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锦糖(年下1V1,甜文)》 大白兔奶糖 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绿油油的葡萄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卷须拧麻花似的盘旋着往上攀,举目所及一片绿海,压根望不到边,衬得横穿其间的柏油马路像一条不起眼的灰蛇。 即将成熟的葡萄套着纸袋,从架子的空隙中沉甸甸地垂下来,粗略一数,总有上万串。 丰收的喜悦融入空气中,轻轻呼吸,口鼻中全是甜蜜的气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临路的葡萄架下,晃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顶着一脑袋炸毛,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配破洞牛仔裤,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大白兔奶糖,舌头将糖块挤到左边的腮帮子上,顶出一个凸起,人为减慢融化速度,等口腔中的甜味散得差不多,又把糖块吸回来。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眼生得不错,既有英气,又不失俊俏,个头比同龄人高个几公分,一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挺讨喜。 不过,他爹大概并不这么认为。 “林昭,你给我过来!”身后的简易板房里钻出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手里挥舞着打满叉号的数学卷子,“十七分?这么简单的卷子,你给我考十七分?闭着眼睛瞎蒙,都不至于考得这么差!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负责守卫工作的大狼狗应景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小主人汪汪叫。 叫林昭的少年走到防护网前,伸手像拨琴弦一样划拉两下规规整整的菱形格,被晒热的金属烫得一哆嗦。 他回过头敷衍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闭着眼睛蒙。不过,爸,您还真厉害,我把卷子藏到床底下,您都能找着?这智商,这侦查能力,应该去当侦探,在咱们家种葡萄也太屈才了……” “唰”的一声,一只红色拖鞋朝他面门袭来,被他灵活闪过。 “阿昭,你少说几句,别气着你爸!”打扮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单脚蹦着挡在父子中间和稀泥,表面骂的是林昭,实际却已经接受了儿子不成器的事实,心里坦然得很,“老林,你也消消气,速效救心丸上回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呢,气出病还得上医院,为这么个臭小子没必要!” 林鸿文气得坐在藤椅上直摇头:“都怪我只顾着在外面赚钱,忽略了对他的教育……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还是数学老师呢,儿子现在只考十七分,说出去都丢人……”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他又不是只有数学考得差,语文也没及格,英语才九分。”郑佩英快语如珠,劝男人接受现实,“你想开点儿,你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月才赚几个钱?市里还经常拖欠工资,家里总是揭不开锅。要不是后来听我的辞职,种了这么一大片葡萄林,咱们家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吗?” “那……那也不能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吧?”林鸿文被郑佩英说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不甘心地瞪了林昭一眼。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学门手艺不也能养活自己吗?他二表哥在工地开挖掘机,他三表姐在理发店给人做造型,不都干得挺好的吗?”郑佩英接过狗腿儿子递上来的拖鞋,往桌腿上拍了两下土,穿在脚上,“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回来养猪也行。到时候娶个能当家的媳妇儿,生一两个小的,你也该退休了,正好手把手教孩子,给咱们家供出个大学生,一样光宗耀祖。” 听到这话,林昭不高兴了:“我才不娶媳妇儿呢!有您二位管着我还不够?干嘛再找个人给自己添麻烦?” 他躲过郑佩英的巴掌,像只猴子一样窜到自己搭的简易健身器材上,两腿勾住单杠,上半身后仰,抓起t恤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晒得均匀、色泽油润的蜜色小腹,双手抱住后脑勺,在空中连做好几个卷腹动作。 “您二位也别烦心,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去大城市闯闯,见见世面。” 他最近迷上健身,天天刷视频,跟着那些浑身腱子肉的教练学习动作要领,练得有模有样。 郑佩英笑骂:“那是你还不知道娶媳妇的好!” 葡萄园即将丰收,她们一家三口在这边忙活了好几天,眼看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回去看看。 她把板房的门锁好,见儿子还晒在太阳底下,替他觉得热,叫道:“阿昭,还在那待着干什么?走,回家吃西瓜!” 林昭倒吊在单杠上,发根蓄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被重力拉扯着坠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咂了咂嘴里残存的奶香味,应道:“马上,马上,您先走,我再做两组练习!” 等到葡萄园重归安静,林昭立刻跳到地上,扒拉着防护网翘首以盼。 他所在的铜山镇四面环山,进城一次,得走几十里山路,又没通公交车,交通十分不方便。 今天,他和出去进货的小卖部老板说好,让对方捎带肯德基的套餐回来,从早上等到现在都没见人影,急得百爪挠心。 正等着,“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林昭精神一振。 他定睛看去,发现远处驶来的是一辆深绿色的拖拉机,车斗装满家具,像是在帮人搬家,不由一阵气馁。 拖拉机拖着黑烟开到眼前,司机顶着张麻木的脸,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坐在副驾驶位置,时不时低头亲吻孩子。 再往后是装得满满当当的车斗,一个男人坐在斗里的小凳子上,正在皱着眉抽烟,右边的眉毛从中间截成两段,面相有些凶悍。 林昭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儿。 她背对着他,站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吃力地扶着刷了层红漆的衣柜,削瘦的身板和沉重的衣柜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自觉地揪心起来,生怕她被衣柜拍在底下。 她穿得很土——比铜山镇的同龄女孩子还要土,偏大的西瓜红衬衫,又长又肥的黑色运动裤,头上戴着顶掉色发白的旧草帽。 林昭好奇地看了几眼,打算移开目光。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短暂地驱散夏日的酷热。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见这阵风淘气地把女孩子的草帽卷走,险些叫出声。 女孩子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抓,纤细得看得清血管的手腕从宽松的袖子里探出,上半身侧转,露出半张清清冷冷的脸。 她长得算不上多么惊艳,皮肤白白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的,鼻尖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却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衬得土到掉渣的衣服都高级起来。 林昭睁大眼睛。 他看着她救起草帽,那只细瘦的小手捏紧宽大的帽檐,往回卷出两个褶皱,心脏也像被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握住,轻轻揉了一下。 跳跳糖 林昭被这惊鸿一瞥勾走心魂。 半个小时后,他从小卖部老板手里接过软塌的汉堡和不再冒凉气的可乐,顾不上享用,火急火燎地打听起来:“表叔,咱们镇子上最近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吗?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搬家。” 铜山镇原来叫林家庄,镇子上拢共就五百多户,大多数人都姓“林”,互相沾亲带故,往上数三代是本家,因此张口闭口“叔婶”、“兄弟”,叫得很亲热。 老板从傻侄子手里净赚五十块钱,黑黑胖胖的脸显得格外和气:“噢,你说的是林广泉家吧?他妹夫住在泄洪区,今年发大水,政府通知紧急撤离,一家四口过来投奔老林,他昨天去我那买烟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抱怨咧!” 林昭在心里想:一家四口,对上了。 “抱怨什么?”他指了指老板的小面包车,要了十几袋跳跳糖、一大罐棒棒糖、七八包各种口味的水果糖,花花绿绿地抱了一怀,跟进货似的,“天灾人祸,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嗐,谁家喜欢穷亲戚?”老板收了一张百元大钞,装模作样地要找零,见林昭不肯要,也没有再让,“再说,他妹夫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妹妹要养娃娃,干不了什么活,大点儿的姑娘又正在读书,这不净添四张吃饭的嘴吗?换谁不觉得闹心?” 林昭恍然大悟,咧嘴一笑,小虎牙白得晃眼:“我知道了,谢谢表叔!下回还找您帮忙!” 大中午热得厉害,草叶全都打了蔫儿,树上的蝉撕心裂肺地叫唤着,林昭趿拉着拖鞋走在柏油马路上,觉得鞋底像要融化成液体似的,烫得人心慌意乱。 他们家住的是自盖的三层小别墅,离果园也就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外立面贴着浅灰色和深红色的瓷砖,里面有院子有露台,窗明几净,家电齐全,在整个铜山镇是独一份儿,别提多气派。 林鸿文早些年也是镇上的风云人物,头一个考上大学,头一个端上教书的铁饭碗,后来在家里人的介绍下认识郑佩英,被这个没读过多少书、却在为人处世上有大智慧的泼辣姑娘彻底征服,扛着压力辞职下海。 两口子赶上时代浪潮,在外头做生意赚到几桶金,回来拾掇了十几亩的葡萄园,又盖了个养猪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成为铜山镇的首富。 林昭经过自家养猪场,被臭味熏得捂住鼻子,加快脚步。 他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走进宽敞的院子,低头冲进屋,把新买的糖一股脑儿装进自己的玻璃糖罐里,抓起运动鞋就要往外跑。 男孩子都喜欢运动鞋,由于活动量巨大,鞋底往往磨损得厉害,和同班同学不一样的是,林昭穿的全是价值不菲的正品鞋,旧了就买新的,从不将就。 “哎,快吃中午饭了,去哪儿啊?”郑佩英迎面走过来,一把拽住林昭,看清他手里的肯德基袋子,劈手抢过去,“又吃垃圾食品!再让我看见,我跟你没完!” 林昭的心思已经不在汉堡和可乐上,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嘴贫:“我没吃!这是买来孝敬您的!我出去办点儿事,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运动鞋跟脚得多,他撒腿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沿着锯齿边扯掉几袋跳跳糖,塞进裤兜里。 几个发小都住得很近,暑假在家正闲得蛋疼,林昭在外面一吹口哨,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光速集合到一起。 “阿昭,干啥?打游戏吗?”左边耳朵缺了小半边的瘦高个儿叫林博远,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被大耗子咬了一口,得了个外号“耗子”,嘴馋又爱打游戏。 “网吧那几台破机子动不动就死机,有什么好打的?”皮肤黑黝黝、块头最大的林海粗声粗气地开口,“要不咱们找辆车,去城里玩吧?” 长得白白净净,最受女孩子欢迎的林应一向没什么主意,说:“阿昭想去哪儿?你要是没想好,我们就听大海哥的。” “我……”林昭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把跳跳糖分给狐朋狗友,自己也拆了一包,往嘴里一撒。 上百个细小的糖粒被口腔里的热气一激,迅速融化,二氧化碳变成气体,推着它们在舌尖上沿着不规则的轨迹蹦跳、撒欢,好玩得很。 林昭紧闭着嘴,等最刺激的那股劲儿过去,才神神秘秘地说:“我带你们见个人。” 他带着他们来到林广泉家外头。 林广泉是干装修的,平时一年到头在外地打工,今年老母亲生了重病,得在床前伺候,这才没出门,在镇子上打打零工,勉强度日。 他家自然比不上林昭家,住的是灰扑扑的平房,院墙还挺高,里面隐约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和小孩子的哭声。 “阿昭,你让我们见谁啊?”耗子稀里糊涂地被林昭从后面抱起,两手扒住墙头,“我们跟林天虽然不熟,也算同班同学,直接敲门进去不就行了吗?” 林天是林广泉的儿子,按关系算,是那个女孩子的表弟。 “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林昭觉得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是一味地着急。 耗子趴在墙上看了半天,在林昭的催促下,挠头说:“没什么特别的啊,几个男的在堂屋喝酒,有个不认识的女的在哄小孩儿,还有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女的在院子里洗衣服……” “对!对!就是她!”林昭的心提到嗓子眼,“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 他问完这句,又觉得叫他们过来是个馊主意。 他们都觉得漂亮,然后呢?会不会抢着跟她做朋友? 没想到,耗子干脆利落地摇摇头:“不漂亮,挺一般的啊。” “……你懂个屁!”林昭立刻急了眼,拖着他的腿把他拽下来,“你脑子里全是游戏,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阿应,你上去看!” 林应性格温吞,又会察言观色,看了半天,斟酌着措辞说:“又瘦又白,蛮、蛮清秀的……阿昭,你认识她吗?” 就连林海,也是差不多的反应:“没胸没屁股,不怎么样。” 林昭气急败坏地说:“俗气!没眼光!不懂审美!” 他让林海弯下腰,踩到对方后背上,挣着身子往里看。 女孩子正对着他,低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坐在小凳子上,手脚麻利地洗着衣服。 比锅还大的红色塑料盆里装满脏衣服和床单被罩,粗略一扫,不止有大人的,还有小孩的,工程量繁重。 那种被人揉抓心脏的感觉又来了。 林昭呆呆地望着她清丽的眉眼,见她吃力地端起塑料盆,往他的方向走过来,惊得连忙往下缩,小声嚷:“快!快放我下去!” 