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艾. 酒.》 【楔子】 如果欲望有尽头,我会陪你直到尽头; 如果爱情有尽头,死亡是唯一的尽头。 序. 倾听者 & Scriabin ※※※※※※※※※※ 史克里亚宾(alexander nikoyevich scriab),对于非音乐科班的人而言,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不过提到萧邦,许多人多少有点印象。萧邦夜曲op9-1、op9-2几乎已经成为象征浪漫、爱情,被各种电影、戏剧运用到有如街头垃圾车施放的音乐,那般处于流行与过度泛滥之间的模糊地带。 史克里亚宾,早期他的作品富含萧邦的影子,中后期他走出自己的道路,而且越到后期,音乐的风格与内涵脱离浪漫甚远,也离他成长背景的俄罗斯文化有段距离。更多的是神秘主义,密契经验,对于人类精神面,以及宗教面的描写。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作曲家的作品前后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因为史克里亚宾患有严重的忧郁症,而且据资料显示,他还有syhesia的“疾病”。syhesia可以翻译为“共感”,或是“联觉”。一般人没有联觉,每个感官之间都是独立的,听觉对应声音、视觉对应颜色、嗅觉对应气味等等……但拥有联觉的人,譬如史克里亚宾,声音不但能使他听得见,不同的声音还能引发他视觉上色彩的变化。所以对他而言,听见“蓝色狂想曲”,他眼前浮现的可能正是一片深深的蓝。 从我,彼得绿看起来十分苦恼。像是他有什么想说的,却没有办法表达清楚。宛如自己是一位听障,用周遭人们都不熟悉的手语试图表达自己内心的呼喊。但无论手比得多快,挥舞得多用力,都没有人可以看懂他的意思。渐渐地,连他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像是一位疯子般挥动双手。 “论文怎么写就是写不出来……这样下去,毕业遥遥无期,我的光明前程也遥遥无期啊!” 彼得绿无奈的选择静默,他放下钢笔,右手触摸手边那一叠空白的信纸,试图重新执笔,再接再厉。可是他的手随即又从纸上移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呼……”。意志力和喜恶感之间的抗争,这次由后者获胜。 研究室内播放着彼得绿最喜欢的史克里亚宾,澎湃的练习曲op8-12,阵阵穿透彼得绿的耳膜,提醒着他自己身处的位置是现实世界。 “咚咚!”有人敲动房门,打断彼得绿浸淫在乐曲中的思绪。 彼得绿本不想理会敲门声,但现在反正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他侧过头,对门外说:“请问哪里找?” “绿先生,有你的信。”年轻女子婉约的话语,与略显粗暴的敲门声颇不搭调。 “信?”彼得绿瞧了瞧自己桌上、地上那叠,或者说那一团团信纸,心想自己怎么就不能好好写一封信,为何别人就能。大概是自己老拿信纸写论文、当成便利贴,还有包裹食物的临时垃圾桶,无视于信纸存在的主要功能,所以信纸才会施予诅咒,让自己写不出半点正经东西。 他无奈的站起身,走到门边。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敞开的角度约莫只有一只手能伸进来的宽度。 眼前的人是位知道对方,但并不熟稔的女子,彼得绿说:“丝聆,好久不见。” 雷丝聆身材娇小,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盘著,俐落的黑框眼镜掩盖不了一双慧诘的眸子。她比彼得绿矮了近三十公分,却没有一丁点从下往上的卑下感,反而有股慑人的气势。 “学长,听说你在研究室里头闭关已经一个礼拜了。我的妈呀!你看你这颗头,要是再不洗,我看头发就要纠结成一颗粽子了。”雷丝聆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轻轻在鼻头前搧著,示意自己仿佛从彼得绿身上闻到一股酸臭味。 “不好意思。”彼得绿想以笑脸带过,但在女性面前显出不爱干净的一面,怎么也说不过去。虽然大家只是系出同门,接受同一位指导教授指导的研究所学长学妹,没有其他更深一层的关系。但今天自己身为一位知识分子,用一头乱发与胡渣迎接年轻女性实在是大大失礼了。 “学长,振作一点。喏!这是你的信。” “我的信怎么会在你这里?” “还说呢!我今天刚好去所办,结果助教一看到我就跟我说有封信是‘老大’特别嘱咐要交给你的,可是从上周到今天都没看到你出现,特别叫我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要是不在,我就把信从门缝底下一塞,让信自个儿听天由命去。” “老大跑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教授从礼拜一开始,一连三个多礼拜都在国外当访问学人。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美国圣地亚哥,参加今年针对忧郁症的国际咨商研讨会。亏你还是老师从大学带到博士班的学生,怎么消息如此不灵通。” “这……基本上我和教授只有学术上的交集,私底下我很少过问他的事情,他也很少过问我的事情。” 彼得绿和雷丝聆口中的“老大”,是他们和其他研究生称呼自己指导教授的昵称。研究精神分裂多年,在国内外皆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汪敏谦教授。 “早就听学长姊说了,他们都说彼得绿是一只孤鸟。我看老师不是不想过问,是想过问也没办法吧!” 彼得绿懒得跟雷丝聆继续谈论与教授的关系,淡淡地说:“人的关系不是任何一方强迫就肯定会有进展的。” “学长,你还是老样子呢!” “老样子?” “一想结束话题的时候,就会开始用些比较学术性的语言,想要把话题带过。” “呵呵,被发现了。”彼得绿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他这么说话并非刻意,可是彼得绿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也许是种潜意识的防卫机制,话不投机的时候,大脑的语言区就会从日常语言转换成专业术语,以一般人极为不感兴趣的用语击退与谈者。 “你懂的,就像一个人去面试,面试官问这个人大学念的是什么,他说是‘哲学’或‘人类学’,效果一样。”彼得绿挖苦自己说。 “人类对很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都很好奇,唯独对xx学或oo学就是没有兴趣。喔!学长,拜托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雷丝聆把信塞进微开的门,见彼得绿接在手里,跟着说:“我还要去实验室,先走了。学长,拜托你不要再当宅男了,多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好好,我尽量。” 雷丝聆前脚刚走,彼得绿关上房门,走回书桌前。雷丝聆回头看学长又回到研究室内,轻叹一口气。 离开彼得绿的研究室,雷丝聆穿越圣若望大学校园中最美丽的一段路,经过荷花池,以及种满油桐花的林荫小径,来到医学院研究中心。研究中心大前年甫落成,除医学院本科系外,其余相关科系的系办、实验室、教室都陆续迁进这栋十二楼高,在不见摩天大楼的校区一带显得极为突兀的建筑物。 研究中心崭新的电梯,内外透著冷冰冰的不锈钢气息,电梯内四面有如镜面般光滑,搭乘电梯的人往往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在哪里才好,因为待在电梯中有如一群人待在一面大镜子前揽镜自照。 八楼a区,803室,这里是汪敏谦教授负责的实验室,803室内有进行量化资料分析的电脑与数据库,以及几间负责进行咨商、会谈等等的小房间,相关用以测量心理状态的测验,以及相关仪器。林林总总,在偌大的实验室中倒也不显得拥挤。从这配给超过百坪的研究室空间,就能看出学校对于汪敏谦教授的重视。 实验室里头已有七、八位教授的指导生在里头,大伙儿一面聊天,一面进行一天的例行工作。 “哔!”雷丝聆拿通行证刷过实验室门口的电磁感应器。 实验室里头的人见到雷丝聆,纷纷向她打招呼,最热情的要属就读硕士班三年级,正在赶着毕业论文,比雷丝聆高一年级的学长汤巨德。 “丝聆,早啊!”汤巨德对雷丝聆热情的说。 雷丝聆对汤巨德没给一点好脸色,说:“早安。”然后往自己的办公桌前走去,对电脑萤幕注目的时间还比对汤巨德多。 汤巨德见自己又碰了一个钉子,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其他人见状,都在偷笑。汤巨德从雷丝聆进到硕士班就盯上她,可一年多来花招出尽却得不到任何回报。 汤巨德不死心,找话题问说:“丝聆,听说你刚刚去‘鸟笼’找鸟,那只鸟还舍不得笼子吗?” “嗯!”雷丝聆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 汤巨德见雷丝聆冷漠的样子,微微动怒,但又不能把怒气发在喜欢的人身上,只好拿其他人开刀,说:“真搞不懂老大在想什么,收了一个整天窝在研究室,实验也不做,论文也不写,成天好像山顶洞人一样的博士生。听说彼得绿今年已经博五了,剩下一个多学期要是还提不出论文,就得被迫肄业。这种没用的家伙跟在我们老大身边,连我们这些研究生都跟着丢脸。” 汤巨德抱怨一大堆,雷丝聆说:“我听说绿学长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他不是大三就申请到直攻博士,成为老大的研究生,我想中间可能发生什么事,或者学长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吧!” “什么叫自己的想法,写不出论文,毕不了业,想什么都没用。” “你要这么说,我想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学妹,我们跟那只孤鸟不同。你可是拿全额奖学金的种子学生,我也是拿全额奖学金的种子学生,我们生来能力就比其他人强,本来就有发挥天赋,让社会更美好的责任。呵呵,学妹,话说我手上有两张电影票,不如我们一起去看,顺便聊聊接下来的研究计划……”汤巨德扯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话题又兜回想和雷丝聆约会的邀约。 大家正看着郎有意、妹无情的爱情肥皂剧,实验室的门再次开启,众人见到走进来的是教授的大弟子,现在已经是系上专任助理教授的白玛学姐,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白玛具有瘦高的模特儿的标准身材,和一般男生说话,足以双眼平视。她的眼界则比身高更高,身为汪敏谦教授近十年最得意的门生,在美国耶鲁完成博士学位后,立即前往德国海德堡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之后,当年以二十六岁英龄,一回国便取得圣若望大学心理咨商学系的专任助理教授聘书。自博士后研究回国迄今,两年来的时光,白玛已经是学院内外看好,未来汪敏谦教授的接班人。 汪敏谦教授一年到头几乎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时间在各国进行会议与研究,大学实验室基本上交由白玛来管理。白玛是个对于学术研究,对于实验室管理一丝不苟的人。有人说她过于强势,但在她的风格底下,论文总是能够以相当高的质量产出,这对于未来申请博士班,或是去业界找工作都能在履历上有所帮助,故还是有许多研究生趋之若骛的想要成为该研究室的一员。 “你们还有时间闲聊吗?这个礼拜五就要生出paper,针对家暴个案案主们的se(心智状态检查)结果整理出来了吗?