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肉者》 最终夜 9:53 pm 站在窗边靠着墙壁,我望向床上他俯卧的背影。假如这是我对世界的最后一瞥,就太完美了。 他的漆黑发丝、他的结实臂膀、他的肩胛骨,我尤其对他肩胛骨间凹陷的位置着迷。 假如时间能倒回一小时前,欲望的相互撞击;半小时前,享受温存的相拥;十分钟前,肌肤与气息的隔空相触……我最喜欢的,还是现在。 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该有多好? 我已经决定,不要见到明天的太阳。 1-1 Pookie 我不讨厌我的身体,但这个世界讨厌我。 更正确地说是这个时代的病态审美观。 从何时开始女人必须皮包骨才叫做美?每次看到新闻报导因厌食而死亡的模特儿就让我感到痛心,世界病了,人们病了。而我,健康得很。 “pookie!一起去吃饭吗?”娜娜说,雀跃地来到我的座位。 “十二点了吗?”我抬起头,市场调查的资料整理花了一个早上,连肚子饿都忘了。 “过了两分钟啦!”她夸张地说,戴着手表的手在空中乱晃了一阵。我随意收拾好东西,拿着钱包与娜娜一起出了办公室。 “你是不是又瘦了?”我问。娜娜的衬衫像帐篷一样被骨架撑著,里面一点也不饱满实在。 “是吗?被你发现了。”她拉了拉下滑的裙子,嘻嘻一笑:“该去抽血啦!” “别硬撑,有症状就赶快去医院看看。”我说,拉着她远离塞满人群的电梯口,转往楼梯。五楼说高不高,每天花个几分钟活动一下筋骨也好。 “本来想说下个月就要做例行检查,先等一等再说。怎么样?很明显吗?”娜娜问。她是甲状腺亢进患者,五年前的发作让她一下子掉了十公斤,每分钟脉搏超过一百二十下,上下楼梯喘得快要缺氧,怎么吃也吃不饱,在冬天大家包得像粽子的时候,她一件t恤走天下。虽然吃药控制后各种指数恢复正常,但每隔一、两年就会复发,在她温和悠闲的外表之下其实非常容易神经紧张。 我常常觉得她很令人佩服,被病痛折磨仍能保持开朗乐观。身体如气球般膨胀缩小,衣服永远不尽合身,不依据饥饿感来摄取食物的卡路里,她以理智对抗欲望,比金刚战士还要坚强。 但她为什么老是喜欢叫我pookie? “听起来很好吃!”她回答的时候,双眼发亮地盯着我,仿佛我是摆放在橱窗里的美味点心。 “最近好像开了一家简餐店,要不要试试看?”我问。每天的午餐选择真是上班族最苦恼的课题。 “卖什么的?”她问。 “轻食为主,有沙拉、三明治、蔬菜卷和潜艇堡,还有帮助消化和补充营养素的果菜汁哦!”昨天拿到传单时我就跃跃欲试,现在根本成了那家店的宣传人员,他们应该付我广告费才对。 “有肉吗?我想吃肉!”娜娜说,听到我一直菜来菜去令她兴致缺缺,她是无肉不欢的人。 “有啦,有烤鸡腿和汉堡排之类的套餐。”我说,她立刻跳起来欢呼,勾着我的手臂快速前进。 真庆幸有她这个朋友,现代人似乎视吃东西为罪恶。 最终夜 10:28 pm 他背对着我,下半身用被子随意盖着,全身光裸,如初生的孩子。我屈膝坐在公寓套房地板上,盯着他的背脊,他的呼吸牵动着肌肉些微的运动,我百看不厌。 下意识摸了摸浮肿依旧的嘴唇,他造成的伤口。我不知道他仍那么苦恼,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吃了我。 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讯息,忘了解除的恼人声响。 “几点了?”他问,没有改变动作。 “刚过十点半。”我说,如果是以往,我可能会考虑叫娟娟替我开门,或骚扰一下房东,让他知道门禁是种愚蠢的发明。但是今晚,没有必要。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他翻过身来面对我。 “过来一点。”他没有回答,只对我勾了勾食指。我像毛虫般不离开地面移动到床边,他的手指抚摸着我嘴唇上的伤痕。我突然想哭,想被他抱着,想说些任性的话,想死在他怀中。 “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是个会改变一切的人。”他说,眼睛闪闪发亮,像夜里的猫。 “哪一次?”我问。 “在‘不可告人的俱乐部’里。”他说,奸诈地笑了。 “你不是说我认错人吗?”