说来不巧,就在这时,墙外有人经过,喝道:“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林海毫无默契地站直身,把林昭顶成一座丢人现眼的高塔。 “哎哎!哎哎哎!”林昭惊慌失措地叫着,脚下失去平衡,在半空中扑腾两下,“咕咚”跌进墙内,四仰八叉地摔在女孩子面前。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玉米糖(2700+) 林昭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蓝到半透明的天空,耳朵听见狐朋狗友们的动静—— “操,阿昭掉、掉进去了!” “别管他!快跑!快跑!” “哎,等等我啊!你们跑得也太快了吧?” ……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眉毛一抽,硬着头皮看向陌生的女孩子,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心里一个劲地哀嚎。 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女孩子手里还抱着沉重的洗衣盆,被从天而降的他吓得倒退半步,却没露出什么表情,看起来很镇定。 她扭过头,对堂屋细声细气地叫道:“舅舅,墙上掉下来一个人。” 林昭揉了揉后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迎过来的叔伯长辈们干笑道:“广泉叔,二伯,四叔,是我。我……我忘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什么,想找林天问问,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算爬墙看看家里有没有人,手上没抓稳,竟然摔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那个女孩子的反应,见她微微蹙眉,心里直发紧。 她刚才就在院子里,根本没听到敲门声,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撒谎精! “没事,应该是我们聊天的时候嗓门太大,都没听见,没摔疼你吧?”林广泉热情地拽住林昭,亲自帮他拍掉身上的土,“阿昭,吃中午饭了没?进屋一起吃两口吧!天天,快招呼好你同学,给他拿双筷子!” “不用不用!”林昭看向林广泉身边的男人,做出副好奇的样子,“广泉叔,您家里有客啊?” “哦,这是我妹夫庄保荣,大家都叫他庄老五,你叫‘姑父’就行。”林广泉介绍道。 林昭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姑父好,我是林昭。” 他又转向面生的女人,循序渐进道:“这位就是素华姑吧?我年纪小,不认识您,您别见怪。怀里抱的是小弟弟吗?” 女人叫林素华,本来不大爱说话,却被他最后这句问话搔到痒处,脸上放出光彩,笑道:“对,是小弟弟,我们家乐乐今年才一岁半,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算命先生说他将来能考上名牌大学,给我们俩养老送终呢!” 她低头在儿子脸上狠狠亲了几口:“是不是呀,乐乐?” 林昭心里直嘀咕:一岁半还不会说话,不成傻子了吗? 他屏息凝神,终于绕到正题上去,看着那个女孩子说:“这位呢?是姐姐还是妹妹?” “青楠,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快点把衣服洗完,再帮你妈收拾收拾屋子!”一直沉默的庄老五忽然开口,断眉紧紧拧着,脸上写满不耐烦。 庄青楠没脾气地“嗯”了一声,抱着塑料盆往墙根的压水井走去。 林昭魂不守舍地被林广泉拉进堂屋,坐在酒桌上,脑子里不停猜测着庄青楠的名字怎么写。 是“青色”的“青”,还是“轻松”的“轻”? 是“楠木”的“楠”,还是“南方”的“南”? 管它怎么组合,这名字真特别,真好听。 林广泉有心巴结林昭家,又是给他拿饮料,又是给他夹菜:“阿昭,听说你爸要扩盖猪圈,你回去跟他说说,把这个活给你广泉叔成不成?叔一定给你们家修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 庄老五看出林昭身份不一般,面部线条变得柔和,主动给桌上的主客和陪客倒酒,说:“哥,到时候你带上我呗!你也知道,不管砌墙,还是抹水泥,我都是行家!” 林昭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庄青楠套近乎,闻言满口答应:“行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到时候广泉叔和姑父一起去我家里帮忙!” 他吃了几口菜,问:“姑姑吃过饭了吗?青楠……青楠姐姐呢?我看她好像一直在忙活,不吃点儿东西垫垫,能有力气吗?” “女人上什么桌?”庄老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少吃一两顿饿不死。” 满桌的男人都一脸麻木,就连林广泉,也没为亲妹妹打抱不平。 林昭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再也吃不出饭菜的滋味。 他找借口钻进林天房间,旁敲侧击地打听庄青楠的情况。 林天在学校里少言寡语,看起来有些懦弱,提起庄青楠,话竟然多了起来:“我表姐学习可厉害了!在她们学校,每回都考年级第一,还拿过省级的奥数竞赛冠军,这次转学过来,铜高的老师能高兴死!” “这么厉害?”林昭很给面子地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你说她马上读高一,那她比咱们大一岁是吧?” “大两岁,我姑父本来不打算让她上学,是村里的老师跑他们家好说歹说,再加上义务教育不收学费,这才同意的。你没看我姑父刚才不太高兴吗?就是因为上高中得交好多钱,他不想拿。”林天递给林昭两颗玉米糖,努嘴示意他吃。 林昭最讨厌玉米味的软糖,为了跟林天搞好关系,不得不撕开糖纸丢到嘴里,就着黏牙的口感和浓烈的香精味,坐在床上边晃腿边说:“你姑父怎么这么拎不清?要是她生在我家,我爸妈就算倾家荡产也得供她读大学。这么好的苗子,不上学干嘛?留在家里洗衣服带弟弟吗?” “还可以嫁人嘛。”林天撇撇嘴,不知道想到什么,凑近他的耳朵嘀咕,“你不觉得我表姐长得挺好看的吗?” 好不容易遇到和自己眼光一致的人,林昭连连点头。 他琢磨着“嫁人”的话,耳根不知道怎么红了一片。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改天再来找你玩。”林昭见外头几个男人喝得东倒西歪,林素华正抱着孩子吃剩菜,适时告辞,“太阳挺晒的,别送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晾满衣服和床单,庄青楠站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头发短得勉强能扎起来,发量很多,却没什么光泽,白皙的肌肤被太阳烤得发红,脸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林昭一见她就挪不动道。 他傻呆呆地看了半天,等她察觉出异常,奇怪地看过来,鼓起勇气走上前搭讪:“你好,我是林天的同班同学林昭,过完暑假升初三。听林天说,你学习很好,能把你的学习笔记借给我看看吗?” 庄青楠飞快地打量了林昭一眼,见他穿着名牌衣服,脚上踩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个子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目光清亮,气色红润,对他的印象从“鬼鬼祟祟的怪人”刷新成“不识人间艰辛的小少爷”。 她心里明白,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嫉妒他。 命运在逼着她往前跑,她根本没时间嫉妒别人。 她也不想和他拉近距离。 所有莫名其妙的示好,背后都藏着可怕的陷阱。 “可以。”庄青楠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带林昭走进厨房旁边的屋子。 这是林广泉给妹妹一家腾出来的住所,原来是放杂物的,残留着陈年的霉味。 屋子不大,也就十五六平,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双人床,旁边摆着衣柜,余下的空间就更显逼仄。 窄小的单人折叠床靠墙竖着,像是给庄青楠睡的,沉重的木箱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庄青楠拒绝林昭的帮助,吃力地挪开上面的衣箱,打开第二个箱子,从里面找出好几本学习笔记。 “这些都是我初二时做的笔记,你先拿去看看,如果觉得太简单,再来找我拿初三的。”她双手捧着递给林昭。 林昭粗略一看,第一页数学笔记就如同天书,强撑着做出副从容模样,笑道:“好的,好的,谢谢。” 他伸手去接,没接过来。 被家务活磨出一层薄茧的手指紧握着笔记不放,庄青楠似是为他的不上道而苦恼,含蓄地提醒:“去图书馆借书还要押金,去音像店租碟也要费用,这些笔记都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外面的书店买不到。” 见林昭一脸困惑,庄青楠抿了抿唇,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你是林天的同学,稍微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不需要给太多。”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花生酥 林昭愣了几秒,才听明白——她是在要钱。 乡里乡亲习惯以“人情”打交道,羞于将“金钱”放在明面上,偶尔遇到庄青楠这么直接的人,他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新鲜。 “啊,当然,当然!没问题!应该的!”林昭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一百块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下次多带几百……” 庄青楠看着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眸色变得黯淡。 铜山高中一学期的学费是三百块钱,教材费等杂费加起来二百。 为了从庄保荣手里求到这五百块钱,她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干了多少活。 直到现在,庄保荣也没松口,张嘴闭嘴说她是“赔钱货”。 可林昭拿钱的动作这么流畅,这么随意,可见——投胎是门技术活,同人不同命。 他大概从不需要为学费操心,更不知道没日没夜地干活、累得腰都快断掉是个什么滋味儿。 “够了。”看在钱的面子上,庄青楠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我再给你一本我自己整理的单词册子,有哪里不懂,你直接找我。” 林昭心花怒放,点头如捣蒜。 他抱着厚厚一摞笔记从林广泉家一步三回头地出来,撞上蹲守在不远处的狐朋狗友,顾不上责怪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这天晚上,他胡乱往嘴里扒拉半碗饭,连最喜欢的红烧猪蹄都没碰,一头扎进自己屋。 “这小子又抽什么风?平时吃完饭就往外面跑,今天怎么忽然转性了?”郑佩英察觉出儿子的异常,和林鸿文嘀咕,“我不是刚把他的游戏机没收过来吗?他不会又从哪儿弄来一部,在屋里偷偷打游戏吧?” 林鸿文给她夹了块肉,闻言也有些怀疑:“应该不会吧……不过也说不好,老爷子总背着我给他塞零花钱,你爸妈也没少给,他最近手里头挺松快的,糖都是成罐成罐的买……” 郑佩英雷厉风行:“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你看你,总是听风就是雨。阿昭也这么大了,你得给他留点儿隐私,要是把他逼得叛逆了,咱俩更头疼。”林鸿文轻声细语地劝着,被她瞪了一眼,语气不自觉弱下去,“咱俩从窗户缝偷偷瞧一瞧,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林昭住在一楼西边的卧室,两口子做贼似的猫着腰从院子绕到他的房间后头,看见窗户大敞,窗帘也没拉,柔和的灯光从新换的纱窗透出来,几只飞蛾前仆后继地往上撞。 林昭背对着他们坐在书桌前,破天荒地抱着学习笔记,嘴里一边嚼香喷喷的花生酥,一边啃笔杆,双手在本子上摸来摸去,两条腿闲不住似的不停抖动。 郑佩英不知道儿子是在琢磨庄青楠的名字,还以为祖坟冒青烟,大喜过望,差点儿叫出声。 林鸿文更是激动得眼含泪光,单手扶住窗户框,另一手紧紧捏住郑佩英的手腕,和她四目相对,满脸欣慰。 忽然,林昭哀嚎了一声,把俊脸砸进字迹娟秀的笔记里。 那股似有似无的清冷香味再独特,再迷人,也无法修复他此刻的心理创伤。 “阿昭?” “你怎么了?” 在窗外偷看的两口子见状满腔疑问,不约而同地出声问道。 林昭从书桌上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爸妈,问:“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等郑佩英和林鸿文解释,他便抬手晃了晃庄青楠的笔记,诉苦道:“你们来得正好,我问问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得这么笨?这真的是初二的数学题吗?我怎么连答案都看不懂?” 二人走进屋里,林鸿文拿起笔记翻看了几页,职业病发作,赞不绝口:“这是谁整理的?字写得真漂亮,解题思路也清晰,还有这个解法,我记得这是高中才讲的知识点吧……” 郑佩英更关心儿子的身体,说:“你知道上进是好事,但是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学习?我去给你煮个银耳羹当夜宵。说你多少遍了?少吃点儿糖,牙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林昭吐吐舌头,等郑佩英离开,谄笑着对林鸿文说:“爸,咱家猪圈是不是要扩建啊?您把活给广泉叔干,行不行?” 林鸿文皱了皱眉:“行是行,不过,广泉干活有点儿马虎……” “您看着点儿不就行了吗?”林昭心里一向憋不住事,被全家上下惯得更是想要什么就一刻都不能等,“广泉叔的妹妹一家刚从泄洪区过来投奔他,我看姑姑姑父都是老实人,日子过得怪不容易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呗。” 这会儿,他还不知道,他给自己家揽了个多大的麻烦。 见林鸿文有些动容,他舔了舔嘴唇,终于说到庄青楠身上:“而且,这笔记是我从他们女儿那里借来的,那个……那个姐姐马上升高一,学习特别厉害。爸,您能不能跟素华姑姑家商量商量,把她请过来给我补课?”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叫庄青楠“姐姐”。 儿子知道用功,是求也求不来的事,林鸿文和郑佩英十分上心,通过亲戚打听庄老五一家的情况。 得知庄青楠在原来学校的成绩是一等一的好,中考卷子也答得接近满分,郑佩英自然高看她一眼,慎重地和林鸿文商量:“补习费可不能亏了人家,依我看,就按市里大学生家教的价格来,额外管一顿午饭,暑假结束的时候,再送她一套像样的学习文具,老林,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听你的。”林鸿文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两瓶珍藏的陈酒,又翻出两条好烟,“我去广泉家商量商量。” 林昭在家里等消息的时候,真可谓“望眼欲穿”。 平时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人,在屋里屋外跑了足有上百趟。 他又是扫地,又是擦玻璃,把茶几上堆的杂物一股脑儿扫进收纳箱,嫌弃窗帘不干净,跳到窗台上,伸长了胳膊拆顶上的吊环。 郑佩英惊异地说:“阿昭,你又发什么疯?你们老师家访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林昭“嘿嘿”傻乐,心道:庄青楠和学校里那些古板无趣的老师可不一样。 一直等到晚上,林鸿文终于穿过夜色走进家门。 