你们可不要忘记上次跑出来的数据根本有问题,这次如果方程式还导错,下篇期刊论文就不用劳驾了,听清楚了吗!” 白玛口中的直述句,在研究生耳中听来就像命令句。就连平时吊儿郎当的汤巨德,或是当过兵的学长也不敢造次,大家收拾起轻松的心情,都在自己位子上忙活起来。 白玛走到雷丝聆桌边,说:“学妹,昨天交代你处理的人格类型分类表,弄好了吗?” 雷丝聆透过电脑打开实验室的资料系统,在萤幕上对着白玛指出标示的资料夹,说:“都已经完成了,我早上八点已经上传至数据库中。” “不错,维持这个效率,今年应该就能顺利毕业。”白玛说话的声音总是冷冷的,但言下之意,众人都明白这已经是她给人接近最大程度的赞美。 “谢谢学姐。” “对了,我听说你早上去研究生室找了彼得绿一趟?” “是的,老……我是说教授去圣地亚哥之前留下一封信,说要转交给绿学长,信放在所办,然后刚好我早上去了一趟所办,助教就托我拿给他了。” “信?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这我不清楚,信封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就一般邮局可以买到的普式信封。” 汤巨德一直侧耳倾听两人对话,这时插入一句,说:“搞不好是教授给学长的最后通牒,要他再不写论文就要把他开除啦!哈哈。” 白玛白了汤巨德一眼,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的事情管那么多干嘛。”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绿学长身为实验室的成员,老师的研究生,却从来没见他来过研究室,他都博五了,这样下去不被开除才怪。”汤巨德连忙解释。 想当初,白玛还比彼得绿晚一届,进入研究所的时候是彼得绿的学妹,如今彼得绿还在博士班挣扎,自己已经干到助理教授,两人的境遇相差越来越远。 “我出去一下。”白玛没有责难汤巨德,大家很少见到学姐来去匆匆,都以为是汤巨德惹得学姐不高兴的缘故。 白玛踏出实验室,雷丝聆跟着出去。 “你干嘛?”白玛对快步跟在身后的雷丝聆说。 “我……我写了论文的研究计划,想请学姐帮我看看,给我一点意见。” “你把东西放在我桌上,或是寄到我的电子信箱,我回头跟你说。” “学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干嘛生气。” “可是你很少像今天这样急着走。” “我要去彼得绿那边,看看他搞什么鬼。” 雷丝聆的视线缓缓往下,像是压抑住内心关切的念头,低声说:“学姐,你很关心绿学长吗?” 白玛脸色微微一变,很快的又回复往常般冰冷,说:“当然,他可是我的学长。” “大家都说绿学长这个人……很多不好听的,说他离群索居,自以为是什么的,我从入学以来就见到他这个样子,成天窝在自己的研究室,可是教授好像一直都很重视他,无论什么活动,或许明明知道学长根本不会参加,却还是要我们这些学弟妹把邀请讯息告诉他。绿学长……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白玛停下脚步,说:“任何事情有果必有因,但我们往往只看到结果。好比咨商就是要追究出造成案主心理上有所困扰的原因,这是一份艰难的工作。但我们往往对案主可以做到,对自己身边的人却做不到。” “就像一个人可能对男女朋友很好,对自己的家人却因为太亲近而疏忽,甚至漠视。” “嗯!所以我们得避免成为这种人。” “所以有什么困扰着绿学长,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吗?” 白玛沉吟了一下,说:“可以这么说吧!你回实验室继续工作,你的研究计划我最晚明天回复你,先这样吧!” 看着白玛的背影,雷丝聆猜测着白玛沉吟之间没有吐露,自己也不方便探问的实情。 1. Piano Sonata No. 1 in F minor, 0p 6: Allegro con fuocoso 白玛和彼得绿,他们在校园中,位于艺术学院一带的荷花池旁不期而遇。 “绿,你怎么在这里?”白玛有点惊讶的说。 “呵呵,白玛,我出现在校园中很奇怪吗?我好歹还是个学生啊!”彼得绿见到白玛,微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以为你可能在研究室。” “我得离开研究室几天才行。” “离开研究室几天,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在里头窝太久,突然顿悟要出家了吧?” “没有啦!大隐隐于世,要出家也不用特地上山,待在台北这个鬼地方就已经是一大修行了呢!” “不过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你这研究室的宅男愿意到外头透透气?”白玛好奇问道。 彼得绿从单肩包中拿出一叠信纸,递给白玛,说:“教授的信,你读了就知道。” 白玛摊开信,一叠信纸总共三张,最上面第一张是汪敏谦教授的亲笔信。 ※※※※※※※※※※ 彼得绿同学 出国前的茶会没见到你出席,最近过得可好?还窝在自己的小天地吗? 这个世界何其大,五彩缤纷的各种人生乐趣何其多。当然不只是乐趣,也有其他滋味,但正是种种滋味造就我们每个人丰富的人生。 还记得希腊先哲柏拉图的“洞穴之喻”,洞穴里头的囚徒因为行动受到限制,终日只能对着墙壁上因火光而呈现的影子,因此他们以为影子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直到有天逃脱了,走出洞穴,才知道世界何其大,自己过去的认识何其渺小。 我知道走出洞穴很难,但你已经见过洞穴外,真实世界的真理之光,真能忍受小小洞穴中不真实的幻影吗? 我想你也很清楚,再厉害的心理医师或咨商师,如果案主自己不肯转念,恐怕用再好的药,施予再多的办法都没有用。 老师当然希望你走出去,但能不能走出去只能靠你自己的意志力和决心。 已经发生的,我知道很难让它过去,但过去种种应该转化为我们回忆中持续让我们人生前进的动力,而不是阻力。 现在,老师希望借用你的长才,帮老师去照顾一位老朋友,夏牧先生交托的案主。我想你去看看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会对你有好的影响。更重要地,这个案主很特别,为师的相信大概唯有你可以觉察出困扰案主的问题症结,进而帮助案主回归正常。 我先说,这可不是茶会、谢师宴,或者其他交际应酬的场合,念在我们师徒近十年的交情,请务必赴会,就算不愿意接下这个个案,至少为了老师的面子,这礼拜你得去露个脸。虽然你还在洞穴中,但我相信对的道理,你并没有忘记。 敬祝 平安 喜乐 汪敏谦 ※※※※※※※※※※ 翻开第二张信纸,是用喷墨打印机印制的彩色地图,地图上有文字说明和标记,注明案主居住地址、交通资讯,以及联络电话。 “蝉鸣山庄……绿,这地点在南投山区耶!”白玛说。 “是啊!光看地图就觉得十分修身养性。”彼得绿说。 “这不是叫你从都市丛林,转而隐居到真正的深山里头吧?” “哈哈,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彼得绿看得很开,笑说。 白玛翻开第三张信纸,纸上内容是教授写给对方的信息,寥寥几句写道: ※※※※※※※※※※ 敬爱的夏兄 此生为我得意门生,烦请替我多多照顾。 汪敏谦 ※※※※※※※※※※ 白玛看完信,说:“看来老师已经跟对方说好了,会由你去。” “看情况应该是,而且老师应该已经掌握了个案的资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写出来。”彼得绿说。 “看起来不错啊!也许透过帮助他人,能够找回你对社会人际关系的感觉。” “说得好像我活在另外一个次元似的。” “绿,我回国后还真的以为你活在另外一个次元呢!唉……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就跟老师说得一样,释怀吧!” 彼得绿没有回答,忘不忘得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白玛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给彼得绿,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打电话给我。” 彼得绿苦笑说:“学姐,我……我手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太夸张了,跟我来!” 白玛领着彼得绿,回到自己的研究室。白玛的研究室内一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的井井有条。 “白玛,你的研究室长得真像图书馆。”彼得绿说。 “你少挖苦我。” 白玛打开书桌,拿出一支手机,连同充电器、电池,全部装进小塑料袋,交给彼得绿,说:“这手机送你,不用还了。山顶洞人,记得充电,知道吗?” “可是我没有si卡,有手机也没用。”彼得绿想把手机还给白玛,白玛推过他的手,说:“这支是我的备用手机,里头已经有si卡了,反正这号码我几乎没在用,一并送给你了。你可别拿我的号码乱打电话,我到时候可是会拿着账单找你追债喔!” “谢啦!我真是麻烦大家了。”彼得绿想到汪敏谦教授,想到白玛,两人丝毫不吝于帮助自己,尽管彼此之间已许久没有好好交谈,彼得绿感受到两人的温情,心底不免感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想事不宜迟,晚上跟对方联络之后,明天就出发。” “看到你还愿意走这一趟,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原来汪老师对你还是有影响力,真是可喜可贺。” “老师的信让我很感动,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反正去看看也没有损失,不合胃口还可以作罢。” “是这样没错,但你好歹顾一下老师的颜面,千万不要失礼。” “这我明白,话说……我想基本礼貌应该不会因为我这两年不问世事就改变吧!” 白玛一脸正经的对彼得绿说:“总而言之,我由衷建议你,洗个澡,换套干净衣服再去。” “哈哈,你是担心对方看到我穷酸的样子,会对我信心全失吗?”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让自己沐浴在许久不见的阳光底下,包括你的心。”白玛指著彼得绿的胸口说。 “我会的。”彼得绿左手轻放在自己胸口,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仍在,意味着生命之流仍持续前进。 白玛陪伴彼得绿,两人一路走到接近校门口,一进校园最醒目,以各色花朵与绿草栽种排列出“圣若望大学”中英文的广大花钟前。 白玛一直目送彼得绿出了校门,才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手机,她从联络人中找到“汪敏谦教授”的电话,然后发送出一则讯息: ※※※※※※※※※※ 老师,这样真的好吗? ※※※※※※※※※※ 2. Piano Sonata No. 1 in F minor, 0p 6: Adagio 彼得绿的住处距离圣若望大学,搭乘公车有半个小时左右车程。靠近外双溪一带,这里位于铭传、东吴等大学交界处,许多学生都会在这边租房子。 对一般的研究生而言,研究室是工作的地方,就像是一间专门用来读书的书房。研究室里头有最少的干扰,把可能影响研究和读书进度的诱因全部放置在吸纳每天疲劳的租屋处。 对彼得绿而言则不然,他待在研究室的时间,不知从何时开始比待在自己房间的时间更多。 租屋处,反而像是仓库,像是久久才回一次的老家。 十坪大小的房间,位在一栋公寓顶楼上加盖的铁皮屋中。坪数以台北市的出租房间坪数来说算大,但铁皮屋冬冷夏热,想要空间,又想省钱的学生才会考虑。