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兰港》 1. 多姿多彩 落地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 七月,南半球处在深冬时节,那些黑白皮肤的人都是上身羽绒下身短裤的搭配,而大多年轻女性的下身则是露露乐蒙的七分瑜伽裤,典型的当地穿搭。 颜筱将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端,她的行李一般很快就出现了。 整整两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里面除了她的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一套价值昂贵的护肤套装,是她父母要她送给在悉尼的陈曦阿姨的生日礼物。 她长得不高,在亚洲女性里都算矮小的,但将行李拿出托运带的动作非常流畅。 交了入境卡,这次她没被要求走去嗅探犬的通道,而是直接出了关。 颜筱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唇色有些发白,脸庞浮现出空中久坐的憔悴感,好在她年轻,不太明显。 只是显得年纪更小,再加上她的穿搭也随意幼稚,比起同龄的当地女性,她像是个初中生。 颜筱拍了拍脸颊,一个客套有礼的笑容印在镜子里。 在机场外等了有一会儿,一辆奔驰六座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从右侧驾驶座下来,将她的行李搬上后备箱。 自动门被拉开,颜筱笑着打招呼:“cici阿姨好。” 陈曦的英文名叫cici,她二婚嫁了个外国老公,从墨尔本搬来了悉尼,当初颜筱来这边念书,是她帮了许多忙。 在颜筱的印象里,她比较喜欢别人叫她英文名。 “颜筱你回来了,坐飞机累不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的漂亮女人坐在副驾驶后方,她行头不菲,戴的首饰贵重但精简,不显俗气。 看得出来她很注重保养,只是颈部和手背上的皱纹出卖了她的年纪。 “不累,谢谢阿姨来机场接我,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跟你妈这么好的关系,这是应该的。你这次在悉尼好好玩一玩,开学前回墨尔本就行了。” 接着又问了一些“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习惯吧”、“回国去哪玩了”、“妹妹是不是特别不舍得你出来”诸如此类的琐碎话题。 颜筱撑着嘴角,冲她笑着,模样乖巧,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些问题老生常谈,但他们依旧喜欢重复问,她便重复答,早已游刃有余,连标准的回答公式都有了。 幸好机场离她家不远,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她把行李放到陈曦阿姨给她准备的房间里,又把生日礼物拿出来,在客厅跟她寒暄了一番。 等颜筱真正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她深呼了一口气。 床挨着一扇落地窗,这扇窗并不大,只有一条手臂的宽度。 但颜筱从床头看去,远处起起伏伏的万盏明灯星罗棋布,纵横无章又错落有致,连接漆黑的夜空,一时分不清是空中星更闪还是陆上灯更亮。 颜筱面无表情地盯着看,直到眼角酸涩,想到明天的行程,她闭上眼睛,眉心折痕渐深。 悉尼要比墨尔本暖和得多,七月的阳光还那么热烈,她仅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层是超纤皮革面料,内里是灰色的藏羚羊绒,宽大松散,长度到她的大腿中间。 这件外套男女均码,是今年林姣瑜送给她的春节礼物,也是她最贵的一件衣服,倘若被颜斌朝知道了少不了要念叨几句。 白天的情人港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码头,并没有夜晚那般的情调,很多华人喜欢来这边喝酒。 就像是无数孤独夜晚的调味剂,放点料增色,便多姿多彩。 “来,颜筱,你看有什么喜欢吃的,你随便点。” 达令港旁边有家很火的落日餐厅,逐渐成为网红打卡点。 “颜筱,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安排的话,阿姨给你报一个本地旅行社,你去好好玩几天。” “谢谢阿姨,我有朋友在悉尼,会跟她去玩几天。阿姨你不用担心我,太麻烦您了。” 菜品送上来了,陈曦拿起刀叉,卷起一捆奶油松露意面,吃完对她笑了笑:“我下午有事,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可以跟我说,我让司机送你。” “好的,谢谢cici阿姨,我朋友刚好约我下午去逛商场。” 其实她在悉尼没有朋友,不过是个应付人的借口罢了。 陈曦走后,颜筱独自留在餐厅,从正午到黄昏。 日落时分的情人港湾波光粼粼,从这里望过去,深蓝金灿的瑰丽足以晃眼,像夜晚的露水吻了娇艳玫瑰,分外迷情。 这家餐厅到了晚上,主营业务便是鸡尾酒,变成了清吧。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颜筱的身影动了动。 昼无霜露,她呆坐一下午,肩膀有些僵硬。 她身后的交谈声大了些,全是中文,听着约莫年龄也不大,都是男生。 她穿着卫衣牛仔裤,与这里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 颜筱起身,身下的铜制金丝椅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身后的人估计坐得宽,把椅子往后拉开得多。 两桌之间的空隙这么大,颜筱仅拉开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距离,她一起身椅背都能碰到后面。 颜筱下意识地说了声:”对不起。” 她和后面那人的椅背上都挂着外套,这么一碰撞,滑溜溜的内里羊绒毛像长了脚,纷纷落地。 颜筱也在这时微微转头,眼角瞥向后面。 那个背影宽阔高大,肩膀比椅背还要宽一半,锋利的发尾衬得后颈骨骼线条流畅分明,深灰色羊毛衫搭在这副宽肩上,慵懒随意,乏而矜贵。 只见那人也微微偏头,露出两分侧脸,眉目清淡,眼角微扬得恰到好处,多一分阴柔,少一分颓丧,只让人觉得松泛却不敢直视,雅致且凌厉。 颜筱立刻转移视线,甚至连他眼尾都没看清,她又莫名道了声抱歉,捡起地上的一件外套便快速向外走去。 那人旁边的男生看到了掉落在地的外套,随着他的眼尾方向看过去,一个没什么特色的背影。 男生主动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西亭,给。” “谢谢。” 还不等他接过,那男生先一步帮他搭在他的椅背上。 这个小插曲不过片刻之间,他们都没在意,话题便继续。 颜筱回到陈曦家,一片昏暗,刚打开灯,她忘了自己没吃晚饭。 她低头看向手表,指针走向五点,还是北京时间,她一边拉开表冠调时间,一边套上外套,出门找吃的。 这个区离市中心不远,道路两旁的商铺还开着,看着比一般的区要繁华得多。 她初来澳洲的那一年根本不敢在晚上出门,除了购物中心有点亮度之外,周围一片黑寂。她住的那幢别墅距离公交站有十几分钟的脚程,基本每走五分钟才看到一盏路灯。 小镇上的西餐居多,但中餐也不落下风。 她点了一份兰州牛肉面,浓郁鲜香的汤底掩埋着细度均匀的手工面,她选的是最细的一档。 颜筱用筷子搅了搅,最上面的葱绿和红辣渐渐晕开,与鲜白汤底融合。 热气攀上她的额头,逐渐凝成细珠。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两下,空无一物,又换了另一边口袋,还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难道她记错了?她没放一根皮筋在这件外套口袋里吗? 颜筱只能将碎发别到耳后,又将头发卷了几圈,扭成麻花状放在胸前,才觉得凉爽了点。 此时手机发出一阵微信铃声,颜筱抽出纸巾擦净额角的汗珠,划开微信,是郑思雪,她的同学。 “喂,筱筱,你回澳洲了?” “嗯。”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也是。” 不到开学前一天,他们都不会从国内回来。 但郑思雪总会想方设法提早回来,这里对她来说更自由,没人管束。 “有什么事吗?” 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来这里读高中,因为年龄较小,只需要先上半年的语言班,再入学高中即可。 她跟郑思雪是同一个语言班出来的,刚来学校的时候是彼此唯一的熟人,所以一直走得比较近。 “没事啊,找你出来玩一玩,博士山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要不要去试试?” “就我们吗?” 郑思雪忙不迭地应道。 “好。” 2. 火锅 颜筱在悉尼待了三天,每次出门都能在同个地方待上一整天,到天黑前才回到陈曦家,她乐得清闲,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交谈。 她的寄宿家庭是一家八十年代就来这里定居的香港人,女主人在家中的威信极高,颜筱叫她玉姨。 黄丽玉对颜筱很负责也很严格,她跟颜斌朝和林姣瑜保持着联系,每次出门都会提醒颜筱早点回来,未满十八岁不能出入某些场所。 