林昭殷勤地递上拖鞋,眼巴巴地问:“爸,素华姑父是怎么说的?答应了没?” 林鸿文故作严肃,保持沉默,直到儿子急得跟火烧屁股一样上蹿下跳,儒雅的脸上才露出笑意:“答应了,庄家的姑娘明天一早就过来。” 林昭眼睛一亮,强忍着没有在父母面前失态。 他同手同脚地走进卧室,立刻蹦到床上,来了个漂亮利落的侧空翻。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麦丽素 一大早,庄青楠蹑手蹑脚地从折叠床上爬起来。 她们一家过来投奔舅舅,舅舅虽然没说什么,舅妈却把不高兴挂在脸上,给外婆送饭的时候摔碗筷踢凳子,动不动指桑骂槐。 林素华只关心弟弟奶吃得多不多,觉睡得好不好,庄保荣则抹不开面子,扯高嗓门骂她没眼力劲儿,使唤她给全家八口人洗衣服做饭,喂鸡放羊。 天气热得厉害,屋子里连个电扇都没有,唯一的凉席铺在父母和弟弟睡的大床上,庄青楠捂出一身痱子,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她顶着眼下的青黑,从井里打了一盆凉水,就着洗了把脸,恢复几分清醒。 庄保荣趿拉着人字拖走进厨房的时候,正蹲在灶台前烧柴火的庄青楠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扭头讨好地看了眼父亲,问:“爸,早上炒份土豆丝,就着玉米糁,吃馒头行吗?” “土豆丝有什么可吃的?”庄保荣不满意地翻箱倒柜,见女主人颇有先见之明地在柜子上挂了把大锁,悻悻然地收回手,“我出去吃,你随便弄点儿,赶紧去阿昭家给他补课,那可是正经事。” 他隔着口袋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第一次觉得女儿读书有用,心情好了不少。 一个月八百块钱家教费,比种地赚钱得多。 看来传言不假,林鸿文和林昭父子俩都是冤大头,耳根子软,手又松。 他得动动脑筋,让他们再吐出来点儿。 庄青楠目送父亲哼着小调出门,悄悄松了口气。 她手脚麻利地做好全家人的饭,随便吃了两口,把院子扫干净,换上唯一能见客的衣服—— 那是堂姐淘汰下来的浅蓝色衬衣和黑色牛仔裤,衬衣洗得发白,手肘处打了两个补丁,裤子有些短,露出半截纤细的脚踝,一点儿也不好看。 庄青楠对着镜子扎好头发,听见林素华搂着弟弟在床上咕哝了句:“你的头发长得还挺快的。” 这不是来自母亲的关心。 林素华只是在算计,什么时候能拿她的长发再换一回钱,给弟弟买两件新玩具,给庄保荣添几个下酒菜。 庄青楠低垂着白净的脸,忍住后背又痒又疼的不适感,拿起书包出了门。 林昭家应该很好找——舅舅说,镇子上最高最新的那栋楼就是。 庄青楠还没走到主路上,林昭就牵着大狼狗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庄青楠,早啊!” 见庄青楠有点儿怕狗,他到跟前来了个急刹车,一收狗绳,把狗勒得直吐舌头。 “它叫旺财,不咬人的。”他拍拍狗头,示意它转圈、摇尾巴、递爪子,俊俏的眉眼弯成月牙儿,“你要不要摸摸看?” 庄青楠在原来的学校只顾着闷头学习,又没时间放松,根本没有朋友。 再说,她也是第一次碰见林昭这么自来熟的人。 她手足无措地看看林昭,又低头看看旺财,鼓起勇气摸了摸它的脑袋,见它嗅嗅自己的手心,热情地伸出舌头猛舔,痒得缩了缩手,唇角微微上翘。 林昭本来想让旺财多表现,这会儿又嫌弃它太主动,抬脚格开壮硕的身躯,挤到它和庄青楠中间,伸手接过书包。 “我怕你找不到我们家,出来接接你。”他解释自己的来意,不等庄青楠回答,就抛出好几个问题,“你吃早饭了吗?平时喜欢睡懒觉吗?八点钟补课早不早?” 他厚着脸皮撒谎:“我是没什么,我觉少,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床,就是担心影响你的睡眠。” 旺财“嗷呜”了一声,像是嘲笑主人撒谎,很快被蝴蝶吸引注意力,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里。 庄青楠这才找到机会说话。 她不想得罪雇主,态度比昨天更客气,也更疏离:“吃过了,我也起得早,八点钟正好。” 两个人陪着旺财走走停停,来到林昭家门口,郑佩英迎了出来。 她昨晚听林鸿文夸了庄青楠半天,这会儿见对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目光清澈,举止大方,心里更加喜欢,笑道:“青楠是吧?快进来,你林叔叔出去办事,中午回来吃饭,我到时候给你们做好吃的。书房都收拾好了,我们家阿昭基础差又贪玩,考试门门不及格,以后还得你多费心。” “阿姨太客气了,您给了那么多家教费,都是我应该做的。”庄青楠礼貌地对郑佩英笑了笑,跟着她走进院子,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准备,还是被她们家的经济实力吓了一跳。 原来院子里的地不止可以用来种菜,还能种不实用的花。 月季在灰褐色的土壤里扎根抽枝,爆出红艳艳的重瓣花朵;向日葵神气地昂着脑袋,享受蜜蜂和蝴蝶的献媚;栀子花在绿叶的掩映下盛放,洁白无瑕,香气扑鼻…… 原来家里可以有三十多平方米的宽敞客厅,可以有好几个厕所、好几间书房。 柜式空调、挂式空调、电冰箱、洗衣机……各种电器目不暇接,她走上二楼,踏入光线明亮的书房,看着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升降椅,有些不敢坐。 “快坐!椅子高不高?扳底下这个把手就能调高度。”林昭热情地催庄青楠落座,捞过一个圆凳垫在屁股底下,拿出自己的初二教材和她的学习笔记,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今天先学什么?” 庄青楠竭力保持镇定,不熟练地把椅子调低,还没来得及说出学习安排,一大桶麦丽素就端到眼前。 林昭偷觑门口,确定郑佩英已经下楼,小声道:“先吃糖吧?” 庄青楠也跟着回头看了眼,见房门半敞着,心下微松。 空调不停运转,将温度保持在舒适的范围内,庄青楠觉得后背的痱子消停下来,接过一小包麦丽素,撕开包装,将圆滚滚的糖果含进嘴里。 她很喜欢吃糖,却没什么机会吃,珍惜地用唾液把外层的巧克力慢慢融化,等又甜又苦的味道完全消失,这才咬碎满是孔隙的脆芯,吞进肚子里。 为了保护脆弱的自尊心,她克制着自己,只吃了两颗,就违心地说:“我不太喜欢吃糖,剩下的留给你。我们从数学开始吧?” 林昭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地把剩下的糖倒进嘴里,“嘎吱嘎吱”乱嚼一气,豪气干云:“来!” 十分钟后,他被庄青楠的摸底提问打回原形,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微黑的脸皮因羞愧而烧得通红。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枇杷糖 庄青楠没想到林昭的底子这么差,掩住诧异,让他把初一的教材找了出来。 她从最简单的知识点讲起,拿起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面无表情,声音清冷。 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左腿离庄青楠的腿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习惯性地抖了两下,没听几句就开始走神。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圆圆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课本,缺少血色的唇瓣不停开合,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庄青楠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既觉家教工作轻松,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回去后的烦恼—— 舅舅家的活是干不完的,也没人替她干,她下午回去不得不加班加点,把本该在一天内完成的家务压缩到半天以内。 这样想着,庄青楠皱了皱眉,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气。 林昭不知道庄青楠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嫌弃自己不够用心,连忙并拢双腿,挺直腰杆,态度变得认真起来。 人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大脑飞速运转,消耗的热量也随之增加,没到十一点,林昭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咕”乱叫。 “好饿啊!”他伸了个懒腰,看着草稿纸上紧挨在一起的两种字迹,一个像印刷体,一个像狗爬,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庄青楠,我去上个厕所,再拿点儿零食过来,我们一起吃。” 庄青楠讲得口干舌燥,体力比林昭更早见底。 她等他“腾腾腾”跑下楼,这才允许自己放松,在低血糖的影响下,像快要强制关机的机器一样,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二楼的厕所。 林昭家的厕所和开在院子里的旱厕不同,贴满漂亮的瓷砖,装着先进的抽水马桶和洁白的洗手台,没有异味,更没有蝇虫。 庄青楠望着镜子里瘦弱憔悴的女孩子出了会儿神,解决好生理问题,不太熟练地按下冲水键。 她回到书房,看到林昭推来一辆零食车。 林昭献宝似的把花花绿绿的零食铺了一桌子,被赶过来的郑佩英拎着耳朵骂了一顿,缩缩肩膀,说:“我就吃两口垫垫,不耽误吃中午饭!妈,您做的红烧肘子和麻辣小龙虾都是一绝,我保证连口菜汤都不给你们剩下!” 郑佩英把庄青楠看成品学兼优的“别人家孩子”,瞪了林昭一眼:“就知道吃这些垃圾食品,你问问青楠平时在家里吃不吃,跟人家学学!” 庄青楠抿了抿唇,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她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 庄保荣嗜酒如命,又喜欢赌钱,常常欠一屁股烂账,被凶神恶煞的债主找上门叫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闲钱买零食? 再说,在父母眼里,她这个“赔钱货”压根不配多花钱。 十二点钟,林鸿文从外面回来,给林昭和庄青楠带了两套笔记本和两支钢笔,笑眯眯地询问上午补习的情况。 庄青楠礼貌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见林昭跑来跑去,又是端菜,又是开饮料,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有肉有菜,有鱼有虾,变得不大自在:“叔叔阿姨太破费了,随便吃点儿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你别多想,我们家经常这么吃。”林昭给庄青楠倒了一杯果汁,开始发筷子,“我妈要是懒得做饭,就出去下馆子,平均下来一个人两道菜还叫多?” 郑佩英坐在庄青楠对面,给她夹的菜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笑着说:“青楠多吃菜,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多补充点儿营养,可不能亏了自己。” 庄青楠看着碗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心里有些犯难。 她不知道这种稀罕东西该怎么吃。 要去头吗?还是先剥壳?钳子能吃吗? 她在山里长大,见过的海鲜河鲜只有泡发的鱿鱼、腥臭的带鱼和指甲盖大小的螺蛳,生怕露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昭不懂女孩子敏感细腻的小心思,性急地把小龙虾的脑袋一掰,捏住虾尾,牙齿不知道怎么一叼一拽,就把雪白的虾肉卷进口中。 所以,他的剥虾方法压根不具备可参考性。 庄青楠低着头斯斯文文地吃着饭菜,等到碗里只剩三只小龙虾,听见林昭热情地让道:“你怎么不吃虾呀?吃不惯吗?” “……没有吃不惯。”她硬着头皮放下筷子,正准备伸手,郑佩英将饭碗端了过去。 “别扎着手,我给你剥。”郑佩英手脚麻利地把小龙虾大卸八块,动作行云流水,又像开了慢动作特效一样,让她看得清清楚楚,“阿昭,吃完了吗?吃完去喂狗。” 庄青楠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还太小,不明白郑佩英已经看出自己的窘迫,也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小心又温柔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心。 这晚,郑佩英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她睡不着,把林鸿文叫醒,小声说:“青楠多好一个孩子,又聪明又懂礼貌,怎么长那么瘦,穿那么旧?她爸妈是怎么想的?管生不管养吗?” 林鸿文睡眼惺忪,好脾气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心疼她,就趁着暑假给她多补补身体,开学的时候买两套新衣服,再额外包个红包,偷偷塞给她。” 郑佩英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庄青楠感念林昭父母的照顾,在补课的事上,表现出十二分的上心。 林昭运动神经发达,学习上的天赋却很有限,要不是喜欢和庄青楠待在一起,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下,早就坚持不下来。 一个星期后,他举着勉强达到及格线的数学试卷,站在阳台上,眺望猪圈那边人头攒动的盛况。 猪圈扩建的工程正式开工,近百头猪临时迁到葡萄园后面,林广泉、庄保荣和几个叔伯正在运水泥,还有很多孩子聚在一起看热闹。 林昭心痒难耐,回头道:“庄青楠,咱们也下去看看吧?我……”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 或许是被连日来的劳累耗尽体力,庄青楠趴在书桌上昏睡过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发间,微乱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毛绒绒的质感,白皙的脸颊沐浴在金光中,神情困倦又放松。 她的手边散落着几颗枇杷糖,虽然味道清苦,却能清热去火,有效缓解喉咙干哑的症状。 林昭屏住呼吸走过去,拈起一颗糖果。 他对自带苦味的糖有深仇大恨,平时碰都不碰,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送进嘴里,抵在一边的腮帮子上。 现在,他和她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了。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泡泡糖 卖完葡萄,林鸿文给林昭买了辆摩托车。 铜山镇的人日常出行基本靠两条腿和自行车,想去市里,就搭亲戚朋友的顺风车,买电动车的都不多,更别提摩托车。 因此,林昭骑着摩托车刚一亮相,就在镇子上引起轰动。 “嫌他没出息的是你,惯着他的也是你。”郑佩英一边抱怨林鸿文对儿子过于溺爱,一边没好气地命令林昭戴好头盔,“阿昭,咱们约法三章啊,骑是可以骑,在山里转转就得了,不许带人,也不许往远的地方跑!” 林昭敲敲头盔,嬉皮笑脸地对郑佩英敬了个礼,在耗子等人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摸索起新车。 这天是休息日,庄青楠收完院子里的衣服,给弟弟喂饭的时候,被他恶作剧地吐了一身。 她皱了皱眉,正打算打水清理,迎面撞上从外面回来的庄保荣。 男人摸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脸上带笑:“青楠,阿昭家买了辆摩托车,听说还是名牌,你知道这事吗?” 庄青楠低着头小声回答:“不知道。” “阿昭没跟你说?”