我不服气地说,虽然我知道那是他,但他从来没承认过。 “因为我要确定。” “确定什么?” “我没有被你的味道迷得丧失判断力。” 天底下有男人会第一次见面就为我着迷吗?骗人的吧? 2-1 不爱 没有人会永远爱你,我妈的至理名言。 承诺会一辈子爱你的人,是骗子。尽管明白这个道理,她仍然为了无法达成承诺的人送了命。 老爸当年疯狂爱着她,不能一刻没有她,年纪轻轻两人就不顾家人朋友反对结了婚,之后便是恶梦的开始。 我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幸福,这种话我听了不下百遍,伴随着令人发晕的酒气和超越当时年龄所能理解的肮脏话语。妈辛苦养家,老爸喝酒闹事,他像吸血虫逐渐吸走她的生命。 她总是怀念过去的美好,几个月的短暂时光支撑着她走过了十多年。老爸打她、骂她,都没能吓跑她。直到有一天他用酒瓶砸她的头,才赫然发现这么做是不对的。 妈死了,老爸去坐牢,不久便传来他自杀的消息。我成了货真价实的孤儿。 阿姨收养了我,把我当成亲生的女儿带大。我感谢她的宽容慈爱,但我明白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妈看不开自己的感情,却教会了我要爱自己。 爱,是一种感觉,感觉是会变的,控制不得。一个人可能很喜欢甜食,吃了好几十年突然迷上吃辣。就是不喜欢了,说不出个道理。 没有人有义务要一直爱着另一个人,过了某种程度以后,就只是责任而已。 结婚是种承诺,让人维系关系,就算情感淡了也必须履行义务。有人将婚姻视为枷锁,因为他们错认了爱的本质。爱不是钻石,不会恒久不变。 或许因为如此,我逃避爱情。我不相信虚伪的情话,不需要别人爱我。我爱自己就足够了。 我爱自己,所以认真饮食、持续运动。我保持愉快乐观的心情,一个人过得自由自在。 他说他爱我,让我背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好像也说过我爱他,记不清楚了。 他从不给我承诺,不要我有所回应。我们像顺从本能的动物,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 2-2 一级会员 “pookie,带你去个好地方,晚上有空吧?”快下班的时候娜娜打了分机给我,让我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有空是有空,但是我不能超过十点半回家哦,房东会锁门。”我说,有个早睡早起的房东也颇麻烦的。今天星期三,已经进入期待周末放假的高峰期了。 “没问题。不要先跑去吃晚饭哦!”娜娜异常兴奋地说。 这是我鱼。 一进门是过分宽敞明亮的玄关,在门口迎接每个宾客的人似乎是豪宅主人,带着和蔼笑容的白发男士。娜娜介绍了我,礼貌地寒暄后我们便前往活动举办的中心宴会厅。 我仿佛身在卡通电影“美女与野兽”的场景里,华丽得不像话的装潢摆设,盯久会让眼睛充满光点的水晶吊灯,以及围满会场的各式餐饮,让我以为自己到了天堂。令人放心的是大家似乎都是下班后直接前来,没有夸张的礼服争艳,多半以朴实的套装为主,有几个应该是资深成员的人甚至穿着牛仔裤。 “你想试试看基本测验吗?”娜娜问,拿了一盘蒸饺、烧卖等面食类点心,我则以迷你大阪烧、寿司等日本料理为主。 “是怎样的测验啊?”我问,刚进门的紧绷心情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仔细看看周遭,其实有不少人跟我一样是受邀前来。 “跟健康相关的主题,有生理构造、饮食常识、疾病预防还有急难救助。我最喜欢跟中医相关的问题,其他方面就凭运气了。”娜娜说:“你可以写写看,之后会公布正确答案,让大家增进知识。除非会员资格有更动,不然不会公布成绩的,不用担心。” “哦,会很久吗?”我有些心动。 “测验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加上后续的活动顶多一个小时。反正我一定会及时送你回家的。”娜娜信誓旦旦地说,我也只有答应了。 突然间,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当时我还无法将办公室的it小子与豪宅中端坐在圆桌旁切著带血丁骨牛排的男人联想在一起,只觉得他的头发很黑,黑得很眼熟。 