房间里头虽然有一台冷气,但面对夏至动辄接近四十度高温,往往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明明冷气开到二十度以下,却老半天才降至二十八、九度,就再也降不下去。 彼得绿走进房间,房内谈不上有任何设计感。房间里头毫无摆设与装饰品,就像一间随时可以来来去去的廉价旅馆。地板上有张床垫,彼得绿坐在床垫上,打开床沿靠墙处的电风扇。电扇像是有阵子没人使用,扇叶蒙上一层灰。 打开衣橱,衣橱内的衣物还算干净,看得出几乎是至少穿过一两年以上的旧衣服,衣服因为长年穿着而失去光泽。 彼得绿拿了几件白衬衫,配上牛仔裤与西装裤,以及家里长辈留下来,一件已经超过三十岁,没有内里的轻薄皮外套。其他就是一些简单的内衣裤和袜子,大约是足够生活三到五天的轻便服装。 彼得绿想起白玛特别嘱咐他要记得洗澡,脱下外衣走进盥洗室。 透过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彼得绿面对自己一脸胡渣,以及久久没有整理,几乎留到肩膀的长发。他转动水龙头,接了一盆子热水,拿出刮胡刀,没有使用任何泡沫就开始刮起胡子。热水蒸腾,很快的整间盥洗室都充满蒸气。 剃完胡子,彼得绿打开淋浴用的莲蓬头,他过去习惯把水温维持在不甚温热的温度,但今天像是特别想要洗得干净些,水温比平常高出许多。 当水淋在头上,滑过脸颊、肩膀、胸口、腹部,然后渐渐往私处与腿部流动。彼得绿阖上双眼,感受水流在他身上活动时,每一吋肌肤传来的温热感。 莲蓬头流下的水,淋浴的人希望水能冲走身上污垢,还能让心灵也跟着洗得澄明。 “要是有浴缸就好了。”彼得绿喃喃说。他对在台北的生活品质要求不多,唯独一直想要好好泡澡的愿望,始终难以实现。一年顶多去个一两次北投,其他时间对普通学生来说,要租一间能泡澡的房间,谈何容易。 洗过澡,彼得绿拿出白玛送给他的手机,按照信纸上写下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噜噜……嘟噜噜……”响了将近十秒,电话才被接起。 “喂!这里是夏公馆。”接起电话的,听起来是一位语音略带沙哑,吐字清晰且稳重的中年男子。 彼得绿许久没有跟陌生人通电话,略显紧张的说:“您、您好,我是圣若望大学心理咨商学系,汪、汪敏谦教授的学生。”彼得绿因紧张而略为口吃,用很官腔的措辞介绍了自己。 男子听到是汪敏谦教授的学生,顿时意会过来,语气从平和稳重转为热情,说:“您是彼得绿先生吧?汪教授是我们家老爷的好朋友,关于您要造访蝉鸣山庄之事,老爷都已经交代了,请问您计划何时前来呢?” “我预计搭明天早上的车,算一算时间,应该明天下午五点前会到。”彼得绿一面看信纸上交通资讯的内容,稍微计算一下,便说。 “绿先生,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派专车接送。” “没关系,我也想好好看一看南投,让我自个儿去就行了。” “好,那我就不勉强了,明天我会静候您的到来。” “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我是蝉鸣山庄的管家,我姓雷,称呼我雷管家即可。” “雷管家,小弟算是晚辈,就别用‘您’称呼我了,我听起来怪别扭,而且也受不起。” “哈哈,老爷的贵宾,我们山庄上上下下都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招待,若您介意,那我就称呼您一声绿先生。” 听到雷管家爽朗的笑声,彼得绿放心不少,说:“那就明天见了。” 隔天一早,彼得绿搭上清晨六点十分的国光客运,前往南投。 也许太久没有旅行,前一晚彼得绿睡得并不安稳,但旅行带来的兴奋感,让睡眠不足的他上车后竟然没有一丝睡意。他看着窗外,看着台北都市的灰色丛林不断后退,丛林的高度不断下降,空气也从灰蒙蒙的颜色逐渐向淡蓝色稀释。 客运上播放供旅客打发时间的电影,通常不是什么第一流的院线片,多是一些b级片,或是早已不被年轻人所认识的往日经典。 车上乘客几乎都睡了,彼得绿睡不着,心思也不在电影上。他从背包中拿出ds(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这本可是心理咨商与实务工作者的圣经,由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出版,用来作为精神疾病诊断的指导手册。对于精神疾病的诊断、描述、治疗等等的词汇与内涵,皆有明确的定义与记载。ds每几年就会进行改版,与时俱进,如第二版中将“同性恋”列为可诊断的一种疾病,这个看法早为现代精神病学所摒弃。第四版之后对于忧郁症有更多着墨,这也因应现代人罹患忧郁症的普遍程度。 翻开这本许久没有的书,彼得绿还先确认一下带的是不是最新版本,确认是最新版本后,才松了一口气。 翻到“解离性疾患”,其中在“解离性人格疾患”这一页,一张书签落了下来。 彼得绿拾起书签,书签是用淡淡的绿色竹片所制,上头还有一幅以各色压花拼贴的、停在芦苇上的蜻蜓。书签背面,女性手笔清秀的字迹写道:“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八个字,右下角还有名字,题著小小一个“黛”字。 把书签放回原本插入的那一页,彼得绿阖上书本,在仅能听得见引擎声的客运车厢内,他开始想着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案主,汪教授会特别指定自己前往进行咨商,而且教授在信中特别提到唯有自己能觉察到案主的病症。”除此之外,汪敏谦留下的讯息极少,自己简直就像被邀请参加一场推理竞赛,书信本身就是一个谜。 “会是什么样的一位案主呢?”彼得绿左想右想,心中没有一个答案。越是用心思考,他越觉得疲累。没想多久,便沉沉睡去。 3. Piano Sonata No. 1 in F minor, 0p 6: Presto 当彼得绿再次睁开眼,太阳光几乎刺得他眼睛张不开,是太阳探出头,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抵达国光客运南投站,彼得绿转乘南投当地的客运,换了两次车,花了几乎跟台北南下南投差不多的时间,终于在下午两点多来到地图上标示,距离蝉鸣山庄要步行约三十分钟路程,再也没有大众交通工具的蝉鸣山庄入口。 这里算是中央山脉的一部分,凉爽的温度让彼得绿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在口鼻间流溢,本来因为搭了好几个小时客运,因而闷到头晕的脑袋瞬间得以苏醒。 顺着公车站牌,马路对面一处斜坡,刻有“蝉鸣山庄”四个大字,以桧木制成的告示牌标示出入口处。 彼得绿穿过马路,顺着告示牌指示,泥土间铺了碎石子,两旁以枕木画出道路界线的小径前行。小径可容纳一辆巴士宽度的车辆通行,两旁是茂密的松树,小径蜿蜒,看不到尽头。 彼得绿走着走着,忍不住觉得似乎路程不止三十分钟,但又想可能是自己第一次来,因为不熟悉感作祟,才会觉得这段路走得特别久。一般人进入陌生环境,都会有这种错觉,等到对环境熟悉之后,时间感自然会回归正常。 茂密的森林下,蜿蜒的道路只有一条,让人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前行。 突如其来的大雾,一时间让彼得绿迷失方向。 “奇怪,怎么路好像不见了……”雾来得很快,没两下子彼得绿的视线范围被缩小至方圆两米内。白色的雾阻挡视线,尽管感受得到太阳光,却给人一种身在黑暗中的恐惧感。 一不小心,彼得绿走出小径,然后他发现自己脚底下不再是熟悉的碎石子路,而是林荫草地。 彼得绿有点慌了手脚,他不敢妄自移动,就怕越走越远。这时他想起白玛送给他的手机,赶紧拿出手机,拨电话给蝉鸣山庄。 “喂!夏公馆您好……” 听到雷管家的声音,彼得绿说:“雷管家,我是彼得绿,现在我人在山庄入口附近,这里起了大雾,我好像偏离了行进路线,现在在树林中迷了路。” “喂?是……彼……先……吗……”收讯越来越差,彼得绿见状,将手机拿高,想让手机更容易收到信号。可是他尝试半天,收讯并没有变好。 “怎么会这样。”彼得绿看着手机萤幕,发现萤幕上头的电池状态图示冒出警示的红色闪光,原来不是收讯不好,而是手机的电池几乎已经到底。 彼得绿想到自己昨天拿到手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认真确认过手机电池还有多少电量,暗骂自己糊涂,做事情不够周到。 “这下只好等雾散去了。”也许是长久待在研究室,鲜少外出的这段日子所培养出属于一个人的静谧感。彼得绿靠着一棵树坐下,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听着熟悉的史克里亚宾。本来有点不安、躁动的心都因为史克里亚宾的琴音而舒缓。 时间接近傍晚,温度也不断下降,大雾这时逐渐散去,但视线也将随着太阳光而陷入真正的黑暗。 “绿先生!”、“绿先生!”…… 彼得绿听见远方雾中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拔下耳机,对呼唤声的所在方向喊道:“我在这里!” 呼唤声停歇,但彼得绿能听到复数的人声逐渐向自己位置靠近的脚步声。 视线内,一位留着一撇小胡子,头戴渔夫帽,手上拿着手电筒与猎枪的中年人从雾中走出来,他身后带着两位年轻人,看轮廓应该是山上的原住民。 “你是绿先生吗?”中年男子对彼得绿说,彼得绿听声音便认出是雷管家,喜道:“我是彼得绿,您是雷管家吧!” “绿先生,我可找到您了。”雷管家看起来比彼得绿还高兴,说。 “不好意思,我在雾中迷了路,手机又没电,只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真不好意思,第一天来就带给你们麻烦。” “您说这什么话,一般人来山上,对于山上很多事情都不熟,我们没有克尽地主之谊,忘了将午后大雾算进去,派车去接您,幸好最后人没出事,不然我肯定没法向老爷和汪教授交代。” “这里午后都会起大雾吗?” “是啊!山里头温度低、湿度高,上午到中午这段时间,出太阳的时候温度陡然上升,过了中午温度下降,地面的温度赶不上空气变化的速度,蓄积的水汽受到冷热空气对流影响,从地面蒸腾起来。通常下午两三点是雾最大的时候,也是上下山最危险的时候。”雷管家对整座山庄与南投山区的气候如数家珍,宛如在描述自己家后花园似的,将起雾的原理与注意事项顺口交代一遍。 “我真是长见识了。”彼得绿感激的说。他背起背包,然后将随身听装进去。 雷管家见到随身听,问说:“你刚刚在听随身听?” “嗯!” “那您怎么听得见我们叫您的声音。”雷管家想到刚才在雾中听到彼得绿的回应,大概与彼得绿的位置相隔四五百米之远,感到不可思议的问说。 “可能因为我没有开很大声的关系,所以可以听得见你们的声音,而且一般人都会对自己的名字比较敏感嘛!” 彼得绿注意到雷管家手上的猎枪,问说:“这是真枪吗?” 雷管家身后两位原住民,两人手上虽没有猎枪,腰间系着开山刀,戴着武装。 “山区偶尔会出现野猪,要是跟他们干上,手中没有武器可是小命难保。这把猎枪是老爷从国外带回来的宝贝,呵呵,说穿了是违禁品。” “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警察不会找我们麻烦。” “后面这两位是?”彼得绿问雷管家说。 “他们是老爷雇的临时工,平常维护植被之余也会做些杂工,总之上班时间有什么活儿就做什么活儿。” 彼得绿对两位原住民点头示意说:“你们好。” 两位先住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十分腼腆。 “哈啾!”彼得绿冷不防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 “山区比较冷些,我们快进屋子去,嘿嘿!我老婆的咖啡可是一绝喔!”雷管家说。 “管家的太太也在蝉鸣山庄工作吗?” “嗯!我太太她负责打点厨房内务,是一位泡咖啡高手呢!”说到自己妻子,雷管家露出骄傲的表情。 “无论如何我都要尝一尝。” “还是你想喝一杯威士忌暖暖身子也行。”雷管家对彼得绿小声说。 彼得绿吞了一口口水,铁下心拒绝,说:“不了,咖啡就好。” 