庄保荣不大相信,“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庄青楠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否认:“除了补课,没怎么接触过,不熟。” “是嘛?”庄保荣笑了笑,破天荒地催她出去玩,“你别老闷在家里,没事去街坊邻居家串串门,让阿昭带你到处逛逛。” 他从上到下打量女儿,明明平时希望她温顺听话,这会儿又嫌弃她太规矩:“阿昭嘴巴多甜,多会来事儿,你跟他学着点儿。整天木呆呆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庄青楠把嘴唇咬得青白,手指用力攥着衣角,婉转地拒绝父亲的要求:“我知道了,舅妈让我多割点儿草回来喂羊,妈还让我趁天气好给乐乐洗个澡,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有空就去。” 她拿着镰刀出门,远远看见林昭坐在摩托车上,伴随着“嗡嗡”的引擎轰鸣声和众人的笑语声,骑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像在刻意回避似的,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走。 没多久,林昭追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嘚瑟:“庄青楠,你看我爸新给我买的摩托车,好看吗?” 庄青楠冷淡地回答:“嗯。” “你要不要坐上来感受感受?我带着你!”林昭一见到她,就把郑佩英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庄青楠转身往小路上走,任由青草淹没双腿:“我去里面割草,路不好走,你回去吧。” 林昭碰了一鼻子灰,刹住摩托车,站起来喊道:“今天晚上隔壁村唱戏,耗子、大海他们都去,你去不去啊?” 庄青楠连头都没有回:“我没空。” 巧的是,她背着满满一篓青草回去,听到林素华跟庄保荣聊着同一件事:“晚上我想去听戏,让青楠在家带乐乐吧。” “你们娘儿仨一起去呗。”庄保荣嗑了一地的瓜子皮,抬头看见女儿,“回来啦?快给乐乐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跟你妈听戏去。” 庄保荣像是忽然发现了女儿的另一重价值,打算拉近父女关系,手伸到裤兜里掏了一会儿,没舍得给钱,抓出两块泡泡糖,隔空抛给她:“喏,吃糖。” 小卖部懒得找零时,常拿来充数的糖果,味道算不上多好,胜在耐嚼,又有一定的趣味性。 庄青楠剥开糖纸,送进嘴里。 是味。 她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动作,等开水烧好,刷干净木盆,把白白胖胖的弟弟放进盆里,在父母对弟弟的逗弄和夸赞中,轻轻搓洗着婴儿娇嫩的皮肤。 做这项家务的时候,她的大脑处于放空状态,看着水面的泡沫一个个破裂,舌尖的味也渐渐消散,泡泡糖变得淡而无味,像一团橡皮泥。 而她甚至提不起力气,吹一个像样的泡泡。 去邻村听戏的人不少,大部分选择走路,四五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在路上聊聊天,打打岔,时间过得也快。 林昭骑着新摩托车,后座带着耗子,路过庄青楠的时候,和她打招呼:“素华姑,庄青楠,你们也去听戏啊?散场的时候别急着走,我送你们回去。” “哎呦,那可太好了。”林素华和庄保荣通过口风,越看林昭越喜欢,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阿昭,姑姑正发愁怎么回去呢,就不跟你客气了。” 庄青楠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戏台设在村大队的院子里,底下摆满小板凳,乌泱泱的全是人。 穿着戏服的演员粉墨登场,吊高嗓子唱起咿咿呀呀的长调,男人们忙着吹牛,女人们交头接耳聊着桃色新闻,孩子们灵活地在座位与座位的缝隙里钻来钻去,追逐玩闹。 夜色越来越深,酷暑消散,微风轻拂,带来几分凉爽。 庄青楠看着弟弟吃完奶,眼皮直打架,说:“妈,我困得不行了,能不能先回去睡觉?” 林素华正看得有滋有味,闻言不高兴地说:“就你觉多,再等会儿,阿昭不是说好了送我们回家吗?” 她不提林昭还好,一提林昭,庄青楠的态度就变得固执起来:“我真撑不住了,明天还得早起做饭呢。妈,这戏最少还得唱两三个小时,您留下来慢慢看,我先回去跟爸说一声。” 林素华撇撇嘴,把怀里的儿子塞给她:“那你抱你弟弟回去,早点儿哄他睡觉。” 庄青楠抱着弟弟,悄无声息地离开院子,借着月牙散发的微光,走上蜿蜒的山路。 走了约有两里地,一辆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旁边,面生的男人拉开后车门,说:“小姑娘,去铜山镇吗?上车吧,我们捎你一段。” 庄青楠警惕地后退一步,说:“不用了,谢谢。” “没事儿,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男人说着,就下来拉她,见她怀里抱的是个男孩,表情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这是你弟弟吗?长得真可爱……” 庄青楠想往后躲,却挣不过成年男人的力气,见黑咕隆咚的车后座又钻出一个男人,明白这是碰见了人贩子,害怕得大叫:“救命!救命!快来人啊!” 两个男人骤然翻脸,一个将哇哇大哭的乐乐劈手夺过,弯腰钻进车里,另一个从后面架起庄青楠,把她硬往车里拖。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放开她!” 打算掳走庄青楠的男人心里一惊,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小姑娘像条滑溜溜的鱼一样脱离掌控,生怕把动静闹大,只能忍痛放弃猎物,跳到车上,溜之大吉。 林昭骑着摩托车赶到跟前,连脚撑都来不及支,把车往路边一撂,弯腰来扶庄青楠:“庄青楠,你有没有事?我不是说让你别急着走吗?” 庄青楠仰起惨白的脸,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恐惧:“林昭,我弟弟……我弟弟被他们抢走了!” 庄保荣会打死她的! ———————— 想要好多好多收藏,好多好多珠珠,好多好多留言(贪心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奶片糖 林昭越嚷越生气,愤恨地瞪着庄保荣。 他真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儿女平安无事,他不觉得高兴,也不问青红皂白,伸手就打人! “阿昭,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郑佩英也觉得庄保荣下手太重,却不好说什么,走过来扶起林昭和庄青楠,低声打圆场,“这么多叔伯婶娘找了你们大半夜,你知不知道?你的摩托车呢?” 林昭把庄青楠护在身后,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吐字清晰地把他们怎么遇到人贩子、怎么把乐乐从贼窝里偷出来、怎么逃回来的经历说了一遍,梗着脖子问:“素华姑姑,你凭什么说庄青楠打算害死弟弟?素华姑父,你凭什么打她?你们跟她道歉!” 郑佩英急得拧了林昭一把,笑骂道:“你们别理他,这孩子一犯轴就没大没小,胡说八道。青楠和乐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等天亮我们去镇子上的派出所说说这事,让警察抓住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 林素华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又被庄保荣打了一顿,更加宝贝小儿子,神经质地抱紧乐乐轻轻摇晃,一会儿掉眼泪,一会儿微笑,对郑佩英说的话充耳不闻,也没有往庄青楠身上看一眼。 庄保荣望着林昭怒发冲冠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嫂子说得对,我刚才太着急了,下手重了点儿,让你们看笑话了。孩子既然都好好的,咱们赶紧回去吧!今天晚上辛苦大家了!” 回镇子的路上,庄保荣一个劲儿地夸林昭有勇有谋,其他男性长辈也连声附和,都说他打小就机灵。 林昭几次想打断他们,强调庄青楠才是这次营救行动的军师,却被他们不以为意地岔开话题。 庄青楠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眼神变得黯淡。 郑佩英把她搂进怀里,富有肉感的柔软身躯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比母亲更像母亲:“青楠,你爸妈眼里只有乐乐,估计顾不上你,待会儿你去阿姨家休息吧?” 庄青楠本应该拒绝,由于全身的力气已经耗尽,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轻轻点点头,眼泪顺着衣服的纹理慢慢渗进里面,烫得郑佩英心里头直发酸。 林鸿文带着亲戚朋友往另一个方向找林昭,还没回来,郑佩英把庄青楠拉进主卧,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庄青楠闭着眼睛,听到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来到门边,小声敲门。 不多时,郑佩英和对方的说话声低低响起—— “谁告诉你要热敷?拿冰块!冰块!” “买什么炸鸡?她折腾了一晚上,睡醒肯定没胃口,你去你张叔那儿买几碗甜豆腐脑,再捎点儿包子油条!” “等你爸回来,让他赶紧带着你去派出所报案。那辆摩托车才买半天,要是就这么丢了,我打断你的腿!” …… 没人知道,庄青楠有多羡慕林昭。 原来正常的家庭氛围是这样的,原来看似凶狠的呵斥里,能够蕴藏这么多的温情和疼爱。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觉到郑佩英用纱布包着冰块,轻轻碰触她的脸颊,睫毛一颤,打算睁眼。 “你睡你的。”郑佩英慈爱地摸了摸她枯燥的头发,“就算睡不着,休息休息也好。” 郑佩英生完林昭,本来是打算再要个女儿的,无奈身体出了点儿毛病,怎么努力都怀不上,时间久了,只能死心。 她越看庄青楠越喜欢——还是闺女好,又漂亮,又懂事,又聪明,不像林昭,就知道气人。 庄青楠觉得脸上的疼痛渐渐离自己远去,吹着空调送来的凉风,陷在凉席和毯子围成的舒适港湾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庄青楠从没睡过懒觉,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心里吃了一惊。 她坐起身,看清房间里的陈设,想起自己住在林昭家,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林昭隔着防盗窗探头探脑,见庄青楠已经睡醒,眼睛一亮,叫道:“庄青楠,你睡好了吗?快出来吃饭!” 庄青楠点点头,把枕头摆正,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洗干净脸,梳好头发,来到餐厅。 她见桌上摆满早点,对面却只坐着林昭,问:“叔叔阿姨呢?” “他们跟着警察去东山村抓人,让我在家里陪你。”林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把筷子分给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你的脸还疼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青楠摸摸已经消肿许多的脸,摇摇头:“不疼了,我没事。” 她顿了顿,圆圆的眼睛看着林昭,郑重地说:“林昭,昨晚的事,谢谢你。” “哎呀,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林昭大大咧咧地挥挥手,掰开一板奶片,“你喜欢直接吃,还是放粥里?” 庄青楠伸手接过,不舍得咀嚼,垫在舌下一点一点化开,感受着浓郁香甜的奶味。 林昭风卷残云一样吃了个十成饱,小心翼翼地问:“……庄青楠,你爸经常打你吗?” 庄青楠沉默片刻,不肯多说:“偶尔。” 林昭生怕惹她不高兴,换了个话题:“等摩托车找回来,我带你去城里玩一天吧?我妈说,让我陪你买双运动鞋,费用她报销。” 庄青楠低头看着快要开胶的塑胶凉鞋,窘迫地蜷紧脚趾。 这双鞋还是去年夏天的时候,表姐给她的,她个子长得快,脚也跟着长,脚指甲在里面顶得生疼。 “不用……我不需要……”庄青楠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我妈夸你补习得好,这是给你的奖励,为什么不要?”林昭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多多少少摸出点儿她的脾气,软硬兼施,还打起同情牌,“再说,你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进城了吗?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公费旅游的机会,让我沾沾你的光,好好放松一天不行吗?” 他拍拍胸脯:“咱们俩昨天晚上同生死共患难,谁都没有撇下谁,也算建立起过命的交情了,你再客气,就是不认我这个战友!” 这话带着开玩笑的意思,然而,说出口之后,林昭莫名其妙脸红起来。 战友什么的,总觉得有种非同寻常的亲密。 庄青楠犹豫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棉花糖 参与拐卖乐乐的四个人里,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惯犯,当晚就嗅出不对,骑着林昭的摩托车前往外地“销赃”,司机和他媳妇舍不得家里的值钱东西,又抱有侥幸心理,顺着原路返回,第二天早上被警察逮了个正着。 小地方的警察办事颇具弹性,林鸿文塞了几条好烟,夹层里包着厚厚的红包,他们的工作效率立刻提上来,没几天就找到摩托车的线索,顺藤摸瓜,把那两个人贩子抓捕归案。 郑佩英看着失而复得的摩托车,见车把是歪的,车轮是瘪的,车屁股还蹭掉几块漆,气不打一处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嗖嗖”往林昭身上飞。 林昭吃准了他妈舍不得打他,嬉皮笑脸地说:“妈,见义勇为总得付出点儿代价,您这么开明,这么大度,肯定能理解的,对吧?再说了,破财消灾嘛!” “少给我戴高帽子!快让你爸修车去!”郑佩英戳了戳他的脑门,由于这场风波告一段落,心里也觉得轻快,转头看向庄青楠,“青楠,明天没什么事吧?让阿昭带你去城里逛逛,换换心情。我们这儿的城里什么都有,比镇子上好玩得多。” 这件事是一早就说好了的,庄青楠便不再扭捏,点头道:“好的。阿姨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给您带回来。” “我想想啊……给你林叔叔带个电动剃须刀吧,要好一点儿的,再给我带条丝巾。”郑佩英暗叹女孩子贴心,并不跟她客气,爽快地提要求,“阿昭眼光不行,你帮我挑。还有,城里头人多,你看好他,别让他闯什么祸。” 庄青楠一一答应:“没问题,阿姨您放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昭就关掉闹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外头没什么人,安静得很,他骑着修好的摩托车晃到庄青楠家门口,哈欠连天:“干嘛出发这么早?我都要困死了……” 庄青楠不好说自己害怕被镇子上的人看见,把热好的野菜粉条包子递给他,小声说:“别问了,快走吧。” 她没跟爸妈提他们要去城里的事,林昭心里讨厌庄保荣,也没细问,嘴里叼着一个大包子,胳膊底下夹着两个,含糊不清地说:“上车……” 这次的形势并不危急,庄青楠矜持起来,改跨坐为侧坐,一手扶着摩托车后面的挡板,另一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腿上,说:“我坐好了。” 林昭脑海里浮现出那晚紧紧圈在腰间的手,困惑地甩了甩脑袋,思绪却越来越乱。 他慢吞吞地起步,离开镇子,走上山路的时候,猛然一个加速,感觉到庄青楠紧张地牵住他的t恤下摆,胸口那股气终于变得顺畅。 “这包子是你蒸的吗?真好吃。”林昭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整个人沐浴在晨光和凉风中,彻底精神起来,“我本来还打算带你去城里的肯德基吃早餐呢,等中午吧。” “是我蒸的,没阿姨做的香,也就尝个新鲜。”庄青楠生怕林昭乱花钱,把话说在前头,“我们今天先办正事,中午随便吃点儿就回来,好不好?” “平时都听你的,今天得听我的。”或许是经过乐乐被拐一事,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不少,林昭挑了挑眉,故作霸道,“你放心把时间交给我,听我安排。” 他们穿行在青山碧草间,头顶是蓝天白云,耳畔是鸟叫虫鸣,树影从脚下飞快掠过,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 林昭快活地昂着头大叫了好几声,任由回声在山谷中飘荡,笑着说:“看来,早点出发也有早点出发的好处,路上没什么人,走着舒服。” 庄青楠没有接话,唇角却微微翘起。 这次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 摩托车拐到通往城市的必经之路上,举目所见的风光渐渐变得不同。 路面越来越宽,汽车、公交车、面包车川流不息;田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咋舌的高楼大厦;临街的商店尚未开门,透明的玻璃橱窗得意又大方地展示着精美的商品;商贩推着小吃车在路边叫卖,西瓜和菠萝切成小块,用长长的竹签穿着,看起来新鲜又水灵…… 庄青楠看得目不暇接,林昭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悄悄减慢车速,主动担当起此行的导游—— “看见那辆公交车了吗?现在市里流行自动售票机,不安排售票员,坐车的人提前准备好零钱,投到门边的机器里……” “那边那家店就是肯德基,对,标着‘kfc’的,中午给你买汉堡和可乐,我最喜欢吃汉堡!” “庄青楠,我们买完东西,去新开的游乐园看看吧?我听说里面有过山车,还有海盗船!下午再去看场电影!你看过电影吗?里面的屏幕有这么——” 他腾出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比划着:“这么大!” 他说的这些,庄青楠全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又带着巨大吸引力的新世界,她的性格再冷淡,再克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诱惑。 “看电影很贵吧?去游乐园更贵。”庄青楠迟疑地说着,不忍心扫林昭的兴,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要不你自己进去看,我在外面随便转转?” “说什么呢?咱俩肯定一起行动啊。”林昭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放心吧,我妈这次大方得很,经费管够。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把钱花完不回家!” 说完这句豪言壮语,林昭把车停在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前,说:“老板,来两个棉花糖!” 庄青楠连忙阻止:“这个很甜,一个就行,买两个吃不完。” “我说两个就两个,吃不完我帮你吃。”林昭很坚持。 城里的商贩比镇子上走街串巷的老爷爷更有经商头脑,没两分钟就做出一个花朵形状的棉花糖,芯儿是黄的,花瓣是白的,外面还有一层粉边,拿在手里别提多好看。 林昭见庄青楠抓着舍不得吃,索性把自己那个也塞给她,说:“先帮我拿着,我进商场再吃。” 于是,庄青楠一下子拥有了两朵糖做的花。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500珠珠特供彩蛋·林昭的怪梦(1)小狗(微微H) 林昭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狗。 绿豆眼,小短腿,还是他最讨厌的奶牛花色,品种杂得不能再杂。 林昭看着河水倒影里的自己,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淹死。 这时,背着书包的庄青楠从路边经过,成功吸引他的注意。 他将寻死的念头抛到一边,屁颠屁颠地追上她,嘴里“汪汪”直叫。 庄青楠听到狗叫有些害怕,扭头看见可怜兮兮的小狗,又忍不住生出同情心,蹲下身轻声问:“你是谁家的狗?你妈妈呢?” 林昭发现,庄青楠对狗比对人和气。 他靠撒娇卖萌,如愿以偿地舔到她的手心,钻进她的书包。 庄青楠把林昭带回家,忙前忙后地干家务。 他跟在她脚边乱转,舌头长长地耷拉下来,尾巴摇成电风扇。 “我没办法养狗,等我爸妈走亲戚回来,就得把你送出去。”庄青楠不知道小狗该吃什么,随便用菜汤泡了点儿馒头,抱歉地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我明天问问林昭,看他愿不愿意再养一条狗,给旺财作伴。他家条件不错,说不定能顿顿给你吃肉骨头。” 林昭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也不挑食,把狗饭吃得一干二净。 饭后,庄青楠打算给小狗洗个澡,把他打扮得精神点儿,意外遭到激烈反对。 林昭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嗷嗷嗷”叫个没完,一点儿也不肯配合。 如果狗会脸红的话,他的脸早就红成猴子屁股。 庄青楠没办法,只能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 她洗掉一身的疲惫,躺在父母和弟弟专用的凉席上,惬意地叹了口气。 林昭犹豫很久,不断用“这是梦境”的理由给自己壮胆,吃力地跳到床上,钻进庄青楠怀里。 “你不能上床……”庄青楠半睡半醒地推了推他,被他舔得唇角上翘,提不起力气阻止。 林昭得寸进尺,从手心舔到手臂,再到脸颊和脖颈,往薄毯里钻去。 他被她身上散发的清冷香气诱惑得神魂俱迷,昏头昏脑地靠在少女热乎乎的腿心,狗鼻子变得湿漉漉的,一个劲儿乱嗅。 后腿中间的生殖器不知不觉竖立起来,又小又红,粉粉嫩嫩,像支迷你唇膏。 林昭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趁着庄青楠熟睡,绕到她身后,蹲踞着撞进柔嫩的腿间…… 林昭从荒唐的梦境中惊醒,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蒙着毯子“嗷嗷”怪叫。 他吵醒旁边屋子睡觉的父母,挨了一顿好骂。 水果糖 庄青楠抱着大大小小的玩偶,将装运动鞋的纸袋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 庄保荣正坐在院子里喝闷酒,面前摆着一盘卤牛肉、一盘炒花生,斜眼看见她,笑着说:“青楠,今天跟阿昭出去玩,怎么没告诉爸?手里的东西,都是他买给你的?” 庄青楠难以克制对父亲的畏惧,低着头站在墙边,小声说:“我跟林昭进城,帮林叔叔和郑阿姨买东西。娃娃是林昭玩游戏的时候随手抓的,运动鞋是郑阿姨送给我的。” 她有着小兽一样的警醒,巧妙地撇清和林昭的关系。 “你都多大了,还玩什么娃娃?”林素华抱着乐乐从屋里走出来,自顾自做好分配,“让天天挑两个,剩下的给你弟弟,做姐姐要有做姐姐的样子,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吗?” 庄青楠咬住嘴唇,没有说话,手指却深深陷进玩偶的身体里。 大人的话术总是在不断变化,她小的时候,他们不给她买娃娃,理由是“家里穷,买不起”,再大一点儿的时候,他们又指责她“虚荣,有攀比心”…… 好像不懂事的,永远是她。 林素华又说:“买的什么鞋子?拿过来我看看。女孩子穿那么好的鞋干什么?阿昭他爸妈真是不会过日子。” 庄保荣破天荒地维护起庄青楠:“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娃娃一个孩子分两个,至于鞋子,人家愿意给青楠买,就让她穿呗。” 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仔细打量女儿:“一转眼青楠也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是该好好打扮打扮。” 庄青楠觉得天空在一瞬间压得很低,四周的院墙居心叵测地围拢过来,空气变得稀薄,几乎喘不过气。 她缩着胸脯,弓着脊背,悄无声息地躲进房间,等醉醺醺的庄保荣躺到床上,和林素华、乐乐一起睡熟,主屋也不再有动静,这才烧了一壶热水,钻进厕所洗漱。 少女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带来许多无处倾诉的小烦恼。 庄青楠解开头发,兑好温水,用廉价的洗发水潦草洗了一回,包上毛巾,背对着门解开纽扣。 胸口鼓得越来越高,里面像塞着很多细小的石块,轻轻一碰就觉得生疼,剧烈活动时更是沉甸甸地往下坠,林素华施舍的严重变形的内衣已经无法满足正常需求。 她紧皱着眉,忍着疼痛伸手慢慢揉捏,时不时发出一声似哭泣似呻吟的动静,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突然,她听见响亮的吞咽声。 那声音隔着薄薄一层门板传过来,简直像响在耳边。 “谁?”庄青楠寒毛直竖,反应极快地拢好衣服,推开门追出去。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堂屋的门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屋子里漆黑一片,杳无声息。 她不太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重新退回去,用最快的速度冲干净身体,心口“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再回屋睡觉的时候,乐乐无缘无故惊醒,在母亲的怀里哭了一会儿。 林素华抱怨说:“你下次不能早点儿洗澡吗?吵得你弟弟睡不好觉。” 庄保荣烦得踹了林素华一脚:“你喂他两口奶不就得了?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孩子都带不好!青楠,最近天热,你晚上搬院子里睡吧,院子里比屋里凉快。” 庄青楠背对着他们,忍受着胸口传来的疼痛,抱紧剩下的两个娃娃,把眼泪蹭在上面。 她越来越喜欢去林昭家补课。 那是一个帮助她短暂逃离现实的世外桃源,是避风港,是理想乡,郑佩英甚至允许她在林昭做卷子的时候温习功课,还帮她借来高一的学习教材。 庄青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得知庄保荣等人终于在林鸿文的催促下加快工期,天内就能把猪圈盖好,悄悄松了口气。 现在,最令她期待的就是高一开学。 最令她烦恼的,则是直到现在还没着落的学费。 庄保荣一直牢牢拿捏着郑佩英给的补课费,在她面前装傻,她鼓起勇气提了两次,都被他岔过去。 庄青楠正在走神,林昭放大的俊脸出现在面前。 他摊开手,手心托着十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示意她先挑:“庄青楠,我妈说月底放两天假,等你开学,要是还有时间,每周末继续给我补课,补课费另算,你觉得行不行?” 庄青楠心里自然乐意,却没把话说死:“这个你们得跟我爸商量,我做不了主。” 林昭点点头,表示理解,见她选了颗橙子味的硬糖,自己也跟着拿了颗一模一样的:“你们高中就在我们学校隔壁,到时候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过去找我,我在三班,跟门卫一说,门卫就知道。” 庄青楠虽然不认为自己有向林昭求助的情况,还是礼貌地答应下来。 猪圈完工的前一天,郑佩英带着林鸿文回娘家走亲戚,把林昭留下来看家。 庄青楠给林昭补完课,回到舅舅家,迎面撞上几个向庄保荣逼债的债主。 原来,庄保荣到了铜山镇,非但不改好赌的本性,反而仗着手里有几个钱,越赌越大,又欠了一屁股烂账。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我庄老五是欠钱不还的人吗?”庄保荣见林广泉夫妻俩都有些不高兴,女儿又木呆呆地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拍着胸膛和债主们保证,“再给我两天时间,就两天,我一定连本带利把钱还上!” 他连哄带吓地把债主请出去,不知道往哪里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莫名的亢奋,手里提着一篮子土鸡蛋。 “青楠,今天阿昭爸妈不在家是吧?他自己一个人害不害怕?要不你过去给他做个伴吧。”他拽起女儿,连换衣服的时间都不给,推她出门,“顺便把这篮鸡蛋捎给他,就说我和你妈感谢他把乐乐救出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 庄青楠觉得他说话十分不着调,铁公鸡拔毛的行为更透着十二分的蹊跷,皱眉说:“不太合适吧?他都那么大了,应该不需要别人做伴,就算真的需要,也可以找林海他们几个,我去算怎么回事?” 庄保荣没多少耐心,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现在翅膀硬了,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他说完这句,见庄青楠脸色发白,肩膀却不配合地拧着,转了个念头,又说:“那你把鸡蛋送过去,再陪他说说话,看会儿电视,十点左右回来,这样总行了吧?”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在女儿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想上高中吗?只要你好好听爸的话,爸给你出学费和生活费,全力支持你上学!” 这两句话正中庄青楠的死穴。 她怔怔地看着庄保荣,细白的手指蜷紧又松开,反复数次,终于把篮子接了过来。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谢谢宝贝们的珠珠,1000珠珠的时候还会掉落特供番外哦~ 剥皮软糖 庄青楠来到林昭家门口的时候,林昭拿着手电筒,正打算去葡萄园后面的临时猪圈巡视。 “庄青楠,你怎么过来了?”他一脸惊喜,主动迎上来,见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歪了歪脑袋,“有什么事吗?” “……没事。”庄青楠艰难地把庄保荣的感谢转达给他,举高篮子,“这些鸡蛋不值多少钱,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吃吧。” 林昭挠挠头,大大方方地把篮子接过去:“你说什么呢?我最喜欢吃土鸡蛋了,一天最少吃两个!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他再怎么粗枝大叶,也知道家里没人的时候,邀请一个女孩子进屋不合适,说这句话就是客气客气,没想过她会答应。 然而,庄青楠反常地点点头:“我有点儿渴,能喝杯水吗?” 林昭愣了愣,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当然可以!快进屋,我给你拿果汁!” 林昭把巡视猪圈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抛下手电筒,让庄青楠坐到沙发上,给她打开电视,倒好饮料,又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走。 篮子里的土鸡蛋足有四五十个,他把磕破的拣出来,放在案板旁边,余下的存进冰箱里,紧接着翻箱倒柜准备回礼—— 奶奶给的干贝干虾、外婆腌的咸肉咸菜、林鸿文朋友送的广式腊肠,全都塞进篮子里,他还嫌不够,又找出两大块卤牛肉。 “林昭,你别忙了。”庄青楠在客厅坐不住,循着动静追进厨房,“我什么都不要。”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家的肉太多了,根本吃不完,放久了又不新鲜,你就当帮帮忙,带回去让姑姑姑父一起消化消化。”