颜筱对她这要求没什么感觉,她不热衷出门,况且跟她父母比起来,她觉得黄丽玉的管束算得上松泛。 与这些相比,颜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他们家的吃食。 这家hostay的饭菜极难下咽。 她的家乡与香港比邻,两地饮食习惯十分相似,但仍旧吃不惯他们家的饭菜。 追求原汁原味的准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不可越距的黄线,禁令他们将所有的菜都添上颜色。干瘪黯淡的色调很难让人产生食欲,仿佛刷了一层灰白油漆,乏善可陈。 就连青菜都黯淡无光,和焯水的豆芽一起炒,如同几丝依附在老树藤蔓上松弛懒散且无用的细叶,凭风吹摆。 颜筱将饭桌上这口她唯一吃得进去的青菜咽下去,快速扒饭,就又能将一顿饭应付过去了。 “阿筱,食块鸡翼。” “多谢明叔。” 男主人将涮得发白、毫无油光的白灼鸡放在她碗里,颜筱笑着接过,不动声色地在嘴里反复咀嚼,喉咙滚动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家的鸡都是用最健康的方法做的,可能味道不是那么好,但是对身体很好的。” “味道挺正的,跟我家做的差不多。” 明叔的年纪比玉姨大上好几岁,他身形瘦小,非常符合多数人对东亚男人的印象。 听到颜筱这话,他眼角的褶皱挤在一起,笑了笑。这个家里一般都是他做饭,这番话就是对他的认可。 “阿筱,过两天就要开学了吧?十一年级过去一半了,明年就要考vce,要抓紧了喔。” “嗯,我会的。对了玉姨,明天不用做我的晚饭了,我和同学出去吃饭。” “好,早点回来。” 吃过饭,颜筱回房将行李收拾了一番,整理衣柜时将那件外套挂了起来。 明黄的灯光分不出几缕照进衣柜里,显得暗淡,这件黑色外衣变得更加深沉,似乎比以往的颜色看着要更深些。 颜筱用手拍扫着莫须有的灰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小雪花:筱筱,明天你穿你那件sy定制的外套好不好? 颜筱看了两眼便熄灭了屏幕,郑思雪的意思她再清楚不过了,她想借这件外套来充门面,去参加某个场子的聚会。 刚认识郑思雪那会儿,她素面朝天,明明比颜筱大半岁,却看着比她单纯显小许多。 思雪父母管束甚严,她像一朵温室里被精心娇养的百合,近看甚美。 但当培育百合的土壤开始无人打理时,她便肆意生长,渴望一场温室外自由而猛烈的风雨。 yx:好。 第二天吃火锅时,郑思雪专挑颜筱爱吃的食材来下,她的口味咸淡适中,辣锅和清汤锅可以混着吃。 而郑思雪本身无辣不欢,为了迁就颜筱,这次鸳鸯锅的辣度居然是微辣。 “悉尼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比墨尔本热闹点。”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总喜欢闷着玩。” 颜筱笑了一声:“你跟我一起去,又会叫上一堆朋友。” “朋友多了才好玩嘛,我以前也总是拘着,但在这里待久了也无聊啊,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总得认识人嘛。”她含含糊糊解释道,又夹了两块虾滑放进颜筱的碗中。 “最好别和那些太过社会的人走得太近了。” 上次她们出去逛街,郑思雪带了一个在工地上班的男生来,一到饭点就说找个地方喝两杯,后来到了下午颜筱就推辞回家了。 听到这话,郑思雪的眸光忽然闪了闪,轻声应着,没再说话。 火锅热气氤氲升腾,在吊灯下显得缥缈,她们靠窗坐,开了半指的细缝,夜晚冷风吹进来,将热气吹向了颜筱这边,刺鼻的辣味乘着风扑到了她身上。 她打了两个喷嚏,郑思雪便把窗户关上了。 可没过多久,窗户又被人拉开了,伴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抱怨:“火锅吃着太热了,不开窗透个气能闷死。” 这家火锅店的每扇窗户是挨着两个沙发皮座,两桌客人共用同一扇窗。 郑思雪的座位挨着后面那桌,她转头去细听他们讲话。 “西亭,下半场去哪?去32号喝一杯吗?frank那边的位儿一直没动过,等你呢。” 其余人开始问几点开始,声音略嘈杂。 人群中,只听得一道清淡的语气音:“嗯。” 郑思雪默默凑近颜筱,悄声道:“筱筱,我们旁边的人是俞西亭。” “嗯?” “你忘啦?就是那个上学期中途转来我们学校的啊。” “哦,我知道。” 她仅偶尔见过几次,听他口音,应该是北京人,每次见他都被那群富家公子簇拥着。 留学生群体分好几种类型,富二代、红三代、中产阶级等等。 在学校里,无论哪个阶级群体的,华人学生都能混个眼熟。 而出了校门,不是一个圈子里的关系就不大了。 颜筱不擅长也不习惯跟别人打交道,性子也不如其他人热络,与他们并不熟。 但郑思雪很想融入他们的圈子。 “我听说他原先上的是city的私校,为什么会想转来我们学校?”她喃喃道。 她们所读的高中虽是公校,但在东区是能排上名的。只是比起市中心的私校还是差了一截。 “可能是觉得私校太约束了?” 郑思雪露出疑惑的神情,眉头越来越挤。 颜筱耸耸肩,笑道:“我随便猜的。” 郑思雪也摇摇头:“谁知道他们这种公子哥的想法呢。” 她转头又想去看隔壁桌,但沙发皮座高挡着视线,俞西亭也没有对着她们坐,只是那颇具优势的身高让他露出半个头出来。 思雪凝视了好一会,发觉自己没眨过眼,赶忙转过身,端起空留酱料的碗吃了起来。 等吃得差不多了,两人起身,她们的hostay都在一个区,只是颜筱的离得更远些,需要转巴士。 郑思雪下车之前,把她的外套拿走了。 颜筱攥紧了身上的加绒卫衣,偏头靠在车窗旁,心里在为下车之后的那段抹黑路而做准备。 --------- 真的有人在看,感谢这几个宝宝的收藏,如果喜欢可以投个珠哦~点击“我要评分”就好~感谢看文的宝子们,是我最大的鼓励 3. 桃子皮筋 开学第一天,苏奎尔文夫人热情地跟同学们打招呼,她任教英文,主要给英文非母语的学生讲课,当地管这门课叫做eal。 她是个身材臃肿的白人,留着一头棕红色的卷发,她通常会把它们梳顺,扎个低马尾在脑后,只留两缕鬈发在前额。 今天郑思雪迟到了,她今年是跟颜筱同一节英文课的,起码迟到了半小时,苏奎尔文夫人并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不要有下次。 郑思雪的脸颊唰一下就发烫,她在国内自小就是班上优秀听话的乖学生,她从没跟“迟到”这两个字沾过边。 “怎么迟到了?” 等她落座,颜筱在她耳边低声道。 郑思雪坐下的动作一顿,眉心狠狠跳动着,摸着椅子边缘的手蓦然收紧,不一会,摸过的地方有些发亮。 她低着头没说话,颜筱也不喜多问,她极具洞察力,便点到为止,继续听课。 连着上完两节英文课,颜筱抱着书穿过中庭,来到储存书包的locker房,有点像健身房里的储物室,只是更大一些。 他们没有固定的班级,只有固定的locker,每次上下课都要来这里放书、拿书。 每行每列的柜子里有两层,每一层都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学校那又硬又大又丑却价值一百五十八澳币的书包。 不同年级的locker在不同的地方,柜子的顺序也都是按学生名字的首字母来进行分配的。 末尾的中国人较多,颜筱和郑思雪离得不远。 每当下课铃打响,locker房都是最密集的,尤其是下午三点多放学的那道铃声。 等人都走散了,颜筱看到郑思雪仍旧站在柜门前面,心事重重,她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你今天怎么了?” 郑思雪的手都在颤抖,颜筱看到她扭过头之后的神情愣住了,她的眼圈泛红,唇部嚅嗫,像是又羞愧又难过。 她倏然抓住颜筱的手,带着哭腔道:“筱筱,对不起,我……” “抱歉,借过。” 像墨尔本冬季里的桉木所散发出来的微冷气调,却又有雪松的清冽香气,糅杂起来的音色自成一派,如高山的云,可远可近,但听着很舒服。 那道声音浮在颜筱和郑思雪的头顶上,她们同时抬头,鲜少有人能把学校那不怎么好看的冬季校服外套穿得这样周正清瘦。 非要形容的话,似乎穿在他身上的不是那件丑大衣,而是深墨色的行政夹克。颜筱如此想道。 颜筱快速往郑思雪那边挪走,眼角看到了他正在打开密码锁。 原来是他的locker在她的之下。 每一列都有三个柜子,上中下,颜筱这学期被分到了最上面那个。 她原先打算看看她下层柜子是谁的,想跟他换换。最上面的柜子太高了,对她的身高很不友好。 但看到是俞西亭,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思雪,你刚刚要说什么?” 郑思雪尚在愣神,眼角余光四处瞥散,“没什么,我中午再跟你说吧,一会就要上课了。” 这个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如果她要说什么,完全来得及。 郑思雪转过身子,往柜子里拿书,随后跟颜筱道别。 颜筱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能有什么事让她吞吞吐吐的? 下节是高数课,班级地点离这里有点远,几乎从校园东到校园西,她得早点拿书走过去。 颜筱转身,发现他还没走,两手伸进柜子里,轻微的声响发出,他在找东西。 中层locker对他来说有些低了,他略弓起背,后退了两步,双腿笔直修长。 十点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闯进来,形成一道四十五度的夹角,一半明亮铺在他身上,另一半的暗淡将颜筱遮隐住。 阳光晒得他有些热,便将外套脱了下来,塞进locker里。 