4. Piano Sonata No. 1 in F minor, 0p 6: Funebre 有雷管家引路,大雾仿佛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对于蝉鸣山庄周遭所有交通路线与位置,雷管家肯定十分熟稔,他靠着其实对白雾帮助有限的手电筒,依旧很轻易的找回原路,不到十分钟就来到蝉鸣山庄的主建筑物。 彼得绿见到眼前的建筑物,整个人震惊不已,赞叹说:“天啊!谁想得到山里头竟然有如此古典的瑞士建筑。” “绿先生对建筑有研究?”雷管家问道。 “不敢说研究,只是美的东西总会吸引人用心去欣赏,花时间去了解。” 蝉鸣山庄的主体建物,在群山环抱之中,以天然素材为原料,以二十世纪瑞士极简主义风格为蓝本,建构出这栋带着蝉色,并且拱成一座蝉身线条的现代建筑。 “我们都叫这栋建筑物为‘蝉舍’,这可是老爷参与设计,耗费六年时间才完成的心血。”蝉舍高三层楼,侧面曲线和群山的线条彼此呼应。各个方位皆有大片采光玻璃,与整体山林环境像似融为一体,仿佛室内室外皆成为山林的一部分。 雷管家先带彼得绿在蝉舍外头四周绕绕,只见蝉舍整体就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蝉,大门位置有如在蝉首,建筑物从大门往两旁宛如翅膀般延伸开来。 “蝉舍大门进去先是挑高三层楼的大厅与饭厅,后面分为东西两侧,东侧为老爷主要活动的地方,西侧主要为少爷和小姐活动的地方。再往后还有客房,而东西两侧中间有以顶级室内温室设备温控的花园,东西两侧皆能互相穿越花园来到彼此的所在地。” 雷管家像是一位导游,对彼得绿这位外来客详细介绍屋内的空间配置。 走进大门,还没喝到一口热咖啡,彼得绿就觉得身子暖活起来。 “室内比较暖,是因为有空调的关系吗?” “是的,室内的恒温空调系统保持在舒适的摄氏二十五度,以及六十的相对湿度。当然啦!气温爽朗的时候,不开空调也很舒适。” “这里真是太棒了!平常夏先生也住在这里吗?” “基本上是,老爷几年前退休后,就一直以这里为家。” “那怎么不见夏先生呢?” “老爷他有事,大概八月初才会回来。” “这样啊?可是,我的指导教授汪老师拜托我来这里的工作怎么办?” “老爷临走前已经交代过,昨天还特地打电话回来确认您造访的消息。相关工作您有什么不了解的,问我就可以了。” “好,那我想先见见案主。” “案主?” “一般我们不会称呼来求诊的人为病人或病患,我们会用比较温和的语汇,像是‘来谈者’或‘案主’之类的词。” “您不先回房休息?我们可是有准备丰盛的晚餐喔!还请绿先生先回房,我们七点准时开饭。” “这……好吧!”彼得绿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肩负起老师交托的重任,他本想先看看案主的情况,再做决定是否要留下来,或是立刻离开。碍于雷管家盛情难却,他只好答应下来。 雷管家带着他来到蝉舍西侧后方,位于二楼的客房,并把客房钥匙交给他。 “这是客房钥匙,您可以在蝉舍内自由进出,如果您不需要我们为您整理房间,尽管可以将房门锁上。” “谢谢。” “那就等会儿用餐时间,我们饭厅见。” 彼得绿谢过雷管家,进到客房先将行李安顿好。蝉舍外观有三层楼高,但这间房间本身挑高两层,等于蝉舍内这一区其实只有两层楼的空间。 “好大啊!”说是客房,铺着灰色地毯,室内一律用柚木家具,并且巧妙地将现代化设施遮蔽于木材建材背后,足足有十三四坪以上的房间,远比许多普通人住家的主卧室还豪华上百倍。 彼得绿坐在软软的床上,顺势一躺,他看着天花板以水晶玻璃制成的吊灯,心想:“看来是走不了了,但这么舒服的地方,多待一两天也没什么不好。” 和狭小的研究室,或是如仓库般的租屋处相比,太久没有身处于舒适的环境,彼得绿的意志力受到动摇,本来抱着可能当天就要离开的心,被抛到九霄云外。 七点一到,钟摆规律晃动的珐琅钟,由足足有两米高的大厅,传来厚重的钟声。 彼得绿简单洗了把脸,来到大厅,大厅内雷管家和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士正候着他。彼得绿向雷管家打招呼,对女士说:“想必您就是雷太太吧?” “先生猜得那么准,想必是我先生跟您说了。” “嗯!雷管家大大称赞您的厨艺,等一下我可有口福了。” “这边请。” 蝉舍内有两个饭厅,其中一个饭厅位于大厅左侧,大厅与西侧的交界。 雷管家夫妻带彼得绿走进饭厅,里头已经有一位年轻的女佣守在门边,桌上摆满各色食物,使用的为西式餐具,全部都是陶瓷制品与银制品。 餐桌上已有两个人,一位小男孩和一位小女孩。男孩子看起来比女孩年纪略长,留着比实际年龄成熟的西装头,身材消瘦。他静静的看着彼得绿,直到他坐下。彼得绿对他的第一眼印象,心里忍不住说:“好秀气的小男生。” 小女孩则是留着一头红发,配上如洋娃娃般白皙的肌肤,以及有着立体五官的小巧脸庞,乍看之下还真不像华人。 雷管家介绍彼此,对男孩和女孩说:“这位是来自台北圣若望大学,受老爷邀请前来此地的彼得绿先生。” 跟着向他们介绍彼得绿说:“这位比较年长的是我们老爷的公子,夏唯。他从小在美国念书,这个月回来渡假,下个月离开。” 彼得绿问夏唯说:“你几年级了?” 夏唯面对彼得绿,显得有点害羞,说:“九年级。” 坐在夏唯左手边,位置是餐桌主位的小女孩,她从头到尾静静的动也不动,好似真的是尊洋娃娃。 雷管家走到小女孩身边,向彼得绿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老爷的千金,夏朵小姐。她从小跟在老爷身边长大,和我们少爷生日只差几天。” “所以你们同年啰?”彼得绿指著夏唯和夏朵说。他有些疑惑,以一般女性怀孕周期的时间表来计算,兄妹之间的岁数最少差一年左右,或更长一段时间。如果是双胞胎,差几分钟出世也属正常。可是只差几天,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彼得绿忍住好奇心,他不想过问人家的家务事。毕竟在台湾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价值观体系底下,有钱人家三妻四妾,或是在外头养几位情妇早就不是什么大新闻。 “嗯!我的生日是二月二十六,妹妹是二月二十九。绿先生,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们两兄妹长得那么不像,生日又很奇妙的只差几天呢?”夏唯给人的第一印象,个性不算外向。他很有礼貌的回答彼得绿的问题,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外来客,显得很有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脸藏不住心里话,不只我,现场每个人应该都看得出来。” “真的吗?多有冒犯,不好意思。”彼得绿许久没有在外社交,还没找回人与人相处,符合社会礼教标准的假面具。 “我和妹妹是不同的妈妈生的,这样你懂了吗,绿先生?”夏唯满不在乎的把大人的荒唐事向彼得绿说。 “懂、懂了,谢谢。”彼得绿面对夏唯大方的据实以告,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席间,雷管家陪同公子和小姐,以及彼得绿用餐。本来彼得绿还担心雷管家要谈什么礼数,不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吃。他自己跟两个孩子都不熟,担心冷场。雷管家坐下来,至少有个彼此都认识的人可以照应。 和彼得绿预测的一样,这是很安静的一餐,但因为雷管家的加入,至少在大家静默的时候,他能和大家虚应几句,尽管气氛显得略僵,至少比大家什么都不说来得好。 5. Piano Sonata No 2 (Sonata-Fantasy) in G sharp minor, 0p 19: Andante “我先告退了,两位慢用。”夏唯吃得很少,和他这个年纪,发育中的男生对于食物摄取量的需求有不小的差异。 夏朵对夏唯使了一个眼色,希望她不要走,留下自己和彼得绿共处一室。夏唯没有发出声音,用嘴型告诉妹妹说,“不要紧的,放心。”夏朵见夏唯无视自己的请求,只得继续面对她眼前那盘食物。 夏朵吃饭的速度非常慢,始终用自己的步调在吃,同桌的人,守在旁边的女佣,众人在她眼中好像都不存在。整个世界都属于她自己一个人,以及餐盘中的食物。彼得绿观察夏朵席间与他人互动的情况,推测这位小妹妹很可能就是老师受友人之托,有心理问题需要协助的案主。 雷管家没有多问,看起来对夏唯的食量已经见怪不怪。 彼得绿则忍不住问说:“夏唯,你不吃了吗?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要多吃一点唷!” “没关系,我不喜欢吃太多。” “好吧!” 夏唯走进西侧通道,不忘回头瞧了彼得绿一眼。彼得绿发现夏唯好像在看自己,朝门边看过去,夏唯才倏地隐没在门后。 彼得绿和夏朵很类似,他们不干涉彼此,自己吃自己的。饭厅有如彼得绿习惯的研究室,他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自己咀嚼的动作和声音。 雷管家已经用完餐,他对彼得绿说:“先生,我先离席了,您慢慢吃,有什么事情只要按一下墙壁旁的通讯保全设备‘镜射’的呼叫钮,就会有人出来招呼。” 蝉舍内每一个区块,墙壁上都有一组通讯器,上面有麦克风,以及可以视讯通话的萤幕和微型摄影机。 彼得绿见到室内各种现代产品,忖道:“有钱人家的住宅果然不一样,除了机能性之外,保全维护也是很重要。” 雷管家离席,不知何时,原本随侍在侧的女佣也不见踪影。 饭厅就剩彼得绿和夏朵两个人,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耐力,理论上他们都意识到彼此存在,但谁也不愿意抢第一个跟对方说话。饭厅内,刀叉与餐盘摩擦的声音,刺耳外更显得寂寥。 夏朵放下餐具,作势要离开,彼得绿不想失礼,虽然场面尴尬,但他仍想至少打个招呼。但夏朵没有给彼得绿机会,她并不是用双脚来移动。餐桌遮蔽了夏朵下半身,以至于彼得绿没有发现夏朵其实坐在一辆电动轮椅上。 夏朵左手放在触控面板,轮椅便随着她的手势自由移动,她一句话也没说,进了西侧区域。 临走前,彼得绿和夏朵连半秒钟的眼神接触也未曾发生。彼得绿的存在,对夏朵而言是必须装作不存在的物体,如此才能让自己在镇定的情况下吃完晚餐。 虽然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连一次眼神也未曾交会,彼得绿却记得夏朵的双眸。夏朵的眼睛和一般华人也不同,左眼有着如大海般深邃的蓝色瞳孔,右眼则是呈现出耀眼的金黄色瞳孔。颜色本身只是表象,让彼得绿开不了口的是少女的眼神,冷漠、寂静,朝她的脸庞望去,只见一座无言的山丘。 回到自己房间,彼得绿有股说不出的疲劳。也许是床太软了,也许是清新的空气让人难以抗拒。也可能是今天晚上见到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呈现出来的气质是如此与众不同,尤其是夏朵,彼得绿以为,“那不是属于孩子该有的眼神。” “叮咚!”彼得绿被门边通讯器发出的门铃声,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通过通讯器的萤幕,彼得绿见是雷管家,问说:“雷管家,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彼得绿没多想,把房门打开。雷管家拿出一个烤上黑漆的铝盒,对彼得绿说:“这是老爷要我给你的,你对于工作和其他想知道的一切应该就在里面。” “谢谢。” 雷管家离开,彼得绿发现客房和五星级大饭店类似,门外有可与房内通话的通信器,只是蝉舍更高级,还具备可看到人像的摄影机与萤幕。 打开铝盒,里头有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张光碟,和一份合约。彼得绿看到这三样分开看很普通,共同放进一个黑色箱子里头倒显得稀奇古怪的东西,本来昏昏欲睡的脑袋顿时精神大振,他见钥匙没有说明,合约书上头的描述也不甚清楚,索性将光碟放进光驱,打开电视萤幕,想看看夏牧要告诉他的讯息到底是什么。 