林昭既实诚又懂说话的艺术,几句话说得分外妥帖,“你要是嫌重,我待会儿骑车给你送回去。” 他越这样,庄青楠良心上越是过意不去。 她能猜到庄保荣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被赌债逼急了眼,又赶上林鸿文和郑佩英不在家,打算让她拖住林昭,在他们家那几十头猪身上做手脚。 她觉得羞愧、害怕、痛苦、愤怒,与此同时,又无可奈何。 庄保荣非要拖她下水,又拿学费和生活费相要挟,她能怎么办? 如果顺利瞒过林昭,间接帮助庄保荣得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她都会过得很轻松——有学上,有饭吃,还能少挨很多顿打骂。 是,她肯定会背负嫌疑,可那又怎么样?林昭没有证据,林鸿文和郑佩英更不好为难她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与此相反,如果她主动示警,向林昭坦白一切,后果将变得难以估量。 林昭通过这件事看清她们一家的卑鄙与贪婪,再也不会对她这样友好,这样客气。 更可怕的是,万一他没能拦住庄保荣,肯定会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将庄保荣送进监狱。 做为盗窃犯的女儿,她再也不可能上学,甚至无法在铜山镇拥有立足之地。 庄青楠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中,一遍遍用理智提醒自己—— 她应该自私一点。 她还太弱小,太微不足道,就像林昭常吃的剥皮软糖一样,剥开柔软的表皮,是更柔软的内里,稍一用力碾压,就会支离破碎。 她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 “庄青楠,你在听我说话吗?”林昭察觉到庄青楠的走神,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爸又为难你了吗?” 他说着,警惕地观察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检查有没有伤痕:“我发现你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是不是每天都睡不好觉啊?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来点儿夜宵?我给你煮泡面吧?” 庄青楠掩饰似的转过脸理了理头发,见墙上的时钟刚刚走过晚上九点,打起精神拖延时间:“好啊,我来煮吧。” 林昭家用的是先进的煤气灶,庄青楠在他的帮助下打开火,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手脚麻利地择菜洗菜。 林昭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咬开一根火腿肠,笨手笨脚地切成厚薄不一的圆片,丢进半开的热水里,踮起脚尖取下三包香辣牛肉面。 庄青楠拿起磕破皮的土鸡蛋,打进锅里,把火苗调小,等蛋白包裹住蛋黄,慢慢凝固,这才往里面下料包、泡面和青菜。 林昭认真地记下步骤,笑着说:“原来鸡蛋要这么煮啊,难怪我每次煮出来的都是鸡蛋汤。” 他又说:“等到过年,我们家的猪也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可以来我家看杀猪,我留几块最好的五花肉给你!” 听到这句话,庄青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良心像被一柄重锤反复击打,又像插上千万根针,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她动作迟缓地盛出两碗面,和林昭在厨房的小方桌前坐下,看着他挑起一大筷子泡面,边吹气边急切地往嘴里吞咽,忽然掉了眼泪。 “林昭……”她抬起清澈干净的眼睛,望着少年错愕的面孔,情感挣脱理智,低声示警,“别吃了,快去葡萄园看看。” 她说不出亲生父亲带人偷鸡摸狗的话,难堪得恨不得找块地缝钻进去,见林昭压根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得不摈弃杂念,站起身催促他:“快去啊!” 做出这个并不聪明的决定之后,庄青楠万念俱灰。 与此同时,她又如释重负。 “哦……哦!”林昭糊里糊涂地照着庄青楠的指示往外跑,跑出几步又转过身,寻找被他随手乱丢的手电筒。 “在这里!”庄青楠抓起手电筒塞给他,“你一个人不行,多叫几个人过去!旺财呢?” “旺财……旺财在葡萄园看猪……” 林昭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白了脸。 庄青楠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和林昭一起往葡萄园的方向跑去。 他们钻进枝叶茂密的园子,绕过简易板房,看见一辆大卡车停在临时猪圈的门口,四五个男人把一头圆滚滚的猪捆到手臂粗细的长棍上,使劲往上抬。 车斗里挤挤挨挨地站着十几头猪,嘴里“哼唧哼唧”,惊慌地叫嚷着。 庄保荣坐在驾驶位,大开车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催同伙加快速度。 他拧着断眉,不耐烦地扭过头,在车灯和手电筒散发的微光下,和一脸震惊的林昭四目相对。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葡萄糖 被主家抓了个现行,庄保荣并不如何惊慌,而是厚颜无耻地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冲林昭笑了笑。 林昭看清那几个抬猪的全是白天在工地干活的叔伯长辈,明白了他们的阴谋,正准备张口喊人,听到身后传来庄青楠痛哭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平日活蹦乱跳的旺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旺财的毛皮是接近黑色的深棕,看不出伤到了哪里,可跪在地上抱着它的庄青楠手上全是血。 林昭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直接冲到天灵盖。 旺财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狗,和家人没什么区别,却因为兢兢业业地看家护院,被这群歹人下了毒手。 他再度看向庄保荣,摸索着抓起一把锄头,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打算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庄保荣捕捉到少年眼中的锐气,吹了声口哨,对同伴们说:“行了,就到这儿吧,兄弟们上车,我请大家喝酒!” 他肆无忌惮地当着林昭的面嚷出女儿的名字:“青楠,玩够了早点回家,跟你妈说,我有正事要忙,明天再回去。” 闻言,林昭体内快要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 他不是傻子,已经明白前因后果。 难怪庄青楠主动过来找他,还罕见地给他煮面,原来是受到了亲生父亲的胁迫。 庄青楠紧紧搂着毫无生气的旺财,心里后悔到无以复加。 她听见卡车的启动声,含泪催促林昭:“林昭,你愣着干什么?快拦住他们啊!” 她以为他不敢和几个成年人硬碰硬,提醒道:“你别害怕,他们只打算谋财,没胆子对你下手,你把车拦住,大声喊人过来,别让他们得逞!” 林昭轻声问:“那你怎么办?” 庄青楠一愣:“什么?” “我说,你怎么办?”林昭抛下锄头,跪在她身边,见旺财的后背和腰腹间足有四五处刀伤,脱掉t恤把它紧紧包裹起来,声音一个劲地发抖,“你不听你爸的话,擅自给我通风报信,我要是就这么冲过去,跟他们撕破脸,他回去能放过你吗?” 此刻,林昭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 庄保荣最后那句话,根本不是对庄青楠说的。 他是在变相地敲打他。 庄青楠是人质,他投鼠忌器,心里再生气,也不敢轻举妄动。 庄青楠抬手揉了揉眼睛,血渍在脸上擦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她用冷淡的态度掩盖内心的不平静:“你不用管我,他做了不对的事,就应该得到惩罚,我……我自愿成为他的帮凶,挨骂挨打,是我活该……” “你才不是自愿。”林昭听到旺财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像抱婴儿一样把它小心地抱起来,“走吧,我们先带旺财去看医生。” 庄青楠谨慎地关好猪圈的门,调整好情绪,一边陪着林昭急匆匆往外走,一边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昭,你刚才看清他们的脸了吧?等林叔叔和郑阿姨回家,你马上跟着他们去派出所报案,把丢的猪追回来……” “庄青楠,我不会报警的。”林昭看了她一眼,见她哭得眼睛红红的,脸上又有泥又有血,恨不得多长一只手,帮她擦干净,“今天晚上,你给我送过鸡蛋就回去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庄青楠急得直跺脚:“林昭,你怎么这么固执呀?我不需要你维护我!再说,十几头猪少说也值好几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林昭莫名生出一种豪情壮志,想在她面前逞逞英雄,挺了挺胸脯,眼神变得坚定,“庄青楠,这件事跟你没关系,猪是我弄丢的,旺财贪玩跑出去,找不着在哪儿,估计要过一段日子才能回来。你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没必要为这些烂事烦心。” 他甚至改变主意,急着赶她走:“我自己带旺财去看兽医,你先回家,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庄青楠头一次被人这么维护,看着林昭骑上摩托车,牵肠挂肚地回到家里,躺在折叠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她一会儿担心旺财,一会儿担心林昭,一会儿又在脑海里回忆他说的那些话,蒙着脸哭了很久,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林昭把旺财送到邻村的兽医处,看着医生和护士止血、缝合,直到它脱离生命危险,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放下。 他弯腰亲亲狗头,用注射器喂它喝了点儿葡萄糖,低声说:“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旺财,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加餐,给你买最贵的肉罐头。” 他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把庄青楠带过来的篮子藏好,看到桌上两碗已经冷掉的泡面,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 辣油早就凝固,美妙的滋味还在,他想着庄青楠煮面的样子,“哧溜哧溜”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 刚刷好碗,林鸿文和郑佩英就说说笑笑着走了进来。 林昭比谁都了解自己妈,知道如果丢猪一事定性为普通的盗窃案,她一定会寻根究底,把铜山镇翻个底朝天,揪出主犯和从犯。 他对庄保荣等人销赃的隐秘性没什么把握,为了尽快平息风波,保护庄青楠,决定自己背锅。 林昭定了定神,做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把手里的碗跌了个粉碎,又冒冒失失地摔了一跤。 “阿昭,你怎么起这么早?”郑佩英狐疑地看着儿子,见他侧身挡着裤兜,上前一步,从兜里搜出一部游戏机,眉毛立刻竖起,“又玩游戏?我和你爸一晚上不在,你就要翻天吗?” 她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凝重:“你去检查猪圈了吗?” 林昭的表情更加慌乱,磕磕巴巴地道:“去、去了……妈,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猪、猪都好好的呢,一头都没少……” 郑佩英不相信林昭,扯着父子俩往猪圈走,一看数量不对,立刻大发雷霆。 林昭“扛不住”她的审问,坦白从宽:“我在网上联系了个外地的屠宰场,让他们过来拉猪,拿到的钱全充游戏里去了……妈,我知道错了,您原谅我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林昭到底年纪小,又被父母溺爱着长大,低估了郑佩英的厉害程度,更想不到“偷东西”的行为,触及到了父母的底线。 郑佩英和林鸿文对视一眼,冷笑道:“老林,你怎么说?” 林鸿文满脸失望,摇头叹气:“这孩子我教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就要废了,阿英,你看着办吧。” 林昭被父母合力五花大绑,倒吊在自己常常用来健身的单杠上时,方才意识到不妙。 “爸,妈,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像条鲤鱼一样在半空中打挺,小腹绷得死紧,“你们不会要打我吧?你们可是文明人,不能用这么野蛮的方式教育孩子!妈,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郑佩英抄起拇指粗细的竹鞭,狠了狠心,高高扬起手臂,光滑笔直的竹条割破空气,发出“唰唰”的轻响。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林昭后背,留下鲜明的印记。 少年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葡萄园。 ———————— 宝贝们可以在评论区点播你们爱吃的糖果哦~ 都有机会出现在后面的正文里~ 薄荷糖 林昭刚开始还连声求饶,嗓门清亮,中气十足:“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戒游戏还不行吗?哎呦!疼!疼啊!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上交给您,往后每年的压岁钱一分不要,争取早点把那十几头猪的钱还上,这样还不行吗?” “你还想要零花钱?还想要压岁钱?”郑佩英硬下心肠,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的后背抽得青青紫紫,又绕到前头,发狠往两条手臂上招呼,“我让你偷家里的猪!让你撒谎!让你不学好!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林昭疼得受不了,捆成粽子的身躯在半空中扭来扭去,嘴里“嗷嗷”大叫:“爸,您帮我说句话啊!爸,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打死了!您真的忍心吗?爸,您就算不心疼我,也得想想爷爷奶奶吧?爷爷有心脏病,奶奶有高血压,他们要是看到我被打成这个样子,身体能受得住吗?” “还敢威胁你爸?我们真是把你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郑佩英打得手腕酸痛,把竹鞭递给林鸿文,“老林,你接着打!打残废了咱们养他一辈子!” 林昭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扯着嗓子干嚎了一会儿,在林鸿文审问他有没有隐情的时候,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他的身体放弃挣扎,在空中半死不活地悬吊着,伤处的皮肤高高肿起,从绳子的缝隙中挤出来,像一只快要裂开的虫蛹。 林鸿文手上本就留着三分力,见儿子浑身都是冷汗,状态不大对劲,又收了两分力,迟疑地对郑佩英说:“阿英,差不多了吧?别真把阿昭给打坏了。” 郑佩英气得心口疼,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缓了好半天,瞪着林昭说:“打坏就打坏,我宁愿把他的双腿打断,关在家里,也不想让他以后到社会上偷偷摸摸,祸害别人!” 