中午的食物尚未消化完毕,美食当前只嫌余“胃”不足,拿了一壶花果茶与娜娜找了张空着的小桌坐下。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灯光突然一暗,大厅中央的圆形光亮区域出现了一位拿着麦克风的女人。 “各位!”女人说,热烈的掌声立刻自四面八方涌来。我笨拙地放下茶杯,却已赶不上热潮。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的方向。 “感谢各位不辞辛劳前来,并且欢迎第一次参加的新朋友。我是雪姨,今年俱乐部的主持人,请大家继续捧场支持。”又是一阵掌声,不过我已经决定不加追随,反正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没多大差别。我比较好奇的自己现在究竟处在怎样的境地?面对的人又是怎样的来头? 雪姨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纯白的v领长袖针织衫和米色直筒长裤,灰白的头发梳成干净俐落的发髻,身材匀称、中气十足。 “雪姨人超好的哦!她是瑜伽老师,体力比年轻人还好。”娜娜在我耳边说,跟我介绍起俱乐部的概况。 俱乐部以一年为期,由发起人组成的代表们轮流担任主持人,并提供场地举行聚会。聚会除了第一个月外每月一次,首月前三周进行测验,最后一周公布成绩并欢迎新成员。我从没想过要加入,只是觉得气氛很好食物又好吃,却没想到这一连串的随波逐流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众人开始起立移动,娜娜将发愣的我拉进摆满电脑的房间,像当初进公司时的性向和智力测验,要在三十分钟内作答一百道题目。每个人皆看起来志在必得、信心满满,而我仍在状况外,直到发现电脑画面上倒数计时的时钟才惊醒,赶紧抓紧时间作答。 中医果然是有趣的题目,与阴阳五行相结合,我在大学时期修过中医概论的通识课,所以还有点印象。护理课的cpr让我对安妮献出了初吻,不过最近又出现了吹气并非必要的说法,将重点放在心脏按摩。均衡饮食的题目很基本,脂溶性和水溶性维生素的差异,可以穿越细胞壁的是葡萄糖,配戴外科手术口罩时颜色深的一面在外,甲状腺亢进患者要减少碘的摄取,吸烟会导致肺癌、口腔癌、食道癌、喉癌……以上皆是。 三十分钟飞也似的过去,我带着昏花的眼睛回到宴会厅与娜娜会合。她是一考完试就会疯狂找人对答案的人,而我只能用小麦草汁躲避她的追问。 经过第二轮的美食品尝后,雪姨再度出现在会场中央。在一阵紧张的鼓声音效后,她念出了通过测验的名单。我听到我的名字,娜娜则抱着我惊叫欢呼,她也通过了。 他站了起来,在众人寻找陌生姓名的主人时以低沉的声音自首。他的脸色如身上的衬衫一样铁灰,表情带有一丝顽劣的挑衅。我听到持续不断的耳语,没有人知道是谁带他进来的。 我终于想起他是谁,可能是因为与电脑同时出现的关系。不过我完全没有理由跟他搭话。 在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上了贼船,雪姨宣布下周的活动及即将举办第二场测验,同时不忘恭喜我们成为第一级会员。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加入会员了? 2-3 与J无关 “唉呀,有什么关系?不用付会费,还有免费的晚餐可吃,又可以多学习一些健康新知呀!”娜娜说。今天天气热,我们打算吃巷子里的麻酱凉面。更正,鸡丝麻酱凉面。 “好吧。”我无从反对,单身者就是天生闲来无事等人找麻烦是吧? 天气热得过火,台北盆地是超大型烤炉。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赶紧叫娜娜一起指认。 “谁啊?”她不明究理地问。 “昨天也通过测验的人呀!”我说,娜娜仍一脸狐疑。正想鼓起勇气叫他时灯号却变了,他行走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对街,消失在人群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今天要去抽血,可能下礼拜又得开始吃药了。”