诗是我四年前所作。那一日,惠山青丽湖的游船上,我也在。” 他也在吗?那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她落水? 第9章 祝她得偿所愿 朝宁本想问一问,那日青丽湖她意外落水,他也在船上,有没有看清楚是谁跳下水救了她?那人到底是不是苏祁玉?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近到无话不谈吧! 她将食盒放在书桌上,“我让人熬了点养胃的粥,你喝一些,等胃里舒服了,再喝药。” 朝宁端着碗,一抬眸,撞进殷暮宸如暮霭般清寂的眸子里。 朝宁手一抖,险些摔了碗。 这眼神她见过,在殷国琉璃宫里,他来看她。 她生了场大病,刚好一些,他说要带她游湖,朝宁说,她此生最恨游湖。 因为游湖让他认识苏祁玉,因为认识苏祁玉,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 那个时候,他的眼眸就是如现在这般清寂。 之后他不发一言,慢慢走出琉璃宫,只是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一双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殷暮宸从他手上接过碗,默默喝粥。 他的吃相极其优雅,即使落魄不堪,即使处在这四方囚笼,他也如一个真正的贵族般,不屈不卑,从容不迫。 “药熬好了!”承风端上来。 朝宁拿出一叠蜜饯,“我小时候也怕喝药,但是我爱吃蜜饯,所以每次生病吃药,母后和哥哥就会拿蜜饯哄着我喝药。” 朝宁自顾自说着,“你先喝一口试试看,不犯恶心,就先吃个蜜饯甜甜口,然后一口气喝完,再吃……” 话没说完,殷暮宸端起药一饮而尽。 “真棒,吃个蜜饯!”朝宁像哄孩子一样奖励他一颗蜜饯。 殷暮宸没用手接,他一口咬住,柔软湿润的唇擦过她的手指,带起一阵酥痒,心里,突然有点怪怪的,又麻又满又胀。 殷暮宸勾了勾唇。 这是朝宁头一回见他笑,仿佛一夜春风,满树花开。 “你笑起来真好看。”朝宁脱口而出。 殷暮宸却是一怔。 “公主每日在我这里,浪费的时间不少。” 朝宁以为他要下逐客令了。 他话头一转,“那我祝公主,得偿所愿。” 他说祝她得偿所愿,哪怕知道她别有所图。 朝宁有些感慨,随即,她想到今天来的目的。 “对了,你知道苏祁玉那首飞花令吗?” 殷暮宸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朝宁差点忘了,他在归离宫形同坐牢,除非父皇点名允许他参加的宴会,他几乎出不了归离宫,更没人往他那里去,他根本无从知晓。 “就是说,苏祁玉凭着一首飞花令,才名响彻京都,而这首飞花令,就是你书房那首《朝暮知春》的前四句。” 殷暮宸一震。 苏祁玉长久以来对他的恶意,他似乎有些懂了。 以前他只当苏祁玉是喜欢欺负人为乐,看到无依无靠的他,就想将他踩在脚下,满足自己的优越感,现在看来,竟还有这个原因。 殷暮宸皱了皱眉,“这首诗,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朝宁问道:“四年前他就来过归离宫了吗?” “他确实是从四年前开始针对我,但是这幅画我是最近才挂上的,他四年前又是如何得知?” “那你还记不记得,这首诗,你是在什么地方所作?” “四年前,从青丽湖回来的路上,我用炭笔写在娟帕上,但是娟帕丢失了。我后来凭着记忆又誉写了一遍,最近才题在画上。” “那就是了,娟帕遗失,正巧被他捡到了,偏巧你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又暗藏了你的名字,他一看就猜到是你,于是他只能取这首诗的前四句,改名《飞花令》,自此名震京都,之后又担心你泄露,总是来归离宫里试探你,威胁你,这个卑鄙小人。” “看来昨天那顿板子,还是打轻了,真是便宜他了!” 殷暮宸静静的望着朝宁,听着她对苏祁玉骂骂咧咧,那眼神,颇为复杂。 骂累了,朝宁想起哥哥这会儿也该汇报完了,她太想念哥哥了。 琉璃宫里那十年,她每次想到哥哥,都心痛不已,是以,殷暮宸每次来,她都会想起哥哥死时的惨状,因而对他爱搭不理的。 “你好好休息,我该回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殷暮宸想说,那首诗里其实暗藏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朝和暮。 承风看到朝宁出来,进去将殷暮宸打横抱了出来,经过朝宁的时候,她看到,殷暮宸的两条腿无力的搭在承风的臂弯里,随着乘风的步伐,一掂一掂的晃荡着。 朝宁皱眉,他的腿……竟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太医院的那群太医只会保守治疗,他的腿要是一直任由太医治疗,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张榜召集名医倒是个法子,只是这名医即便召来了,也不得入宫。 要是殷暮宸能出宫就好了。 朝宁想着,眼前一亮。 凤藻宫,皇后设了宴。 因北境雪灾,皇帝在御书房召见群臣商量对策,是以并没有来凤藻宫用膳。 “儿臣在北境,给母后攒了一条狐裘,都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狐裘,儿臣攒了整整两年,总算凑齐了。”楚长渊拿出一条银灰狐裘,毛色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上等。 “呀,还是银色的,母后听闻,银狐本就难遇,渊儿真是有心了!” “妹妹,这是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朝宁接过锦盒,一支雕着火凤的白玉发簪,凤口衔珠,凤尾俏糖色,雕工极其精巧。 朝宁摸着这支火凤簪,手指微微颤抖。 她还记得这支火凤发簪,在殷兵攻破长宁宫,哥哥力竭被乱箭射死之时,她取下发簪试图自尽,殷暮宸的第一支羽箭射中了她的右臂,这支火凤发簪,摔在地上,寸寸断折。 “怎么了,妹妹?”瞧出朝宁的异色,长渊关切的问。 “没事,我太喜欢了,哥哥,你真好。”朝宁又抱住他的腰。 长渊无奈,朝宁真的太喜欢抱他的腰了,他的腰其实很怕痒,但是为了妹妹他忍了。 “我才离开两载,你怎的好似一辈子没见似的?” 可不就是,一辈子没见了么! 饭后,朝宁非缠着楚长渊散步,她真的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哥哥说。 “哥哥,不许走了!” “不走了,仗暂时不打了,北境雪灾,北夷也和大楚签订了休战条约,休养生息,只是父皇为赈灾银两一筹莫展。” “哥哥可有什么主意?” “京都那些官僚一个个富的流油,让他们出钱却难如登天,父皇今日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 “哥哥,妹妹以为,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揪出一个狠狠的杀一杀,剩下的那些,必人人自危,到时,何愁他们不出银子?” 第10章 身子可真白 楚长渊看着妹妹,不过才两年不见,她却已经长大了,开始关心国事了。 他原以为,有他在,她的妹妹永远不必懂这些,可是如今,妹妹却已经有了手段。 “杀鸡儆猴,鸡在哪?” “苏家,苏明辙!”朝宁咬牙。 这些年,别的不知,苏家她还是清楚的,苏家的贪在她迷恋苏祁玉之时,已经在一步步膨胀了,前世,她不是不知,只是看在苏祁玉的份上,不究。 最终将苏家的胃口越养越大,可谓养虎为患,甚至还威胁到了哥哥的地位,如今她知道了苏祁玉及苏家的恶心嘴脸,第一个开刀的必然是苏家。 “这苏祁玉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妹妹的事?” “他背着我和楚娉婷苟合。” “岂有此理,哥哥去废了他。” “我已经打了他五十大板,没有一个月他下不来床。” 楚长渊更是震惊。 他的小奶团子现在长成了小老虎。 “哥哥,还有一事。” “哥哥可知,北境有什么名医可以医治腿疾?” “妹妹要为谁治腿疾?” “殷国质子,他冻伤了腿,现在无法行走。” “妹妹为何对这个质子如此上心?” “他是大殷质子,在楚国皇宫出事,一旦归国,势必会报复楚国,楚国如今大不如前,内忧外患,一旦殷国发兵攻打楚国,楚国恐难以招架。” “他一个殷国弃子有这么大威力?殷国皇帝有八个儿子,他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殷暮宸,攻打大楚?” “哥哥。”朝宁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攻打大楚的不是殷国现任皇帝殷南旭而是下任皇帝殷暮宸呢?” “你是说殷暮宸将来……” “我只是假设。” “假设不成立。” “为何?”朝宁不解。 “他无胜算,殷皇有八子,最小的一个,刚出生暂且不论,他排行第六,除了二皇子夭折,他上面还有四个哥哥,已经扎根朝堂多年,都有自己的势力,他在楚国八年毫无根基,回到殷国夺嫡,必死无疑。” 朝宁沉默了,前世殷暮宸能当上殷皇,必然也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残酷的血雨腥风。 “哥哥,我们打个赌吧,我赌他成功上位。” “你这么笃定?” “哥哥,赌不赌?” “你这么好赌,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行了不就是名医吗?哥哥这回正巧带回了一位姓骆的神医,北境战士多腿疾,这两年全仗他医治。” “真的吗?太好了!” 归离宫。 寝宫内,殷暮宸坐在床上,裤腿被高高撩起,骆神医正在检查他的双腿。 片刻后,朝宁问道:“能治吗?” “公主殿下,老夫有五成把握。” 朝宁眼睛一亮,宫里那些太医都直摇头,这五成把握,已经足以让她欣喜了。 “那太好了,需要用什么名贵药材,尽管提。” “殷国殿下的腿疾乃受寒所致,需得每日泡药浴一个时辰,再施以针灸辅助,半个月内,腿会慢慢恢复知觉。” “那拜托您了。一定要治好他的腿。” 殷暮宸望着朝宁,仍是不解。 她到底想做什么?他在楚国为质八年间,经常无故被罚,楚国那些公主们喜欢逗弄他,皇子们惯于欺辱他,他每次哪怕稍微反抗,就会被打骂罚跪,而朝宁每次路过,也都视而不见。 唯有一次,是他来楚国的第二年,冬日里,他被罚跪在淑妃的淑慎宫门外,起因是他不愿陪楚娉婷打雪仗,楚娉婷跑去给淑妃告状,他被淑妃叫到淑慎宫打了两个耳光,罚跪了半日,而朝宁那日正巧路过淑慎宫去凤藻宫,经过他时,身上的披风掉落在他身旁,随行的太监捡起来要还给她,她不甚在意的道:“本宫不要了,给那个质子吧!” 当时,他险些被冻死,正是这个披风救了他的命。 那日之后,他的腿一连三个月都不能走路。 再次见到她,是在青丽湖的游船上。 她意外落水,他想都没想就跳下湖去救她。 他想,就当是还她冬日赠披风的恩情吧!将她救上岸,见她脱险,他自知身份特殊,被人看到容易引起误会,于是没等宫人侍卫赶到,就离开了。 之后,四年,她无数次从他身边路过,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话,从未多看他一眼。 如此,就两清吧。 直到除夕夜,承风被关进地牢,他无计可施,跪在长宁宫的门外一整夜。 那是朝宁对他转变的开始。 “主子,水烧好了,骆神医说,可以开始药浴了。” 殷暮宸收回思绪。 承风走进来将殷暮宸抱进浴房,帮他脱掉衣服,放进浴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去忙吧,好了我叫你。” 承风出去后,殷暮宸摸了摸膝盖,他的腿并非没有知觉,膝盖每日痛的像是被冰凌生生刺穿,令他夜不能寐。 此刻热水的作用下,他的膝盖没那么疼了,殷暮宸慢慢闭上眼睛。 归离宫院子里,朝宁和承风并排坐着。 院墙上几只蚂蚁在搬家,看来过几日要下雨了。 朝宁瞅了瞅天色,“你家主子进去多久了?” 承风掰着手指头,“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那你还不赶紧进去看看,都这么久没动静了!” 承风腾的一下站起来冲进浴房。 “主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承风一声哀嚎如惊雷般轰在头顶。 朝宁头皮一炸,想都没想站起来就往浴房里冲。 正撞见承风将殷暮宸一丝不挂的从浴桶里抱出来,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在朝宁面前晃荡。 朝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忙拿手遮着眼,“怎么了,怎么了?他是不是呛水晕过去了?” 下一刻,殷暮宸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出去!” 听到殷暮宸的声音,朝宁松了口气。 尴尬的带上门。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殷暮宸满脸通红的被承风从浴房里抱出来,送回寝宫,骆神医还要给他施针。 承风从寝宫出来,别别扭扭的看了一眼朝宁。 朝宁瞪他,“你刚才大呼小叫做什么?” 承风低着头有点委屈,“我进去就看到主子头垂着双眼紧闭,我还以为主子晕过去了呢,吓得我魂都飞了,谁知道主子只是睡过去了。” 朝宁赏给他一个暴栗,捂着脸走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光溜溜的男人。 呃,不过,殷暮宸的身子可真白。 第11章 跟我走吧 长宁宫门外,楚娉婷施施然站着。 “姐姐,这是又去了归离宫?” “本宫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姐姐就算怀疑我和苏公子,也犯不着为了报复苏公子,和殷国质子纠缠不清吧!” “纠缠不清?”朝宁挑眉。 “这话可不是妹妹说的,外头都传遍了,说这个殷国质子现在是姐姐的新宠。” “那外头有没有传遍,你和苏祁玉苟合呢?”朝宁一步一步走到楚娉婷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姐姐说话为何这般难听?” “啪!”朝宁上去就给了楚娉婷一巴掌。 “你敢打我?”楚娉婷惊呆了。 “打你还用挑日子吗?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本宫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楚娉婷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强忍住怒气,捂着脸道:“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想告诉姐姐,妹妹和苏公子是清清白白的,苏公子现在伤得很重,姐姐不去看看他吗?” 朝宁冷笑,“是你要本宫去看他,还是他苏祁玉让你来请本宫去看他?” “姐姐,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但苏公子对姐姐是真心的,他还救过你,你难道真就忍心看着他伤重不管吗?” “忍心,本宫后悔昨日打得太轻了!” 楚娉婷一噎,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妹妹知道,姐姐说的是气话,若不是妹妹让苏公子代妹妹送平安符,姐姐也不会误会,妹妹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妹妹特来向姐姐赔罪,姐姐打妹妹,妹妹不生气,只要姐姐肯相信妹妹,肯去看看苏公子,妹妹这心里就能释怀了。” 真是清清白白一朵白莲花呀!若不是经历前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就被她给骗了,前世她就哄得朝宁识人不清,认人不明。 直到后来,二人一起出现在朝宁面前,“姐姐,父皇马上就要立我四哥长泽为太子了,这还得多亏了你,告诉苏祁玉的救灾策略,让我四哥立了大功。” 朝宁怒不可遏,那策略是皇兄和她一起想出来的,苏祁玉从她口中套出来告诉了楚长泽,楚长泽先一步实施立了大功,而皇兄则被父皇猜疑逐渐失了圣心,那时朝宁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早就私通苟合,待朝宁看清二人真面目,却是为时已晚,皇兄被罚去守皇陵,无诏不得回京。直到殷兵破城,才带着皇陵不足千人的守卫赶来救她。 这笔账,今生她可得好好算算。 朝宁勾起一抹笑,“让本宫去看他,好哇,让他等着吧!” “那姐姐既然答应了!那妹妹就当姐姐消气了!” 朝宁转身进了长宁宫,没看到背后楚娉婷瞬间阴沉的脸。 楚娉婷心里恨极,但是现在他和苏祁玉的事还不能暴露,苏祁玉还要仰仗朝宁,可惜她不是嫡公主,地位矮她一大截,不然,苏祁玉就能仰仗她,她就能光明正大和苏祁玉在一起了。 翌日一早,朝宁命人送了一把轮椅到归离宫。 还安排了骆神医按时去给殷暮宸治腿。 然而,骆神医却一整日不见人。 承风等到日落也没见骆神医来,失望地对殷暮宸道:“主子,别等了,骆神医今日怕是不会来了,属下推您进屋吧。” 此时,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承风一喜,以为是骆神医来了,正要迎上去,见到来人,脸色剧变。 楚长泽带了一队侍卫走进了归离宫。 “殷国质子,别来无恙啊!” “你来干什么?”承风一瞬间就挡在殷暮宸前面。 “本殿在宫门口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审问之后才知是来归离宫找殷国质子的,本殿怀疑是殷国奸细。” “那是骆神医,不是奸细,他是来给我家主子看病的。” “看病?宫里太医不能看吗?来历不明之人往返归离宫,不是奸细是什么?来人,给本殿搜!” 归离宫被翻得乱七八糟,承风拦也拦不住,气得眼睛猩红。 只有殷暮宸平静地坐在轮椅上,始终一言不发。 “殿下,没发现有可疑物品。”侍卫禀报。 “屋里没有,那身上呢?” 承风气的额头青筋暴起,“我家主子好歹也是殷国殿下,岂能容你们这群奴才随便搜身?” 楚长泽冷笑,“他们搜不得,本殿还搜不得吗?” “你们退下,本殿亲自来搜!” 楚长泽狞笑着走上前,“殷国质子,得罪了!” 承风目眦欲裂,“欺人太甚,我和你们拼了!” 殷暮宸冷冷开口,“承风,让开,让他搜!” “把他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将承风架开。 “放开我,别碰我家殿下,放开我……” 楚长泽上前一把扼住殷暮宸的脖子,凑近他侧脸,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听说你爬上了长宁的床,能入长宁的眼,必是有过人之处吧!”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殷暮宸的衣衫…… 殷暮宸被掐住脖子,呼吸不畅,他手腕一转,手中瞬间多了把匕首,寒芒一闪,正要出手。 “住手!” 朝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 殷暮宸迅速收起匕首。 “四哥,这是干什么?” “本殿发现了殷国奸细,当然要来归离宫搜查一番。” 朝宁扫了一眼四周,“殷国奸细,在哪?” 楚长泽挥了挥手,“带上来!” 骆神医被五花大绑带上来,朝宁气得眼睛发黑,她不过才一日没来,殷暮宸就险些又看不住了。 看来这归离宫是住不得了,质子不能住进长宁宫,她得将殷暮宸带出宫放在身边好好看着。好在父皇在宫外早就给她安排了一处府邸,她偶尔出宫时也会去住。 “四哥误会了,这是妹妹找来的神医,专门给殷国质子医治腿疾的,这神医也是北境的军医。” 既是楚长渊帐中的军医,那就不能随便安罪名了。 楚长泽磨着牙,“原来如此,那看来是场误会,我们走!” 楚长泽走后,承风去给骆神医松了绑。 朝宁走到殷暮宸跟前蹲下来,“他伤到你了吗?” 殷暮宸的眼睛里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这种折辱对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承风,推我回去。” 朝宁握住殷暮宸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跟我走吧!归离宫不能住了,跟我到宫外的公主府去……” 殷暮宸冷笑,“那暮宸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入住公主府?面首吗?” “你希望如此?”朝宁挑眉。 “公主殿下请回吧!感谢殿下这段时间的照拂,暮宸无福消受。” “楚长泽刚刚对你做了什么?”