从颜筱的角度看过去,里面那件同色系的墨蓝毛衣贴着他的后背,肩胛骨形成凹凸朦胧的弧线,宽阔的肩显得蓬勃清壮。 颜筱觉得,这件毛衣在校服里属于最好看的单品,男生穿文雅,女生穿秀气。 他穿着又多了一种感觉,尤像优雅有礼的英伦贵族。 她收回目光,默默地等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一会。 颜筱不想磨蹭下去了,出声问道:“你好了吗?” 没名没姓,倒显得有些无礼。颜筱在心里捶了一下自己。 俞西亭的视线从她的马尾移到她的脸庞,轻声唤了一句:“颜筱。” 她不确定他这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于是点点头:“我叫颜筱。” 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脑袋上。 俞西亭看了两眼她发尾处的粉色桃子皮筋,眼眸轻闪。 室外的吵闹声似乎能透过玻璃掩盖住阳光照射着里面空气灰尘微粒的无声无息,日光带来的微微燥热适时地发出莫名声响。 太安静了,颜筱觉得,以至于她好像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而随着俞西亭锁柜门的声音,以及他离去的脚步声,她又觉得室内其实没有那么安静,她都能听到前面几排locker隐隐的开关声。 她站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踮起脚尖,去翻找柜子里的书。 而后蹙起眉头,他笑什么? 4. 加微信 在一棵桉树下,颜筱的神色从惊疑到愤怒,再到难过,最终失望得一言不发。 “对不起,筱筱,昨晚我不太小心了,当时太黑了,街道上碰到了那么粗的一根钢管,顶端又是那么锋利的尖头,我……”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会赔给你的,真的很抱歉。” 郑思雪狠狠咬着唇,手里那件高定外套的肩头划破了一道口子,约有十寸长,都能看到内里白绒。 通体墨色中出现一抹白,尤其刺眼。 “你怎么赔?这件衣服四万多。” 她冷淡着声音。 这是林姣瑜送给她最贵重的礼物,要是被颜斌朝知道了,林姣瑜这个继母都得听他的数落。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按照颜斌朝传统的思想,认为不能用金钱来溺爱子女,他以身作则,在吃穿方面奉行节俭。 虽然他很少过问林姣瑜对子女的消费,但至少在明面上不会赞同给颜筱买这么贵的衣服。 郑思雪的脸色更白,可还是用力握着颜筱的手道:“筱筱,我会还给你的。我可以做兼职,等上大学了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兼职了,我可以慢慢还给你,只要你不限制时间……” 澳洲时薪高,哪怕端盘子,一周也能挣不少。 颜筱没再说什么,却不忍再看到那道缺口。 下午三点十五分的放学铃声响起,locker又热闹了起来,那些老外恨不得一秒都不在学校里多待,他们的动作分为简短的三步:开门、拿书包、关门。 人走得差不多了,颜筱收拾好书包,把外套拿出来,叹了口气。 “衣裳破了?” 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颜筱下意识地应道:“嗯。” 她的语气带点烦躁,尾音略重,眉头也紧紧皱着。 过几秒,颜筱才反应过来,旁边一道高大的阴影遮住了她。 她反手捂住了那道口子,然后拿起书包往旁边挪动。 “抱歉。” 她又莫名其妙道了歉。 “怎么破的?” 俞西亭只是随意间瞥见了那件衣服上的破损,并未停留,便低眉望她。 他的声音很轻。 颜筱紧紧捏着衣服,低头回道:“不小心划破了。” 以后她很久都没反应出来,自己这时候的低语中带着藏得极深的、微乎其微的、不易被人察觉的难过和委屈。 她感到那人似乎停顿了两秒,清如泠泉的声音又传入她耳:“可以补。” 她锁着眉,声音有点淡:“补不了,这不是普通料子。” 普通缝补店、没有这种手法,只会弄巧成拙。 “我认识一家店铺,专门补这种衣服,我把地址发给你。” 颜筱终于抬头,专门补sy的衣服? “在哪个区?city吗?” 俞西亭打开手机,似乎在翻找什么,一边回答她的问题:“toorak。” 图拉克是有名的富人区,颜筱坐火车的时候总是经过这个站,但这里会有补衣服的裁缝店? “我没有你的微信,加个吧。” 俞西亭将手机翻面,名片二维码就在屏幕上,他的指甲干净整齐,淡淡的生粉色,搭在手机边缘,骨节分明。 颜筱微愣,马上翻找手机,动作似乎有些急切。 可还没解锁手机,就有人来找他。 “西亭,咱们今晚去博士山兜兜风,一起嘛,顺便去冰姐的场子里打几局斯诺克。” “不了。” 吴雄把手搭在俞西亭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姿态。“西亭,给个面子嘛,今天我答应了程昭带她去的。” 俞西亭的眼尾扫向他,神情淡淡。 不一会,程昭便走到他面前,与吴雄站在一边。 “西亭。”她声音有些冷傲,但面带笑意,眉眼盈盈,举止谈吐不太自然,却强迫它们自然。 程昭是学校华人圈里公认的美女,纤细高挑,肤白腿长。 每天上学都是精致的全妆,并且从不迟到,十分有毅力。 俞西亭未置一词,转了个头,他眉尾一挑。 只是这片刻谈话的功夫,原先站在他旁边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手里的屏幕早已黑灭。 实际上,在吴雄过来的那一瞬间,颜筱就走了。 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旁,她有些后悔,应该扫了再走的。 但那些人过来的时候,她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 局促感从微痒的神经末梢开始发散,由内而外,一时填满了她周身每一寸空气,她怕这种空气挤压到自己,使她无法在这个空间里隐身,那么其他人就会注意到她。 虽说都是同学,但她生性与别人不熟。 颜筱垂下眸子。 5. 补衣裳 第二天上高数课时,颜筱走在校园里的林间小道上,学校西边有一座斜坡草坪,阳光可以将这里晒得像幅油画。 草坪边开辟一条s形的水泥路,树林深深,曲径通幽,夏日纳凉,冬日挡风,这是通往西侧教学班的必经之路。 走在小道上,颜筱突然放慢了脚步,身边的人不紧不慢跟上了她的步伐。 是俞西亭。 颜筱的眼睫不自然地闪了两下。 “昨天怎么走得这么快?微信都没加上就跑了。” 他的声音一贯的清淡,低沉有磁性。 “网卡了,没扫到。我没注意看,以为加上了。” 俞西亭低头看去,又只能看到她的颅顶。 见的这几面,他看清她脸庞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她没扎马尾,长发到腰背,乌黑顺亮,她头发很多,头顶的发缝都不怎么显。 “那换我来扫你。” 颜筱的指尖动了动,两边薄树的叶子微微摆动,她滑开了手机。 轻轻一声“滴”,扫码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笑了笑:“我的网比你的好。” 颜筱的手指一顿,这句话似有两分打趣,像是对她那句谎言的调侃。 不知他信了她这个略显拙劣的说辞没有。 “就是这个地址,这衣裳越早去越容易补。” 颜筱低着头,心里不禁犯疑。 他还挺热心肠。 等出了林间小道,旁边的人依旧和她并肩走着。 颜筱忍不住问道:“你在哪上课?” “102。” “克雷蒙先生的高数课?” “嗯。” 他竟然和她同一节课,她昨天居然没发现。 这片空旷场地不像隐蔽的林间小道,阳光放肆且热烈地闯入大地,毫无遮挡地覆盖着所有裸露的表面。 颜筱的脚步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与他渐渐拉开了距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围在他身边。 颜筱捧着书,望了望那片闪光的萤绿草坪。 俞西亭微微偏头,眼角瞥见故意放慢步伐的她,又转身去看别处风景的她。 跟在悉尼餐厅里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样。 周六,颜筱按着导航来到图拉克。 途经一幢幢金碧辉煌的别墅,图拉克区的建筑风格颇多,但无一不都彰显贵气雍容。 看着屏幕里的定位图标,她走得缓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可是这里是居民区,哪来的店铺? 导航提示到达了目的地,颜筱抬头一看,只见两米高的铁门环围这一座巨大的月牙喷泉,绚丽彩虹隐约附在水雾旁。 后面四根结实的象牙白罗马柱庄严壮阔,支撑起入户中庭的瑰丽夺目。 “你好,小姐。请问您找谁?” 身穿白围裙的菲佣站在铁门后问道。 “我……”颜筱突然怔住了,这分明是一幢私人住宅,俞西亭没给错地址吧? 她确认再三,才慢慢开口:“请问这里是不是有……” 菲佣看到了她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是一件衣服,连忙打开门问道:“是来找宁老夫人缝补衣服的吗?” 这句话用的是蹩脚的中文。 颜筱点点头。 菲佣朝她略弯腰,右手指向入户中庭,迎她进门。 “宁老夫人在正厅等着小姐。” 颜筱迟疑着,一时有些无措迷茫,问了一个有些傻气的问题:“这里面是缝衣服的地方?” 菲佣露出一个笑容,忙不迭点点头。 颜筱不由得更加疑惑。 走上玉质台阶,大门缓缓朝内推开,颜筱看到一个花甲年的黑发奶奶站在一张宽大的熨斗桌旁。 她穿着简单的墨绿色长褂,白丝绸云杉披巾,唯有脖颈前那抹通透莹绿的翡翠项链稍加点缀,通体气质非凡。 