电视萤幕上,一位留着络腮胡,精神抖擞的老人,他坐在一张古董椅子上,面对镜头丝毫没有紧张,说:“亲爱的朋友,欢迎愿意光临寒舍。尽管在录制这段影片的时候,我不是很确定汪老选出的是哪一位优秀的咨商师,但我相信汪老的眼光。底下,我就简单说明在下这次想要拜托您进行的委托……” 萤幕上出现子母分割画面,子画面是夏朵的生活录影,从小到大的可爱模样,如走马灯般播送。电视播送著夏牧说话的声音,画面却未曾有所变化,彼得绿一开始以为夏牧习惯保持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待彼得绿仔细查看,他发现画面上的夏牧身影乃是撷取自一张静止不动的照片。 夏牧的录音继续播送:“我的女儿夏朵,她生来就被我赋予不一样的任务。在她一岁半的时候,我便和美国数一数二的rhc控股集团总裁,也是我的好友乔道格拉斯为他的儿子史蒂芬和我的女儿夏朵订下婚约,这个婚约将在两人十六岁的时候执行。然而,我的女儿夏朵对这件事情虽不抗拒,却有一个难言之隐。我的女儿夏朵,她患有androphobia,也就是所谓‘异性的恐惧症’。除了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家人、朋友,她没有办法跟其他男性建立友谊,而这对于我和乔所订下的婚约将产生影响,而这个影响将扩及我的事业版图,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克服……” 看到这里,彼得绿终于了解此行任务,以及需要诊治的对象,也明白为什么夏朵在餐厅始终对他一语不发,原来是受到恐惧症的困扰。 萤幕中,夏牧继续说道:“如果你自认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我将提供优渥的报酬。首先是担任此工作的咨商师将能自由进出蝉舍地下室的酒窖,里头有我多年来自世界各地搜集,包括波尔多五大酒庄等上万瓶世界一级的葡萄酒,盒中那把以黄铜打造的钥匙,便是开启酒窖的钥匙。……” 彼得绿拿起钥匙,他实在不能不怀疑第一项诱人的报酬是出自指导教授的建议,他戒酒近三年,仿佛酒窖的钥匙意味着这一刻正是打破戒律的时机。 “第二、事成之后,我将奉上十万美金的诊疗费,作为报酬。不过,有几个注意事项需要您遵守。第一、工作期间不得擅离蝉鸣山庄,但在山庄区域内,可以自由进出,并有我留置的专员照料。第二、事成之后得坚守保密原则,对诊疗过程与受邀等种种经过皆不得透露给任何人,且不得带走任何与诊疗过程有关的各项纪录。第三、诊疗期限为七月三十一日,若在期限之前无法彻底根治小女的疾病,将得不到任何现金报酬。如果您同意以上事项,且有信心完成任务,请在合约书上签字,并将合约交给我的好帮手雷管家。……” “七月三十一……这、这不就是只剩下一个月的意思嘛!”彼得绿皱眉说。 彼得绿凝视萤幕上,以照片和录音示人的夏牧,他觉得这整件事实在有些荒谬,有种自己其实在进行重现电影《不可能的任务》桥段的角色扮演。 一个有病的人不能堂堂正正的到医院治病,并且以极高的金额,好像在进行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进行应该摊在阳光下进行的医疗活动。更让彼得绿内心忐忑的,在于夏牧与指导教授汪敏谦的关联性,他们究竟是多么熟识的朋友,可以让教授对于这种体制外的行为非但视若无睹,甚至似乎沦为夏牧行事的顾问。 “好像见到了教授的另一面,这是教授的哪一面呢?”彼得绿反复想着,思考着。 对照教授留给自己的信,这一趟不只是进行对外人的治疗,似乎也是对自己的治疗。可是现在看来,这和对自己的治疗究竟哪里可以对应得上,彼得绿还想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左手握著钥匙,右手持着合约书,彼得绿坐在地毯上,看着眼前已经播放完全片内容的黑色停格画面。 黑色停格画面,如镜子般反映出彼得绿自己的脸,他看着刚饱餐一顿,住在陌生豪宅中的自己,与周遭背景格格不入,有些滑稽。 “哈哈哈哈……”彼得绿笑了,好像对于自己投身于这荒谬的情境里头,一方面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可笑。 “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想那么多干嘛!”彼得绿对自己自嘲说,然后拿出一支笔身有粗糙刻痕 "pg" 英文字的黑色钢笔,爽快的在合约书签上自己的名字。 6. Piano Sonata No 2 (Sonata-Fantasy) in G sharp minor, 0p 19: Presto 台北的街头,太多的led灯,光线很耀眼,电子产品让人感觉不到温暖。所谓耀眼,也只是溢美之词,毋宁说是一种社会大众的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很温暖,很温暖,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从火柴里头看到各种快乐的幻觉。现实的社会,现实的世界,冰冰冷冷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心的诡谲多变刺伤。 圣若望大学,白玛的研究室与彼得绿等研究生的研究室在不同大楼,白玛和其他心咨系的老师,他们的研究室位于医学院十二楼,和其他进驻医学院的其他科系老师研究室并列在这个区域。十一楼则有一半空间做为研究室,不同的是这一楼层主要分给学校较为资深的老师。聘任不到五年的副教授以降等教员大多都待在十二楼,十二楼的研究室坪数比较小,却也比较接近天际。 台北时间已过半夜十一点,时间半点不迟疑的朝新的一天前进。 白玛的研究室窗口,半遮的窗帘内透出微微亮光。她不是以研究室为家的人,但必要的时候,也不介意让自己的生活暂时被研究给占满。 女子的高跟鞋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女子没有轻敲白玛的研究室房门,她在门外停留了半分钟,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羞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她将门推开。 白玛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最新一期的心理学杂志 "psychology today",天花板的日光灯关闭着,白玛喜欢在夜晚读书的时候,仅仅只开一盏小台灯。小台灯的灯光黄澄澄的,仅能照亮桌面大小的区块,在夜晚更添一分静谧。 白玛戴着无框眼镜,这是她长时间时的另一项必备之物。隐形眼镜之类的东西,她从来不习惯。幸好多年来近视度数始终维持在两百度以内,所以白天授课、外出不戴眼镜对生活的影响也不大。 戴着眼镜的白玛,视线看起来柔和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橙色灯光的作用,开门的女子将门阖上,她胸口起伏着,呼吸像是刚爬完十层楼的楼梯般急促。白玛感觉的到对方很努力想把自己的紧张感压抑下来,可是那种感觉越是想要压抑,反而越会从身上的肢体语言和表情透露出更多讯息。 无法控制自己,白玛对女子上下随意打量几眼,心里很快有了底。 走进自己研究室的女子,白玛认得,是实验室的学妹雷丝聆。 “学姐……你……看完我的研究计划了吗?”雷丝聆因紧张而口干舌燥,说话的口音因而和平常略为不同,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甚至有点沙哑。 白玛看着雷丝聆双足,说:“你白天好像不是穿这双鞋子。” 雷丝聆脚上那双高跟鞋,透著新鞋的光亮,十公分高的鞋跟,让她原本娇小的身子得到视觉上的延展,双腿看起来更加修长。 “学姐,你有注意到?”雷丝聆站在门边,对三米外,坐在椅子上的白玛说。也许因为欣喜,雷丝聆的脸颊泛出一抹嫣红。 “你过来。”白玛的话,像是命令,又像是邀请。 雷丝聆走得很慢,短短三米的距离,踩着高跟鞋的她摇曳生姿,好似刻意将臀部的曲线,以及腰部摆动的动作在白玛面前放大。 白玛将眼镜摘下,放在桌面上,雷丝聆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按著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 凝视雷丝聆一会儿,白玛身子往椅背一靠,说:“你的研究计划我看了,以一个硕二学生来说还不错。” “谢谢学姐。” “我已经将修改意见,连同你的原稿寄回到你的信箱,回去收信就会看见。下次老师的计划你也好好做,我想有机会让你当第二作者。” “学姐,可以现在告诉我吗……”雷丝聆在白玛说话时虽频频点头,实际上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缓缓绕过办公桌,白玛像是早有准备,她将套装的裙子往上拉了十多公分,双腿张开约四十五度,雷丝聆跪在白玛跟前,整个脸埋入白玛大腿根部。 白玛的研究室,台灯所能照亮的有限范围,温度瞬间升高,湿度也是。也许稍微超过了人体最舒适的标准值,但超标没有带来不适,白玛与雷丝聆两个人,她们的灵魂与肉体,开始产生一种有如水被沸腾般的三态变化。水一直往上升,成为水蒸气,朝天花板蒸腾。最后水蒸气又凝结成小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雷丝聆躺卧在地上,全身除了高跟鞋,毫无任何一丝遮蔽。 白玛侧躺着,从雷丝聆身后抱着她。她的左手放在雷丝聆不甚突出,但极为光滑的臀部上,在臀部与大腿间慢慢游移。右手手肘靠在地上,手撑著头,看着雷丝聆红光尚未褪去的侧脸。 “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有听清楚吗?”白玛盯着雷丝聆,不像在交代正事,用比较像是在闲话家常的口气说。 “听是听见,但全忘光了。”雷丝聆用微弱的声音说。 “昨天你好像生气了,因为彼得绿?” “嗯……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看到你关心其他人的样子。而且,我也不喜欢在众人面前,你对我那副冷酷的模样。” “呵呵,你也知道我对他不会有感觉的。我平常也不是故意对你扳起面孔,我在实验室得拿出管理人的架势,不然谁会听话呢?” “哎唷!人家就是小心眼嘛!”雷丝聆喜欢听白玛费神替自己解释,看着这位平常威风八面的年轻学者,私下却得对自己一介小人物好声好气的一面。在情人眼里,专属自己才能接触到的一面,皆是可爱的。 “我知道你的感受,怎么说我也是个女人。” “学姐不是普通的女人。”雷丝聆手指一面在白玛的乳晕上画圈,一面说道。 “怎么说?”白玛好奇问道。 “我听人家说女人像水,我倒觉得学姐不像水那般给人柔顺的感觉,或者贴切的一点,应该说是岩浆。岩浆流动的速度不快,但是非常炽热。温暖,却会灼伤自己,叫人带着一股不确定感,却又不自觉的想要碰触下去。”雷丝聆左手握着白玛在自己大腿上游移的左手,慢慢朝自己私处滑动,就像从火山顶往地面滑动的岩浆。 “岩浆吗?你知道岩浆不会永远都是岩浆,岩浆流得越远,温度就会慢慢降低,最后就变成像是石头一样,静静的待在某一处等待风化。还是不要当岩浆比较好,还是当水吧!水流到某一处,最后被泥土吸收,回到大地的怀抱。不留下一点痕迹,也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而且水会在自然天地间循环,永远都不会消失。” “说真的,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白玛对女人的身份,话语间交叠著两种情绪,有爱也有恨。 “我只想在你这一块天地之间循环。” “你确定?我这块天地蛮小的,大概就这么大吧!”白玛用手比了比整间研究室大小,说。 