朝宁反应过来,连忙去掀他衣襟,瞬间倒抽一口气。 第12章 公主新宠 掀开殷暮宸的衣服,朝宁倒吸一口气。 一道血淋淋的抓痕从胸口蔓延至小腹…… 朝宁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楚长泽这个畜牲。 归离宫说什么也不能再待了,任谁都能来这里欺辱他,再待下去,殷暮宸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嗜血,疯狂。 她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就全白费了! 朝宁咬牙,“承风,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承风虽然知道住进公主府对他家主子的名声不利,但眼下不去是不行了,上次是苏祁玉,这次是楚长泽,下次又会是谁?任谁都能欺辱他家主子,根本挡不住。 所以,这次,他听朝宁的。 转身进去收拾东西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殷暮宸的一些画作书籍,他拢共也没几身衣服,床单被褥一用物品都不带走了,公主府什么都有。 不多时,承风就抱了个包裹出来。 朝宁当晚就出了宫。 推着殷暮宸出皇宫这一路上,不少宫人侧目。 “哎你看,公主这几日对这位殷国质子殿下格外上心,出宫都带着,看来传闻果然不假,这位殿下是公主新宠。” “说不定呀,这位将来真能当上公主殿下的驸马也未可知,我听说,前几日苏公子欺辱质子,公主还命人狠狠打了苏公子一顿,看来苏公子已经失宠了。”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的传进二人的耳朵里。 朝宁望了望殷暮宸,他垂着眼睫,纤密的睫毛投下一弯暗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承风将殷暮宸抱进马车,而殷暮宸始终一言不发。 承风知道主子在生他的气。 “主子,属下也是没办法,归离宫人人可进,主子人人可欺,住进公主府起码有公主撑腰,外头的人进不来,主子也能好好养身体。” “是我连累你了。”殷暮宸眸光暗淡,整个人仿佛要碎掉。 “主子…您说的什么话?属下八岁就跟着您,若不是您和丽妃娘娘救了属下,属下早就死在了斗兽场,属下怕什么连累呀!属下只盼您能不再受苦,属下势单力孤,挡不住那些欺辱你的人,就怕拼了性命,也护不住主子……” 承风说着,鼻子一酸,两行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殷暮宸动容。 良久,叹了口气,“行了,我不怪你。” 马车很快到了公主府。 管家早就得到了消息,等在门口。 朝宁下了马车,公主府一众奴仆跪地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免礼。” “陈管家,将殷国殿下安排进听风苑。” 陈管家一惊,听风苑是公主常住的院子,这位殷国质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入了殿下的眼了。 承风一路将他抱进听风苑,殷暮宸被安顿在朝宁对面的卧房,只要一开门就能看到彼此。 这是朝宁特意安排的,目的是殷暮宸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她能第一时间知道。 骆神医也暂时住在公主府,方便给殷暮宸治腿。 朝宁拿着伤药进了对面殷暮宸的房间。 承风看到朝宁进来,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殷暮宸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头也未抬,“公主殿下这么晚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吗?” “有何贵干?”殷暮宸终于抬起了头,好看的琥珀色眸子一动不动望着她。 “你胸腹的伤还是得处理一下。”朝宁摇了摇手中的药膏。 “谢公主殿下,承风会处理的。” 朝宁走到床边,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按在床上,掀开衣服。 殷暮宸下意识挣扎。 “这里是公主府,都是我的人,你想把他们都招来?” 殷暮宸不动了,垂下眼眸,眼睫轻颤。 朝宁笑了笑,手指挑了药膏,细细的涂抹。 不得不说,殷暮宸瘦归瘦,但是身材比例是真好,胸肌虽然小了些但是白白嫩嫩,胸肋处一个黄豆大小的伤口是她那日刺进去的,还没长好,透出粉嫩的肉色。小腹紧实,只是一道狰狞的伤口破坏了美感,伤口蜿蜒而下隐入裤腰,朝宁不好意思去解他的腰带,只把药膏涂在小腹上。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划过肌肤,殷暮宸一阵战栗,皮肤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根也越来越红,纤密的睫毛不住的颤抖。 只听朝宁道:“楚长泽这个人,心术不正,刚愎自用。我早晚会杀了他。” 殷国宸抬眸,“公主为何对我一个敌国质子说这些?”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他一人而迁怒整个大楚。” “他一人?公主眼中只看到了他一人?”殷暮宸抬眸,眸中水色潋滟。 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何尝不知道,殷暮宸在楚国为质这八年来,受了多少委屈,听过多少羞辱,前世,她不闻不问,任他被欺凌,从而酿成大祸,今生,她就不能再视而不见,一定要将他心中的仇恨化解。 朝宁叹了口气,“我知道,是他们对不住你,对你说这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早些歇着吧!这个药膏明日记得涂。” 朝宁将药膏放在桌子上,转身带上了门。 楚长泽这次,实在太过分了,她要是再晚一点到,他就废了。 若不是德昌过来报信,她还不知道,楚长泽居然会来归离宫找殷暮宸的麻烦。 楚长泽显然明白殷国质子不能死,只要不弄死就不会影响两国邦交,但是弄残,一个弃子,殷皇也不会过问。 他想让他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那样一来,殷暮宸即使回到殷国也无缘皇位,对他对大楚都构不成威胁。 虽然有用,但是,太脏了! 简直其心可诛。 也怪她昨日冲动,扇了楚娉婷一巴掌,楚长泽这人睚眦必报,动不得朝宁,今日就来归离宫找殷暮宸麻烦。 也不知道,他那里,碍不碍事,朝宁想起那道没入殷暮宸裤腰的狰狞伤口。 楚长泽下手那么重,到底伤到了没有? 第13章 为了苏家 翌日,楚长渊来了公主府。 “妹妹,怎么突然决定搬到宫外住了?” “宫外方便,哥哥也知道,我在宫里待不住。” “我听说,你把殷国质子也带走了。” “嗯,昨日楚长泽去了归离宫。” “他去那儿干嘛?”楚长渊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楚长泽闲着没事欺负一个质子做什么?” “前几日,我打了楚娉婷一巴掌,依楚长泽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奈何不得我,只能去归离宫耀武扬威。” “楚长泽这个欺软怕硬的小人!”楚长渊说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处飞溅。 “妹妹对这个殷国质子如此上心,难不成当真看上了他?” 没等朝宁回答楚长渊又道:“哥哥可要提醒你一句,你若真的看上了他,放他在你这公主府里做个面首倒也不是不行,但若想让他当驸马,那是万万不可的,你要知道,他早晚要回殷国,到时候你怎么办?父皇绝对不会同意你跟他回殷国,而殷暮宸,再怎么说也是殷国皇子,殷皇也绝不会答应他入赘楚国,而他一旦回殷国,他那几个兄弟之间明争暗斗多年,他也很难独善其身,一旦卷入夺嫡,那便是九死一生。” 楚长渊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原来哥哥已经想的这么远了,虽然她和殷暮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不得不承认哥哥分析得有道理。 “哥哥想哪去了。我跟殷暮宸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最好,今日出宫之前我还掌嘴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但是也难保外头的传闻愈演愈烈。” “想说就让他们说呗,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又管不住别人的嘴。” 楚长渊笑了笑,“你倒是想的开。” “赈灾银两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朝宁问道。 “京都官场盘根错节,铁桶一般,一个不出钱,个个都哭穷。” “哥哥,妹妹之前说了,突破口在苏家。想要查苏家,哥哥先去护国寺后山暗查一番,想必会有所收获,此外,京城这几家赌坊,妓院都去查一查。”朝宁说着,指尖蘸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楚长渊皱眉,“妹妹怎会知道这些?” 没法跟哥哥解释,这些都是她前世查到的。前世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后来苏祁玉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让她逐渐想明白了,一路追查,果然都是苏家的手笔。 “跟苏祁玉相处这么多年,诸多蛛丝马迹,以前我是不愿相信,也不愿深究,现在看来,这苏祁玉就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很多细节一旦串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长渊看着妹妹心疼不已,她得被欺骗成什么样子,才被迫懂这么多呀! 另一边,苏府。 苏祁玉已经躺在床上五天了! 他原以为不出一天,朝宁就会耐不住寂寞来看他,心痛的给他认错,求他原谅,然后他就可以佯装生气,不冷不热的晾她两天,按照朝宁以往对他的迷恋,为了求得他的原谅,肯定会加倍补偿他,各种补品,珍品如流水一般送进苏府。 可是现在已经五天了,别说补偿没看到,连她人影都没见着。 苏祁玉趴在床上咬牙切齿,就算朝宁今日来了,他也不会再搭理她了,敢跟他来这套,哼,有她哭的时候。 “公主。”外头婢女的声音传来。 苏祁玉一喜,来了来了,他赶紧撑起手臂咬着牙翻身,总不能让朝宁看到他像狗一样趴在床上吧,多影响他玉树临风的形象啊! 他龇牙咧嘴的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床上,想了想,又把桌上喝剩下的茶水撒几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刚躺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卧房门帘被掀开。 楚娉婷走了进来,看着床上“双眼紧闭”,额头“冷汗淋漓”的苏祁玉,一时间心疼不已,不由心里埋怨着朝宁,居然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楚娉婷轻轻走过去,拿出帕子去为他擦汗。 苏祁玉心里得意极了,看吧,打了我,心疼的还不是你。 “玉郎,你受苦了。” 玉郎?这声音…… 苏祁玉刷的睁开眼,楚娉婷刚挤出一滴眼泪,看到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苏祁玉失望极了。 没等来楚朝宁,却等来楚娉婷。 “你怎么来了?”苏祁玉扫了一眼楚娉婷,见她今日连换装都没有,以往二人见面,为掩人耳目,她都是打扮成小厮模样进苏府,如今见她穿着宫装就来了,心里顿时不满。 “你从正门进来的?” “我一着急给忘了,不过我进门的时候,留意了下周围,没人跟踪。” 苏祁玉一听急了,“跟踪能叫你发现吗?”你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你如今这般模样就来了,朝宁已经开始怀疑咱们了,你再叫人看见……” “行了!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吗?你被打了五十大板,我这两天心疼的吃不好睡不好的,好不容易今日寻个理由出宫了,你一见面就凶我。” “我那不是怕被人发现吗?这个节骨眼,马上春闱了,春闱的主考官我这不是还得靠朝宁帮我争取嘛!万一这个时候被她发现咱俩的事……” “朝宁已经出宫住了,她还没来看你吗?” “她出宫了?我没见着她人啊?她什么时候出的宫?” “已经三日了,她出宫还把那个殷国质子带走了!依我看,她保不齐看上那个殷国质子了!还别说,那质子模样儿真不错,细皮嫩肉的。” 苏祁玉心里隐隐不安。 朝宁五日都没来看他,带着质子出宫三日,两人三日都待在一处……还有各种传闻,都说质子成了公主的新宠。 苏祁玉头一遭体会到了一种叫做危机感的东西。 看苏祁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楚娉婷不满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真爱上朝宁了?看到她变心,你就伤心成这样?那我算什么?苏祁玉,之前是你说的,你不喜欢朝宁,跟她在一起是为了前途,为了苏家的荣宠,你真正喜欢的人是我,你如今都忘了吗?” 第14章 画舫捉奸 楚娉婷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含着泪,质问苏祁玉。 “你说呀,你到底喜欢谁?” “好了,别哭了,自然是喜欢你了,我早说过,我跟朝宁在一起是为了苏家,等我站稳了,等苏家坐大了,我们苏家会扶持你四哥,等你四哥当上太子,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这还差不多。”楚娉婷擦干眼泪。 “不过目前,你还得帮我,那个殷国质子不过是朝宁用来气我的,我们在一起四年,哪是他能比的?朝宁不过是怀疑咱俩,故意拿殷国质子恶心我,她出宫也是为了方便见我,公主府离苏家那么近,没准现在,她正想着怎么收场呢?” “那我该怎么做?” 苏祁玉示意楚娉婷靠过来点,楚娉婷照做,片刻之后,楚娉婷皱眉,“这主意行吗?” “行,她最舍不得我受罪了,你让人传出我病危的消息,我就不信,她不来。” 夜色浓稠,圆月初升,明日就是十五了。 殷暮宸望着头顶那轮明月,不知道母妃现在过的如何? 七弟来信说,母妃又给父皇诞下了一个皇子,他如今有了一个弟弟了。 这么说来,母妃复宠了。 大哥死了。不明不白死在府邸,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 看来,殷国皇室的斗争,已经拉开序幕了。 朝宁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庭院里,独自坐着的殷暮宸。 风徐徐吹,他的墨发在风里打着旋儿,雕刻般的五官,轮廓在夜里更显秾丽深邃,月白色长袍被风吹起,仿佛月下仙,整个人没有一丝烟火气。 朝宁皱眉,咳疾才刚好一些,这么冷的天,他还穿这么单薄,坐在这里吹冷风。 转身进屋,拿了条狐裘,朝宁走到他身后,轻轻披在他身上,殷暮宸抬眸,琥珀色的眸子,有细碎的水光。 拢了拢狐裘,朝宁蹲下来,替他系好带子。 “明日元宵,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殷暮宸摇了摇头。 “怎么?怕别人看到说闲话?我一个女子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那倒不是,我一个废人看什么花灯?” 朝宁不乐意了。 “什么废人?不许这么说,骆神医说了,你的腿很有希望治好,你别天天废人的挂在嘴边,不废都得废了。” “好。”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有用吗?” “没用,绑也得把你绑过去。” 殷暮宸失笑。 考虑到殷暮宸行动不便,朝宁直接租了条画舫,先坐马车去鸣玉河码头,再由码头登船。 朝宁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苏府,一封送去皇宫。 算了算时间,信该送到了,半个时辰后,朝宁和殷暮宸坐上了去鸣玉河畔的马车。 时隔半个月,苏祁玉终于收到了朝宁的信。 彼时,苏祁玉刚上完药,还光着屁股,展开书信,当即一喜,“约我去画舫共度元宵?看,我说吧,她终于还是服软了!公主又怎样,还不是被我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苏祁玉得意极了。 连忙唤来随从临安,帮他穿戴好,为了显得苍白憔悴,苏祁玉还特意往脸上搽了一层白粉,实际上他这半个月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不但没有瘦弱憔悴,反倒还胖了一些。 他最爱的那件天青色长袍穿上还有些瘦了,苏祁玉吸了吸肚子,勉强套进去了。 同时,楚娉婷也收到了苏祁玉的来信,信中说他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约她元宵晚上去鸣玉河的画舫看花灯。 楚娉婷自然也要打扮一番前去。 朝宁和殷暮宸到的时候,楚长渊也到了,鸣玉河上的画舫,是由一条铁索并排连着的。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的房舍。 河畔树上都挂着彩灯,河上飘着各种造型的荷花灯,千灯如昼,一幅盛景。 殷暮宸自从来了楚国,鲜少出宫,除了青丽湖那一次外,他已经四年没出过宫了。 看到这些形形色色的花灯,心情也似乎好了些,朝宁看到他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也觉得松快很多,自从重生后这半个月,她每日心里都像压了块大石头,午夜梦回都喘不过气来。如今看到殷暮宸心情不错,她也跟着开心。 楚长渊看到二人一起出现,不由得一愣。 妹妹看来是真在意这个质子,出来看花灯都不忘带着。 “哥哥,你在外两年,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好好看看,北境可看不到这番盛景。” “在北境这两年,哥哥确实挺想念京都的繁华。” 顿了顿,他望向远方又道:“我刚来北境时,也曾嫌北境的风太烈,嫌北境的酒太糙,可是后来,当我骑马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顿觉心中郁气全消,从此也爱上了北境,北境有皑皑雪山,莽莽草原,是在盛京看不到的壮美风光,妹妹若有机会,一定要来北境看一看大楚边境的风情,看一看将士们拼死守卫的净土。” “好,若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朝宁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万千灯火映照下,她的脸若云霞般绮丽。 殷暮宸望着兄妹二人,眼中充斥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和温柔。 苏祁玉在画舫里等了一柱香,也没见着朝宁。气愤的连灌两杯茶,正在他觉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楚娉婷来了,苏祁玉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他揉揉眼想看清来人是谁,小腹突然升起一股燥热。 苏祁玉一把抱住了楚娉婷。 楚娉婷娇羞道:“你怎么这么猴急,伤都还没好利索就想吃肉。” 苏祁玉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口干舌燥,浑身热的难受,只想立刻要了眼前这个女人。 苏祁玉手忙脚乱,去解楚娉婷的衣服,楚娉婷按住他的手,“别急,我们先去里头雅间。” 刚放下帘子,楚娉婷就被苏祁玉推倒在床上,失去理智的苏祁玉力道大的惊人,楚娉婷双手被按在两侧,动弹不得。 