颜筱站定,出于礼节,不再往前走,道一声:“您好。” 那老太太抬眼,熨衣服的动作中尽显尊荣,她眉目温润和蔼,声音慈爱:“你好,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颜筱。容颜的颜,竹筱的筱。” “真是个漂亮的好名字。” 颜筱略显腼腆,道了声谢,再次开口:“请问您……是做缝补这项工作的吗?” 她语气停顿,不知道如何开口,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不像是需要工作的,但好像她又没走错地方,她觉得一切都蹊跷极了。 老太太轻点了点头:“我的店铺在shoppg town,我不常去。” 颜筱豁然开朗,又连忙问补这件衣服需要多少钱。 “五百澳币。” 在她的估计范围,甚至还觉得自己预算高了。 颜筱已经跟郑思雪说过了,她一听颜筱找到了能缝补的店铺,就立即兴奋地接应,不管多少钱她都会还。哪怕要补上千块,也好过赔偿一万澳币。 她跟老太太确定好下周来拿补好的衣服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颜筱。”她听到老太太叫住了她。“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一个同学推荐我来的,他说这里能补这件衣服。” 老太太的眉眼松动几分,笑了笑,没再多问,与她挥挥手。 菲佣将颜筱送出去,再回到宁老夫人身边,整理颜筱带来的那件外套。 “老夫人,西亭少爷的衣服怎么会在这位小姐手里?他送给她了吗?这可是您给西亭少爷买的呀。” 宁老夫人松弛的嘴角往上轻扬,将老花镜戴上,摩挲着这道口子,轻声道:“谁知道他呢。” 6. 是他 “surprise!” 郑思雪把手心伸到颜筱面前伸展开,一对精美小巧又璀璨夺目的耳坠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她之前和郑思雪逛街时看上的,只是这对精品店里的月牙耳坠要八十九刀,虽然很好看,质量也好,但颜筱觉得不值,淘宝上一搜一大把,于是就没买。 “给我的?” “当然!除了你,我还能给谁买?” 郑思雪帮颜筱戴上,银粉色长流苏带着星星的微闪,月牙图案在她耳垂上栩栩如生,明亮动人。 颜筱的脸型很适合带长款耳坠,哪怕再夸张的耳饰她都能撑得起来。正好她今天散着头发,更加好看。 这节是中数课,她跟郑思雪一起上。 颜筱选的两门数学作为vce澳洲高考的考试科目,中数和高数,郑思雪选了中数和低数。 他们的区别在于高数可以加分,而且是十几分的差距,但是难度很高,而低数则会减分。 其实颜筱的数学也不算好,只是比起思雪来说她强多了。 “筱筱,对不起噢,给你添麻烦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以后绝对会小心,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她握着颜筱的手晃了晃,状似撒娇。 颜筱低着头,任由她拉着手,咬唇呢喃道:“你小心点嘛。” 郑思雪听到她这话,便知这事儿翻篇了,虽然这几百刀需要她节省几个月的生活费,但已经很好了。 她对颜筱挤眉弄眼,靠在她肩膀上说好话:“筱筱最好了。” 还差几分钟上课,颜筱不禁打开手机自拍镜头,看了看那对耳坠,而后将碎发别到耳后,微微歪头,对郑思雪扬了扬眉,笑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了。” 颜筱被她的夸张表情逗笑了。 距离她们左下方后两排的位置上,俞西亭看着前排那两个女生的举动。 颜筱歪头笑时眉眼灵动,那闪动的星月耳坠衬得更加耀眼。 一种别开生面的生动。 俞西亭突然想笑,有种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的无厘头感,还是做那种默默无闻却对自己没什么益处的“好事”,倒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下周就有国际生旅游了,戴夫说这学期的地点是月神公园。” 戴夫是学校的国际主任,专门管理他们这帮留学生。 学校每年都会给留学生准备这种旅行,类似于春秋游,在墨尔本选一个旅游景点或者标志性地点作为目的地,只有国际学生可以参加。 “终于不再是什么无聊的迷宫爬树了。”郑思雪撑着桌面,老师在讲题,她有些三心二意。 “我觉得那挺好的呀。”那地方幽静安然,就算不上树冒险,坐在咖啡厅也是一种享受。 “你拉倒吧,你也就能爬上简单的第一级,之后就不行了,恐高还想玩,这就叫人菜瘾大。” 颜筱笑着:“迷宫也挺好的。” 郑思雪翻了个白眼。 “对了,下个月学校要组织去cap了,地点有好几个,昆州的黄金海岸,新州的滑雪场,北领地,西澳,还有麦特莱顿岛。你想去哪里玩啊?” 这种短期营地旅游是全体师生都参与的,并且也是当地生最期待的,尽管要交不少钱也想去,为期一周左右。 颜筱思索了一会,道:“麦特莱顿岛。” “啊……可是我想去黄金海岸。”郑思雪小声地说着这句话,虽然她早就猜到颜筱会选择这个岛。 “那你就选黄金海岸。” 颜筱低头写着解题方法,一边跟她说道,她的语气不以为然,但思雪却不乐意了。 “那我想跟你一起嘛。” 颜筱道:“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去黄金海岸的人估计会比较多。” 郑思雪微微噘着嘴,没再说话了。 颜筱按照宁老夫人的约定时间拿到了那件衣服。 到手的第一瞬间,她惊诧不已。那件衣服焕然一新,跟实体店刚拆封的新款别无二样。 肩膀处的面料毫无破损的痕迹,若不细看,甚至毫无缝补的痕迹,这个手法真是太厉害了。 月神公园是澳大利亚比较出名的游乐场,其标志性的人脸建筑独具一格,学校很少带他们去这种大型游乐场,戴夫今年下了血本。 颜筱跟郑思雪在眼花缭乱的一众游戏设施里,首先选择了旋转木马。 但下了木马之后,颜筱仍旧觉得头晕。她们胆子不大,不敢去玩刺激的项目,只是郑思雪看到其他同学在前面的项目排队,她开始跃跃欲试。 “颜筱,郑思雪,你们也来玩嘛!人多好玩。”张依依朝她们招手,大声呼唤。 “我本来还想去试试的,看到她叫我们去我瞬间就不想去了。”郑思雪在颜筱耳边悄声低语,还小心翼翼地翻了个白眼。 颜筱不禁想笑。 张依依是他们年级里“众星捧月的公主”,又自诩人脉好,跟所有人都“玩得好”,特别爱跟男生打情骂俏。 今天是周三,上午本就没什么人,游乐场除了游戏音效声之外,很少有游客的尖叫声。 巨型滑梯如果人多一起的话会有优惠,而且尖叫声会更热闹。 张依依特别喜欢热闹,她想玩的东西,不管别人想不想玩,都会死缠烂打着,非要顺她的意。 颜筱走过去看到项目上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男生懒得拒绝,也有以她马首是瞻的小跟班,还有忍气吞声依着她一起玩的老好人。 “筱筱,要不要试试?” “有点恐怖吧?” 这个滑梯上上下下的窜动,估计比海盗船更刺激。她没有对比物,做过最刺激的游戏项目就是海盗船。 “闭着眼睛就行了。” 颜筱不想总是拒绝思雪,于是大着胆子上去了。 张依依一直喜欢坐c位,她让她们俩坐她旁边,自己则坐在所有同学的中间。 郑思雪懒得跟她计较,巨型滑梯是个正方形,有四面,她拉着颜筱坐在另一面。 正当所有人系上安全带时,下面传来其他同学的声音:“这里还缺人吗?” “缺!很缺!快上来啊!” 张依依连忙接上这句话,朝他们招手,语速之快就怕那些人反悔。 因为她早就看到是吴雄和程昭那些人,后面好像还有俞西亭,她一下就激动起来了。 他们上来之后,这个项目的座位就显得格外拥挤。 “思雪,我去把外套脱了放在下面,有点热。” “好,我帮你看着位子。” 午后的阳光毒辣,墨尔本的一日温差较大,冬日清晨和夜晚尤其寒冷,正当日头的时候却不能穿多。 吴雄想挨着程昭一起坐,却见程昭迟迟不落座,又看到其他兄弟都坐下来,只好帮程昭占位。 俞西亭慢慢悠悠才上来,东南西北四面只剩一个方向有空位,他刚往那边走去,程昭就想坐在颜筱的位子上。 郑思雪开口:“不好意思啊程昭,颜筱坐这儿的,她现在去放外套了。” 程昭的脚步一顿,看着俞西亭不紧不慢地扣上安全带,她太阳穴至颧骨间的脸皮扯动了一瞬,扯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没事。” 腰背挺立,姿态姣好,往吴雄旁边的空位坐下。 俞西亭看到下面的颜筱把外套放在栏杆上,随后折返。 往座位方向去走时,他明显看到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颜筱坐定后,目视前方。 “衣裳补好了?” 他声音还是很轻,但颜筱很满意这种轻微的音量,不会被别人听到。 只是这道声音的语气似揶揄,漫不经心地飘到颜筱的耳中。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下面工作人员大喊道:“are yuys ready?” 众人的一声“yes”激动万分。 就在这片惊涛声中,颜筱又似乎听到若有若无的一道轻笑。 和那次在locker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扭头,却见俞西亭正对前方,手腕随意洒脱地搭在护栏上,深黑机械手表闪着刺眼的光,他侧脸轮廓的阴影更加突出,前额挺阔,鼻梁挺拔,乌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微微偏头,眼尾突然转向她。 颜筱心里蓦地一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开学前在悉尼那家餐厅里,坐在她身后的人,是他。 7. 