雷丝聆转过身,面对白玛,她将自己的手放在白玛心口,说:“没关系,我不在乎,我要待的地方更小,可是如果里面有我,我会很幸福。” “幸福吗……”白玛的视线望向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向办公桌。 桌上有三个相框,一个相框里头的相片,是白玛与父母一家三口的合照。中间那个相框最朴素,装着的是白玛和海德堡大学同学在研究所大门的合照。 靠在电脑萤幕边,还有一个银色的相框。相框里头有张看起来年代最为久远的照片,照片中间站着比现在年轻一些的汪敏谦教授,教授左右站着三个人,左手边一位是白玛,最右边一位是彼得绿。还有一位紧贴教授右手边,一位穿着低肩洋装,年纪比相片中的白玛与彼得绿明显大上几岁,却又比汪敏谦教授年轻至少十来岁。女子挽著教授手臂,脸上洋溢幸福笑容。 白玛的视线停在照片上,雷丝聆见白玛沉默,顺着她的视线注目之处,问说:“那张照片是在我们系上照的吗?” “嗯!研究所时候拍的。” “硕士班?” “是啊!大概是出国前一年,我跟你一样读硕二的时候。” “呵呵。”雷丝聆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 “没想到绿学长以前也有过干干净净,穿的人模人样的时候。” 白玛白了雷丝聆一眼,说:“你没听过‘女为悦己者容’吗?这句话套在男人身上也一样喔!” “所以绿学长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啰?” “嗯!” 雷丝聆故意皱眉,娇嗔说:“学姐那时候也有喜欢的人吗?” 白玛眼珠子灵活的咕溜一转,说:“你今天知道的八卦已经够多了。” “有什么关系。”雷丝聆一副没听够的样子。 白玛不给雷丝聆继续往下问的机会,翻过身将雷丝聆压在下方,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唇。 雷丝聆感觉到,一道暖暖的岩浆从白玛齿间传递进来,然后连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燃烧,变得灼热。 照片中的陌生女子是何人,雷丝聆没有问,也没有机会问。 7. Piano Sonata No 3 in F sharp minor, 0p 23: Drammatico 曙光穿透窗帘,将彼得绿从睡梦中唤醒。 蝉鸣山庄的第一个早晨,比想像中还要怡人。阳光经过松树枝叶遮蔽,再加上窗帘过滤,就像母亲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唤醒沉睡的婴孩,让人在苏醒的过程中不会感到有任何不适。真有那么一点想要赖床的念头,或许只是想要跟母亲撒娇,希望得到更多母亲的温暖。 彼得绿简单盥洗,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就见到雷管家早一步在一楼等着他。 “不好意思,您在等我吗?”彼得绿快步走下来。 “绿先生不用紧张,我是透过‘镜射’从大厅看到您正下楼,才悠悠哉哉的走过来。” “所以说这套系统不但可以在室内任何不同房间或区块彼此通话,还能随时监控室外的监视摄影机?” “是的,为了保护老爷的资产,具备适当保全功能的设施非常重要。” “也是。” 彼得绿跟着雷管家来到昨天用餐的饭厅,饭厅内没见到夏家兄妹。 雷管家问彼得绿说:“请问您看了昨天的东西后,决定怎么样呢?今天外头已经备好车,若您对老爷的邀请没有兴趣,我们将有专人送您下山。” 彼得绿拿出签好的合约书,交给雷管家,说:“这份工作我接了,但如果真的要赶在夏牧先生订定的期限,七月三十一号前达到足以使夏朵通过心理衡鉴的治疗效果,我需要一些资料协助。” “什么样的资料?” “我们对一个人进行咨商,一个人今天会产生所谓的病症可能有两种原因,一种因为基因,譬如我们现在研究发现某些强暴犯或有暴力倾向的人,他们因为内在基因的缺陷,致使他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与行为。另一种则是后天,通常是受到某种压力所导致的心理创伤,大多数患者都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所致。所以首先我们必须找出造成夏牧先生的女儿今天会对异性有所恐惧的原因。” “所以您需要什么呢?过去的病历资料,或是……” “都需要,我需要过去夏朵接受其他心理医师与咨商师诊治的病历,还有夏朵成长历程的各种纪录,这些东西如果越丰富、详细,从中找出症结的机会就越高,也会大大增加治愈的成功率。” 彼得绿看得出雷管家面有难色,但为了争取时间,他必须提出这些要求。 雷管家顿了好一会儿,说:“绿先生,不是我不想提供您资料,可是您要的东西我们这里都没有。” “没有?病历要调来可能需要时间,但我想如果能够请人专程跑一趟,应该最多不过是两三天的事。” “不瞒您说,小姐从来没有去过医院,而且本来老爷也不觉得有需要让小姐看医生的必要。直到这一年,迫于与从小有媒妁之言的对象大喜之日不断逼近,老爷才开始寻找心理方面的专家协助。之前找过几位,他们都是和您一样来到此处进行私人诊疗。 “之前的咨商师们都没有留下任何病历纪录吗?” “不好意思,碍于保密原则……” 彼得绿想起昨晚影片中,夏牧要求工作内容须要高度保密,了解之前的医师与咨商师肯定也接受了同样的条件。非但要保密,还得扣留纪录。 “另外从小到大的纪录,像是照片、影片,如果有日记更好,这些都没有吗?”彼得绿退而求其次,问道。 “不好意思,小姐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拍照的习惯,或者应该说她非常抗拒拍照,遇到拍照的场合,她都会躲得远远的。唉……也许小姐对镜头也有恐惧症也说不定。日记什么的也从来没听过小姐有这习惯……” “这倒是很有可能。” 雷管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突然高亢起来说:“有样东西或许有帮助,至少之前几位医师似乎都很有兴趣。” 雷管家领着彼得绿,经过东侧走廊,穿越中央花园,来到蝉舍东侧,跟着走到东侧二楼,打开最末端的房间,房间挂着一个门牌,写着“色彩的家”四个字。 “这是?” 这个空间俨然就是夏朵的画室,画室的外墙的是一面非常巨大,可经由电动装置闭合的玻璃落地窗,透过这大片玻璃能够饱览整座山林。另外三面墙的墙角摆放了上百张绘画,有油画、水彩,也有以压克力颜料,或是更复杂的混合媒材所绘制的图画。房间中央的画架,置于上头的油画才画到一半。这些绘画虽然有些看起来,轮廓像是在进行对森林与自然,或是某些静物的描绘,但用色大胆、鲜明,线条变化多端,自由而不受外物拘束,与实际物体的自然色调并不一致。 “这间应该是夏朵小姐的画室吧?这些画乍看是写实画,仔细看却又很抽象,夏朵画这些画,想要描绘的到底是什么呢?”彼得绿被夏朵的画吸引,喃喃说。 雷管家掩口偷笑,彼得绿见了,问道:“怎么?” “您的反应跟其他人一样,他们都对小姐的画非常感兴趣。我见过一位医师,他甚至每天都要在画室里头待上八个小时才甘心。” “八个小时?这样夏朵还能画画吗?她应该无法与男性共处一室吧?” “就是不能才麻烦,小姐白天画画,那位医师晚上则在画室欣赏,结果一个月过去,诊疗毫无进展。绿先生,您欣赏之余,也别忘了工作。” “我会的,而且我对艺术没什么研究,只能随便看看。那位医师大概对绘画很有研究,才会如此着迷吧!” “您猜得真准,那位医师据说本身就是一位经常出入拍卖场所的业余收藏家,或许在他的眼中,这些画全部都是具有拍卖潜力的宝物。” 彼得绿随意又看了几幅画,突然脑袋晕眩,脚下一个重心不稳,就要跌倒。雷管家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说:“绿先生,您没事吧?” “我……我不太舒服,但我可以自己走,不要紧。” 在雷管家搀扶下,彼得绿勉强走出画室。他坐在走廊上,闭目养神好阵子,才从晕眩中恢复过来,当他完全恢复意识,才发现全身衣物几乎都被自己的冷汗沾湿。 “绿先生,若有需要我们可以派车送您去山下的诊所,不然……要不今天您就先回房休息。”雷管家关切地说。 彼得绿调整好呼吸,说:“没关系,时间有限,我得按照自己规划的流程来走。现在带我去见见夏朵,可以吗?” 雷管家尽管面色中仍带着几分担忧,见彼得绿坚持,只得说:“好,随我来。” 8. Piano Sonata No 3 in F sharp minor, 0p 23: Allegretto 雷管家带着彼得绿,两人从画室往夏朵的房间移动。这中间,雷管家告诉彼得绿,夏朵的作息时间异于常人,却极有规律。 早上三点,起床后的夏朵会在蝉舍外,面向东方群山环抱处,等待眺望每天的第一道曙光。即使是下雨天,或者寒冷到早上结霜的冬天,夏朵都不改这个习惯。唯一的差异就是随着四季变化,每日第一道太阳光出现的早晚,略有变动。 与曙光道完早安,夏朵会在自己的房间内慢慢吃早餐,通常从早上六点吃到中午为止。夏朵吃饭的速度极为缓慢,通常会一边吃饭,一边做着其他事,像是随意画点东西,看看书报。 “所以这个时间,夏朵都在自己房间?”彼得绿和雷管家接近夏朵房间,彼得绿指著房门,问雷管家说。 雷管家压低声音,用手势示意彼得绿说话得跟自己一样降低音量,说:“嗯。” “那用完午餐后呢?” “午餐后小姐会进画室画画,不到晚上八点,不会出来吃晚餐。” “可是昨天不是离八点还有段时间就跟我们一起用餐了吗?” “昨天是例外,因为夏唯少爷难得,所以才提早用餐。” “对了!夏唯呢?” “他一早跟着昨天那两位原住民朋友到后山打猎了。” “打猎!这嗜好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还真特别啊!” “那是台湾,欧洲的贵族、北美的牛仔,对孩子有期望的父母可是从小就让孩子从事各种培养领袖气质的活动,包括狩猎。我们少爷枪法可棒了!侧风不大的时候,五十米外的野兔还没见少爷失手过呢!” “这么说,这两兄妹,哥哥是打猎高手,妹妹有绘画天才啰?” 尽管不是自己的儿女,雷管家对两兄妹的感情表露无遗,彼得绿称赞两个孩子,他脸上流露出为人父对子女的骄傲。 雷管家敲夏朵房门两下,发出“咚咚”的声音,跟着停顿三秒,又敲了一次,“咚咚”。然后重复停顿的动作,再敲一次。 “有门铃干嘛不用?”彼得绿问道。 “小姐不喜欢。” “而且一定要这样‘咚咚’、‘咚咚’、‘咚咚’的敲三下吗?” “对。” “那要怎么知道小姐今天有没有兴趣应门之类的呢?要是碰到她心情不好怎么办?” “这很容易,敲第一下若立刻听见摔东西的声音,那就知道小姐今天不想被打扰。” 彼得绿听雷管家一说,从这两天获得的资讯推测夏朵除了对异性恐惧,可能还有自闭症的倾向,另外可能还有压力产生的破坏欲与毁灭欲。彼得绿对于自己推测的逻辑还算有信心,毕竟早在大学读佛洛伊德时,就读到佛洛伊德认为对于性的压抑会使人产生破坏欲与毁灭欲,人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控制这两股力量。 夏朵本身对异性有恐惧症,但生理上却处于青春期对于性萌生兴趣,身体逐渐成为接纳阳具的圣杯,一条从女童通往具备交配与怀孕能力的成熟女性,再自然不过的道路。对异性恐惧更加重夏朵性的压抑,性的压抑加大情绪不稳定的诸多行为表现,彼得绿如此判断。 他开始觉得自己签下合约书的行为过于轻率,因为面对这么特别的个案,自己的能力在一个月的时间要想改变夏朵,根本是天方夜谭。 雷管家见彼得绿面有难色,问说:“您怎么了?头还晕吗?” “我没事。雷管家,请问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得等小姐开门才行。” “都过去两分钟了。” “可能我们站得太近,我们退后一点。” 彼得绿和雷管家往后站,一直退到走廊的另一边,靠在中央花园的栅栏。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不见夏朵开门,彼得绿问道:“现在怎么办呢?” “看来只剩最后一个方法了。” 雷管家走到大厅,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色面具。面具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位置挖了小洞,面具的表面以黑漆漆著,彼得绿拿在手上,质感大概是比铝还轻的金属。 “之前有位医生发现若戴着面具,掩盖男性面部特征,对于降低小姐的心房将有所帮助。” “原来如此。”彼得绿戴上面具,心底颇为感激雷管家,虽然雷管家理当不能提供他过去其他人留下的病历资料,但一旦有需要,雷管家倒也不会刻意隐瞒,看来他应该也希望夏朵能够早日能够回归社会。 夏朵房门的手把转开了,门与门框间仅露出一条细小的缝。 彼得绿和雷管家对望一眼,雷管家右手往前一伸,对彼得绿说:“请。” 彼得绿推开房门,夏朵坐在一张有靠背和扶手的古董椅上,面对一扇窗。窗户半开,微风骚动树叶的声响和风一起飘进房内。夏朵的浏海被风吹动,她双眼直楞楞的看着窗外,动也不动。地上有几片叶子,彼得绿想是被窗外的风吹进来的。 夏朵手边那张洛可可风格的乳白色小圆茶几上摆着一只冰桶、一瓶红酒,两只玻璃杯,还有一装了六种口味马卡龙点心的磁盘。彼得绿回头瞧了雷管家一眼,雷管家对他微笑,将房门完全敞开后便离去。 慢慢移动脚步,彼得绿突然有种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森林中打猎的猎人,得拿捏好脚步轻重,以免惊动要捕杀的猎物。 彼得绿见冰桶中有冰块,从冰块溶化的程度,以及当下的温度,他猜想冰块可能从冰箱拿出来还不到半个小时。 拿起红酒,彼得绿见到酒标,惊呼:“九七年的玛歌堡(chteau argaux),这一瓶要两三万块耶!你是拿这个配早餐吗?真豪华啊!哈哈哈……” 彼得绿将酒瓶子放回去,拿起一支酒杯,极薄的杯壁,近乎透明的颜色,形状、机能、美观兼具,典型出于手工的水晶玻璃制品。 “想喝吗?我帮你开瓶。” 夏朵没回应,彼得绿想要再多增加一点互动,彼得绿两眼在桌面扫了扫,问说:“请问有开瓶器吗?” 这次夏朵有了回应,她用手在桌面上一扫,把被彼得绿碰过的酒瓶和那一支酒杯扫落。 夏朵的房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加上红酒瓶身厚度,两者足够支撑酒瓶从茶几落到地毯上的冲击力。杯子则是恰好敲到茶几的几脚,杯身裂了一道大口子。 9. Piano Sonata No 3 in F sharp minor, 0p 23: Andante “碎裂的玻璃杯主人,她的心是不是也是碎裂的呢?” 彼得绿并没有被夏朵推倒酒瓶和玻璃杯的动作吓到,身为一位咨商师,早就对案主可能产生的情绪性行为有所准备。 “你不喜欢男人碰过的东西,是吗?” 夏朵沉默著,好像那张嘴巴不具备说话这项功能。 彼得绿静静的观察夏朵,说:“你介意我看看你的房间吗?” 夏朵狠狠瞪了彼得绿一眼,彼得绿说:“我开玩笑的,我不会动,就站在这里,可以吗?” 夏朵没有回应,对彼得绿来说,没有回应已经是夏朵对于可接受事物的最大让步。 “昨天你在饭厅看到我的时候还好好的,所以只有这个房间,陌生的男人进来都必须戴上面具,是吗?”彼得绿想要测试一下夏朵的反应,继续说:“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压力,也都有讨厌的事物。你讨厌的东西挺不同的,但也无可厚非,男人本来就不可爱。但是,至少你的哥哥很可爱,不是吗?你应该不会认为夏唯长大之后会变成一个可憎的男人吧?” 一滴血,无预警的滴在地毯上。 彼得绿冲上前一看,夏朵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她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彼得绿可不希望再见到夏朵自残的行为,而他现在已经很肯定夏朵对于男性的恐惧应该真实无误。 咨商是一条漫长的路,不能躁进。彼得绿对夏朵说:“很抱歉,请不要伤害你自己,我现在就离开。”彼得绿收拾地上杯子和碎片,拿走夏朵绝对不会再碰的那瓶玛歌堡。 彼得绿脚步虽然朝门边退,但他还是尽可能的聚焦在夏朵身上,但夏朵又恢复成一尊雕像的型态,矗立在宛如雕刻家所指定的洛可可基座。 “或许应该把情况跟雷管家报告。”这个念头在彼得绿脑海中曾经闪过,但后来他决定等到有更多进展之后再说,“现在这个情况,想必之前的心理医生和咨商师都应该遇过,去找雷管家商量,也只是多增加他的忧虑。我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情况,无论如何……” 彼得绿没有让自己有太多时间休息,怀抱对自己的失望,这个感觉对于眼前的工作丝毫没有帮助。他回到自己房间,拿出ds手册,以及笔记本,将第一次接触的情况忠实的纪录下来,并且在旁边用红笔注记对于病况未来走向的猜想,以及所要执行的可能方针。 写到一个段落,望着从夏朵房间带回来的玛歌堡,不禁吞了口口水。从小到大,他印象中从来没喝过法国波尔多五大酒庄出产的红酒。虽然在他签下合约后,自己拥有自由进出地下酒窖的钥匙。可彼得绿原本并不打算开任何一瓶酒,对于酒的滋味,那是存在于白垩纪,早以不复记忆的存在。 然而,平常虽然窝在研究室,在外头的时候也不是没看过酒瓶子,但这张酒标,对于彼得绿却有无比的吸引力。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飞蛾,明明知道眼前发光发热的可能是会灼伤自己的烈火,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手掌握在瓶身上,略为冰凉的温度,此刻却显得灼热。 彼得绿开始在房间四处游走,寻找开瓶器的踪影。 “哔哔!”通讯器发出如电话铃响般的声音,稍稍浇熄彼得绿对于打开这瓶玛歌堡的欲望。 通讯器的萤幕上,管家太太从饭厅的位置说:“绿先生,午餐准备好了,请您下来用餐。” 彼得绿按下通话键,说:“好的,我这就下去。” “呼……我刚刚是怎么了。”彼得绿恢复理智,对于自己竟然会因一瓶酒乱了方寸,感到不可思议之余,内心也浮现一股对未知的自己没来由的恐惧感。 彼得绿将玛歌堡收在衣柜深处,自己没事不会轻易看到的位置。 饭厅内,只见夏唯身作burberry风格的英式休闲打扮,和他一样也是刚步入饭厅的样子。 夏唯见到彼得绿,很有礼貌的向他打招呼:“您好。” “您好。”彼得绿的心情还没恢复,没多想也跟着同夏唯打招呼的话语说。 “呵呵!我是晚辈,您不需要用敬语。”夏唯像是还没变声,特别是笑起来的声音,几乎没有男孩子气。 “也是。” “那你也别叫用敬语叫我吧!我不习惯。”彼得绿接着说。 “我看雷叔叔对您都用敬语啊?” “那是因为他老人家大概改不过来,习惯了,我有跟他说,但没有用。” “雷叔叔是个好人,虽然我很小就到美国念书,可是不管相隔多久,见到雷叔叔都会很有亲切感。” “这种感觉就跟见到老朋友一样,不管大家相隔多久,真正的老朋友总是能够马上找到话题,并且不会有太久没见的疏离感。五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见面,仿佛过往种种不过只是昨天的事。” “我同意。” 彼得绿拉开一张椅子,对夏唯说:“坐吧!” 这一餐只有彼得绿和夏唯同桌,两个人差了快十五岁,没想到聊起来倒也不尴尬。彼得绿感觉夏唯是个内在比外在早熟的人,散发出长年一个人在国外留学所不得不激发自己学习独立的成熟感。 这种成熟感并不坚实,毕竟无论怎么说,夏唯还是一位没有经过社会历练,未脱稚气的小男孩。 夏唯吃饭的习惯也是偏西式,大中午的桌边就得有一瓶红酒,搭配这一餐的烤羊排。 “绿先生,你不喝酒吗?” “我很久没喝了。” “为什么不喝?” “为什么……也没特别为什么,就觉得酒不大好。奇怪……详细原因我有点忘了,不过没关系,不喝酒也不会怎么样。”彼得绿说得有点心虚,因为就在半小时前,他才差点抵挡不住一瓶红酒的诱惑。 “真可惜,我爸爸可是收藏了一整个地下室的葡萄酒,非常壮观。” “我听说了,而且我还有酒窖的钥匙呢!” “是吗?雷叔叔给你的吗?” “可以这么说,这是对于在这里担任治疗令妹工作的人所给予的奖赏,可以自由进出酒窖,自由打开任何一瓶想喝的酒。” “我妹妹,小朵她能够变好吗?能够变得像正常人一样外出,见到男生不会害怕?”每每谈到夏朵,夏唯脸上就会笼罩一层薄薄的忧郁,但当他问起妹妹的情况,又忍不住拉高嗓门,一副急于想要知道答案的模样。 “我会尽力,但我得说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心理治疗不像动外科手术,时间对于心理咨商的意义不大,这是一份有计划表,但没有时间表的工作。” “听起来对于医生和病人来说,都是一份很需要耐心的历程。” “是啊!很多人以为进行心理治疗只是动动嘴巴,其实要付出的心力非常多。” “你是一位好咨商师吗?” “好?看你怎么定义吧!” “譬如曾经医治好很多人,或是很多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看你的样子,不算年纪很大的医生,为什么你会被我父亲邀请呢?” “这可能要问我的指导教授会比较快。” “你的指导教授是谁?” “你听过汪敏谦教授吗?他是心理学权威,也是心理咨商界的著名学者,听雷管家说还是令尊的好朋友。” “听过,我记得小时候跟他有几面之缘。我懂了,所以爸爸找汪伯伯,汪伯伯就找你。” “你真是一位聪明的孩子,确实是这样没错。” “既然汪伯伯对你有信心,我想爸爸应该也对你很有信心。” 彼得绿想:“其实令尊根本不知道汪教授会找谁来,信心……唉!我真不敢说。”可是在案主和家属面前,彼得绿得让他们保持信心,因为有信心才能用坚定的态度面对治疗过程中的种种挑战,只好说:“总之我会尽全力发挥专业,做好我的分内工作。” “呵呵,绿先生怎么突然客套起来了。” 彼得绿心里一惊,暗暗想道:“我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幸好他不是白玛,不然当场我缺乏信心的真相肯定被戳破。” 彼得绿甩甩头,又想:“我不可以这么软弱,今天只是开始治疗的第一天,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结果会怎么样还很难说!” 难得有机会和夏唯面对面说话,彼得绿抓住机会,问道:“可以多说说你妹妹的事吗?” 夏唯将手上那杯残存的红酒吞入口中,然后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你尽管问。” 10. Piano Sonata No 3 in F sharp minor, 0p 23: Presto con fuoco 夏唯摆出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他的双眼面对比自己年纪大上十多岁的彼得绿,迎上去的目光流溢出想多认识对方一点的热切感,也许是喝了红酒的关系,连脸颊都变得红通通。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我就直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妹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真直接,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也是,我想前面几位医生应该都问过你了吧?” “没有喔!我回来这段时间,你是第一位出现来为我妹妹看病的人。可能在我之前曾有其他人来山庄,我恰巧没遇到。” “你回来多久了呢?” “我上个月十九号回来的,今天是一号,所以差不多快两个礼拜。” “我发现一件事,虽然你说你从小去美国念书,但你的中文说得还不错。” “谢谢夸奖,其实我在国外大部分时间也是跟华人朋友圈在一起,所以中文没有生疏。但你可别跟我爸爸说,因为他希望我多认识外国人,他说这样眼界才会开,语文能力才会变强。” “夏牧先生,他一直在教育孩子上是一位强势的人吗?”彼得绿意识到家庭因素对于孩子心理影响的可能性,试探性的问道。 “还好啦!就是偶尔唠叨几句,但他也不会逼我。妹妹喜欢画画,他就让妹妹画画。” “那你喜欢什么,打猎吗?” “没有,打猎虽然好玩。我喜欢……”夏唯歪著头思考了一会儿,彼得绿看他的表情,以为夏唯似乎喜欢的事物很多,很难全部都说出来。