一柱香之后,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寒光一闪,四周窗帘同时被削断,画舫本来就靠帘子遮挡,没了帘子遮羞,一室春光霎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楚长渊大怒,“好你个苏祁玉,本殿妹妹对你那么好,要什么给什么,你居然背着她做出这等腌臜事!” 第15章 婚约取消 楚长渊那一嗓子,声音极大,惊得周围画舫中的游人都纷纷出来围观,画舫本来就是相连着的,灯会没到时辰,链条还没解开,一抬腿就能迈到下一条船上。 此时人越聚越多,站不下的便伸着头朝这边张望,今日元宵,京中贵人几乎都租了画舫携带家眷出来赏花灯,如今围过来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啊……”楚娉婷反应过来赶紧抓了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苏祁玉还有些晕乎,苏明辙正在旁边一条船上,苏家今日也租了画舫,想着苏祁玉有伤在身就没叫他来,谁知正在吃酒的苏明辙听到楚长渊喊苏祁玉的名字,意识到不对,他急忙赶了过来了,此刻正看到二人衣不蔽体的模样,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明辙急火攻心,上去就扇了苏祁玉一巴掌。 苏祁玉瞬间清醒了! 望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苏祁玉脑袋里轰的一声,顿时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苏明辙反应过来,赶紧硬着头皮去疏散人群。 但是他明白,今日之后他的老脸彻底丢尽了。 人群散了,苏明辙走到楚长渊和朝宁跟前,一撩衣摆跪倒,“三殿下,六公主,今日之事,是小儿一时糊涂,待臣回去问清缘由之后,明日臣自会带着这孽子去给二位请罪。” 出了画舫,三人都没有说话,承风推着殷暮宸坠在后头,朝宁和楚长渊并排。 朝宁想着,这次她和苏祁玉的婚约是退定了,不管是父皇还是苏明辙都再找不到理由延续这段婚约。 她独自低头想着心事,看在楚长渊眼里却是朝宁被苏祁玉伤透了心。 楚长渊安慰朝宁,“妹妹别伤心,是他苏祁玉有眼无珠配不上你,我大楚的好儿郎多的是,妹妹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没必要……” “我不伤心,哥哥。”朝宁打断了楚长渊道:“哥哥不用安慰我,苏祁玉的真面目妹妹早就看清了,如今反倒一身轻松。” 殷暮宸抬眸望着朝宁的背影,四年间,当他因为各种奇葩理由被罚跪在各宫门外时,朝宁和苏祁玉的身影曾无数次从他身旁经过,人人都说,朝宁将苏祁玉宠的无法无天,要什么给什么,每次看着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影,殷暮宸都觉得传言果然非虚。 如今,当场抓到苏祁玉和楚娉婷苟合,朝宁她真的,就一点不伤心,不难过吗? 三人行至河畔一处卖花灯的摊贩前,朝宁停了下来。 “妹妹,可是看上了哪个花灯,哥哥给你买。”依然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偷溜出宫玩儿,不管朝宁在哪个摊子前停留,哥哥都会第一时间掏银子为她买下。 朝宁上前拿了一个龙头灯笼,和一个麒麟灯笼。 楚长渊正要付银子,朝宁按住他的手臂。 “哥哥,这次不要跟我抢。” 楚长渊不禁失笑,不明白朝宁在搞什么。 朝宁付了银子。 朝宁将龙头灯笼送给哥哥。 楚长渊微讶,“给我的?” 朝宁望着楚长渊,点了点头道:“北境将士忍受着风刀霜剑,迎着敌人的长矛铁甲,才换来万家灯火,盛世太平,希望千里之外的每一盏灯都能等来归家的战士,哥哥也是,在京城,也有一盏灯在等你,你永远都要记得归家。” 楚长渊眼圈红了。 他的妹妹呀,终于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朝宁拿着另一盏麒麟灯,转身递给殷暮宸。 “我知道千里之外的殷国,也有一盏灯在等你。麒麟乃祥瑞,希望你以后灾厄全消,平安顺遂,破云而出。” 殷暮宸眼中似有动容,昳丽的脸庞上笑意清浅,接过灯笼,“谢殿下。” 马车骨碌碌的行驶在路上,殷暮宸明显精神不济,头垂着,眼皮打架,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楚长渊已经坐着另一辆马车回王府了。 朝宁抓住殷暮沉的手腕,为他把脉,她从小爱看医书,因此略懂医术。 殷暮宸的脉相很奇怪,似有若无,脉缓且弱。 按理说这种脉相人应该是不省人事的,可他还能坚持赏了一个时辰的花灯。 殷暮宸睁开眼,“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我无事,每月的十五都会如此,过了十五就好了。” 今日不愿出门的原因,正是他每逢十五就会精神萎靡,越到晚上月圆精神越是不济,夜里睡觉也会睡得格外沉,叫都叫不醒,待到第二日又恢复如常。大夫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慢慢习惯了。 朝宁想起来,前世,在琉璃宫,她确实从来没有在每月十五这一日见到过殷暮宸。 朝宁收回手。心里想的却是,殷暮宸身体的这个特殊情况要绝对保密,否则给有心人知道,他每逢十五就会失去所有反抗能力,随时处在危险当中。 咚的一声,殷暮宸的头无力的磕在车壁上,身子软了下来,朝宁叹了口气,轻轻拖住他的头,揽住他单薄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的双膝上,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 到了公主府,承风掀开车帘就看到这一幕,当场瞪大了眼睛,他家主子正躺在长宁公主的双膝上,双眸轻阖,呼吸绵长,睡得格外香甜。 承风将昏睡的殷暮宸背回了听风苑。 翌日,楚长渊一早就进宫告状了。 朝宁睡醒之后,先去对面看了一眼殷暮宸,见他人确实已经清醒,放下心来,就进了宫。 苏明辙和楚娉婷也在,楚长渊已经走了。 见朝宁进来,安庆帝开了口,“昨日的事朕都知道了,长宁,朕想再听一听你的意思。” “儿臣的意思与之前无异,婚约取消,儿臣跟苏祁玉从此一刀两断。” “好,朕允了!”安庆帝这回很爽快。 上回朝宁提退婚,他曾以为是小儿女一时闹别扭,说不定过几日就和好了,恐草草答应二人事后又反悔,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还是跟他另一个女儿,他了解朝宁的性子,知道她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不会回头了。 楚娉婷抬头看了一眼朝宁。 苏明辙低着头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朝宁铁了心要退婚,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朝宁走后,安庆帝看了一眼楚娉婷。 楚娉婷跪下来,“父皇,儿臣知错,请父皇恕罪。” “你们二人两情相悦?” 楚娉婷答道:“是。” “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你们还要骗着长宁?” 楚娉婷流下泪来,“儿臣怕伤姐姐的心。” “你们这样,就不伤长宁的心了吗?” “朕,最恨欺骗!” 苏明辙惶恐的下跪请罪,“小儿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听闻北境雪灾,臣愿尽绵薄之力,捐白银五百两用以赈灾。” 安庆帝一听气笑了,之前屁都不愿意放一个,现在拿五百两出来,就想替苏祁玉赎罪,打发要饭的呢!敢情没这一档子事,他苏明辙连五百两都还不愿意出呢。 好一个苏明辙,好一个苏家,全是白眼狼! “给朕滚出去!都滚!”安庆帝气极。 不提雪灾还好,提了雪灾简直是雪上加霜! 安庆帝气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楚娉婷如蒙大赦,刚转身准备出去,又听安庆帝道:“聘婷,到慎思殿面壁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来。” “是。”楚娉婷苦着脸应道。 第16章 一枚弃子 苏祁玉从画舫回了苏府以后,身体一直止不住的发抖,嘴里不听重复,“怎么会是聘婷?怎么会是她?明明是朝宁,是朝宁啊……” 苏明辙回来就看到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得当即又给了他一巴掌。 “孽障,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说你不好好在家养伤,跑鸣玉河赏什么花灯,还约了七公主去,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现在全毁了,婚事毁了,你的前途毁了,苏家也要跟着你受连累。” 和长宁的婚事黄了,苏祁玉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原本他一个庶子,苏明辙并不重视他,只是四年前,他救了长宁公主,从此攀上了长宁,长宁又对他宠爱有加,有求必应,之后他的官职越做越大,苏家也越来越顺,他才因此高看他一眼,如今没了和长宁的婚约,他也不过是一枚弃子。 公主府,听风苑。 殷暮宸每天都要泡药浴,骆神医住在公主府,每天照例来给他施针。 今日,骆神医正在给殷暮宸施针,朝宁走了进来。 “神医,他这腿现如今情况如何了?” 骆神医取出一根银针,“据老夫观察,殷国殿下的下肢已经有了反应,再治疗半个月,应该能短时间站立了。” 殷暮宸也感觉到,之前膝盖那种锥心刺骨的疼,正在减轻,他如今已经能睡一整晚囫囵觉了,不像之前每晚疼得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半夜又痛醒,折腾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朝宁听了一喜,殷暮宸每日坐着轮椅那郁郁寡欢的样子,她每次看到心情都异常沉重。 如今听说能站起来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锦月看到朝宁从质子房间出来,一脸轻松的样子,不由感叹,看来公主是真的对这位殷国质子上心了,质子自从来了公主府,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身上穿的衣服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就连身上挂着的香囊都是针对他身体特制的药囊。 质子刚来时,每日咳嗽,公主翻遍了医书,到处寻偏方,终于将咳疾控制住了。 就是对之前的苏公子也没如此用心过,之前苏公子生病时,公主也只是送些药材补品到苏府,从未如此亲力亲为过,锦月想,这位质子没准将来真能成驸马。于是又吩咐了一遍听风苑的仆从们要小心伺候着,不能出差错。 入夜,两声鸟啼过后。 殷暮宸睁开了眼,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殿下,丽妃娘娘的信。”黑衣暗卫跪地呈上一封信。 殷暮宸接过信,“下去吧,以后没事不要来公主府。” “是。”暗卫迅速隐入黑暗中。 殷暮宸扶着床站起来,艰难的移动到窗前,抬手关上了窗子。 他的腿已经能缓慢行走了。 之前在皇宫,暗卫进不来,如今到了公主府,暗卫很快就找到了他。 殷暮宸展开信。 看了一眼,放在蜡烛上烧尽,他静静坐了半宿,眸中火光涌动。 翌日,楚长渊带来了苏家的消息。 他派去的暗卫在护国寺后山搜查几日,终于有所发现。 “妹妹,这护国寺后山果然有猫腻,我的人在后山发现一处山洞。山洞里有两条密道,其中一条密道里有两条分支,分别通往聚财赌坊和红袖楼。另一条密道,通往的地方似是苏府方向,密道有人把守,我的人怕被发现,没敢靠太近。” 朝宁知道,聚财赌坊和红袖楼是苏明辙洗钱的地方,收受的贿赂赃银在这两个地方洗白,之后再作为经营所得藏进密室,再暗地里流入苏家。另一条密道连着苏家后院那口井。 “苏明辙胃口很大,野心也很大。苏祁玉跟楚娉婷苟合,楚娉婷利用苏家,为他四哥楚长泽谋划,为的可是太子之位,一旦楚长泽得势,你、我和母后,都没有活路。所以,苏家不能留,要尽快斩草除根。” 楚长渊道:“苏祁玉如今已经是苏家的一枚弃子,他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就是促成他和楚娉婷的婚事,这样一来,苏家和楚长泽就彻底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哥哥接下来知道怎么做了吗?苏家,是哥哥需要撕开的第一道缺口。” “妹妹如今,真是叫哥哥刮目相看。” 楚长渊站起来,一眼就瞅见了放在桌子上的各种医书孤本。 “妹妹怎的,又开始看医书了?”小时候有段时间,朝宁突然对医术感兴趣,母后和父皇不让她学,说她堂堂一个公主,生病了自有太医在,不需要学这些岐黄之术,可她哭着闹着非要学,楚长渊心疼妹妹,就去寻了好些医书孤本,终于把她哄好了。 楚长渊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新鲜,没想到她有模有样的,还真就学了两年。 那两年,朝宁每次见到楚长渊都要缠着他,给他把脉看诊,而她每次把完脉,都能摸清楚他最近的身体状况。 “哥哥,最近虚火上行,没有好好睡觉哦。” “哥哥,我观你脾胃虚弱,是不是最近胃口不佳? 楚长渊啧啧称奇,后来母后父皇也不再管她。 朝宁随口应了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殷国质子身子不好,妹妹是为他才看的吧?” 朝宁抬眸,眼中尽是坦荡。 “他被苏祁玉踩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两根深深扎进肺腑,当时差点就死了,若不是妹妹拿笔杆戳进他胸腔排出瘀血,这会儿,大楚怕是在头疼怎么和殷国交代。这个救命方法,妹妹还是在哥哥当年送我的这本孤本中看到的。哥哥你说,冥冥之中,是不是一切自有定数?” 楚长渊震惊,一是震惊于苏祁玉竟敢公然行凶,行凶的对象还是大楚需要好生保护的殷国质子。二是震惊于妹妹居然真的用当初打发时间学来玩的医术救了条人命。 “请哥哥相信,妹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楚。” 许是被她坦荡自信震撼到,楚长渊不再质疑,转身走了出去。 第17章 你去死吧 御书房里,群臣乌压压跪了一地。 苏明辙已经跪了一夜了。 他今日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朝宁一大早起来,让锦月给她梳妆,还选了比较正式的一套宫装。 换好衣服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池塘边的殷暮宸,黑色大髦偎在他侧脸,更衬得他皮肤莹白如玉,他最近养好了些,眼窝不再深陷,头发束起插一支白玉发簪,远远看着就像是大户人家精心培养的公子。 若是能站起来走路,又不知道是何等的风姿。 “今日我们去苏府。” 朝宁开口,殷暮宸转过脸,琥珀色眸子冷冷清清望过来,看到朝宁一身绯色宫装,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移开视线。 他眼里有一团火。 朝宁就是那一团火焰,带给他温暖,让他眼中重新看到了色彩。 “好。” 一个字足以让朝宁安心。 马车到了苏府。却没人来迎接。 通传的人进去就没有再出来。 朝宁在马车里气定神闲的坐着,苏府的人不出来,她就不下车。 一柱香之后,苏家人才姗姗来迟。 “不知长宁公主到访有失远迎。” 开口的是苏祁玉的哥哥苏祈安,苏明辙的嫡子。 苏祁安心道,父亲昨日进宫到现在都未回,六公主却在这时候突来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正踌躇着,就听朝宁开口,“本宫已经到了一柱香了,你们现在才来迎接,你们苏家真是好大的官威!” “微臣不敢,微臣实在是不知…… “公主和我儿苏祁玉的婚约已经取消,公主还来我们苏家干什么?”苏祁安还没说完,旁边苏母孙氏就插嘴道。 “苏母这是在对谁说话呢?”朝宁挑眉。 苏祁安皱了皱眉,想要阻止,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苏母道:“公主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打了我儿五十大板,现在来我苏家,怎么,公主是后悔了,想要挽回我儿?老身现在就告诉公主,我儿不要你了,公主请回吧!” “娘,你少说两句。”苏祁安扯了扯苏母的袖子。 苏祁玉是冯姨娘的儿子,至从攀上长宁之后,为了给苏祁玉抬身份,苏明辙就将他过继到正房孙氏名下。实际上苏祁安才是正房孙氏所出。 高门大院就是这样,谁能撑起家族荣耀谁就是亲人,苏祁安心里再不岔也只能忍气吞声,看着母亲把姨娘的儿子当做娇娇儿。 朝宁气笑了。 哒哒马蹄声停住。 楚长渊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上去就踹了孙氏一脚。 孙氏嗷的一声,翻倒在地,肋骨折断让她的脸疼到扭曲,“杀人啦!” 苏祁安上去扶住孙氏,“娘,别喊了。不得对六公主和三殿下无礼。” 楚长渊怒气冲冲,“谁给你们苏家的胆子,敢这么对我妹妹说话?” 苏家看来真是无法无天了,苏祁玉背叛朝宁和楚娉婷苟合,苏家人出言不逊,要不是今日苏家要大祸临头了,他非要上去把她舌头拔下来不可! 苏祁安抖如筛糠,“是我娘糊涂,三殿下,六公主,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朝宁下了车,承风将殷暮宸抱下马车放进轮椅。 楚长渊不理会苏祁安,一抬腿,已经先一步进了苏府。 朝宁一路进了苏祁玉的屋子。 此时苏祁玉正趴在床上,临安刚给他上完药。 “临安,外面什么动静?” 临安支支吾吾没敢回答。 见没人回应,苏祁玉费力的扭着脖子,看到朝宁眼前一亮,“朝宁,你是来看我的吗?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朝宁冷笑,“呵……你跟楚娉婷苟合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你还在做春秋大梦呢?” 苏祁玉浑身一震,哆嗦着,“朝宁你听我说,我是被算计的,对,就是楚娉婷算计我的,我也不想的,是她勾引我给我下药,朝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你们苏家还真是一窝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朝宁,看在四年前在青丽湖上我救过你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要不然,你今日怎会来看我?” 苏祁玉慌了,他以为朝宁今日能来,就是顾及和他的旧情,他只要稍微求一求,朝宁就会心软了。他原本最不想提的就是青丽湖那件事,可是朝宁这次似乎硬了心肠,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他一咬牙说了出来。 此时,殷暮宸转着轮椅刚进来,他在屋外等了一会儿不见朝宁出来,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刚进屋就听见苏祁玉的话。 殷暮宸豁然抬头,“你说是你四年前在青丽湖救了朝宁?” 朝宁转过头看他,少年此时因为激动微微喘息。 殷暮宸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苏祁玉。 苏祁玉看到殷暮宸的那一刻,浑身一震,立马心虚的低下头,眼神闪烁。 “你再说一次?是谁救了朝宁?咳咳…” 殷暮宸脸颊因为激动变得酡红,朝宁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别激动,慢慢说。” 殷暮宸抬眸望着朝宁,“四年前,是我跳进青丽湖救了你,因我身份特殊,而你当时又浑身湿透,我怕引起误会于你名声不利,见你脱险醒来,我就离开了。我不知怎么会变成苏祁玉救了你?” 朝宁一怔,回想起,她那时呛水意识不清,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模模糊糊的轮廓,此刻那个少年的脸和眼前的殷暮宸慢慢重合。 不是苏祁玉,她怎么没想到,苏祁玉脸偏长,下颌稍宽,而当时那个少年下颌瘦削,下巴更尖,不是殷暮宸是谁? 前世,她到底有多瞎啊!错把苏祁玉认成救命恩人,错过了殷暮宸。 