安全感 颜筱还没来得及细想,项目开始发动,初始缓不过三秒,上升时那有规律的机械转动声就像凌迟的预警,让人心慌。 三秒后,轰的一声,器械突然触动,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们向上拉扯,风像刀子般往他们脸上剐蹭,到了最高点时停顿了数秒。 众人的声音稍稍停歇,猝不及防的一个下坠,尖叫声便接踵而来,浩浩汤汤。 颜筱从机器动的那一瞬间就紧闭双眼,心脏跳动的频率如鼓点强劲又富有节奏,下坠时心里就像被无数的毛毛虫爬满,使她颤抖。 周围的尖叫声越来越大,颜筱被吓到极致的时候是叫不出来的,如同失语。 失去视线仿佛让风贴得更紧凑了,颜筱握着护栏的手指都泛白。 她听到郑思雪叫了她的名字,两人握手时,颜筱觉得还没有护栏给的安全感多。 郑思雪的声音更尖,耳膜都要震穿了。 突然,巨型滑梯开始横向旋转,四个方向顺时针转动,不消一分钟,又猝不及防开始逆时针旋转。 由于惯性,颜筱坐着的方向被甩到面朝俞西亭那边,手心的汗越来越多,转动的过程不小心松动了对护栏的紧握。 颜筱死死咬着唇,始终不敢睁眼。 她赶紧擦了擦手心的汗,慌乱中,她抓到了护栏上的一只手。 温凉如玉,清凛透润。 触感像水里的璞玉,骨节分明,突出的关节像是覆了霜花的竹骨。 而她手里满是汗,似要融化这只手的凉意。 颜筱的双眼闭得更紧了,连眼角纹路都挤出来了,她现在一动不敢动。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心脏被鼓锤敲得哐哐响。 身边的人全程一声不吭,以至于她差点就忘了他的存在。 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这个回合的下坠结束,她就敢动了。 现在就当作是护栏,只是一个护栏。 每个回合的下坠之后都会有几秒钟的缓冲时间,颜筱赶紧松手。 可这次巨型滑梯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倏的一下,像火箭一样再次冲了上去。 颜筱又急忙去抓,惯性让她这次落在一个掌心里。 他的手掌朝上,随意放着,可却触到了一股潮湿的暖意。 “啊!” 颜筱终于叫出声。 与此同时,宽大的手掌合拢,将她握在掌心。 或许被这游戏项目弄得胆颤心惊惯了,她渐渐感受不到别的,全部意识都浓缩到了手上,只有发丝在风中凌乱。 终于结束了。 一切归于寂静。 颜筱的思绪还未聚拢。 直到听到身边的谈话声,她蓦然睁眼,猛地收回手。 “筱筱,你脸色好差,这么怕啊?” 郑思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她喉咙干涩,半天道了句:“还、还好。” “好什么好,这脸惨白惨白的,算了,下次不让你坐这么刺激的了。”虽然她也觉得很吓人,但这游戏在她心里承受范围内,还算有趣味。 颜筱的左手一直紧握着拳头,迟迟未松开,似乎有一层烙印。 她步伐着急,两腿乱了阵,但速度却极快。 “诶,走这么快干嘛。”郑思雪在后面追她。 颜筱混混沌沌地拿起那件外套,穿在身上时,脑海里又浮现出餐厅的场景。 她不禁伸手摸着这件外套的边边角角,从领口到袖口,每一处地方都没放过。 内里绒毛左侧却没有标签,颜筱的动作顿了顿,往原本标签的地方摸下去,有一块刺绣。 颜筱低头去看,是三个字母。 yxt。 她此刻如被人贴了定身符,僵在原地。 sy冬季高定款式本就不多,是sy创始人亲自设计的,全球限量。 颜筱的这件外套就是限量款。 但是她知道,sy私人订制的衣服会有名字区别,特别是创始人亲手制作的,会用极其复杂的刺绣工艺,以表示独一无二。 郑思雪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 颜筱立刻回神,下意识捂住她刚刚拍过的肩膀部分。 郑思雪“切”了一声:“好嘛,我知道我划破过这件衣服一次,那我不小心嘛,这么宝贝啊?碰都不给碰一下。” 颜筱的眼眸轻闪,问道:“戴夫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两点,现在还有半小时可以玩。我们赶紧去玩下一个项目吧。” “那个,思雪,你跟他们先去玩吧,我去上个厕所,顺便买瓶水。” “噢,那好吧。” 颜筱走到游乐场里的那排餐车街,开始寻找某个身影。 她看到他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一圈圈的树荫发挥他们的优势,在阳光下格外惹人喜爱,放纵了不少的凉风。 她看到他了。 他在买水。 “俞西亭。” 他接过小卖部递来的水,听到身后的声音,转头看见颜筱朝他走来。 接到他的视线,颜筱的脚步更快了,三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颜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说道:“开学前你是不是去过悉尼?我拿错你的衣服了,你……早就知道的,是吗?” 她的呼吸不稳,微微喘着气。 俞西亭低头看她,道:“嗯。” 颜筱立刻将外套对折两半,递给他:“对不起啊,我把这件衣服弄破了……” 颜筱暗自咬牙,他这件私人订制保守估计也要六位数,如果没有补好,等她发现这不是自己衣服时,不知道会有多苦恼。 “那天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看到俞西亭如墨的眼睛,深邃幽沉,眼尾的暗芒对着她的眼睛。 她微愣,声音越来越小。 衣服在开学第一天就已经破了,如果那个时候他指出来,恐怕她会更加不知所措。 “你先拿着吧。”他道。 颜筱有些诧异他这句话。 “你穿着这件衣服过来,走的时候却被我拿在手里,他们要是看到了……” 他声音平缓,颜筱尚未听完,她就立刻收回手,紧紧把这件衣服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略显稚气,她隐隐感觉到他眼里暗含笑意。 颜筱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 “那……”她想问什么时候把衣服换回来。 “抱歉。” “?”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道什么歉? “我有点恐高,刚刚太害怕了,就握住了你的手,你别介意。” 他说得不紧不慢,随意自然,言辞语调无一不让人感到舒心,又笑了笑,光风霁月,华茂春松。 颜筱不禁一怔。 这种事情要是心照不宣,彼此不提的话,虽然能当作无事发生,但她多少会有点尴尬。 而他提出来了,还坦然承认,颜筱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更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马上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不介意,我也害怕,你的手很有安全感。” 颜筱,你在说什么? 她咬着舌头,在心里默默地闭上了双眼,以一种疲累的姿态。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懊恼自己。 俞西亭笑道:“是么。” 他看到眼前的女生强忍着,但脸颊处却好像隐约出现薄红。 “明天我把衣服带来还给你。” 终于缓解了几分她的尴尬,颜筱应道:“放学之后我在体育馆旁边等你。” 体育馆外面就是那条林间小道。 俞西亭看了她两眼,道:“好。” 像是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而不是直接在locker换。他没有多问,便走了。 颜筱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服,风呼呼吹来,她却迟迟不穿。 8. 玩咖 午间吃饭的时候,颜筱都会跟同学们坐在长廊里用餐,他们学校的食堂偏暗,而且不大,大家都不太愿意坐在里面。 白人的午餐简单无味,他们通常喜欢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随便选一个宽阔的地方便席地而坐,来一场包罗万象的 cial nch。 “颜筱,不会吧,你hostay就给你吃这个啊?” 夏甜望着颜筱手里的三明治,震惊道。 “嗯,他们只会做这种三明治。”酱和吞拿鱼都是不错的食材,但无论什么食材到了他们手里都能变得无比难吃。 “可惜今天小卖部的东西卖光得早,我只能吃这个了。”她叹了口气。 “我试一口尝尝什么味儿?” 颜筱举起三明治喂给她吃,夏甜的表情让她实在想笑。 “今天我hostay给我带的寿司,你试试。” 夏甜住在一个土耳其老奶奶家,老奶奶会做多国美食,每天变着花样给夏甜带饭。 “给你说个八卦,今天早上的会计课,谢明泽不是迟到了吗?昨晚他约了好几个网红姐姐,一晚上没回家,今早刚从city赶回来上课。” 颜筱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昨天跟他们一起玩了一阵。” 谢明泽是出了名的玩咖,长得又高又帅,家里也移民了。 “他们昨天去cb了,那些女生就是cb认识的。” “他们还没成年吧?” “大都成年了,而且,昨晚西亭也在。” 颜筱微怔,随后了然地点点头。 俞西亭的面子,那些俱乐部自然都想巴结。 郑思雪过来的时候看到她们在谈话,不动声色地坐在她们俩中间,跟颜筱岔开了话题。 夏甜跟她们聊了一会,就去了另一边的同学堆里,继续跟他们火热。 看着夏甜的走动,颜筱也感受到郑思雪隐隐的抗拒,像是有些抵触夏甜,只是面上友好和谐。 夏甜性格好,热情开朗,和谁都能搭上话处成朋友,人缘也好,不管是谁都能跟她玩得来。 