她嘴硬心软,见林昭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脸色惨白,脖颈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沉默了一会儿,抹着眼泪往外走:“算了,我不想管他了,以后就当没这个儿子。” 林鸿文明白她已经有所松动,连忙停手,把林昭从单杠上放下来。 郑佩英消了消气,渐渐回过味,意识到儿子的话语漏洞百出,充满蹊跷。 林昭虽然经常玩游戏,却不像耗子和林海他们一样着迷,充钱也很克制,一个月最多花一两百。 什么游戏需要一次性充几万? 她折回葡萄园,见林昭可怜兮兮地趴在板房里的小床上,光着上半身,蜜色的后背上伤痕累累,正在“哎呦哎呦”小声叫唤,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问:“你玩的哪个游戏?充值记录给我看看。” 林昭再次闭上嘴巴,变成锯嘴葫芦。 郑佩英问不出什么,把心疼儿子的林鸿文拉回家,和他分析了半天,逐渐锁定嫌疑目标。 “咱们镇子上的人,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刚搬过来的人干的。”她就差把“庄保荣”的名字直接说出来,脸上流露出鄙夷。 “阿英,咱们没有证据,话不敢乱说。”林鸿文的性格比较谨慎,连忙对她摆了摆手,又有些奇怪,“如果真的是他,阿昭为什么不告诉咱们实话呢?”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他再怎么不成器,也不至于当家贼。再说,以他的性格,真想往游戏里充钱,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们要,跟两边的老人要,谁还会不给他吗?”郑佩英皱着眉思索片刻,猜出儿子的动机,“至于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还这么硬气,估计是为了青楠。” 林鸿文怔了怔,匪夷所思道:“你……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吧?阿昭才多大?” “过完年就十五了,也不小了。”郑佩英的表情变得凝重,“不过——庄家的姑娘不行,他们家大人太差劲了,咱们招惹不起。” “老林,你说得对,我们没证据,不能拿他们怎么样,阿昭又铁了心挡在中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她一想起那些快要长成的猪,就觉得肉疼,站起身准备换鞋,“我去广泉家一趟,把庄老五的工钱和青楠的补课费全都结清楚,以后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躲着他们走。” 吃了这么一个大亏,郑佩英打算跟庄家彻底划清界限。 林鸿文向来以她的意见为主,闻言也没有反对,只是感慨说:“我就可怜青楠,孩子多无辜啊,生在那样的家庭,真是倒霉……还有阿昭,阿昭那边该怎么办?” “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借这个机会磨磨他的性子。”郑佩英没想到儿子是个情种,恨铁不成钢,“让他在葡萄园那边多住几天,冷静冷静,以后一分零花钱都不给他。正好葡萄卖得差不多了,猪圈的事交给我,你亲自盯着他的学习。” 郑佩英敲响林广泉家门的时候,林昭派来给庄青楠送信的耗子刚走。 林昭的原话是:我没事,不用担心,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庄青楠叫住耗子,忍不住多思多想,“他在哪儿?” “……在葡萄园呢。”耗子想起好友的惨状,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目光闪烁,“你别问了,别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先走了。” 庄青楠勉强稳住阵脚,给郑佩英倒水洗水果,听到对方婉转地说出提前结束补课的话,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她的心思比大多数人都要敏感,立刻知道真相已经暴露,只是郑佩英不愿意跟他们家一般见识,脸上就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涨得通红,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怕一张口,眼泪就会不争气地落下来。 她不想让郑佩英可怜她,也没脸博取别人的同情。 郑佩英过来的路上心里还有气,看到庄青楠无地自容的样子,又觉得不忍。 她还没来得及给这个孩子买新衣服,也没准备新文具、新书包。 她狠狠心,把两个红包放在桌上,一口水都没喝,站起身说:“青楠,既然你爸不在,我就不多坐了,这个是他的工钱,你转交给他。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到大城市去,可别留在咱们这儿,没前途。” 庄青楠的下巴几乎垂到胸口,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礼貌地把她送出门。 直到半夜,庄保荣才醉醺醺地回到家。 白天,他和同伙们分完赃款,狡猾地躲在镇外观望了半天,见林昭家没有任何动静,明白林昭果然瞒下了这件事,更加有恃无恐。 他猜的没错,林昭喜欢女儿。 只要把女儿牢牢捏在手心,就能指使傻小子为他做任何事。 因此,庄保荣没有追究庄青楠通风报信的事,反而兑现承诺,对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她说:“青楠,爸明天就去给你交学费,这下该高兴了吧?以后好好听爸的话,爸亏待不了你!” 庄青楠嘴里含着一颗白色的薄荷糖,借冰凉的味道压制心里的焦灼和不安。 她看着庄保荣兴奋的脸,只觉得恶心。 她在这个家一刻也待不下去,低头冲出门。 庄青楠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上走了很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林昭家的葡萄园。 她知道林昭这个时间应该不在这里,却没有地方可去,从林昭告诉她的秘密入口钻进去,恍恍惚惚地走向板房。 她藏着许多心事。 比如——林昭为什么不来找她?是不是已经回过味,觉得她和庄保荣一样可憎可恨,不值得浪费感情? 还有——旺财到底怎么样了?它伤得那么重,能不能救回来?会不会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她轻轻推开板房的门,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一方惨不忍睹的脊背。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棒棒糖 “林昭?”庄青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弄成这样?谁打的你?” 林昭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后背又疼又胀,手臂抬不起来,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喉咙哑得厉害。 他打算给自己抹点儿活血化瘀的药油,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身,被庄青楠撞了个正着,慌得缩到床下,借毯子挡住上半身,红着脸叫道:“庄青楠,你、你怎么过来了?你没事吧?你爸为难你了吗?” 两个人一开口,说的全是关心对方的话。 庄青楠追到床边,看清林昭的伤,联系郑佩英的态度,把前因后果猜得七七八八,眼圈立刻变红。 原来,他不是不想找她,而是挨了一顿毒打,不方便行动。 出生在那种家庭,摊上一个那样的爸爸,她根本不该和林昭走得太近。 她只会给他带来厄运。 庄青楠低着头,努力收回眼泪,错过了林昭看向她的眼神。 他小心翼翼地、不好意思地仰视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儿得意,一点儿用血肉之躯为她遮风挡雨的骄傲,隐秘地期待着她的夸奖。 庄青楠心灰意冷,打算顺着郑佩英的意思,和林昭划清界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百元钞票,语气生硬地说:“这次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家,这是你借笔记的时候给的费用,我先还给你,其余的钱,我打个欠条,以后连本带息一起补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难免心虚——她要先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才有机会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这是一条漫长又艰辛的路,她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完。 林昭愣了愣,顾不上害臊,“腾”地站起身。 清晰的下颌线底下,是快速滚动的喉结、趋近成年男人的双肩和突出的锁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激动地往上挣,疼得不住抽气,却顾不上伤势,高声叫道:“庄青楠,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让你还钱?谁要你的欠条?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看不起我?” 庄青楠没怎么跟人争辩过,见他急得眉毛紧紧皱着,上半身往自己的方向倾斜,手臂扑棱得像只斗鸡,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我没有看不起你,可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为什么生气?” “我……我跟你只是放债和借钱的关系吗?我们相处这么久,就没积累一点儿交情吗?”林昭刚才还为见到她高兴,这会儿又觉得她一开口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庄青楠,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庄青楠的眼神变得更加迷茫。 “朋友?”她跟着皱起眉毛,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配有朋友,我总给你添麻烦,还害你被叔叔阿姨打成这样。再说,你有那么多朋友,也不差我一个。” 她生怕继续待下去,会被少年的单纯和热忱打动,像以前一样软弱又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因此把钱放在床上,转身急匆匆往外跑。 “庄青楠!庄青楠!你给我回来!”林昭没想到庄青楠动作这么快,光着膀子追出去,跑动间牵扯伤口,“嗷嗷”痛叫两声,“庄青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配?什么叫不差你一个?麻烦是你添的吗?猪是你偷的吗?你为什么总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庄青楠听出他的叫声充满痛楚,实在放心不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站在雾蒙蒙的天空底下,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炸着,剑眉紧锁,眼睛里蓄满泪水。 平时总是露出来的小虎牙严严实实藏在嘴唇后面,牙关咬得死紧,带得面部肌肉一下一下抽动。 被父母打骂的委屈、独自在板房关禁闭的难熬、被她抛弃的焦急和无助……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爆发,他不争气地带出哭腔:“你……你要气死我吗?” 庄青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当口,天边响起惊雷,厚重的云层劈出道道白光。 还不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夏雨便倾盆而至。 林昭揉了揉眼睛,大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庄青楠的手腕,拖着她往回走,嘴里咬牙切齿:“我看你往哪里跑?快跟我进屋避雨!” 庄青楠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躲进板房。 她站在门边,听见大雨迅猛地敲击房顶、葡萄叶和泥土,像无数铁豆子在天地间撒泼,看着地面的凹陷处迅速聚起水洼,一个个透明的水泡争着抢着往上跃,明白这场雨一时半刻不会停下。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唯一能见人的衣服,浅蓝色衬衣被雨水打得湿透,露出肌肤的颜色和内衣的轮廓,牛仔裤紧紧贴在腿上,无声地勾勒着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庄青楠后知后觉,现在的处境对自己而言不大安全。 她警惕地悄悄观察林昭的动作,两手抱臂,护住胸口,挡好因紧张和湿冷而拱立的蓓蕾。 林昭对庄青楠的顾虑一无所知,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扒拉出一条干净毛巾,连着自己脱下的t恤一起抛给她。 他整个人还在气头上,学着她的语气冷冰冰地说:“赶紧换上,要是害你染上感冒,我就更不可能做你的朋友了。”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她一句:“我看,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吧?你学习那么好,早晚要变成金凤凰飞得远远的,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小角色?” 庄青楠用毛巾擦干头发,犹犹豫豫地抖开t恤,见林昭主动背过身,连忙掩上门,用最快的速度脱掉衬衫和内衣,低头钻进领口。 林昭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耳根红得厉害,从林鸿文提过来的零食袋里翻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叼进嘴里,缓解尴尬。 林昭的衣服对庄青楠来说太过宽大,一直垂到大腿。 庄青楠用力绞出衬衫跟内衣的水分,晾在一旁的衣架上,虚虚坐在床边,沉默了好半天,才轻声说:“林昭,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昭,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你的好意。”她的心里装着无尽的苦涩,能倒出来的不到万分之一,“我从出生就不被期待,这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我妈生气的时候总骂我是‘扫把星’,我有时候也会想,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呸呸呸!什么扫把星,都是封建迷信!”林昭不敢看庄青楠,拿起她用过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前胸,往后背招呼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我不信这种说法,你也不要相信!” 他见庄青楠向自己伸出手,把毛巾递给她,说:“不过,我真的很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爸妈呢?既然不爱你,不期待你的出现,为什么要生下你呢?” 庄青楠轻轻擦拭他后背上的雨水,他哆嗦的时候,她的手指也跟着哆嗦。 