殷暮宸纤密的睫毛不住的轻颤,原来朝宁喜欢苏祁玉,是错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望着相认的二人,苏祁玉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当年,听闻六公主落水,他随侍卫搜救,想着若能救得六公主,他一个毫无前途不受重视的庶子,往后的仕途便能顺畅很多。 谁曾想,连老天都帮他,叫他先一步发现了躺在岸边的朝宁,趁旁若无人之际,他淌入湖水浸湿全身,等到侍卫赶到时,他谎称自己救的朝宁。朝宁深信不疑,从此对他青眼相加。 “苏祁玉,你这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朝宁气的浑身发抖,前世她被苏祁玉骗得团团转,最后还间接坑害了哥哥,苏祁玉实在是卑鄙。 殷暮宸抬眸,墙上一幅手书的策论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篇策论是我写的,怎么会在你这里?”殷暮宸指着墙上那幅手书质问苏祁玉。 苏祁玉惶恐的抬头。 朝宁望着墙上那幅手书的策论,只觉可笑至极,这是苏祁玉高中进士的那篇策论,他就是凭着这篇策论入了进士前三甲。 苏祁玉特别摘出来这一段,沾沾自喜的挂在墙上。 原来,连这篇策论都是他偷殷暮宸的。 怪不得他动不动就去归离宫找殷暮宸的麻烦。 如今想来,苏祁玉先是捡到了殷暮宸那首诗挪作己用,怕殷暮宸泄露去归离宫里反复试探,估计也是在那时他又发现了殷暮宸书房里的策论,将其偷走…… 曾经的朝宁,曾那般迷恋苏祁玉,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迷恋他的才华横溢,原来全都是假的。 青丽湖相救,名震京都的飞花令,还有这篇让他高中进士的策论,这四年,全是他苏祁玉偷殷暮宸的。 朝宁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光一片森寒。 “苏祁玉,你去死吧!” 第18章 给我个机会 朝宁推着殷暮宸从苏祁玉卧房里出来,再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楚长渊在院子里坐着悠哉悠哉喝茶,朝宁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朝着楚长渊的方向,朝宁大喊,“哥哥,小心!” 殷暮宸一惊,正要伸手去拉朝宁,朝宁已经拖着他的轮椅后退数步。 楚长渊抽出长剑一剑斩断了箭羽,箭矢被打偏钉在树上。 “有刺客!快保护殿下!” 侍卫迅速围过来挡在三人面前。 “公然行刺三殿下,你们苏家果真是无法无天了!” 苏祁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冤枉啊!微臣怎么敢行刺三殿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朝宁冷笑,“误会?众目睽睽之下,箭矢直冲三殿下而来,刺客说不定就在附近!” “来人,给本宫搜!” 一队禁卫军包围了苏府。 楚长渊命令道:“包围苏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一炷香之后,一箱接一箱的金银从苏府后院里被抬出。 苏府后院顿时人仰马翻!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孙氏彻底傻眼了!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哭喊着求饶,“公主,是臣妇口出不逊,臣妇该死,请三殿下和六公主息怒,臣妇再也不敢了!” 朝宁冷笑一声,“呵,现在知道错了?太迟了!” 苏祁安脑袋里翁的一声,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三殿下和六公主要趁苏明辙在宫里未归时突然到访苏府,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呀! 什么抓刺客,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借机搜查苏府罢了! 官兵从苏府抬出来二百来箱金银。 禁卫军押送苏府上下前往大牢,苏祁玉也被架出了苏府,苏家女眷一路哭哭啼啼,孙氏蓬头散发的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行。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昨日还如日中天的苏府,今日弹手之间倾覆。 此时,苏明辙和一众大臣还跪在御书房。 楚长渊走进来一撩衣摆跪倒。 “父皇,这是从苏府搜出来的账簿。” 苏明辙心神惧震。 他没听错,楚长渊说是从苏府搜出来的账簿,那么苏府必然是被抄家了! 安庆帝楚天澜接过账簿翻了翻,片刻之后,狠狠摔在桌上。 “苏明辙呀苏明辙,你可真是……” 安庆帝指着苏明辙的鼻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北境急需银两赈灾,苏明辙贪墨的数量堪比国库了,他一国之君,口袋里没钱,钱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这叫他如何不气? “来人,将苏明辙带下去。” 苏明辙被拖了下去。 安庆帝扫了一眼下方跪着的大臣。 众人抬起衣袖偷偷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安庆帝把他们留在这里,难不成是要一个个抄家?苏家已经被抄家了,下一个会是谁? 一时间人人自危。 冯唐冯大人颤颤巍巍开口,“陛下息怒,微臣愿意捐白银两千两用以北境赈灾。” 一个先开了头,后面众臣纷纷附议。 “微臣愿捐白银三千两……” “微臣捐两千五百两……” 安庆帝的气慢慢消了。 北境的赈灾银两解决了! 跪了一夜的大臣们,颤颤巍巍走出御书房,听到家丁仆从的报信,齐齐长舒一口气。 回到公主府。 朝宁心情复杂,原来四年前是殷暮宸救了她。这么多年,她不是没看到殷暮宸屡屡被欺辱,但是每回经过她都视而不见,任由那些人作践他,折磨他,将他的身子磋磨的每况愈下。 前世在琉璃宫里,殷暮宸说要带她去游湖,她曾厌恶地说,她此生最恨游湖,他当时那荒凉寂寥的眼神,那时候她读不懂,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心碎。 当时,他一定以为,她厌恶极了他。 朝宁难过的落下泪来,她真不是人啊! 此时,心情同样复杂的还有殷暮宸。 他不知道,这四年,朝宁一直都错把苏祁玉当成救命恩人,他作的诗,他写的策论,连同朝宁的青睐,全都被苏祁玉偷走。 这是苏祁玉与朝宁的四年,虽然一切和他息息相关,却又真实的与他无关,他没有参与。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朝宁了。 他在窗前枯坐半夜。后半夜发起了高热。 朝宁夜里睡得不安稳,隐隐听到对面压抑的咳嗽声,她披衣下床,看到对面房间亮着灯。 推开门,殷暮宸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正常潮红,朝宁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滚烫。 承风端着碗药进屋,看到朝宁有点惊讶,“公主您怎么起来了?” “他烧的这么厉害,怎么不通知本宫?” “是主子不让,他说您累了一天,不让属下打扰您休息。” 朝宁抓过他的手腕给他把脉,殷暮宸睁开眼,“我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 朝宁眉头越皱越紧,他这副身子,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心脉极其脆弱,随便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他的命。 想起之前刘太医的话,不好好将养,恐活不过春末…… 自从搬到公主府以后,她一直忙着别的事,没安排刘太医过来每日给他诊脉,药喝的断断续续,他在雪夜受的寒一直也没根治,今日又随她去苏府吹了一日的冷风,朝宁自责不已。 听风苑里顿时灯火通明,婢女们来来去去,端热水,熬药,擦身…… 听风苑灯火一夜未熄。 翌日,朝宁让人请来了宫中的刘太医。 殷暮宸高烧不退,到第二日已经神志不清。 刘太医把完脉沉吟道:“殷国殿下有严重的寒疾,身体比寻常人差,一旦受风寒,就是九死一生,若是一直高烧不退,恐有生命危险。” 朝宁一震,心里突然蔓延一种恐慌感。 “去悬赏,张贴告示,请名医!” 各路大夫在听风苑里进进出出,几个大夫在商量对策,有人提议,烈酒擦身退热,也有人提议冰敷退热。 最后都试了一遍,依旧不见起色。 已经三日了,再不退热,人眼看就不行了。 朝宁愁的几日未合眼。 第三日傍晚,又有大夫揭了榜。 锦月将大夫请到听风苑。 此时殷暮宸已经昏迷三日,大夫把完脉,提议刮痧退热。 玉制的刮痧板,在殷暮宸薄白的皮肤上,刮出一道道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几个婢女刚给殷暮宸擦完身穿好衣服,朝宁走了进来。 锦月连忙示意屋里的人都下去,随即她走出去带上门。 朝宁轻轻走到床前,殷暮宸静静的躺着,纤密的睫毛垂着,薄唇轻抿,几缕发丝粘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朝宁伸出手,替他将发丝撩到耳后,坐下来 握住殷暮宸细瘦的手腕,“若我知道,四年前是你救了我,我一定不会任那些人欺辱你……” 朝宁低下头,脸颊贴着他的手背,“给我个机会好吗?别死,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求你。” 第19章 赎罪的机会 第四日,殷暮宸终于退热了。 大夫把完脉不由一喜:“殷国殿下已经退热,若三日之内清醒,便无大碍了。” 朝宁皱眉,“若三日之内醒不过来呢?” “这……” “快说,三日之内醒不过来,会怎样?” 大夫支支吾吾,“若……三日之内醒不过来……那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于是,所有人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听风苑里,依旧紧张,婢女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触怒了公主被责罚。 朝宁每日都要来待上半个时辰,为他把脉,观察他的气色,跟他说说话。 这一日,傍晚,殷暮宸终于清醒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锦月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了朝宁。 朝宁推门进来,就对上了殷暮宸琥珀色的眸子。 他又清减了些,原本脸上长了些肉,病的这几日,下颌又尖了不少。 朝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力气。”殷暮宸声音嘶哑。 “你昏迷了六日,这会儿才刚醒,能有力气才怪。” 殷暮宸有些微讶,他感觉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没想到已经过了六日。 看着朝宁青黑的眼窝,殷暮宸道:“公主殿下这几日辛苦了,我已经没事了,殿下回去好好休息吧。” “休息还早,你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殷暮宸点了点头。 这几日他人不清醒,承风喂进去的都是流食,他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锦月和素荷将饭菜端进来。 由于大夫叮嘱过,他脾胃虚弱,所以准备的吃食,都是清淡的汤粥和药膳。 朝宁把殷暮宸扶起来半靠在床上,还没等殷暮宸拿起筷子,朝宁已经夹起一块嫩豆腐递到了殷暮宸唇边。 殷暮宸有些局促,眼睫轻颤,“公主,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你刚醒,身子还虚,等过几日你再自己来。” 殷暮宸只得张口咬住。 “苏祁玉已经被下了大狱了,很快就会问斩,以往他对你做的那些恶事,总归是报应不爽。” “公主跟苏祁玉,是四年前……在青丽湖上认识的吗?” 殷暮宸不确定朝宁对苏祁玉爱意的开始是因为四年前青丽湖相救还是另有隐情。 朝宁抬眸,定定的望着殷暮宸,“嗯。那日,我昏昏沉沉,没有看清你的模样,清醒之后看到苏祁玉浑身湿透的坐在旁边,所以错把他认成了救命恩人。” 殷暮宸抬眸,“原来如此。” 朝宁有些自责,“你为何要救我?我对你……并不好。” “公主不记得了吗?六年前公主曾给过我一件披风。” 披风,六年前……朝宁实在没印象了。 殷暮宸垂下眼眸,“看来公主是忘了。” “那日,我被淑妃娘娘罚跪在淑慎宫门外,天寒地冻,差点被冻死,公主路过淑慎宫时,给了我一件御寒披风,救了我的性命。” 还有这事?朝宁皱眉,六年前,她的确是丢过一件披风,回来锦月还问她去过哪里,说要回去找,她不在意的说,丟就丢了,若是被需要的人捡了去,也算功德一件。 原来,正是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殷暮宸才会在青丽湖上救了她。 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前世,在楚国国破之时,殷暮宸虽然伤了她,但最终还是留她一命,让在琉璃宫里安稳的度过十年,直到殷暮宸病逝。 前世,殷暮宸只当了十年皇帝,他病逝后一个月,朝宁也病逝了。 殷暮宸啊殷暮宸,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就记了一辈子。 朝宁想,前世,若不是承风被虐杀在地牢,他长跪一夜伤了身子,他又误会承风是被她害死的,也不会对她生了恨。 如今看来,真是造化弄人啊! 刑部大牢。 苏祁玉正缩在角落,他刚刚不小心打翻了恭桶,屎尿流了一地,熏的他差点撅过去,牢房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他往里挪了又挪,才堪堪避开那一堆即将流到他脚下的恶臭秽物。 送饭的狱卒将冷掉的馊饭随手丟在地上,馒头骨碌碌滚到那摊秽物之上,沾染了屎尿。 苏祁玉眼睛猩红,“喂,你回来,再给我换一份饭菜,这份粘上秽物不能吃了!” 送饭的狱卒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歪着嘴嘲讽道:“我说,苏公子,您还当这是苏府呢!这里是刑部大牢,饭菜只有一份,你爱吃不吃!” 说着,摇摇头走了。 苏祁玉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我很快就能出去了,长宁公主很快就会把我救出去的,到时候,你就该倒霉了!” 狱卒脚步一顿。 “怎么,怕了吧?要是让我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牢头过来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放心,他出不去。” 此时,一个狱卒走进来。 他走到关押苏祁玉的牢房前,打开锁链,“出来吧,长宁公主要见你。” 苏祁玉大喜,对着送饭的狱卒道:“我说什么来着,长宁公主救我出来了,你快倒霉了!你给我等着!” 刑部大牢外的大街上。 朝宁气定神闲的站着,锦月和素荷安静的站在她身后。 苏祁玉很快被带上来。 见到朝宁,苏祁玉一喜,上前一步就要扑倒在朝宁身上。 朝宁嫌恶的后退一步避开。 “朝宁,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是来救我出来的对吗?朝宁,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我发誓,我苏祁玉此生若是负了朝宁,不得好死!” 朝宁冷笑,“苏祁玉,你想什么呢?你和楚娉婷做出那种腌臜事还想跟本宫有以后?你们苏家收受贿赂,贪墨银两数额巨大,没有剥皮实草都是父皇开恩了,本宫告诉你,你们苏家马上就要被满门抄斩了!” 苏祁玉狠狠一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盯着朝宁,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他的肩膀瞬间垮下来。 “朝宁,你能不能放了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看在我们在一起四年的份上,求你了,给我留条活路,我可以赎罪。” “好,本宫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第20章 声名狼藉 苏祁玉眼前一亮,大喜过望。 随即又听到朝宁冷冰冰的声音,“从现在开始,你从这里,三步一跪,走到盛德坊牌坊下,将自己是如何盗取殷暮宸诗作,偷他策论考中进士之事,朗声宣之于众,本宫就饶你一命。” 什么?苏祁玉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三步一跪,从刑部大牢,走到盛德坊,中间要经过集市,云轩书院,国子监,酒肆,群芳楼。 还要朗声将盗取诗作策论之事宣之于众。这比要他的命更甚。 “朝宁,别这样,我已经知道错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苏祁玉流下泪来,眼巴巴的望着朝宁。 朝宁挑眉,眸中是化不开的寒霜,“你不愿?那就没得谈了,来人,将他丟回刑部大牢,等待五日后问斩!” 苏祁玉慌了,“我……我愿,我愿意,若我活着走到盛德坊,公主答应饶我一命,可要说话算数!” 苏祁玉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他在京城,将再无立足之地。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只要他还活着,活着总归有机会谋算以后的。 苏祁玉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我苏祁玉,盗取殷国质子殷暮宸诗作飞花令,我苏祁玉偷取殷国质子殷暮宸策论才得以高中进士,我卑鄙无耻,欺世盗名,罪无可恕……” “大点声,旁人若是听不见,可不算数的。” 苏祁玉狠狠闭了闭眼,心一横,大声念出了声。 路人纷纷侧目,待听清他说的话,都围过来对他指指点点。 苏祁玉觉得此生从未如此难熬过,围观百姓越来越多,突然有人拿烂菜叶丟他,又有人拿鸡蛋砸他,越来越多的人效仿,瓜果蔬菜纷纷朝他丟过来,苏祁玉狼狈不堪,他咬紧牙关,安慰自己,没关系,过了这关就好了,只要保住命,他总有报仇的时候。 终于走出了集市,他长吁一口气。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云轩书院。 苏祁玉在云轩书院颇有威望,那首诗曾让他名声大震,学子们一度非常追捧他,后来他又中进士,云轩书院的学子们更是以他为榜样。 此时,云轩书院正值下学,学子们纷纷从云轩书院走出来,看到苏祁玉跪在地上,述说着自己如何欺世盗名,纷纷气愤不已,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瞧,我就说苏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吧,这个苏祁玉也是个虚伪小人。” “可不是,亏我以前还追着他求指教,原来他成名那首诗都是偷人家殷国质子的,就是个欺世盗名的玩意儿!” “不止啊!连他高中进士那首策论都是他偷来的,当年,院士还把那首策论刻在我们书院文昌碑上供学子瞻仰,我看,回头这碑也该被砸了!” 此起彼伏的嘲讽之声钻入苏祁玉的耳膜,令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今日之后,他苏祁玉必将声名狼藉,生不如死。 这一路,仿佛比他一生都漫长。 冷汗将他的衣衫浸透,他每走一步都要忍受膝盖的锥心之痛。 经过国子监,唾弃之声不绝于耳。 “呸,什么玩意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是仗着长宁公主对他的宠爱,成天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如今看来一身才学也是假的,活该。” “亏我之前还把他那首策论临摹下来挂在书房,日日鞭策,简直是耻辱!” 