颜筱跟她关系不错,她妈妈来这里时还见过她。 “夏甜跟你说什么?” 颜筱就把刚刚听到的八卦告诉她了。 郑思雪垂眸,小声道:“下周是子睿生日,晚上你想不想陪我去参加他生日会?” 颜筱一向不太喜欢曹子睿,问:“你跟他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就……朋友关系啊。” “暧昧的朋友关系?” 郑思雪没回答,算是默认。 “生日会在哪里?” “在他家。” 颜筱略犹豫,从市中心回她家要不少时间,而且晚上她也只能打出租车回家了,一趟少说三四十刀。 郑思雪赶紧搂住颜筱,“筱筱,你陪我去嘛,不然我一个人会尴尬。” “好。” “你最好了,那一会放学你陪我去商场吧?我想买个生日礼物给他,你帮我参考一下嘛。” “好吧。” 放学铃声打响,颜筱在收拾书包,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人在等她,赶紧拿出袋子走出locker。 “抱歉啊。” 在树林里,颜筱把袋子递给他,将他搭在手臂上的衣服拉到自己怀里,然后放进书包,心里又愧疚了一番。 俞西亭看着手里的礼品袋,包得还格外精致。 颜筱见他漫不经心地勾着礼品袋,深邃的双眸在微光和树影中显得淡然通透,额前的乌黑碎发与眉眼相衬,打量着这个袋子。 他这模样,不仅是衣架子,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气质更显矜贵神秘。 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焦点,对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身边的女生多,男生也多。 这种类型的人,颜筱从来不会靠近,她清楚知道差异。 背景、性格和生活方式的差异。 颜筱立刻转身离去。 只是还没走出林间小道,郑思雪就从草坪那方跑过来,在小道入口撞到了颜筱。 “筱筱,你怎么在这?我到处找不到你。” 说着,她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人,那个侧影不是俞西亭吗? “落了东西在教室,我来拿。”她下意识扯了个谎。 “哦。” 郑思雪的眼角看向她身后的人,他手里拿的袋子好眼熟。 陪郑思雪在购物大厦逛了一圈,买了一瓶适合男士的古龙香水,颜筱借了两百刀给她,因为缝补费,她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买这款香水。 郑思雪还想去逛衣服,被颜筱制止了。 她现在能看不能买,看了又想买,颜筱怕她为了省钱买衣服包包而节食,她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以前出去吃饭时,她就看着颜筱吃,自己在一旁喝水,说是为了减肥。 回到家后,玉姨将颜筱的快递放在她的房门前,她一时还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很厚的一大包,拆了之后才想起来,将近一个月前她看到有个品牌在打折,就在网上买了几件衣服。 颜筱将这些衣服都试了一遍之后,觉得尺码不合适,她还是低估了西方尺码。 正想联系上次那个老太太的店铺,林姣瑜的视频通话就打过来了。 有段时间没跟家里联系了,颜筱叹了口气,几乎都要知道通话内容是什么了,她按下了接听键。 【昨晚忘记上来更新啦抱歉大家】 9. 丹朱渐红 隔日。 “您好,请问有电话预定吗?” 前台工作人员面带微笑问道。 店铺不在马路旁,而是隐于一条小巷里,橱窗里摆放的精致服饰都透着高雅专业,两边的花店簇拥着这家店。 工作人员将颜筱带来的衣服看了一遍,将她带到后面去量三围尺寸。 这里很安静,暗金色门框和头顶澄黄灯光相辅,优雅静谧,芬芳馥郁的香氛在空气中幽幽散开。 房间很大,中心圆台是试衣的地方,面前就是全身镜,圆台周围飘着轻羽白纱,朦胧透视。 这是家私人高级裁缝铺,颜筱知道有些贵,但想到那个老太太的高超手法,而且又可以讲中文,她就不想再找别的店了。 侍应生小姐姐将头发扎成一束垂在颈后,得体的妆容,裁剪贴身的黑色西服和白色内搭透着专业有素。 颜筱被她们领进来,又看到她们戴着白手套,拿出皮卷尺和铅笔,似要为她近身测量。 “颜小姐,您将衣服脱了之后,拉一下这个铃铛,会有人来给您量尺寸的。” 颜筱微微顿住,她的意思是有人会看着她的裸体量尺寸?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侍应生又确认了一遍,见她拒绝的态度很明确,便道:“如果您需要帮忙可以摇铃。” 早知道自己量了再来,颜筱叹口气,开始脱衣服。 空灵婉转的背景旋律音让房间里的幽静和馨香再次涌动,天花板的出风口一张一合,圆台白纱便轻轻拂动。 而在房间最里侧,隔着一扇金丝楠木靛蓝孔雀彩羽屏风,袅袅茶香化雨,氤氲白雾乘风飘上,水墨底青花鲤鱼样式的茶盏栩栩如生。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青花茶碟,洁白修长的指节搭在杯沿边,细微清脆的白瓷声如泉水叮咚。 他眉眼慵懒,半睁着眸,宽肩松弛着,像是一觉方醒。 茶盖被揭开,冒着热气的蒙山云雾是他喝惯了的,在这边很难找到这种品级的茉莉香片,即使有,也与从北京运来的味道有所不同,他一尝便知。 舅祖母非说今天给他带两件衣裳,老人家做事利落,就是忘性大,保不齐她就少叮嘱了一两句,怕是忘了他,害他在这儿苦等。 没等来她老人家,倒来了一场惊鸿丽影。 他坐在暗红丝绒沙发上,对面就是檀木梳妆台,有面古圆镜,角度恰好偏过那扇屏风,照到了中央圆台,飘动的白纱映入眼帘。 白纱后的女孩正待脱去她身上的衣裙之时,俞西亭便移开了眼,轻抿一口蒙山云雾,暗香盈袖。 颜筱将衣服脱去之后,挂在白纱外的移动衣架杆上,再拿卷尺来量,从腿围开始。 背景音乐与饮茶声相得益彰,巧妙融合,颜筱并未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 量完了下半身,她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取安全裤。 裤子在衣架杆最右边,她取得太快,裤脚的蕾丝边勾在古铜挂钩与衣架的细缝里。 颜筱用力扯了几分,刺啦一声,安全裤到手。 但衣架杆上除了颜筱的裙子再没有别的,加上本身重量就轻,她猛然一扯,衣架杆失去了平衡,砰然倒地。 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颜筱陡然慌乱,她连忙走下台阶去扶起来。 屏风后的人听到声响,刚要放下茶盏,甫一抬头,就见镜子里的颜筱赤裸着身体。 她通体雪肤,身后的白纱似一片雪地,如梦似幻地出现在暗沉的檀木古圆镜中。 她弯着腰,垂着的两团饱满的胸乳呈水滴状,宛若白玉盘,那顶端突出的粉红像是躺在雪地里的茱萸,宿露犹重,丹朱渐红。 俞西亭扫了一眼,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略一思索后,食指摩挲着杯盏,便不动声色地继续端着茶碟。 光影暗淡,头顶亮光刻出他高挺鼻梁和清隽疏离的轮廓阴影,他所坐的那部分丝绒垫被照得鲜红,其余渐渐没入黑暗。 他垂着眸子,神情思绪全都掩在眼睫之下,静默淡然,看不出所想。 “颜小姐,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我没事,我很快就量好了。” 颜筱将衣帽架扶起,继续回圆台上量尺码。 窸窸窣窣一阵动作过后,她穿好了衣服,此时手机铃声响了。 “喂,妈妈。” “颜筱,你在哪呢?” 视频中的林姣瑜神情温柔,眼角的细纹给她增添了不少平和气质。 “我在外面改衣服,我买的衣服尺码大了。” 林姣瑜眉目含笑,对她说:“昨天是你哥哥生日,你没给他发视频?” 颜筱心里一紧,连忙道:“对不起妈妈,我忘了,我马上给他打过去。” “你也很久没跟你爸联系了吧?平常要多跟家里人联系,我要不是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是不会主动联系我的。” 颜筱沉默着,而后轻轻应道:“我知道了。” “晚上跟你爸打个电话吧,彤彤正好也放学,她总是念叨你。” “嗯。” 正要挂断的时候,颜筱突然出声:“妈妈,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颜筱,你确定要换一个家庭吗?我觉得玉姨很负责呀,跟我们也能联系。” “玉姨家离学校太远了,平常上学回家都不方便,我快高三了,还是想换个近一点的家庭,不想浪费学习时间。” 林姣瑜想了一下,便道:“那我跟你爸商量一下吧。” 颜筱点头:“谢谢妈妈。” 其实这里的学习压力并不大,现在的高三学长学姐们学得勤快,却并不紧张。 但颜筱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学习是她跟他们沟通时最有效的办法。 房间里空幽安静,她整理好衣服,就摇铃出去了,留一室馨香。 【大家周末愉快~】 10. 避孕药 说着从家去学校要花费的时间太长,几天之后颜筱就差点迟到了。好在周五早上是高数课,克雷蒙先生一向随性,从来不在意他们迟不迟到。 颜筱一般都坐在前面两排,但是她今天来得晚,前两排的位子被那几个越南和柬埔寨的留学生占了。 她走到第三排的一个男生旁边坐下,他叫崔浩洋,算是颜筱在高数课上的课搭子,平常都会帮彼此占位。 选高数的人并不多,女生更不多,颜筱也就跟他走得近一点。 好在崔浩洋的数学不错,颜筱可以跟他讨教。 “你今天怎么迟到了?”崔浩洋问道。 “昨晚熬夜追剧去了。”颜筱打了个哈欠。 “还好是克雷蒙的课,要是隔壁科尔莉小姐的高数课,下一秒戴夫就会给你发信息。” 