谁知道夏唯竟说:“我没有特别喜欢什么,有些事情很有趣,但不做好像也没关系。就像吃饭,也没有特别喜欢吃,不吃肚子会饿,所以必须吃。” “我指的不是非得要是什么严肃的,或是可以变成一番事业的嗜好,任何事情都可以。譬如喜欢聊天,喜欢恶作剧,只要是喜欢的都可以!”彼得绿以为是自己问问题的方法错误,才让夏唯的回应受限,对夏唯解释说。 “这样啊……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了。” “太好了,你说说看?” “我喜欢看妹妹画画。” 听到“画画”两个字,彼得绿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画画对夏朵而言是生活常态性的活动,而一般人并不能轻易接触夏朵进行绘画活动的过程。可是夏唯说他喜欢,表示他有机会亲眼看着夏朵画画。如果想了解绘画对夏朵的意义究竟有多深,行为表现上又有哪些特殊之处,观察她作画似乎是个探查问题症结的好机会。 “我看过夏朵的画,很特别的作品。” “是啊!她的画像是从另外一个跟地球平行的次元来的,明明是苹果,只有她的苹果不是红的、黄的或绿的,偏偏五颜六色,怪里怪气,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形容得很贴切,不过你妹妹好像不喜欢让人看到她画画的样子,她愿意让你看吗?” “愿意啊!不过也要看她的心情,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也不让看的。” “你妹妹画画的时候,跟平常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习惯?” “不一样,画画不就那个样子吗?” “我指的是一些小习惯,譬如有的人一画起画,就会把身上都弄得脏兮兮的,也听说有的艺术家会脾气变得暴躁起来等等。” “我想到了!”夏唯兴奋的说:“妹妹喜欢一边画画,一边听古典音乐。” “古典音乐吗?她有特别喜欢的音乐家,或是特别爱好的曲子吗?” “我妹妹她什么都听,但有一张cd,我经常在画室听到。” “哪一张?” “我现在想不起来,反正是外国人录的。” “拜托了!这个线索很重要,或许透过这张cd,能够找出困扰夏朵的原因。” 夏唯看彼得绿很诚恳的拜托自己这个晚辈,便说:“我得找个时间进去妹妹的房间找找看才行,她的cd从来不会乱丢,听完就是好好的放回房间内的cd架上。” “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啰!” “我一拿到cd,立刻告诉你。” 彼得绿起身走到夏唯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了,可千万不要让夏朵知道唷!” 夏唯的耳垂被彼得绿说话吐出的空气喷到,身子像触电似的微微一震,撇过头去,说:“嗯……” 在蝉鸣山庄的第二个夜晚,来得特别平静。 晚餐时间,夏朵并没有出现。昨晚彼得绿以不速之客的身份无预警的出现,夏朵没有防备,但今天开始,她有控制错开自己与彼得绿必须共处一室的任何机会。 用毕晚餐,彼得绿走到蝉舍外头,比起在房间苦思,享受夜晚的静谧,任凭月光洒在身上,没有比这样的环境更能让他的思绪飞腾。心理分析是个需要理性与逻辑的工作,但咨商师的直觉也很重要。尤其当来谈者沉默不语,所能获得的资讯极少,咨商师不要忘记对方跟自己一样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人拥有的不只是肉体,还有灵魂。即使是不承认灵魂存在的咨商师,至少他们承认人的心是个不容否认的实体。 蝉鸣声,告诉彼得绿这是一个夏日的夜晚。夏日晚风带走暑气,比昂贵的冷气更怡人,更有效。 彼得绿顺着蝉舍大门外的小径慢慢散步,“窸窸窣窣”,某种活物拨动树丛的声音,吸引住彼得绿的耳朵。他想,从台北花了半天多的时间来到南投,今天又面临非常不配合的案主,难道最后晚上还要来只大野猪,好为今天画下最不完美的句点? 彼得绿想要回头往蝉舍方向跑去,又担心动作太大会惊动树丛中的猛兽,只得故作镇静。 “哇!”就在彼得绿还在想着逃跑的法子,夏唯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大叫一声。 彼得绿吓得差点没跌倒,见是夏唯,对孩子不忍发脾气,说:“臭小子,你想吓死我啊!” 夏唯眨眨眼,说:“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身后拿出一张cd,彼得绿看了,怒火消散的无影无踪,说:“快给我瞧瞧。” aria tipo, chop noe……彼得绿读著专辑封面,念道:“萧邦夜曲……”,翻开专辑内页的演奏家介绍,aria tipo是一位上世纪的意大利女钢琴家。薄薄的一张cd里头,是否藏着开启夏朵灵魂深处的那把钥匙。想到此处,彼得绿握著cd外壳的手,顿时感到沉重。 “这张cd可以借我吗?”彼得绿对夏唯说。 “万一被妹妹发现就糟啦!”夏唯有些犹豫。 “我只借一个晚上,不会被发现的,明天一早我们饭厅见,反正夏朵绝对不愿跟我一起用餐,我届时还给你,你再偷偷物归原处。” “嗯……好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你靠过来一点。”夏唯对彼得绿示意要他弯下身子,要跟他说悄悄话。 彼得绿暗自觉得好笑,他想在这荒郊野外的,讲话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忖道:“孩子就是孩子。” 彼得绿弯下腰,好让一百六十公分不到的夏唯能在自己耳畔说话。他没有想到,夏唯一个字也没有说,反倒在彼得绿脸颊上轻轻一吻。 没等彼得绿反应过来,夏唯蹦著轻快的步伐,隐没于森林深处。 11. Piano Fantaisie, 0p 28 当彼得绿整副心思放在夏朵身上,三天来,他们的关系没有办法更进一步。连黑色面具也无法取得与夏朵一对一晤谈的门票。彼得绿只好利用这段时间思索接下来的治疗方式,搜集资料,但他还没有聆听那张aria tipo演奏的萧邦乐曲cd,只是将cd盒子内外的介绍都仔细看过一遍。 是在写喝这瓶酒的感受吗?怎么有点恶心的感觉。”雷丝聆把书阖上,她觉得彼得绿的描述莫名其妙,喝酒怎么会喝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感觉,而且充满性的隐喻。雷丝聆觉得这些文字与其说是对于酒的描述,倒像是情欲的断简残篇。 既然如此,彼得绿对于葡萄酒的兴趣应当很浓厚,可是她从来没有看过彼得绿喝酒,放眼整间研究室,见不到一瓶酒,也见不到任何跟酒有关的器具。 可是雷丝聆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在书本上见到黄斑,墨水的痕迹很干,有的页面还有黏在一起的现象,迹象显示这些书尽管曾经被人很认真的过,但放在架上乏人闻问也至少有几个月以上的时间。或许彼得绿曾经很喜欢葡萄酒,恐怕这项兴趣也早就不存在了。 雷丝聆走近彼得绿的书桌,彼得绿的抽屉皆未上锁,她把每个抽屉都打开,想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抽屉里头大都是一些杂物,像是文具、盥洗用具等。中间抽屉还放着一些免洗筷和吸管,可能是在便利商店拿到,却没有使用的东西。 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在一叠发票和名片底下,雷丝聆发现一大叠信纸。 “搞不好!”雷丝聆跑到门边,弯腰朝垃圾桶里头看,果然里头有好多揉成一团的信纸,这些信纸上面都写了些东西,雷丝聆拾起其中一个,想要摊开来看个仔细。 “咚……咚……”鞋跟的声音朝走廊尽头而来,步调刻意放轻,就像雷丝聆稍早潜入此处的节奏一致。雷丝聆起了警觉心,但研究室不大,能躲藏的地方不多,她迫不得已,整个人钻进彼得绿的书桌底下。 有人将钥匙插进锁孔,扭动彼得绿研究室的门把。 躲在书桌底下,雷丝聆看不见来者的面容,但她推断这个人竟然有这间研究室的钥匙,肯定不会是外人。 “难道是绿学长?不!绿学长回自己研究室,何必刻意压低走路的脚步声。” 那个人似乎没有要朝书桌移动的意思,约略停在书桌前两米,脚步声停在那里。 雷丝聆想起另外一件事,暗叫不好:“坏了!”她刚刚拿出彼得绿书柜中那些关于葡萄酒的书,随意翻阅后还没有全部放回原处,大概有两三本随意被丢在地上。但雷丝聆转念又想,“这个人会是谁呢?如果是对绿学长研究室不熟的人,书放哪里都没差,反正这个人应该也不清楚本来的位置,但万一这个人对绿学长的研究室摆设很清楚呢……” 好多万一,而每一个万一浮现于脑海都让雷丝聆的心跳加剧。她仿佛觉得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自己越压抑,胸口也跟着越发疼痛。 那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贝多芬“给爱丽丝”那首曲子。 雷丝聆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只要那个人接起电话,就能马上知道对方的身份。 没想到那个人没有接起电话,反而将电话挂掉。 那个人快步走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会儿,然后雷丝聆听见翻动垃圾桶内纸团的声音。随即,那个人走出彼得绿的研究室,态度感觉十分冷静,还不忘将门锁上。 雷丝聆继续在桌子底下等待,过了五分钟,确定那个人应该不会回来后,才钻出来。她走到垃圾桶边一看,垃圾桶内的纸团全部都已经被取走。 “为什么要取走这些纸团……啊!”雷丝聆刚刚紧张过度,现在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手里紧握著一个纸团,那个人出现之前,自己还来不及打开的纸团。她望着纸团,心想纸团里头或许有解开这位跟她一样鬼鬼祟祟摸进彼得绿研究室,神秘人身份的线索。 雷丝聆离开彼得绿的研究室,在校园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将纸团打开,纸团内是一篇以自白笔法形式写成,内容则为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信。信纸陈述作者内心的痛苦,自身深受“共感”syhesia的折磨。 ※※※※※※※※※※ …… 因为我也是从小就具有共感,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我还以为自己是怪物,哭泣着想要在后山找一处山洞,把自己藏在里头,以免哪天被电视系列剧里头来自美国51区的研究小组抓去内华达的沙漠实验室作研究。 幸好后来我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选择该说的说,把不该说的留在心底”。至此之后,我尽可能和其他人表现出一样的感官能力。眼睛只能看,耳朵只能听,让平凡成为我最重要的美德。 syhesia是一种疾病吗?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那是艺术家创作的灵感来源,而且是少数获得缪斯眷顾的少数幸运儿被赋予的超能力。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有这种“问题”。 和他人不同,太孤独了,使我害怕…… ※※※※※※※※※※ 那折磨有如一个色盲人士,活在自己的世界,看到对他而言再真实不过的颜色,可是却要配合其他人,所谓大多数人对于颜色感知结果的认定。大多数人说眼前这颗苹果是红的,就算一个色盲的人明明看到苹果是绿的,他还是要告诉自己这是“红色”,如此才不会让自己与社会大多数人在认识上与沟通上造成疏离。 “难道学长是syhesia患者?”雷丝聆做了这个推论。另外,她脑中还有一个问号,“绿学长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