苏祁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瞬间天旋地转,栽倒在地,片刻之后,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衣衫全部湿透,一阵风吹过来,他浑身血液几乎被冻住。 苏祁玉双目猩红,朝宁,只要我活着,他日,必定将你扒皮抽筋,还有殷暮宸,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耻。 他恨恨的想着,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他,浑身又窜出一股劲儿。 酒肆门前,一个醉汉经过他时被拌倒,恼羞成怒将他踹翻在地,一番拳打脚踢。 苏祁玉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终于,醉汉被同伴拉走,他喘息着,爬起来,浑身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全是伤痕,苏祁玉抬头看了看天,快了,就快了,再忍忍。 已经到了群芳楼下。 此时,二楼窗子被推开,“海棠,快看,这不是苏公子嘛!怎么如今这副惨样?” 那个叫海棠的姑娘伸头朝下看了一眼,“还真是,你不知道吗?苏家败了,五日后问斩,不过苏祁玉平时来咱们群芳楼回回都很大方,给姑娘们的赏银都不少,如今却沦落至此……啧啧,真可怜呐!” 苏祁玉浑身一震,此刻,被平时他瞧不起,大手一挥得意洋洋打赏的秦楼歌姬可怜同情,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浑身血液瞬间往上翻涌,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哎呀,吐血了,真是惨呀。” 苏祁玉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翌日,盛德坊牌坊下,苏祁玉跪在地上,全身上下已经冻僵,大雪将他全身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山丘。 下了一夜雪的听风苑,一片银装素裹。 殷暮宸房间里,足足升了四个碳盆,承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这四个碳盆,又看了看裹着棉披风坐着看书的殷暮宸,默默将外袍脱了。 殷暮宸身上的寒疾很重,手脚整夜都是冰凉的,朝宁知道后,命人送了四个碳盆进来,此时碳盆烧的正旺。 “主子,你昏迷那几日,公主急坏了,又是悬赏求医又是翻医书找偏方的,为了给主子退热,公主能试的方法都试了……” “承风,你想说什么?”殷暮宸开口头也未抬。 承风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道:“属下觉得,公主是真心对主子好。” 殷暮宸抬眸,“那又如何?”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迟早都要回到殷国,而殷国和楚国必有一战,到那时,楚国就是殷国的敌国。” 他们注定对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21章 一群美少年 下了两日的雪,终于停了。 朝宁窝在软榻上,随意翻看着一本医书。 锦月走进来,颇有些难为情,“公主,林大人送来一群少年,此时正在公主府门外候着,您看……让他们进来吗?” 朝宁皱了皱眉,“送什么?” “一群少年。”锦月答道。 朝宁不可思议的抬眸。 户部侍郎林云杰,苏明辙这个户部尚书刚刚被下了狱,这个林大人此时却来了公主府,目的不言而喻。 “走,出去看看。” 到了门口,朝宁说不出话来了。 琉璃瓦上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房檐下还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一群十多岁的俊秀少年,穿着几乎衣不蔽体的单薄衣衫,可怜巴巴的站在公主府门外,一个个被冻的瑟瑟发抖。 见朝宁出来,少年们慌忙挺直腰板。 一个个俊脸微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冻的。 林云杰一脸堆笑道:“公主殿下,这些少年,都是下官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干净身子,请公主笑纳。” 说着又冲着这群少年喊道:“还不快给公主殿下行礼。” 一群少年齐刷刷跪下:“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 朝宁整不会了。 这群少年,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都被林云杰送过来了,朝宁忍不住反省,她平时有这么丧心病狂,色迷心窍吗? “这……”朝宁指着这群少年,只觉得舌头打了结。 “公主殿下,您看是都留下来?还是挑几个留下,剩下的下官带回去?” 一群少年含羞带怯的望着朝宁。 看来不挑两个是不行了,这次送不进来,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把眼线安插进来,那不如,就随了他们的愿。 朝宁扫了一眼这群美少年。 “中间白衣服那个,对,就你。” “还有第二排穿青衣服那个。” 青衣少年指了指自己鼻子,“公主殿下是选我吗?” “对,就是你。” 两个少年飞快的出列站到朝宁身边。 “剩下的,麻烦林大人带回去吧!” 带着两个少年进了听风苑,朝宁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青衣服的少年率先开口,“奴叫清莲,今年十六了。” 白衣服少年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孤傲劲儿,“我叫碧落,十七岁。” 白衣少年抬起头,朝宁这才注意到他的脸。 有五分像殷暮宸。 看来京城都在盛传她宠爱殷暮宸,连送面首都照着殷暮宸的模样来挑。 朝宁扶了扶额,“那好,清莲,碧落,你们两个住墨云苑,本宫平时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用来听风苑侍候,老实待在墨云苑便可。” “是。”二人应声道。 管家带着二人前往墨云苑。 朝宁搓了搓冻红的手,正准备进屋,一抬眸便看到了对面的殷暮宸。 他身披白裘,如覆雪修竹般静静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朝宁一喜,“你能站起来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殷暮宸幽幽开口,“还得多谢殿下费心。” 殷暮宸始终对她很客气,就如,前世在琉璃宫里,朝宁对他那般。 锦月急匆匆过来禀报。 “公主,陛下请您和质子进宫一趟。” “请本宫和质子一道进宫?”朝宁问道。 锦月道:“孙公公是这么说的。” 朝宁纳闷,为何请质子一道进宫?难不成父皇也听信了谣言? 朝宁抬了抬下巴,“走吧。” 殷暮宸慢慢朝着他走过来。 朝宁挑眉,“不坐轮椅了?” “不必了。”殷暮宸声音清清润润,如三月春风。 一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到了朝天门外,马车便不能通行了。 朝宁和殷暮宸只能下车。 皇帝只让朝宁和殷暮宸进宫,所以乘风被留在宫外不得入内。 殷暮宸走的极慢,朝宁不得不上前搀扶他。 此时,一辆马车经过朝天门,一路畅通无阻。经过二人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掀开。 “六妹,我看质子行动不便,不如本殿载你们一程。” 说话的人正是二皇子楚长清。 二皇子楚长清,因为生下来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安庆帝特许他坐马车出入皇宫。 “如此,那就多谢二哥了!” 朝宁将殷暮宸扶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足以容纳四人。 楚长清容颜清隽,面色带着一丝病弱,声音温温淡淡,“六妹现在不住长宁宫了?” “嗯,住宫外方便,二哥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顿了顿楚长清又道:“听说苏祁玉死在了盛德坊。” “罪有应得罢了。”朝宁漫不经心道。 “真没想到,苏祁玉竟然是这样的人,盗取殷国殿下的诗词策论,哄骗六妹多年。” 被点名的殷暮宸掀了掀眼皮。 “怪不得,六妹现在这般在意殷国殿下,昨日四弟还说,六妹与殷国殿下同吃同住,亲密无间。” 朝宁笑容逐渐消失,楚长清是在提醒她,父皇叫她和殷国质子一道进宫,是因为楚长泽将她和殷暮宸的关系添油加醋捅给了父皇。 马车到了御书房外。 楚长清道:“本殿去给太后请安,就不进去了。” 朝宁扶着殷暮宸下了马车,“多谢二哥。” 踏上台阶,朝宁道:“殷暮宸,待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有我呢!” 殷暮宸点了点头,“好。” 安庆帝正在批阅奏折。 二人行礼过后,安庆帝抬眸,将殷暮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难怪,殷国质子这模样倒是生的极好,就是看起来身子不好,光这一点,就配不上他的女儿。 “质子身子不好,赐坐。” “谢陛下。”殷暮宸微微颔首。 不多时,宫人搬来一把椅子过来,殷暮宸慢慢坐上去。 安庆帝掀起眼皮,“朕听闻,你母妃又给你父皇诞下一个皇子。” 朝宁不懂了,父皇叫他俩过来就为了跟殷暮宸拉拉家常? “回陛下,是的。” “如此,你回殷国,你父皇会置你与何地?” “你那些兄弟又会置你与何地?” “你如何能保证,活着回来娶朝宁?” 第22章 箭上有毒 朝宁原本以为安庆帝是来警告她离殷国质子远一些,没想到,父皇竟是在考虑殷暮宸回殷国之后是生是死,还能不能回来娶她。 这,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父皇,您在说什么?儿臣和殷国质子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我们……” “朕都知道。”安庆帝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不是,您知道什么? “本来朕还不信,可朕听说了你将质子带走,又是给他医腿又是悬赏名医为他治病的,朕就什么都明白了。” “外头怎么说,朕不管,朕想知道,质子是如何想的,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朝宁随你去殷国,你若想娶朝宁,除非入赘。” 什么?朝宁瞪大了眼睛,事情发展的出乎她的意料。 安庆帝说,除非入赘。 殷暮宸扶着椅子站起身,慢慢跪下,不卑不亢道:“陛下,长宁公主待暮宸好,暮宸自是感激不尽,只是,陛下,您也看到了,暮宸身子不好,恐时日不多,是以不敢肖想公主殿下,陛下刚才提出的问题,暮宸从未考虑过。” 皇帝如释重负的笑了,“那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行了,你们回去吧。”安庆帝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朝宁明白了,父皇叫他俩来,根本不是为他们以后做打算,而是给殷暮宸施压,让他知难而退,趁早死了这条心。 两人各怀心思的出了御书房。 殷暮宸当然明白,安庆帝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又何尝敢更进一步? 安庆帝说的对,他回殷国必定九死一生。 母妃又诞下皇子,在外人看来,是母妃复宠了,一旦回国,他的兄弟们和其背后的势力都会将矛头对准他。 可是只有他知道,母妃复宠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他不过是枚被炼废的弃子,因为没有了利用价值才被送到楚国来。 如今,他又有了一个弟弟,看来,父皇并没有放弃,又要开始拿弟弟试炼了。 想起之前被月月取血的日子,殷暮宸心口钝痛。 “不舒服?”见殷暮宸眉心紧蹙,朝宁问道。 殷暮宸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父皇说的你不要在意,他估计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 “你父皇也是真的关心你。” 殷暮宸想,比起自己的父皇殷南旭,安庆帝楚天澜还算是个不错的父亲。 “那你呢?你父皇是不是也在盼着你回去?” “不会,我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对了,她怎么忘了,殷暮宸曾说他是枚弃子。一枚弃子,殷皇又怎么会在意?这么多年,殷国也从未来过一封信问候过他,世人多见风使舵,楚国对殷暮宸的怠慢,何尝不是殷国对他漠不关心的态度所致? 马车慢慢行驶在官道上。 一阵风吹来,车帘被吹开,化了雪的官道上,到处都是一摊一摊的积水,朝宁无意间一瞥,瞬间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殷暮宸瞬间揽过她的肩膀,一支羽箭正好钉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紧接着又响起一道破空之声,声音直冲殷暮宸的方向而来,殷暮宸此时正揽着她的肩膀,想避开,但他的腿尚未恢复,一时间竟动不了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朝宁迅速翻转身子挡在了殷暮宸身前,噗的一声,一支羽箭没入她右肩。 朝宁闷哼一声,倒在殷暮宸身上。 “保护公主!”暗卫斩断一根羽箭大喊道。 殷暮宸心神俱裂,颤抖着手摸向她的后背,待摸到满手粘腻的鲜血,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右肩的剧痛,让朝宁瞬间满头大汗,她艰难的喘了口气,“殷暮宸,我好疼!” 最后的意识里是殷暮宸惊慌失措的脸。 痛……朝宁觉得整个右肩像是被撕裂开来,什么东西从她肩膀里被强行拽了出来,像是将她的皮肉生生扯出来。 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迷糊中,她听到锦月焦急万分的声音。 “箭拔出来了,快止血。” “箭上有毒。”是殷暮宸的声音。 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里。 殷暮宸看着手中发黑的箭头,眉头紧锁。 “能解吗?” “这毒……有些棘手。”刘太医支支吾吾。 “到底能不能解?”殷暮宸的声音有些焦急。 “目前不知道殿下中的是哪种毒,要一个个试了,才能确定解法。” “要多久?” “至少三天。” 殷暮宸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就是找到解药,也晚了。 “你们先出去。” 殷暮宸关上门,手腕翻转,手中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他迟疑了下,拿过旁边的空药碗,对着手腕一划,一条血线蜿蜒而下,鲜血瞬间流了半碗,殷暮宸掏出娟帕在手腕上随便一缠。 他将朝宁扶起来圈在怀里,将碗凑到她唇边,掐着脸颊迫使她张开嘴,腥咸的液体流进喉咙里。 半碗血下肚,殷暮宸擦了擦朝宁嘴角溢出来的血迹,将她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被子,他从来没有伺候过人,有些生疏。 殷暮宸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的盯着朝宁。 他是被药师王放弃的废子,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他的血还管不管用了。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为朝宁解毒,他只能赌一把了。 朝宁此时仿佛飘浮在海上的一片叶子,无着无落,随着海浪到处飘摇,似乎飘了很久,她感到口渴,喉咙像着了火。 “水……”朝宁嘤咛出声。 “什么?”声音太小,殷暮宸不得不凑近她的脸。 “水……” 唇齿被撬开,温热的水灌进嘴里,缓解了喉咙的干痛。 “皇后娘娘……”殷暮宸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 “你出去。”皇后看到待在朝宁卧房的殷暮宸十分不悦。 殷暮宸默默出了房间。 皇后伸出手抚上朝宁的脸颊,“宁儿,母后来了。” 床上的朝宁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到底是谁干的?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敢公然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查,给本宫彻查!” 皇后发了好一通脾气,听风苑的婢女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第23章 手腕怎么伤的 翌日,听风苑。 殷暮宸一个人立在院子里,周身气息冷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朝宁还没有醒,但看气色,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刘太医把过脉之后一阵惊喜。 “殿下的毒已经解了,真是奇了,敢问是哪位高人为殿下解的毒?” 锦月看了一眼院子里独自站着的殷暮宸。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殷暮宸解毒,但是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守了一夜,第二日,公主的毒就解了,想必是他用了什么特殊方法吧! 刘太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神情越发好奇。 他走到殷暮宸身边客气询问道:“请问殷国殿下,是用什么方法解了公主身上的毒?老夫也想学习一二。” 殷暮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是殷国秘法,抱歉,不能外传。” 一旦叫人知道他的血可以解百毒,等待着他的,又将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刘太医尴尬了一瞬,“既是秘法,那老夫就不好强求了。” 此时楚长渊大步走进听风苑,看到院子里的殷暮宸,上前焦急的问道:“朝宁怎么样了?我不过昨日去了趟京郊,朝宁怎的就遇刺了?” “三殿下莫急,朝宁的毒已经解了,不过人还没醒。” 楚长渊走进来,望着床上脸色苍白人事不省的朝宁,心疼极了,从小到大,她捧在心尖上的妹妹何时受过这种罪? 楚长渊咬牙切齿,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否则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楚长渊走后,殷暮宸走进来。 锦月在给朝宁喂药,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入她白皙的颈窝。 “我来喂吧。” 殷暮宸接过药碗,将朝宁圈在怀里,一碗药汁很快见了底。 想起她奋不顾身为他挡箭的样子,殷暮宸心里一阵后怕,箭再偏一点,她就死了。 殷暮宸闭了闭眼,这一次,他又欠了朝宁。 皇后从公主府回去后就去御书房哭了一通,安庆帝下令彻查朝宁遇刺一事。 淑慎宫。 一个面若芙蓉,身穿淡紫色宫装的美人正半躺在软榻上小憩。 正是淑妃薛菲。 “母妃。” 薛淑妃闻言抬眸,一个少年立在殿中,头戴金冠,身穿玄金蟒袍,脚踏云靴,正是楚长泽。 见到儿子,薛淑妃坐起身展颜一笑,“今日怎么有空到母妃这儿来了?” “母妃,妹妹从慎思殿出来后,得知苏祁玉死了,一直郁郁寡欢。” 薛淑妃秀眉微蹙,“哼,他和苏祁玉做的丑事,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她倒还伤心难过起来。那个苏祁玉,死便死了,大楚好男儿多的是,她想要什么样的,还不是随便她挑?” 楚长泽的眸中闪过一丝阴翳,“儿臣记得,妹妹小时候很喜欢那个殷国质子。” “那个不识好歹的殷国质子,现如今不是正在长宁公主府当面首吗?长宁会舍得把他送人?” 