颜筱突然笑了,记得上次夏甜有节早课迟到了,九点过一分就收到了戴夫的信息质问。 包括开学第一天郑思雪迟到了英文课,虽然老师没说什么,但课后还是照例给戴夫报备了,午饭时间他就来找郑思雪谈话。 后半节课,崔浩洋一直盯着手机看,神情有些懊恼和委屈。 颜筱问:“你怎么了?” “跟女朋友吵架了。” 颜筱看他这表情,感觉还是属于比较激烈的。 崔浩洋是一副标准的中国理科生长相,戴着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性格也比较木讷。 但是他很高,学校华人圈里最高的男生是俞西亭,崔浩洋的身高其实感觉跟俞西亭的差不多,只是他有些驼背。 他女朋友在国内,两人平时就靠微信联系,谈了两年。 “你给你女朋友买个礼物呗。” “买什么礼物啊?” 颜筱一顿:“你看她喜欢什么。” 看他那不懂浪漫的样子,她觉得崔浩洋也不知道他女朋友喜欢什么。 “你买束花或者玩偶之类的,道个歉,买个高级好看点的。” 他皱着眉沉默了一会,道:“这又不是我的错。” 颜筱不再多嘴了。 快打下课铃之前,颜筱将没来得及抄写的题目用手机拍下来,她坐在最右边,而这个老师总喜欢在靠近门的那一边写板书,好像比学生都想早退。 颜筱站起身,走到另一边拍了张照,眼角不经意瞥到了第四排,在那群男生中,她似乎与俞西亭对视了一眼。 她赶紧掰正眼睛,回到座位上。 今天郑思雪没来上学,给颜筱发了消息,她才知道她今天发烧了。 颜筱刚想问严不严重,需不需她去照顾,下一刻有人来找她。 “嗨,颜筱,最近过得怎么样?” 颜筱抬头,立刻露出微笑,回道:“嗨,戴夫。” 戴夫是个长得很高的帅老头,身材偏瘦,头发金白,这副西方面孔反而很是儒雅近人。 “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可以跟你聊会儿吗?” “当然。” 她面上微笑镇定,其实心里开始感到慌张。 不会是她今天早上迟到的事被戴夫知道了吧?不是说克雷蒙不管的吗? 他们边聊边走到学校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一开始戴夫问的都是学校课程相关的问题,颜筱差点还以为这是平常的例行慰问。 “颜筱,我听史密斯夫人说郑思雪上个周六晚上没有回家,你平常和她走得近,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原来是冲着这个问题来的。 上周六她们去参加曹子睿的生日会了,人比较多,都是他的大学同学,晚上大家一起在他家吃火锅。 颜筱本身跟他不太熟,所以觉得这个聚会有点无聊。 她回道:“上周六她去参加朋友的生日会了,我跟她一起去的。” “但你回家了,她却没有。” 颜筱顿了一会,曹子睿住在市中心的极光楼里,晚上郑思雪觉得离家太远了,再加上曹子睿一直怂恿她留下来住,她便没有跟颜筱一起回去。 颜筱明里暗里劝过好几次,就差拖着她走了,但她执意留下,颜筱觉得自己也不好再管别人的事,就独自打uber回去了。 “是的,先生。我是先走了,她觉得太晚了,就住在朋友家了。” “请问你们那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呢?” 颜筱的回答明显有些迟钝,戴夫便继续道:“颜筱,没关系,你们的私生活我不探究,男女朋友这类的问题也不是什么重要的。” 他顿了顿,道:“只是史密斯夫人作为郑思雪在澳大利亚的监护人,包括我作为你们在学校的直接领导人,需要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毕竟你们未满十八岁,你能明白的,对吗?并且听说她今天生病了,她的父母很关心她。” 颜筱点点头,她委婉道:“先生,我们的朋友是男生,但是那晚有很多人一起在他家住,我是因为不喜欢住别人家,所以才回来的。” “谢谢你,颜筱。”戴夫对她笑了笑。 戴夫走后,颜筱心中隐隐不安,思雪去了一趟曹子睿家之后就生病了,也太巧合了。 放了学她就走到郑思雪家,她家离学校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史密斯夫人认识颜筱,热情地招待了她,并说起思雪的病况。 颜筱进了她的房间,郑思雪半躺在床上,她的唇色偏白,额头上有细汗,眉头轻皱,像朵柔弱百合,我见犹怜。 “你怎么发烧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刚退烧。”她轻轻说道,声音干涩,眼神飘忽。 颜筱注意到她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便说道:“我帮你去装杯温水。” 郑思雪这才有点表情,“谢谢你啊筱筱,有你真好。” 颜筱刚拿起水杯,未合上的抽屉露出半个手掌的缝隙,她眼睛扫到一个紫蓝色药盒包装,封面名字只露出一半,levon…… 半年之前她是不认识这是什么药的,但那次她去药店买痛经药,在某软件上一搜,才知道这盒紫色的是避孕药。 颜筱愣了愣,郑思雪看她不动,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面露惊慌,连忙将抽屉推进去了,发出一道响亮的“砰”。 “筱筱……” “你吃避孕药了?” “我……” “你那天晚上跟曹子睿做了?” 郑思雪看着颜筱的眼睛,便知再怎么掩饰也无济于事了,便低下头,轻声应了一下。 颜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虽然她知道谈恋爱的流程,但当她真的听到郑思雪这么说时,心里像是被敲了一下。 “那为什么要吃避孕药?他不能戴套吗?” 说到这,颜筱突然顿住,转而问道:“你发烧难道是因为吃了避孕药?”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郑思雪咬紧下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昨天吃完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然后今早就发烧了……不过好在是低烧,很快就退了!” 颜筱一时无言,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昨天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他就说戴套破处不好……” “你没经验,他难道没经验吗?戴了套就不能做了?思雪……”颜筱缓了缓语气,“我觉得曹子睿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他在读预科,而且还挂了两门,大学预科都要重修,你……” “筱筱,我知道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我跟他说过了,他也跟我道歉了。” 郑思雪握住颜筱的手,言辞恳切:“而且他对我很好,经常给我买东西,每天都跟我聊天。” 曹子睿是个家里有钱的花花公子,长相不错,出手阔绰,经常带郑思雪出去吃饭。 颜筱知道,这就是郑思雪喜欢的类型。 她很想融进她从前没接触过的圈子。 “但是,你吃这个药不好啊,有副作用的,他明明可以戴套……” “他说下次不会这样了。”郑思雪打断了颜筱的话。 颜筱定定地望着她,只能说道:“戴夫今天找我问话了,问你周六晚上为什么没回家。” 郑思雪的眼睛突然睁大,拉着她的手急忙细问。 颜筱便将对话内容告诉了她。 郑思雪渐渐躺回床上,只是自顾自低语:“你可以说是女生的呀,戴夫肯定会联系我爸妈。” 语气听上去有些埋怨,颜筱握着水杯把手,在客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两人没再说别的了,颜筱还是叮嘱她保护好自己,不要总是依着曹子睿。 郑思雪连连应声。 11. 最后一次 西沙湾会所在靠近市中心的达克兰港旁,这里望去可以看到水波起伏的港口,夜晚静谧,唯有海风轻刮水面,漾起璀璨灯火。 私人套房内的客厅里灯影暗淡,银幕频闪,背景音乐柔婉悠长,似在讲述一场凄美的爱情故事。 “西亭,你来这儿躲清净?” 开门的人一身笔挺西装,颈间纽扣解了两颗,看样貌比俞西亭大几岁。 俞西亭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笑道:“没您能忍。” 赵喆霖回味了他话里的意思,立刻笑骂他一句:“你小子。” 今天是俞西亭表姐宁语馨的生日宴,他作为未婚夫,在宴会前信誓旦旦说会全程陪她玩。 倒是没曾想宁语馨这次一闹起来能这么吵,没过一会,他就出现在俞西亭的房间里了。 “我是听你姐的指示,来你这儿拿酒的。” “就她惦记着。” 墙上银幕放的电影又出现一串优雅的小提琴声,赵喆霖抬头望去,一幅裸体艺术素描突然出现。 “哟,你这陶冶情操的,看起泰坦尼克了。怎么,遇见你的rose了?”赵喆霖开着玩笑。 俞西亭从酒柜最上层拿出一瓶勃艮第红酒,递给他,道:“学校让写一篇影评散文。” 见他还待着不走,俞西亭出声:“您再不去,我姐该闹您了。” 赵喆霖拎着红酒被撵出去了,关门时还嘴碎了一句“小气”。 谁不知道北城俞二少惯是个内里疏远的主儿,自己的地盘看得紧,不爱让人进。 房间又安静下来,俞西亭走到流理台,拿起几个新鲜香橙,剥了皮放进榨汁机里。 画面中,那副裸体素描图的线条极为流畅,粗细均匀,露丝的神态和肢体拟态似真,丰满浑圆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富有美感,就像白洁无瑕的艺术雕塑。 他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些天在那面古圆镜里所看到的景象。 