她想起许多不开心的往事,睫毛轻轻颤抖,苦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庄青楠’吗?” 林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轻而易举地被她的话语勾起好奇心,从嘴里拿出化了一半的棒棒糖,问:“为什么?” 庄青楠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只有悲哀和屈辱:“我妈怀我的时候,诊所的b超诊断失误,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男孩,这才把我生下来。” “见我是个女孩,我爸扭头就走,我妈在医院哭了半天,在护士登记新生儿信息的时候,给我随口起了个名字,叫‘请男’。” 她拿起药油,倒在手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请男’,和那些‘招弟’、‘盼弟’的名字没什么两样,他们做梦都盼着我能请来个弟弟,给庄家光宗耀祖。”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泡腾片 林昭瞠目结舌,说不出安慰的话。 语言在残酷的命运面前,变得贫瘠又苍白。 “护士没听清,给我登记成了‘青楠’,不过,在弟弟出生之前,我爸妈一直‘请男’、‘请男’地叫我,亲戚邻居也这么叫。”庄青楠趁林昭听得出神,把淡红色的药油均匀地抹在肿胀的伤痕上,“直到成功请来弟弟,他们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不情不愿地改口。” 林昭觉得后背像被一根轻软的羽毛柔柔地搔着,痒得很想背过手抓挠,又怕打断这难得的亲近,只能咬牙强忍。 他的耳根烧得越来越红,连脖颈都变了颜色,问:“那么,你讨厌‘青楠’这个名字吗?” “不讨厌,我很感谢那位护士。”庄青楠摇摇头,“而且,楠木四季常青,能长三十多米高,木质坚硬,不怕虫蛀,是非常坚韧的乔木。” “那……那我……”林昭痒得实在受不了,抬手抓抓胸口,寻求代偿性的抚慰,“我以后也跟他们一样,叫你‘青楠’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紧张得要命,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庄青楠“嗯”了一声。 林昭见她没有别的反应,抹了抹脖子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汗水,说:“你……你可以直接叫我‘阿昭’。” 他想不通,为什么亲戚朋友叫过无数遍的小名,在这个场景下说出来,变得这么困难,这么奇怪。 或许是因为,从她嘴里吐出的字眼,带着奇异的魔力,即将加上注解,扎进血肉,烙在灵魂,把他从独立的个体变成某个人的所有物。 就像铜山镇的山峦,葡萄园的葡萄,家里的旺财、天上的雨一样…… 他不再是无忧无虑、每天一睁眼就想着吃喝玩乐的林昭。 他将变成青楠的阿昭。 林昭被这个匪夷所思的联想吓住,连忙拼命甩头,打算把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来。 庄青楠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手往后缩了缩,问:“林……阿昭,你还好吗?” 林昭的脑子“嗡”的一下炸成烟花。 他晕晕乎乎地扭过头,耳膜里不断盘旋着短促的噪音,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傻笑道:“我没事,我很好。” 或许是药油真的管用,又或许是心理作用,林昭明显来了精神,把半湿的毛巾搭在肩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自己的短裤,催促庄青楠换上。 他皮糙肉厚,还觉得裤子湿答答地黏在身上难受,庄青楠身体瘦弱,肯定更受不了。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林昭眼尖地看见柜子里躺着把雨伞,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趁着庄青楠换裤子的机会,悄悄把雨伞推到更深处,“你爸妈会不会找你?” “我妈早就睡了,我爸喝多了酒,又高兴得厉害,没心思管我。”庄青楠紧了紧裤腰,旧事重提,“阿昭,你没见过我爸那么卑鄙无耻的人吧?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就不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本质上也和他差不多,只是在别有用心地接近你吗?” “我只知道‘歹竹出好笋’,干净漂亮的荷花,都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 林昭笨拙又朴实地安慰着她,目光坚定,声音响亮:“青楠,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也永远不会一样。” 他顿了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再说,是我主动贴着你,想跟你做朋友的,你不拒绝我,不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庄青楠从没听过这么动人的话语。 她的态度有所松动,和林昭并肩坐在床上,低着头说:“可是……我爸已经盯上了你们家,我们继续来往的话,类似的事还会发生。” “那我们就在外人面前装不熟,没人的时候偷偷来往呗。”林昭不在乎地挑挑眉,两只脚在地上高兴得乱晃,“我们约定个暗号,我会学布谷叫,一听到这个声音,你就出来见我……” 他说着,嘴唇嘬起来,学布谷叫了两声,听着活灵活现。 “至于你,你要是有事找我,就来葡萄园,在旺财的狗窝里面塞张纸条,我天天过来检查,一见到纸条就想办法联系你。” 林昭越说越兴奋,觉得他想的联络方式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刺激又好玩。 庄青楠也被他带动得心情好了许多,抿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安:“朋友……是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从未获得关注、从不被人偏爱的孩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刚得到一点儿温暖,就惦记着回报。 因为,她在潜意识里害怕,如果没有给予正确的、积极的反馈,这点儿慰藉会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收回。 “我想想啊……”林昭一本正经地思考了半天,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庄青楠,“我对朋友的要求很严格的——遇到困难必须第一时间找我;所有开心和不开心的事,都要和我分享;如果有什么误会,不能闷在心里,要跟我把话说开,给我解释的机会。” “这么多要求,你能做到吗?”他冲她眨眨眼,伸出手指要跟她拉钩,“想清楚再回答。” “我……我能。”庄青楠伸出小拇指,和他紧紧勾在一起,心口被陌生却激烈的情绪填满,又酸又热,以至于这具血肉之躯几乎承受不住。 林昭和庄青楠一边聊天一边吃薯片,吃得嘴巴发干,请她帮忙倒了杯温水,把橙子味的泡腾片丢进去。 泡腾片遇水迅速溶解,释放出二氧化碳,被无数细小的气泡拥着托着往上升,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就像他们两个人此时激动的心情。 庄青楠新奇地看了很久,直到泡腾片完全溶解,透明的水变成橙色,这才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很像橙子味的汽水,甜甜的,不难喝。 深夜,庄青楠侧躺在床上,林昭趴在长凳上,两个人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这场大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庄青楠的眼皮越来越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林昭拿起苍蝇拍,戳向墙上的电灯开关,小声说:“青楠,。” 就在他以为庄青楠已经睡着的时候,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阿昭,。”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牛轧糖 从这天起,庄青楠和林昭开始背着双方父母偷偷见面。 刚开始是庄青楠去葡萄园看望林昭,给他带自己蒸的包子、腌的咸菜,如果时间充裕,就义务补课,盯着他背单词。 林昭的身体底子好,没几天就活蹦乱跳,旺财恢复得也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 过了两天,林广泉家的院墙外面频频响起布谷的叫声,庄保荣觉得奇怪,问:“哪儿来的鸟?” 庄青楠按捺着急切的心情,低着头在院子里扫地,轻描淡写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谁家养的吧。” 庄保荣一看到女儿就想起郑佩英的态度,脸色变得难看。 他以前只把注意力放在林鸿文和林昭父子俩上,认为他们人傻钱多,好糊弄得很,却没想到郑佩英是个厉害角色,快刀斩乱麻,既不让他做工,也不许女儿继续给林昭补课,间接打了他的脸。 “最近阿昭没来找你?”庄保荣往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吐了口浓痰,叼起一根烟,“他不找你,你不会主动去找他,给他送点儿吃的喝的,跟他爸妈说几句好听话?” “我去过两次,叫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庄青楠不太熟练地撒谎,“可能时间不凑巧,他们都不在家……” “放屁!肯定是那个臭娘们儿搞的鬼!”庄保荣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吃闲饭的赔钱货,养你有什么用?等着,老子亲自出马!” 庄保荣气冲冲地走到门外,迎面撞上林昭,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仓促地挤出个难看的笑脸:“这不是阿昭吗?来找我们家青楠玩吗?快进来!快进来!” 林昭反应快,肩膀一缩,满脸畏惧:“不不不,我可不敢再找庄青楠,我妈知道了要打死我的!我就是碰巧路过,路过!” 庄保荣干笑道:“找青楠玩,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你妈怎么会打你?阿昭,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林昭欲言又止,凑到跟前,压低声音:“姑父,实话告诉您,那天的事我妈已经起了疑心,正在想办法调查呢。” 庄保荣心里一惊,眯着眼装傻:“调查就调查呗,咱们……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会怕她?” 林昭连连摇头,照着和庄青楠商量好的说辞忽悠他:“姑父,别怪我没提醒您,派出所的老刑警和我爸有十几年的交情,说是要把丢猪的事当成大案要案处理,您最近还是小心着点儿,能躲就躲,别触我妈的霉头。真要露了馅儿,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挡什么用?” 庄保荣果然被林昭吓住,连夜和同伙商量,准备到外地打工,避避风头。 他忙着收拾行李,自然顾不上管庄青楠,庄青楠编了个到镇子上帮人打杂的借口,趁乱溜出去,拐进僻静的小路,坐上林昭的摩托车。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林昭打算践行承诺,带庄青楠去市里的游乐园放松放松。 “青楠,等你爸走了,你的日子会过得轻松一点吗?”林昭自从知道了庄青楠在家里的处境,就努力改掉大大咧咧的毛病,尽量从她的角度思考问题,“至少不会再挨打了吧?” “嗯!”庄青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眉眼舒展,语调上扬,“他这一走,至少要过年才能回来。阿昭,谢谢你帮我的忙。” 林昭“嘿嘿”笑出声:“谢什么?应该的!” 这次来到城里,庄青楠变得从容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一手扯着林昭的衣角,另一手指着路边小贩卖的卡通气球:“阿昭,你看,有机器猫。” “我给你买!”林昭应声减慢车速,想起随身带的钱并不算多,暗叫糟糕。 郑佩英说到做到,停了他的零花钱,也不许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贴补他,要不是他知道林鸿文的小金库在哪儿,从里面偷拿了两百块钱,还没办法顺利成行。 可游乐园两张票就要一百六,剩下四十块钱,还得吃顿午饭,实在有些紧巴。 林昭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不好意思收回,只能期盼气球不要卖得太贵。 “我就是觉得很好看,让你看看而已。”庄青楠生怕他乱花钱,连忙阻止,“喜欢不一定要买,再说,我也不方便带回家。” “那……那等以后方便的时候,我再补给你。”林昭的脸红了红,“我裤兜里有牛轧糖,你自己拿出来吃。” 林昭感觉到柔软的小手伸进口袋,贴着大腿根部轻轻磨蹭两下,脸烧得更红,忍不住催促:“摸、摸到没有?” “嗯。”庄青楠翻出两颗,考虑到他骑车不方便,剥开糖纸,把方方的糖块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林昭一口咬碎,任由花生的香气和奶味在口腔中弥漫,不敢再乱逛,带着她直奔游乐园。 这家游乐园刚开不久,老板大手笔,引进了很多连林昭也没见过的设备,有中途穿过山洞的过山车、巨大又华丽的海盗船,还有很多人无法拒绝的旋转木马。 两个人站在过山车底下,眼睛里充斥着相似的好奇和害怕。 “……敢不敢坐?”林昭咽了咽口水,强撑着没有露怯,“青楠,你不恐高吧?” “我不知道……”庄青楠的眼睛变得亮亮的,鼓起勇气,扭过头看向他,“要不我们试试吧?” 系安全带的时候,林昭开始紧张。 他伸出左臂,跟坐在身边的庄青楠逞英雄,声线绷得很紧,几乎变了调:“待会儿要是害怕,就使劲捏我的胳膊,转移一下注意力,记住了吗?” 庄青楠点点头,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记住了。” 过山车的设计者多半有几分恶趣味,几十个人听着“嘎吱嘎吱”的齿轮和轨道摩擦声,慢慢上升到最高处,忽然进入静止状态。 林昭和庄青楠的位置在最前面,他低头看着悬空的双腿,吓得带出哭腔,一把握住庄青楠的手腕:“青楠,怎么……怎么停了啊?是不是出故障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高空坠亡的恐怖画面,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应该不会。”庄青楠也慌乱起来,反手抓住他的小臂,“阿昭,我们……” 过山车毫无预兆地往下坠落,呼啸的风声吞掉她的声音。 林昭睁大眼睛,生理泪水在空中乱飞,头发东倒西歪,嘴巴来不及闭上,口腔被狂风吹得变形,整个人与那幅名为《呐喊》的名画高度一致。 失重和超重的感觉快速切换,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心脏像被怪兽的利爪攫住,失去弹跳的功能。 在这样完全失控的场合,他竟然奇异地捕捉到庄青楠的喘息,感觉到她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在手臂上惊恐地乱抓。 头朝下穿过山洞的时候,林昭的左手往上移动,不顾一切地死死牵住庄青楠的手。 她反应极快地回握着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心,如同抱住救命的浮木。 林昭大口大口呼吸着,心脏在这一刻恢复跳动。 ————————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