楚长泽望了望左右。 薛淑妃立即屏退了随侍宫人。 “若是长宁死了呢?” 薛淑妃一惊,探出身子。 “是你做的?” 楚长泽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朝薛淑妃缓缓的点了点头。 “长泽,你还记得母妃从前教你的吗?” “不做便罢,做便做绝!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楚长泽眸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冷芒,“母妃放心!箭上粹了毒,那毒药产自西域,解药难寻,她必死无疑。” 薛淑妃放松下来,靠在软榻上,赞赏的看着儿子。 不仅他楚朝宁要死,楚长渊更要死,凡是挡了他儿子东宫之位的,都得死。 “做的可干净?” “母妃放心,找的都是江湖人士,且儿臣的人没有出面,父皇就是彻查也查不到儿臣头上。” “你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帮聘婷抢那殷国质子?” “当然不是,苏家明面上看是楚长渊揭露的,实际上却是楚朝宁的手笔,她不除掉,儿臣寝食难安。” “难怪外头都盛传,长宁为了扳倒苏家,以身入局,假借婚约接近苏祁玉收集证据,看来传言非虚。” 薛淑妃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道:“这小丫头,平时我倒小瞧了她,竟然还有些手段,若是不尽快除掉,将来必成大患。” 楚长泽凤眸微眯,“她这回死定了!” 傍晚,听风苑里,锦月正在给朝宁擦脸。 朝宁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锦月大喜,“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殷暮宸踉踉跄跄进门,立在门口,踟蹰不前。 朝宁转过脸看到门口站着的殷暮宸,虚弱地笑了笑,“你杵在那儿干嘛?” 殷暮宸走进来。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还疼吗?” “疼是挺疼的。” 经过前世,她对箭矢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哪来的勇气,千钧一发之际,舍身为殷暮宸挡下那一箭,当时她唯恐这箭矢射中殷暮宸。 “知道疼就好,省的你下次再不顾自身安危做傻事。”殷暮宸眼尾红红的。 “你当年在青丽湖上救我时,可曾想过自己的安危?” 朝宁明白,送他披风不过是她的举手之劳,大不过他青丽湖舍命相救。 殷暮宸一怔。 当年在青丽湖上,得知她落水,他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湖里,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不能有事。 “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本也是冲我来的,你是被我连累的,我当然不能让你有事。” 躺了几天,头都昏沉了,朝宁挣扎着想坐起来,殷暮宸伸手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 朝宁注意他手腕上缠着娟帕,抬手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臂。 “你手腕怎么伤的?” 殷暮宸抽回手,“没事,不小心磕到的,小伤。” 朝宁想起来迷糊中似乎听到了殷暮宸说箭上有毒。 她现在能醒来,那毒应该是已经解了的,看对方身手,势在要她的命,用的毒药应该也非比寻常,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朝宁望着殷暮宸琥珀色的眼眸,“之前昏沉中听到你说箭上有毒,那毒,是怎么解的?” 第24章 丧心病狂 殷暮宸垂眸。 该不该告诉朝宁?他的血能解百毒? 朝宁看出他的迟疑,没有继续追问。 “锦月,你来一下。” 一直候在外头的锦月闻言走进来。 “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本宫身上的毒是谁解的?” 锦月下意识看了一眼殷暮宸,朝宁会意。 “那殷暮宸是如何解的?” 锦月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当时公主身中剧毒,太医束手无策,是殷国殿下屏退了所有人,守在您房里一整夜,第二日,您身上的毒就解了,是以奴婢也不知是如何解的!”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锦月退出去,临走还不忘把房门带上。 朝宁作势要下床,被殷暮宸眼疾手快拦住。 “做什么?伤口还没长好,你不能乱动!” 朝宁一把拽过殷暮宸的手臂,撕开缠在他手腕上的娟帕。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映入眼帘,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已经流脓。 “殷暮宸,你还不打算说?” 仿佛认命般,殷暮宸叹了口气。 “我的血能解百毒。”他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的望着朝宁。 虽然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但此刻听到他亲口承认,朝宁反倒有些后悔追问此事了。 殷暮宸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 若是此事被宣扬出去,殷暮宸将会被各方势力觊觎。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殷暮宸囚禁,喂他各种毒药,提取他的血液,炼制各种解毒丹药。 那么,殷暮宸面对的,将是炼狱般的折磨。 朝宁皱眉,“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父皇知道。” 朝宁瞪大了眼睛。 “那他……” “我曾被取了五年的心头血。” 他说的云淡风轻,朝宁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意识到什么,朝宁掀开殷暮宸的衣襟,之前给他上药时,因为胸口被楚长泽抓伤出血,所以当时她没注意到,此时才看到殷暮宸胸口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陈年伤疤。 朝宁伸出手,想去摸一模这个伤疤,被殷暮宸一把攥住手。 “很疼吗?”朝宁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 “九年前,我已被药师王断定是枚废子了,之后一年,父皇就再也没派人来取过血。” 殷暮宸闭了闭眼。 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手脚被牢牢绑在木板床上,嘴巴被死死堵住,药师王的弟子将一根长长的管子插入他心口,鲜红的心头血被抽出来,即刻送去丹房炼制丹药。 每次抽完他都会昏死过去,药师王怕他死了,每回都会命人往他嘴里灌参汤吊住他的命。 为了防止他失血过多,每日里都要喝下一碗生血的汤药,那汤药又苦又腥,他若哪日闹脾气不愿意喝,就会被宫人按住手脚掰开嘴强行灌进去。 朝宁说不出话来了。 殷暮宸到底遭了多少罪,殷皇真是丧心病狂,为了一己之私,竟连亲生儿子都百般折磨。 “是如何发现的?”朝宁抬眸定定的望着殷暮宸。 “三岁那年,我被毒蛇咬伤,当时太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了了,没想到第二日,毒却在我身体里消失了,太医啧啧称奇,于是取了我的血作研究,自此发现我的血有解百毒的功效,这件事很快被父皇知道,他一直沉迷炼丹之术,得知以后,认为我的血能炼出治百病的长生不老药,于是命令药师王,每个月取一次心头血,一连五年。” 殷暮宸娓娓道来,朝宁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该是怎样非人的折磨?朝宁脑子里出现一副画面,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小小的殷暮宸手脚被牢牢绑住,被人强行取走心头血后,奄奄一息的样子。 难怪,他后来会变得狂躁阴鸷。 在殷国受尽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摧残,到楚国又受尽欺辱虐待。 脆弱一点的,此时怕是已经疯了。 殷暮宸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可见其心性坚韧,怪不得,前世他能够成为一个铁血帝王。 让锦月拿来伤药,朝宁仔细的给他手腕上药。 殷暮宸静静的望着朝宁,眼前的少女脸色苍白,明明自己还深受重伤,却满眼都流露出对他的担忧。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朝宁说着,手上不停,用纱布将伤处包扎好。 殷暮宸没有回应,话头一转,“刺杀你的人,是不是楚长泽?” 朝宁抬眸,眼神冷冽,“除了他,还能有谁?” 暮色四合,殷暮宸走到窗台,拿出信烟,在蜡烛上点燃,淡蓝色的烟气,慢慢飘出窗外。 不多时,一个黑影闪身进来跪倒,“殿下。” “帮我办一件事。” 殷暮宸示意他附耳过来。 暗卫听完,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做不到?”殷暮宸挑眉。 “属下……能做到!” 暗卫心道,何止做得到啊!简直是大材小用啊! “那好,去办吧!” “是。” 暗卫一闪,出了公主府。 此时,朝天门外。 楚长泽刚出宫,却不见宫门外候着的马车。 “马车呢?” 侍卫淮安疑惑道:“刚才还在这儿呢!” “去找!” 侍卫跑出十多米远,马车正停在拐角处一棵杨树下,“殿下,在这里,马儿跑这里吃杨树叶呢。” 楚长泽耐着性子走过去,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行驶到一半,突然不动了。 楚长泽掀开车帘,“什么情况?” “回殿下,这马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拉稀了。” 楚长泽烦躁的下了马车,一脚将车夫踹倒,“废物,你是干什么吃的!” 车夫被踹的骨碌碌滚出好几米远,爬起来慌忙跪下告罪,“殿下恕罪!殿下稍等,小的现在就回去换辆马车来。” “还不快去!” 车夫连滚带爬的跑了。 骨碌碌,一颗石子滚了过来。 淮安一下子警觉起来,“谁?”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原来是只猫。” 楚长泽一脚踢开眼前的石子,石子飞了出去。 “哎呦!”远处一声痛呼。 “谁在那里?” 淮安抽出长剑戒备的上前查看。 楚长泽正欲上前,脑后忽然传来一道风声,不待他反应,后脑一阵剧痛传来,紧接着一个麻袋兜头套下,楚长泽没来及喊出声,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25章 一顿毒打 夜阑人静,树影婆娑。 京城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楚长泽被重重扔在地上。 一桶冷水将他泼醒。 醒来的楚长泽顿时恼羞成怒,“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阵拳打脚踢。 “唔,你们竟敢殴打……唔……” 拳头如暴雨般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楚长泽顿觉血气上涌,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鼻子也被打出了血,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想他楚长泽从小到大,金尊玉贵,娇生惯养,何时受过这种罪? 一顿毒打过后,楚长泽不动了。 他发现了,他越挣扎,落在身上的拳头就越密集,最后他索性装死,对方果然停了手。 一炷香之后,外头终于没了动静,楚长泽慢慢爬出麻袋。 淮安找到楚长泽的时候,被惊呆了! 只见楚长泽发髻散乱,满脸血污,衣衫皱巴的不像样子。 “殿下……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看到淮安,楚长泽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狠狠擦了擦嘴。 “滚!” 第二日,楚长泽称病告假。 听风苑,朝宁睡了两日,今日精神好了很多。 此时,她正窝在软榻上,翻着一本毒经。 “锦月姑姑,让奴进去吧!奴就进去看一眼公主殿下,求您了。” “锦月,外面怎么了?” 锦月进来回道:“青莲和碧落得知殿下受伤,非说要进来看望殿下。” 差点忘了这两人了。 朝宁站起身,锦月连忙为她披上狐裘。 二人此时正在听风苑门口站着。 朝宁走过去,二人见到她有些局促。 青莲搓着衣角,小心翼翼抬眸,“殿下,奴很担心您。” 碧落垂眸不语,青莲用手肘推了推他,碧落掀了掀唇,“殿下,好些了吗?” “本宫已经好多了,你们看也看过了,回吧。” 碧落干脆利落的转身,留下青莲眼巴巴的望着朝宁。 “你有事?” “殿下,让奴留下来照顾您吧,奴很会伺候人的。” 朝宁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白净清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粉色的唇,唇形饱满,唇珠微微上翘,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可以多读点书,书房里那些书你若是想读,可以找管家带你过去。” 不远处的碧落闻言,脚步一顿。 青莲低下头,嗫嚅道:“奴…不认得几个字,读不了书,奴从小学琴……公主想听曲吗?” “本宫现在只想静一静,要不这样,你回去好好练,等本宫哪天想听了,再招你来。” “是。”青莲曲膝行了一礼后乖乖离开。 朝宁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 碧落转过身,“殿下,我可以到书房看书吗?” 这个长的有五分像殷暮宸的少年,眼中带着期待。 从他第一天踏入公主府,朝宁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搞不好是哪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公子。 朝宁笑了笑,“你想看的话,也是可以的。” 少年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看来,她猜的没错,碧落果然有故事。 “本宫说话算数,本宫会吩咐下去,书房你可以随意进。” 碧落难掩激动,“多谢殿下。” “去吧。” 少年步伐轻盈畅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朝宁转过身,与殷暮宸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半披着发,白色披风如银链流泄而下。 如月下之松,雪山之莲,清雅绝伦。 殷暮宸好看的琥珀色眸子定定地望着朝宁。 “留着这两个眼线在府里,公主殿下倒是心大。” 朝宁将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后,笑了笑,“我观这两个少年,心性倒不坏。送走他们,还会塞进来别人,那倒不如将计就计留着,也好让背后之人安心!” 说话间,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妹妹今日瞧着,倒是比昨日精神多了。” 楚长渊一身靛青绣云纹锦服,头戴玉冠,端的是丰神俊朗,此时才堪堪进门,跟着一道进门的还有一位女子,她一头长发被发带高高束起,身着赤色修身劲装,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英气十足,正是冼红英。 朝宁一喜,“哥哥,红英姐!” 岭南冼家乃母系氏族,世代都是女子当家。冼红英的母亲冼青芙是上任女家主,先帝在位时,冼青芙率冼家归顺大楚,冼家子弟无论男女个个出类拔萃能文能武,冼红英的姨母冼青蓉被封为镇远将军,常年镇守楚南边境,冼红英更是冼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率领大军屡次大败北夷,被安庆帝封为征北将军。 冼红英见到朝宁,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前世,冼红英率三万长平军回援京都,还未来得及入城,就在宿州城外遭遇殷兵,冼红英命宿州城守紧闭城门,在城外与殷兵决一死战,最后冼红英和三万长平军尽数死于宿州城外。 朝宁忍住眼中酸涩,上前握住她的手,“红英姐,好久不见。” 冼红英抬手在朝宁额头比了比,“两年不见,朝宁长高了。” 随后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过来拜见公主。” 朝宁此时才注意到,二人身后还站着两个身姿轻盈的少年。 两个少年单膝跪地,声音朗朗,“拜见公主。” “快免礼。” 楚长渊道:“这两个少年,是红英的族弟,冼南,冼北,身手都不错,以后就让二人跟在你身旁,随时保护你。” 朝宁心里一暖,哥哥真是为她操碎了心。 “多谢哥哥,多谢红英姐。” 楚长渊上前揉了揉朝宁的头。 三人在院子里落了座,锦月上了茶。 楚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楚长泽昨日被人袭击是妹妹干的吗?” 朝宁一愣,“楚长泽被人袭击了?” “看来不是你,那会是谁?胆子倒是挺大,敢把他揍成那个熊样!” 正准备进房的殷暮宸脚步一顿,勾了勾唇。 “哥哥怎知楚长泽被袭击?” “昨晚,我看到他一身是伤的回了玄王府,今日一早就称病告假,想必是被毒打了一顿,嫌丢人,不敢声张。” 朝宁一听乐了,“楚长泽也有吃哑巴亏的时候。” 楚长渊咬牙,“揍的好,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朝宁凑近,盯着他的眼眸,“哥哥该不会” 楚长渊笑了笑,“我昨晚跟踪了他一路,原本也是打算揍他一顿的,谁料,我的人刚引开他的暗卫,就看到他被另一波人打晕掳走了。” “可惜了,打人这种事,还是得亲自动手才过瘾。” 一旁的冼红英闻言压了压嘴角。 楚长渊走后,朝宁去了墨云苑。 此时,碧落正垂头看书,隔壁传来青莲弹琴的声音。 门未关,朝宁走进去,碧落忽觉眼前光线一暗,抬眸看到站在眼前的朝宁,慌的险些扔了手里的书。 “你别怕,本宫就是过来问你几个问题的。” “公主殿下要问什么?” 朝宁抽出一把椅子坐下,“你的真名叫什么? 第26章 谢家冤案 碧落垂下眼睫,沉吟不语。 望着他眼中涌动的暗潮,朝宁慢悠悠开口,“不愿说的话,明日本宫就派人将你送回林大人府上。” 一听到要再次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碧落慌乱的抬头,眸中溢出恐惧之色。 “殿下,不要送我回去,” “本宫的公主府向来不留来历不明之人” 碧落眼中似有挣扎之色,“并非我不愿,是我不能说。” “你是觉得你不说,本宫就调查不出来吗?本宫既然来问你,就是在给你机会。你是选择抓住这个机会对本宫和盘托出,还是等着本宫查出来将你送回林大人府上,你自己看着办。” 朝宁说着,站起身。 碧落慌了,这几日,他在公主府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下人们也从不苛待他们,公主也不让他们来伺候,只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墨云苑,若不是今日青莲听说公主受伤,非拉着他一起过来看望殿下,他也是不愿露面的,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若是再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碧落不敢想象。 想起每日里,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到厨房帮工,忙完再回教习院学习技艺,学习如何取悦贵人们,做的不好就要挨打,不给饭吃。 他性子清高,那些谄媚的做派他做不来,经常挨打挨饿。 “我说。”碧落抬眸,眼神定定地望着朝宁。 “我的真名叫谢翎,是江州知州谢俞的嫡子。” 江州知州谢俞,三年前因监守自盗朝廷赈灾银两被判斩首,全家流放岭南。 但是谢家人还没来得及动身,当晚,谢家全家一百多口就被灭了门,无一生还。 朝宁记得,谢家一案,当时震惊朝野,因数额巨大,父皇震怒,谢俞很快就被问罪,只是谁也没料到,宣旨的人,前脚刚走,后脚谢家就满门被屠。 没想到,谢家竟还有后人活着。 “若本宫记得没错,谢家全家被屠,无一生还,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爹有一个外室子,我爹被下狱之后,我母亲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就派人将他接来了谢府,而我则被家仆刘叔秘密带出了谢府,藏身在一处民宅里。第二日,我才得知,谢家满门被屠,杀手将外室子当成了我,我才得以逃脱,于是刘叔就带我离开了江州,一路辗转来到京城,没多久,刘叔生了场重病,我们又花光了银子,刘叔去世后,我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被林大人看到,带回了林府。” “谢家监守自盗赈灾银两,本是罪无可恕,但谢家人倒也罪不至此” “没有,我爹没有监守自盗,他是被冤枉的,朝廷拨了一百万赈灾银,官兵只找到两万两赈灾银,就草草定了他的罪,若是他监守自盗,那剩下的九十八万两银子又去了哪里。” 谢翎眼中含泪,紧紧咬着下唇,一脸悲愤的望着朝宁。 “你可有证据证明谢俞无罪?” 谢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证据呈给眼前这位大楚最受宠爱的公主。 虽然来公主府之前,教习嬷嬷有给他们讲过长宁公主的性格外貌,但是,他也才来公主府几日,对这位公主性情还是知之甚少。 万一证据落在歹人手里,谢家就再没机会翻案了。 看出他的犹豫,朝宁笑了笑。 “看来你是不信我。” “证据在江州,我怕路上被人认出追杀,将证据留在了江州。”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倒也没错。 朝宁隐隐觉得,此案绝不简单,背后牵扯的怕是朝中某个大人物。 让谢翎自己回去拿显然是不现实的,可若交给别人,牵扯重大,她也不放心。 这蛀虫若不揪出来,迟早祸害朝堂,到时候不用殷国攻打,楚国自己就会逐渐走向衰落,看来她是得去一趟江州了。 朝宁回到听风苑,敲了敲对面殷暮宸的房门。 门开了,殷暮宸一身青色长衫站在门口,朝宁走进去。 “楚长泽是你派人揍的吧!” 哥哥说楚长泽被袭击的时候,她就猜到了,看来殷暮宸的人每日都盘踞在公主府附近。 殷暮宸不语,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朝宁笑了,她知道殷暮宸是在为她出气。 “胆子挺大,下次不要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被楚长泽记恨上不是什么好事,她还好,楚长泽一时半会儿动不得她,但是殷暮宸不一样。 就算在公主府,也难保楚长泽会趁哪天她不在,想法子报复殷暮宸。 真愁人,看来,她以后走哪都要把殷暮宸带哪了。 殷暮宸抬眸,眸光泛着冷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总要叫他知道,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好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朝宁眼中透出暖意。 这样的殷暮宸,才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过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也顺便带你出去散散心,整日待在公主府,你也闷坏了吧?” “准备去哪?” “江州。” 翌日,朝宁一大早就进了宫。 父皇那么多年都在追查这笔银子的下落,这两年,大楚天灾人祸不断,国库空虚,若是能找到这笔银子,父皇也不用每年为赈灾银两发愁了。 “去江州?”安庆帝眉心一皱。 “事关重大,儿臣必须亲自前往。” “让长渊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姑娘家,行事多有不便。” 他这个女儿,成长的速度真是令他吃惊。 朝宁笑了,她正有此意,“甚好。” 去江州,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去。 朝宁决定先去青州,青州距离江州很近,到了青州再转道去江州,不容易引人耳目。 好在,殷暮宸的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带上冼南和冼北,也能护他安危。 还要跟母后辞行,朝宁来了凤藻宫。 皇后云若芙,身着正红镶金边绣凤凰宫装,头戴凤冠,长长的流苏垂在耳侧,此时正端坐在上首。 “好端端的去什么江州?” “去散散心,京城太闷了。” 既然是密旨,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好,母后宫中人多嘴杂,一旦消息走漏,就会多一分危险。 “那个质子也跟你一起去吗?” “把他一个人留在府里,儿臣不放心。” “母后最近听说了不少你跟他的事,那日,你受伤,母后去看你,发现他一个外男竟然待在你的闺房里,怕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殷国狼子野心,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给迷惑了。” “母后,他只是感恩儿臣帮过他,守在房中只是为了照顾我,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行了,你父皇也警告过他了,母后就不多说了,只一句,你记住了,你跟他绝对不行!” 第27章 裴家兄妹 三月天,树上已长出零星嫩叶,阳光照在身上,淡淡的暖意。 朝宁和殷暮宸同坐一辆马车,谢翎坐在后面一辆。 还有一辆马车,专门用来放药材,殷暮宸每日喝的药,都是名贵药材,寻常药铺买不来,他的药不能停,所以只能提前备好随处带着。 半个时辰后,城外十里亭。 楚长渊正坐在亭中饮茶,冼红英一身骑装立在一旁。 见到朝宁,楚长渊放下茶杯,“妹妹,我和红英骑马先一步去青州,你们慢慢走,我们在青州城外汇合。” “好啊!你们先行。” 傍晚,一行人在福来客栈歇脚。 此处离京城二百多里地。 来此的大多都是歇脚的商人。 朝宁几人正在堂中用膳,突然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位身穿白衣的少年。 “伙计,五间上房。” 白衣少年面如冠玉,声音清脆,气质不凡。 伙计迎来送往,一看就知是位贵人,忙堆着笑脸迎上去。 “客官,只剩四间上房了,您看能不能……挤一挤,凑合住一晚。” “不行,我出双倍价钱,劳烦让其他客人让一间出来。” “这……”伙计有些为难,不由自主的看向朝宁这一桌。 朝宁要了六间上房,她和殷暮宸各住一间,谢翎一间,冼南冼北兄弟俩同住一间,承风锦月各住一间,刚好够住。 伙计走过来,“客官,您看,能不能让出一间出来给这位客官?” 朝宁头也未抬,“不行。” “我们有七个人住六间房,还怎么让?” 伙计疑惑,“不是六个人吗?刚才那位公子已经走了,您看……” 朝宁抬眸扫了一眼隔壁桌,谢翎的位置空着,“碧落去哪了?” 冼南性子跳脱,当即道:“他说尿急。” 冼北上去给他一个暴栗,“当着小姐的面,你就不能说得斯文些?” 为了方便,朝宁扮成富家小姐,殷暮宸则扮成了少爷。 冼南撇了撇嘴,瞪了一眼冼北,“他去出恭。” 眼看没得商量,伙计犯难了。 “这位公子,您也看到了……实在是让不出来。” 白衣少年转过身对身旁一个黑衣少年道:“算了,我跟青阳挤一挤吧,你跟青风各一间,让出那一间给小妹,她身子不好。” 朝宁这才注意到,后头还站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女孩。 看这女孩的面色,眼下乌黑,分明是中了毒。 朝宁想,什么人会对这么一个女孩下手? 用过饭,各自回了房。 朝宁去给殷暮宸把脉,一整日舟车劳顿,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承风熬好药,端进来。 朝宁眉头微蹙。 殷暮宸好看的眸子望着朝宁,纤密的睫毛颤了颤,“怎么了?我是不是又不好了” “倒也不是,总觉得你这脉象有些奇怪。” 殷暮宸眨了眨眼,“哪里奇怪?” 朝宁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脉象过缓过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但是下一刻,又突然窜出一股劲儿来,脉搏由弱变强,循环往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强硬的为他延续着生命力。 朝宁叹了口气抽回手,“我才疏学浅,暂时看不出来。” “小妹,你撑住!青阳,快去寻大夫!” 隔壁一声焦灼的吼声打断了朝宁的思绪。 朝宁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殷暮宸交待着,“我出去看看,你可要记得喝药。” 朝宁走出房门,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扔下一句抱歉就朝楼下跑。 隔壁房门半开着,朝宁试探着敲了敲门。 透过门缝,朝宁看到,里头少女歪着头躺在床上,唇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是?”白衣少年从房里探出头。 “她中了毒。”朝宁开门见山。 白衣少年眼睛亮了,“您是大夫?” “懂一些。” “您快请。”白衣少年说着,伸出手将朝宁让进屋。 朝宁走到床前,抬手探了探她的脉,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这毒已经有段时间了。” “您也看出来了,三年了,一直用药吊着。” 朝宁站起来,去拿银针。 “解不了吗?”看着朝宁站起来要走,白衣少年慌了。 “我只能一试,不能保证一定能解。” 朝宁想先用银针封住她心脉,阻止毒侵害心脉。解药是没有的,不过现在她的血,应该也能稀释一下毒药的药性吧? 殷暮宸曾给朝宁喝过他的血。 从那之后,她就感觉自己身体也有了微妙变化。 拿来银针,封住少女心口的几处大穴,少女脸色恢复了些,朝宁松了一口气。 回房,朝宁随手拿起桌上的空茶杯,拔下头上发簪,对准手腕比划了两下,眼一闭心一横,正准备划下,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殷暮宸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朝宁抬眸看他,正想开口,殷暮宸手腕一转,一把匕首划过他白皙的手腕,鲜血瞬间流下来,落入茶杯之中。 “你……”朝宁一惊,“你不必如此,用我的就够了,你身子弱。” “一点血罢了,不妨事。” 殷暮宸脸色更白了,琥珀色眸子此刻乖乖巧巧的望着她,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摸摸他的头。 “是我想救她,跟你无关,理应由我承担。” 朝宁很自责,若不是她临时起了怜悯之心,殷暮宸本不用再伤害自己一次。 “你再不去救人,血要失效了。”殷暮宸提醒她道。 朝宁不敢耽搁,端起茶杯去了隔壁。 给少女喂了血之后,她呼吸平稳了许多。 朝宁打开房门,白衣少年焦急的站在门外。 “你妹妹,明日应该就能醒来。” 白衣少年大喜过望,“请问恩人姓甚名谁,改日裴某定当上门重谢。” 朝宁挑眉,“可是江州裴家?” “正是,在下裴珩,房里是舍妹裴玥。” 江州谢家和裴家,是姻亲。 谢俞的妹妹嫁给了裴澈。 想到一直不露面的谢翎。 朝宁好像明白了什么。 脚步一转,朝谢翎房间走去。 谢翎还没有睡,不过也是,刚才那么大动静,房间本来就不隔音,他估计听的一清二楚。 此刻,谢翎正失魂落魄的坐在窗前。 朝宁走过去,“你突然离开,是怕被裴珩认出来?” 第28章 我们会见面的 谢翎小心翼翼抬眸。 “殿下都知道了?” “江州裴谢两家是姻亲这不是秘密。” “她怎么样了?” 朝宁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裴玥。 “你很关心她?” 谢翎眼睛红了,“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和她曾经有婚约。” “她中了毒,不过现在毒已解,但是毒在她身体里盘踞多年,她一时半会儿还是会很虚弱。” 谢翎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 他还不能暴露身份,心上人在眼前却不能相见。 朝宁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房门。 殷暮宸房门还开着,朝宁想到他的伤口还没有包扎。 让锦月拿了金创药和绷带过来。 朝宁捉住他的手腕,跟之前一样,殷暮宸又是拿娟帕随便缠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朝宁轻柔的拆开渗血的娟帕,长长的睫毛遮住她黑亮的眼眸,她细致又温柔,撒上药粉,低下头,轻轻将药粉吹开,殷暮宸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眼睛又酸又涨。 果然,人一旦被善待,就会突然变得脆弱又柔软,还有一点点的,依赖,时间久了,还会生出期待。 殷暮宸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他有点贪恋此刻。 禁不住想,要是他一直受伤,朝宁就会一直给他上药包扎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殷暮宸觉得自己有点可怕。 “你说,谁会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孩下毒手呢?”朝宁突然开口。 “后院阴私,或者她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殷暮宸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她。 或许到了江州就会有答案了。 翌日,裴玥果然醒了。 裴珩过来道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朝宁望着桌子上一叠银票,心道裴家果然财力雄厚,随随便便拿出手就是千两起步。 朝宁使了个眼色,锦月会意,立马上前将银票收好,谁会嫌钱多?何况,这些钱可是殷暮宸的血换来的,他的血可金贵着呢!留着给殷暮宸买药材补品再合适不过。 裴玥的毒,彻底拔除了。 青阳后半夜请来了大夫,把脉过后,道出毒已经解了。 裴珩大喜,他本是带着妹妹去京城求医的,谁曾想,还没到京城,毒就被高人解了。 他难掩激动,“请问恩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改日裴某定当带着舍妹上门拜谢。” 朝宁笑了笑,“不急,我们会见面的。” 说完,带着人走出客栈。 裴珩一愣,这人到底是谁?还会见面…… “哥,接下来去哪?”黑衣少年走过来问道。 裴珩望着几人的背影道:“回江州。” 小妹的毒已经解了,没必要再去京城了。 裴家兄妹动身返回江州,脸色苍白的裴玥被丫鬟扶下楼来,正准备上车。 早早躲在马车里的谢翎,此时偷偷掀开车帘,待看清裴玥的脸,又刷的一下放下帘子。 裴玥此时正好转过脸,她脚步一顿。 “小姐,怎么了?” 裴玥望着晃动的车帘,眉心微蹙,“没事,许是我看错了。” 这边,楚长渊和冼红英一人一骑,飞驰在官道上,所到之处,烟尘四起。 冼红英一马当先,连着骑了一整日的马,楚长渊颠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红英,前面小山亭,停下来休息会儿吧!” “怎么?这你就受不住了?小菜鸡。”冼红英说着勒住缰绳,转头对他爽朗一笑。 听到她嘲笑,楚长渊也不恼,“我刚入军营时他们都叫我小菜鸡,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是头猛虎了!” “刚入军营时,你身板弱的,太阳底下训练两个时辰都能晕过去。” “是啊!那时候,都说我撑不了几日,就得哭着回家了,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冼红英想起旧时,眼神柔和下来。 “你那时为了证明自己,别的士兵都回营睡觉了,你半夜还在外头练,碰巧当晚被你发现敌军夜袭,你跑回去报信,结果发现我不在,你领着长平军硬生生扛住了北夷的偷袭,从那以后,营里再也没有人敢笑你是小菜鸡了。” 楚长渊有些感慨。 那时他隐藏身份入军营历练,刚开始吃不了军营的苦,多站一会儿就会头晕目眩,同训练的兵士都嘲是他小菜鸡叫他趁早回家享福,冼红英听到后总是出言维护他,对他也很是爱护,身上常备着救急的药,每回他受不住晕过去,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冼红英担忧的脸。终于,他咬牙坚持下来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冼红英争口气。 二人下了马,进了小山亭。 楚长渊从包裹里掏出干粮递给冼红英,冼红英接过咬了一口,又取下水囊喝了几口水。 此时,远处山坡突然亮起火把,一队人马从山坡冲下来。 二人迅速被包围。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土匪。”冼红英冷笑。 楚长渊慢慢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对着冼红英道:“总共十个人,你五个,我五个。”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领头的是一个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 “切……真没新意。”冼红英嗤笑一声。 另一个土匪吹着八字胡,恼羞成怒,“少废话!留下钱财,饶你们不死。” “就凭你?”冼红英长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削掉八字胡的左臂。 “啊……”八字胡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捂着断臂倒在地上不住哀嚎。 络腮胡子瞬间眼睛猩红,抡起斧头,朝冼红英劈来。 楚长渊身形一动,长剑穿过络腮胡子右肩,手臂一下子卸了力,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络腮胡子疼得呲牙咧嘴,捂着肩膀退后数步。 后面的土匪看到领头的二人均已受伤,迟迟不敢上前。 意识到,这回他们是踢到铁板了! 冼红英长剑正要逼近,络腮胡子突然跪倒在地,“大侠饶命,小的也是混口饭吃,饶我们一命吧!”后头的土匪也纷纷下跪求饶。 冼红英对着楚长渊抬了抬下巴,“还打吗?” “走吧,一群小喽啰,我们还有要事,回头再来收拾他们不迟。” “还不快滚!”冼红英一脚将络腮胡子踹翻在地,收回长剑。 后头几人连忙上前搀扶起二人离开。 “呸,真倒霉,最近几次出师不利,再这样下去,山寨迟早入不敷出,兄弟们都快没口粮了。” “可不是,现在这行当越来越难做了,想当年,我们振威镖局行走江湖多威风啊!若不是三年前,大当家的不听劝阻接了那位大人的镖,偷运朝廷赈灾银,也不至于被那位大人灭口,一路被追杀,不得不躲在这黑虎寨,搞这见不得人的营生!” “真是,想当年我们走镖人杀了多少土匪,现在竟沦落到来此当土匪,真是讽刺啊!” 楚长渊和冼红英闻言,脚步一顿。 “站住!”二人同时开口。 第29章 大义灭亲 马车又行驶了一日,方到青州城外。 楚长渊已经先一步到了,到了汇合地点,没看到冼红英,朝宁问道:“红英姐呢?怎么没看到她人?” 楚长渊道;“我们在小山亭遇到一窝土匪,意外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当年江州赈灾银失窃案的线索,我们将人绑了,红英留在那里等官府的人来,我先来青州和你们汇合。” 朝宁眼睛一亮,“江州赈灾银失窃案的线索?” 楚长渊道:“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了江州再说。” 