俞西亭按下榨汁机的开关键,拿着一杯鲜榨橙汁走到阳台,迎面的海风吹得舒爽,星空繁密。 “思雪,跟我回去。你以为我跟你说的是骗你的吗?你醒醒吧,曹子睿不是什么好人。” “筱筱,我知道你不喜欢子睿,但是那女生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吧……” “那他为什么要你把我也叫来这里?”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他也照看你,大家一起玩玩嘛。” 颜筱的手心冒出了微微冷汗,她一时觉得甚是疲累。 “思雪,我再说一遍,曹子睿这个人玩得很花。3p,4p,群p对他来说早就轻车熟路,他就是看你好控制,对你好,慢慢地就让你陪他玩,对你也不是真心的。你跟我回去吧,他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俞西亭往右下角望去,隔了一层楼,他清楚地听到楼下阳台的谈话。 “筱筱,今晚大家不都玩得挺开心的吗?你不要总从别人那里听这些东西啊。” 颜筱逐渐冷静,道:“今晚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来玩,以后有关他的场合不要叫我了。” 郑思雪似乎也被磨得没了耐性,皱着眉:“筱筱,我带你来party玩,一没让你花钱,二没让你出力,你就这么清高?你觉得自己不参加这些聚会就高人一等了?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叫你来,省得玷污了你的清高。” 颜筱的眼神里充满着失望,更是惊愕道:“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 郑思雪没听她说完,自己回到房里,留下颜筱一人在阳台。 冷风一吹,颜筱闭了闭眼,手扶着额头。 过了几分钟,她再次睁眼,抬头望着夜空,抹掉睫毛上的湿润感。 她转了个方向,突然怔在原地。 站在左上方阳台栏杆旁的人,是俞西亭吗? 他低着脑袋,这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也依旧好看,颜筱就这么仰着头看他,似乎在跟他对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颜筱拿出来一看,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他发过来的地址。 俞:好巧,在这里碰到。 颜筱不知说什么,于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好巧。” 俞:和朋友来这里玩吗? yx:嗯,你也是来玩的吗? 俞:家里人生日,来给她贺生的。 俞西亭看到她发的一个“噢”的企鹅表情包,呆萌可爱。 他出现在西沙湾,颜筱并不觉得意外。 西沙湾是个销金窟,具备一切高级会所的服务,很多华人都爱来这里玩。 “那你慢慢玩,我先回家了,拜拜。” 颜筱正在发这条消息,就看到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发出之后,过了几十秒,她才收到消息。 俞:我让人送你回去。 yx: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颜筱抬头,礼貌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挥挥手,示意她先走了。 俞西亭的指尖停留在聊天界面上她的那句“那你慢慢玩”,把他刚打出来的半截话给塞回去了。 他切换页面,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立刻接通:“二少。” “你去注意一下b区1405房的动静。” “是。” 不消多久,他便注意到路旁的一个小影子。 颜筱刚出西沙湾的门,uber就到了。 达克兰港的夜晚繁华,灯影摇曳,墨尔本之星映着灿亮灯光徐徐转动,极为瞩目。 俞西亭看着那辆车疾驰而去,悠闲地慢饮手里的橙汁。 12. 西亭是我们的人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迅速过一下两篇听力,再写一篇评估文,最后再把你们detailed study的演讲稿来弄一下。” 学生们开始叫苦。 “这算什么,你们哪节课不轻松了?也就每周上我的课来恢复一下以前在国内的紧张氛围。” 这是教中文的李老师,她每次都会把课安排得满满当当,不准迟到早退。 学中文内容。 "颜筱,你去泡温泉吗?"夏甜跑来跟她一起对听力答案,顺嘴问了一句。 “我就不打算去了。” “去呗,没听到韩川说他包场啊?而且今天刚好周五,这么好的机会不宰他一顿?再过两周就要去cap了,对了你报的是哪里啊?” “麦特莱顿岛。” “那你跟我一样诶!到时候我们一起啊。” “好啊,我以为你会去新州滑雪。” “滑雪在哪里都可以滑啦。” 夏甜的眼角瞥向前排的郑思雪,她和张依依坐一起,有说有笑。 教室用的都是一整排长桌,像会议桌,没有间隔,学生自由选择座位。 按照平常,郑思雪都是跟颜筱一起坐的,今天就颜筱自己坐在第二排。 “你跟郑思雪怎么了?”夏甜压低声音问道,她还是想八卦一下。 颜筱略微笑了笑,没说话。 夏甜见此也就没有问下去。 “西亭,你决定好去哪里了没?咱们去滑雪呗。”吴雄问道。 “不去。” “你可是滑雪的一把好手,少了你多没趣儿。” “我就是给你打趣儿的。”俞西亭嘴角挂着淡笑,说着玩笑话。 吴雄微微顿住,脸色有些僵,“我没那意思。” 周围人假意在做别的事,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夏甜刚好坐在他们正前方,她扭过去问道:“哎,西亭,你是不是还没决定好去哪啊?要不来麦特莱顿岛玩玩呗。” “麦特莱顿多无聊,山山海海的,咱们又不是去养老。”韩川凑过来吐槽。 “拥抱大自然多好,我看这条线还可以喂袋鼠喂鸵鸟什么的,还能露营呢,听说是树帐,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啊……” 韩川没忍住笑了,谢明泽也笑她:“还看星星,集体坐在树上看啊?夏甜你可真浪漫。” “大家一起躺着看啊,我们还有一晚是住在海边树屋的,还可以bbq,我觉得很有意思诶。” “你就等着喂苍蝇蜘蛛毒蛇吧。”韩川插了一句。 “带驱虫剂不就好了,而且这是旅游景点,又不是无人区。哎呀你们烦死了,不跟你们说了,不去就不去。” 夏甜皱着眉,狠狠白了他们几眼。 “夏甜,就你一个人去麦特莱顿?”俞西亭突然出声。 她还一愣,道:“不啊,还有颜筱,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又连忙拉票,“你一起呗,人多好玩。” 颜筱一直没有转过去跟他们说话,听到夏甜提到自己,她不由得一顿。 “好。”俞西亭轻声应道。 夏甜欢呼了一声,俞西亭选了麦特莱顿,意味着更多的人也会跟来。 “西亭,你要去麦特莱顿?”韩川惊讶问道。 坐在他们左前方的程昭听到了这句话,回头望了望。 夏甜先一步开口:“没听到人家答应了啊,西亭现在是我们阵营的人。” 韩川见她还得瑟地扬眉,嘴角微顿,道:“我觉得你说得也没错,我也挺想去树上看星星的。” “切。” 谢明泽的眼眸轻闪,刚刚他也吃惊西亭的回答,但细细一想,他应该更吃惊西亭的问题才对。 夏甜和颜筱就坐在他们前面,两人交头接耳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信西亭没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 但他却明知故问,倒像是为了引出什么,再顺势答应。 谢明泽的视线落在颜筱的背影上,思索片刻便移开了目光。 在最后自由讨论演讲稿的时候,韩川挨个问道:“夏甜,颜筱,你俩去不去今晚的温泉汤,就在西沙湾,我算一下人头。” “去,我们去。” 颜筱还来不及开口,夏甜便应了,接着听到程昭她们在叫她,她起身坐到她们那边的位置去了。 颜筱敲着电脑,眼角瞅见韩川转身问崔浩洋他们,跟崔浩洋玩的那群人比较宅,估计不会去。 她默默呼了几口气,等韩川转回来的时候,她朝他开口:“韩川,我就不去了,你不用算我。” 在韩川的印象里,这好像是第一次听见颜筱叫他名字,平常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她的声音有种特别的质感,像是午后恬静的日光平铺在泛黄的书页里,温温淡淡。 “你不去吗?” “我今天……” “颜筱,跟大伙儿一块去吧,我们都去,怎么能把你抛下?”谢明泽此时出声,对颜筱微笑着。 韩川有些疑惑地看向谢明泽,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跟颜筱也熟啊? 不愧是情场浪子,随便一张口都像是撩人的暧昧情话。 俞西亭半垂着眼皮,但墨色瞳孔微微转到谢明泽的方向。 谢明泽笑容更大:“连崔浩洋他们都去,更何况,这是给李老师的庆生宴,作为学生,不去也不好吧?” 颜筱顿了顿,想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道:“噢,那好吧。” 说完便转过身,继续独自一人默默敲键盘。 她那一声“噢”说得小声谨慎,显得有些软。平常看她挺高冷的,上课都坐在前排,外表冷然,不爱跟人交流,没想到说话还有点可爱? 韩川微怔,又朝谢明泽使眼色,口型说道:“怎么?看上人家了?” 谢明泽只是笑笑,又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