楚长渊留在青州等冼红英。 朝宁一行人在青州休整一夜后,又行一日,终于抵达江州。 裴家兄妹已经先一步返回了江州。 此时,裴府。 裴澈正在书房看一份密信。 裴珩走进来,“父亲。” 裴父抬头,迅速收起手上密信,“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父亲,还没到京城,我们在泾阳县客栈遇到一位高人,小妹的毒已经解了。” 裴父眉心一皱。 “解了?这位高人是谁,哪里人士?” 裴珩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恩人不愿意透露姓名,但是据儿子观察,他们行事作风像京城人士。” 裴父眉心一跳,“他们现在何处?” 裴珩道:“看马车方向,像是往青州去了。” 不是来江州,他松了一口气。 他刚接到密信,信中说,京城有位贵人前往江州,让他多加留意。但是看来,裴珩遇到的那波京城人士并不是来江州的,他放下心来。 裴玥的毒居然被解了,裴澈咬了咬牙。 那丫头前段时间,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裴珩急得带着她到处求医,听闻京城有一神医对毒颇有研究,裴珩就想着带她去试试,他原本以为那丫头定然会死在路上,没想到居然在半路被高人给解了。 裴澈的手指渐渐收紧。 一行人到达江州城时,已是傍晚,江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是街上酒肆茶楼林立,也好不热闹,一条河流穿城而过,桥上行人络绎不绝。 殷暮宸掀开车帘,一双眼睛好奇的朝外头观望。 沿街的灯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薄唇也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了血色,此时分外动人。 朝宁笑了笑,“听闻江州夜景一绝,待会儿让冼南冼北下去找客栈,我带你四处逛逛。” 殷暮宸乖顺的点了点头,“嗯,好。” 到了桥下,朝宁殷暮宸下了马车。 朝宁对冼南冼北吩咐道:“这里有锦月承风在,你们两个先带着碧落去找一家干净些的客栈,把车上行礼先卸下来,把碧落安顿好,回头我们在桥头汇合。” 二人应下后迅速驾着马车走了。 朝宁带着殷暮宸,慢慢走在桥上,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丝丝寒意,朝宁解下披风,披在殷暮宸身上。 “桥上风大,别着凉。” 殷暮宸垂眸,看着朝宁白皙的手指替他系好带子。 被这样关照着,会让他忍不住生出依恋。 殷暮宸错开眼。 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来两串。” 锦月上前付了银子。 朝宁递给殷暮宸一串,“尝尝看,小时候哥哥带我偷溜出宫,经常给我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我可喜欢吃了。” 殷暮宸抬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好甜……他一向不太喜欢吃甜食,糖衣吃完后,山楂的酸涩感在口腔蔓延。 殷暮宸酸的眼泪都出来了。 朝宁忍不住失笑,“原来你这么怕酸啊!” 殷暮宸头一回吃糖葫芦,不甘心的又咬了一口,这回他学聪明了,糖衣和山楂一起嚼,甜中带酸,酸中有甜,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来人啊!有人落水啦!快来救人啊!” “好像是个姑娘寻死。” 桥上行人纷纷驻足,伸着头朝桥下观望。 朝宁趴在桥上,夜晚黑漆漆的河水,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一个人影,周围水花飞溅。 扑通一声。 “有人跳下去了,有救了!” “是个少年人,姑娘救上来了!” 很快,那少年将少女到拖到对面的岸上。 “走,到对面看看。” 此时岸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都给爷散开,闲着没事是吧!” 黑衣少年驱赶着围观众人。 朝宁和殷暮宸走过去,待看清黑衣少年的脸,两人俱是一愣,又是裴家人? 这少年正是几日前在福来客栈见到的裴珩兄弟。 “咳咳……” 怀里女子咳呛了两声,睁开眼睛。 “你满意了?这下好了,整个江州城都知道你跳河寻死的事了!” 女子吐出来两口水,坐起来,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谁让你救了?你不是要退婚吗?还来管我做什么?” “小檀,江州好男儿多的是,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那个叫小檀的女子,闻言摇摇晃晃站起来,“行,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裴琰,以后我们死生不见。” 转过身,她流下一滴泪。 追着裴琰跑了三年,她累了,这次是彻底结束了! 裴琰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裴家不是好归宿,耽误她做什么? 少年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裴家有秘密。 朝宁望着裴琰的背影道:“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回到裴府。 裴珩看着裴琰全身湿漉漉的,皱了皱眉,“你也是个不省心的,这怎么弄的?” “没事,就是去河里洗了个澡。” “这个天去河里洗澡?说吧,你又闯了什么祸?” “哥,真没事,你有时间,多去看看小妹,少管我的事。” 提到裴玥,裴珩眉头皱了皱。 来到裴玥房门前,敲了敲门。 “小妹,你睡了吗?” 不多时,丫鬟过来开了门。 看到裴珩,裴玥笑了笑,“大哥。” “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不知道那个高人是谁,小妹想亲自去谢谢她。” “她不愿留姓名,不过那人说,我们很快会见面,既如此,那总会再见的。” 裴玥想起,在客栈门外,看到马车里那个酷似谢翎的人。 “大哥,你说,谢翎有没有可能没死?” 裴珩望着裴玥的眼神有些悲伤。 “除了斩首的谢伯父,谢家剩下一百一十三口,一百一十三具尸体,一具不差……” 裴玥垂眸,忍住眼中的泪。 裴珩想起来意,“小妹,今日父亲来看你,你为何不见?这几年,你对父亲疏远了很多,到底为什么?” “这几年我病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也连累了家人,我怕他们嫌我是个累赘,所以跟他们也不敢太亲近。” 裴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小妹别这么想,谁敢说你是个累赘,大哥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不聊这个了,大哥,这几日我闲着没事在看话本子,里头讲大义灭亲,大哥,你说若是至亲之人真的做了恶事,做子女的该不该大义灭亲?” 第30章 鲛绡珠 裴珩闻言一怔。 仔细想了想道:“于公来讲,大义灭亲,伸张正义乃是大德,于私来讲,大义灭亲,罔顾亲情,是为不孝。亲情束缚之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大义灭亲?” 裴珩的话,不轻不重的砸在裴玥的心上。 她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回到客栈。 朝宁照例去给殷暮宸把脉。 殷暮宸今日脉象比前几日强了一些,所以他身体里那股力量,表现的不明显了。 朝宁总结出,殷暮宸身子弱的时候,这股力量就会强,身子好一些的时候,这股力量就会弱。 虽然搞不明白,但朝宁觉得,这也许不是坏事。 殷暮宸乖乖坐着,这段时间,朝宁越来越觉得他像个正常的人了。 跟前世血洗楚国皇宫的阴鸷嗜血皇帝相比,简直判若俩人。 “你这几日,表现的不错,药也有乖乖吃,饭也比以前吃的多了,脸上也长了些肉,瞧着气色是好多了。” 朝宁说着掐了掐他的脸颊,殷暮宸纤密的睫毛颤了颤。 殷暮宸皮肤光滑细腻,手感还挺好。 殷暮宸脸红了,朝宁抽回手,将殷暮宸的手腕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摊开。 手指划过他的掌纹,目光停到他的生命线那里。 他的生命线只有短短半截,朝宁目光一颤。 “怎么了?”殷暮宸定定望着朝宁。 “没事。”朝宁垂眸掩住眼底情绪。 前世,殷暮宸就是英年早逝。 承风端着药碗进门,正看到眼前这一幕,朝宁抓着他主子的手,主子的脸红红的。 “药熬好了!”承风放下药碗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承风觉得,主子现在,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去谢府。” 谢翎说证据藏在谢府祠堂,谢家因为出了灭门案,宅子一直空置,没人敢住。 翌日,一行人到了谢府。 谢家大门上的封条已经脱落了一半。 揭开封条走进去,到处都是断瓦残恒残破不堪,枯枝败叶落满院落,一脚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墙面上还有当年溅上去的斑斑血迹,如今已经发黑,可见当年谢家被屠时的惨状。 刚走到后院,周围突然冒出阵阵浓烟。 “不好,有人放火!”朝宁大喊。 火势迅速蔓延,木制结构的门窗很快被火舌吞没,瞬间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谢翎发了疯似的往祠堂冲。 “拦住他!”朝宁急道。 冼北连忙上前拖住谢翎。 谢翎眼眸猩红,嘶吼着,手脚剧烈挣扎,力气极大,冼北几乎拉不住他。 冼南绕到他身后,一个手刀击在他后颈,谢翎身子一颤,整个人软了下去。 朝宁急道:“冼南,你先带谢翎走,冼北,你留下来保护殷暮宸。” 冼南背起谢翎翻上房顶,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冼北正要过来,一阵箭雨将他隔开,他闪身避过数支箭矢,抽出长剑挑开直冲面门的一支羽箭。 殷暮宸迅速拉着朝宁躲进一间房里。 密密麻麻的箭矢钉在门上,墙上,有数支穿透窗户朝二人射来,殷暮宸揽着朝宁迅速避开,火势越来越大,周围浓烟滚滚。 “咳咳……”殷暮宸捂着口鼻弯下腰咳嗽。 “你没事吧。”朝宁扶住他的肩。 “咳……没事。” “得想办法出去。” 屋外是箭雨,屋内是火海,处处都是绝路。 没想到只是来谢家空置已久的宅子里取个物证,居然有天罗地网等着她,是她大意了。 头顶房梁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小心!” 殷暮宸揽住她的腰,顺势一滚,堪堪避开。 房梁将屋角的床榻砸成两半,露出底下一块漆黑的地砖。 “快看,那是什么?” 殷暮宸走过去,伸出手敲了敲。 “是空的。” 殷暮宸抽出匕首,撬开地砖,一处密道入口出现在眼前,入口下有石阶。 密道可容纳一人,殷暮宸道:“我先下去,你跟着我。”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密道。 殷暮宸牵着朝宁的手腕,顺着台阶摸索着慢慢往下走,大概走了一刻钟,窄小的入口渐渐变得开阔。 四周仍旧是漆黑一片,朝宁猜测他们应该是到达了一间密室。 不知道谢家挖这处密室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里有桌椅。”殷暮宸伸出手摸索着。 往前走几步又撞到什么,殷暮宸继续摸索,“这是一处床榻。” 这里要么曾经有人住,要么是建来避难用的。 “找找看有没蜡烛。”朝宁道。 床榻旁一处柜子里,殷暮宸还真找到了一根蜡烛和火舌子。 点燃蜡烛,密室里亮了起来。 借着烛光,二人打量起这间密室。 “这里还有一个门。” 推开门,朝宁走进去。 这间密室里堆满了杂物,朝宁翻了翻,竟然是些药材,有人参,鹿茸,灵芝,药酒……角落里一个造型奇巧的锦盒引起了朝宁的注意。 朝宁弯腰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朝宁想起来,前世,南越曾给大楚进贡过一颗通体金黄的珠子,叫鲛绡珠,跟这个很像,只是这颗稍微小一些。 据说活人佩戴鲛绡珠能温养身体延年益寿。 死人口含鲛绡珠能保尸身不腐,倒是个好东西。 朝宁取出珠子,揣进口袋,打算回去以后打孔穿绳给殷暮宸佩戴。 走出密室,看到殷暮宸正在四处敲敲打打,寻找机关。 朝宁拉过一条椅子坐下,“过来歇会儿。” 殷暮宸头也不回,“我不累。” “也不知道哥哥和红英姐到江州了没有。” 殷暮宸停了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冼南已经逃脱,想必不久会带人过来营救,只是我刚才去密道入口查探了一番,入口已经被彻底堵死,还是得尽快找到另一个出口。” 朝宁站起来,“你歇会儿吧,我来找。” 半个时辰后,寻找无果,朝宁有些泄气,转过身看到殷暮宸趴在桌子上,似是已经睡着了。 “殷暮宸?” 朝宁拍了下脑门,她怎么忘了,今日正好是十五,殷暮宸每逢十五月圆,就会陷入昏睡。 朝宁将床榻收拾好,将殷暮宸扶到床榻上躺好。 拉过他的手腕,朝宁伸出三指搭上去,脉象似有若无,极缓极弱,那股力量似乎也随着他沉睡了。 朝宁眉心微蹙,殷暮宸一整日都没有喝药了,也没有吃饭,气息微弱,这样下去很危险。 想起密室里那颗人参,朝宁取出人参,拔出头上发簪,将人参切成小片,塞进殷暮宸嘴里,让他含着。 床榻很大,能容纳两人,朝宁索性脱了鞋子躺上去,每隔一个时辰就为殷暮宸把一次脉,困意袭来,朝宁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殷暮宸睁开眼,发现朝宁正手脚并用的抱着他,睡得香甜。 第31章 付之一炬 此时,朝宁一只手环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正抱着他的手臂,一条腿还压在他的腿上。 少女眼眸轻阖,浓密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圈暗影,小巧的鼻头,粉色的唇似清晨初绽的花蕾,他们离得这样近,近的能看清她白皙的脸上细幼的绒毛。 殷暮宸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发热,顿觉呼吸不畅。 一声嘤咛,朝宁睫毛颤了颤,殷暮宸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朝宁睁开眼,看到身旁仍旧阖眸睡着的殷暮宸,熟练的捞起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还好,脉象比昨日强了,那股力量又回来了。 朝宁松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朝宁又饿又渴,想起来密室里还有一罐药酒,朝宁取出酒坛,拍开泥封,喝了两口,走到床榻上,抬起殷暮宸的下颌,覆上他的唇,殷暮宸一惊,心跳顿时如擂鼓,紧接着唇齿被撬开,酒入喉,辛辣味直冲咽喉。 “咳咳咳……”殷暮宸忍不住咳呛。 朝宁掐着他的脸颊,“吐出来。” 殷暮宸睁开眼有些迷茫,“什么?” “嘴里的参片。” 殷暮宸这才发觉,舌下还含着什么东西,丝丝苦意在口腔蔓延,他伸出手吐在掌心,是参片。 朝宁松开他,“你昨晚很危险,一整日滴水未进,刚好密室里有人参,我就拿来救急了。” 顿了顿,她又道:“已经是第二日了,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出去了。” 此时,谢府,房屋坍塌近半,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门窗房梁,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火已经熄灭了。 楚长渊双眸通红,脸上粘满黑灰,双手血肉模糊,吃力的扒拉着一处废墟。 昨日他刚到江州,就听冼南冼北禀报朝宁在谢府遇袭,谢府失火,他心急如焚,连忙通知了现任知州,紧急点了一队士兵,就赶来搜寻。 此时他已经带着人搜寻一整夜了,还是没有找到朝宁,他的心慢慢跌入谷底。 冼红英看到他这个样子,气的一把将他扯出来,“你这是做什么?手不要了?” “朝宁……”楚长渊声音嘶哑。 “没找到尸体,那就是还活着,你若是现在把自己折腾死了,回头朝宁得多自责?” 楚长渊慢慢平静下来,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着。 冼红英用衣袖帮他擦干净脸上的黑灰,缓和了语气,“别担心,六公主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这里好像有一处密道。”不远处一个士兵喊道。 与此同时,密室里,殷暮宸终于找到了机关。 机关设在床头,昨日二人一直在墙上摸索,忽略了床榻。 咔哒一声按下机关,轰隆一声,床榻后方,一道石门打开,殷暮宸拉着朝宁一步步踏上台阶。 走了不一会儿,前方隐隐有光线透过来,朝宁眯了眯眸,殷暮宸突然停下。 “怎么了?” 殷暮宸将袖口撕下一截,覆在朝宁眼睛上,手臂环绕到朝宁脑后,轻柔的为她系好。 离得近了,朝宁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梨花香。 以前他身上都是药味儿,昨日他没服药,梨花香味反倒明显了。 又听他道:“密室里太黑,外头太亮,出去容易伤到眼睛。” 他的声音清清润润,甚是好听。 朝宁勾了勾唇,殷暮宸也会关心人了。 朝宁很放心的被他牵着,一路上殷暮宸会提醒她,小心脚下,头低一点…… 密道尽头,一扇小木门挡住了去路,锁链已经腐朽,殷暮宸不费力的踹开门。 强烈的阳光,瞬间刺的他睁不开眼。 他阖目适应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宅院。 “我们已经出来了。”殷暮宸道。 朝宁抬手去摘眼上的布条,被殷暮宸一把握住手腕,“别慌,回去再摘。” 朝宁笑起来,“殷暮宸,你就打算一路就这样牵着我回去?” 殷暮宸勾唇,“有何不可?” 出了宅院,穿过一条小巷,殷暮宸一抬眸,发现谢府就在斜对面,门口有士兵把守。 “朝宁,你哥哥好像带人来救你了。” 朝宁一把掀开布条。 此时,碎石横木都被移走,望着黑漆漆的密道口,楚长渊正准备跳下去。 “哥哥,我在这里。” 楚长渊回眸,朝宁正好端端的站在他身后。 楚长渊连忙拉起朝宁的手,将她翻过来转过去一通检查,“有没有受伤?” “哥哥,我没受伤。” 楚长渊眼圈通红,“你怎的不等我回来再行动?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一眼瞥见楚长渊血肉模糊的手,朝宁大惊,“哥哥你的手……” 楚长渊立即将手背到身后,“一点小伤,不妨事。” 朝宁心里不是滋味,这次确实是她失策了,现在谢府被付之一炬,祠堂更是被烧的彻底,证据也没了,还害哥哥担心受伤。 看来谢家的案子,比她想象中棘手。 回到客栈,朝宁和殷暮宸各自去洗澡,冼红英给楚长渊的手指包扎上药。 看着被包成粽子的手指,楚长渊皱眉,“包成这样,我什么也做不成了。” “做不成就不做,好好歇着,你一夜未合眼了,睡吧。” 说罢,冼红英一掌劈在他后颈,楚长渊当即身子一软,冼红英一把接住,将他放回床上。 望着楚长渊昏睡的脸,冼红英叹了口气,“对不起,不这样,你怎么肯安心睡觉?” 谢翎自从昨日回来精神状态就不太好。 此时,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直直的盯着帐顶,像个木偶一样。 看到朝宁进来,他眼睛动了动。 朝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谢翎动了动干裂的唇,“证据是不是没了?” 朝宁不想骗他,“祠堂烧毁了,证据没来得及带出来……” 谢翎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不过你别灰心,还有其他线索,当年那批赈灾银被盗走,参与运输的是振威镖局的人,后来他们为逃避追杀,落草为寇,正巧前几日被我哥哥抓了。” 谢翎刷的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此话当真?” “人已经扭送到官府了,只要再寻到物证,就可为谢家平反。” “可是物证被烧毁了……”谢翎垂下头。 朝宁挑眉,“若是还有别的物证呢?” 谢翎睁大了眼睛,“别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