在面店里娜娜难得叹了口气,将盘中的面条和配菜全拌成了一团土黄色。 “那咱们就一起报名有氧体操课吧!”我说,她开心地笑了,接着聊起办公室里发生的笑话。 回公司的路上,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我抛下娜娜追上前去叫住他,他用陌生、充满防卫的眼神盯着我。 “昨天我们……在‘不可告人的俱乐部’见过面。”我说,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既是“不可告人”,岂能轻易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相认?更何况,对于我这个平庸至极的人他怎么可能投注任何一丁点儿的精神和兴趣?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吧。 “你认错人了。”他果然如此说,但我认得他的声音。难道是双胞胎吗?昨天没仔细听他的名字,即便现在能清楚瞄得到识别证,也无法确定是同一人。 “你在我们公司的it部门,对吧?”我只好硬扯了一条关系,他低头看了我的识别证。 “嗯,是啊。”他说,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是joe吗?”娜娜也来凑一脚。 “不是。”他似乎快要翻白眼了,被两个无聊女子先后纠缠。 “jack?”娜娜不死心地问。 “no。”他说。 “jas?” “不是j开头的。”他终于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因为娜娜的锲而不舍。 “好吧,电脑挂掉的时候再见了。走吧,pookie。”娜娜勾起我的手臂走了。 “pookie?听起来很好吃。”他轻声说,莫名溜进了我的耳中。 2-4 一整个礼拜我都心不在焉,担忧星期三的到来。 “不用紧张,第二场测验是吃饭。”娜娜在开车时给我最后的提点。 “大胃王吗?”我狐疑地问。 “不是啦!是在吃完一餐饭后计算每个人摄取的营养素和分量是不是跟身体状态相符。吃饭前要测量身高体重三围和血压哦!”娜娜一边笑一边说,我在她眼中恐怕是个搞笑咖,功能是维持旁人心情愉快。 “这么麻烦?”我忍不住抱怨,吃饭的重点就是要开心呀!斤斤计较下怎么可能表现正常?如果要教蜈蚣走路,它一定会搞不清楚怎么出脚了吧。 “总之,就照平常的样子吃就好啦!还可以顺便认识几个新朋友,看看能不能把你嫁出去。” “你哦!先把自己嫁掉再说。” 不知不觉豪宅已进入眼帘,下车后我们携手进入宴会厅。这次中央摆了两张长餐桌,供进入第二场测验的会员使用,其他人依旧可以享用周围摆设的自助餐。 我又看见他,像装了雷达侦测器似的。他严肃地盯着手中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偶尔添个几笔,然后咬着笔杆望向四周人群,仿佛在寻找灵感。 正考虑着要不要上前搭话时雪姨出现了,身穿一袭黑色唐装邀大家入席用餐。她也打太极拳,娜娜在我耳边说。 用餐的方式是每个人有一位专属的服务生负责点餐、回答各类问题、上菜并整理善后。我从未被这么严谨地服务过,紧张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幸好我的服务生是个开朗活泼的年轻女孩,立刻让我忘了测验的压力,跟她聊起绿豆汤的食谱来。 娜娜似乎相当习惯这样的服务方式,径自研究著菜单。服务生恭谨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指示,这就是上流社会的阶级之分吗?平时她总像个小妹妹似的腻在我身边,热情、亲切又可爱,现在的她,我不认识。 “猪脚要多久时间?”一个声音说,我不自觉地寻找来源,发现许多人早已用惊愕或嫌恶的表情瞪着他的方向。没错,就是他,坐在另一张桌子背对我的一侧。我可以看见他的手指在挥舞,仿佛正指挥着漂浮在空中的食物,挑选著、形容著、检视着、玩弄著。 “大约三十分钟。”服务生从容不迫地说,他是个蓄著短须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看似经验老道。 “那就先上其他的吧。”他说,将菜单阖上。 “跟您确认一下餐点。”服务生说,接下来的一分钟让许多人跌破眼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分熟的牛排足足有十份,汉堡排五种口味各一,肋排一份,烤鸡一只,腊味拼盘一份,德国香肠全餐一份,别忘了还有蒜味德国猪脚。 “需要什么饮料吗?”服务生问,态度令人想起立鼓掌,专业到了极点。 “冷开水就好了。对了,你们有烤羊肉吗?”他说,不屑之声立刻漫天飞舞,我却几乎噗的一声笑出来。太有趣了,真想看一场大胃王表演。 “有的。”服务生说,迅速记下:“还有什么需要吗?” “你们的刀子够利吗?”他说,似乎笑了。 “当然。”服务生说,带着一丝莫名的自豪。这两个男人对彼此下了战帖,决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吃了一份丝瓜蒸饺和麻油面线,为了补充蛋白质而加了一份茶碗蒸。绿豆汤果然如服务生的推荐,令人还想要多喝一碗。当我忍住欲望请她上时令水果和养生茶时,不远处的他已与猪脚做了诀别,吞下最后一口肉。 他的出手俐落,各种肉类到他手中不一会儿全成了骰子大小,进入如无底洞的口中,干净、优雅又自在。由于进食的速度太快,服务生一度手忙脚乱,在上菜与清洁桌面间交错进行,他更不时丢出一句:“麻烦加一下开水。”让情况益发混乱。 当他放下刀叉,一边喝着水一边检视着猪脚上是否有残肉时,我实在很想喝采叫好。与特技表演无异,他是活生生的奇人。 “还需要什么吗?”即使对方已展现惊人食量,服务生仍尽责地问。 “鹅肝……还是算了。硬挤大的内脏光想就恶心。”他说,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吃。 “要试试海鲜吗?”服务生问。 “生鱼片各一份,再给我一份鞑靼牛肉。”他说,周遭的人已经不敢给他白眼。爱吃生肉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味。人类也是弱肉强食的生物,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会设法避开,以免惹祸上身。 我的求生本能一定故障了,每当我看着他,便不由自主受到吸引,像被人定住了脖子,无法转往其他方向。 他在解决完生肉们后暂时停手,雪姨拿着麦克风出现在他身边。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一场大战就要爆发,服务生这个小兵宣告阵亡,现在轮到大将出马了。 “请问是莫先生吗?”雪姨笑脸迎人地说,但手上的麦克风说明了她要将事情扩大到每个人耳里。 “我是。”他说,慢条斯理喝着水,不顾一旁站着的雪姨。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正处于聚光灯的焦点,便问:“有事吗?” “你知道你已经吃了超过十公斤的肉了吗?”雪姨问,夸张地摊开手,接受着四方朝她投注的惊叹声。她预期对方会站起来应答,没想到他仍继续坐着。 “知道啊,差不多十五公斤。”他说:“我以为用餐时间是两小时。” “没错,现在只过了四十五分钟。”雪姨的笑容越来越僵。 “所以……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他此话一出立刻引发旁人极大反弹,有人骂他无礼,有人要他回家反省,有人则说雪姨的地位平常根本不必跟他这种人搭话。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盯着雪姨。 “剩下的七十五分钟你打算做什么?”雪姨问,和颜悦色的模样却带有咬牙切齿的紧绷感,毕竟是主人的身份,总不能跟一般宾客一样的气度。 “刚才的东西再来一份,如果你同意的话。”他说。众人皆把他的行为视作挑衅,但我认为他应该本来就打算这么做。雪姨必须抬起手安抚四周的声音才有办法继续对话。 “如果我同意的话?”雪姨的声音不自然地上扬。 “没错。你现在不是正在阻止我吗?”他说。这已经超越常人的理解范围,甚至连性情温和的娜娜也忍不住低声碎念。我是无所谓,那些上流社会的习惯和规矩,在我眼中跟外星世界差不多,不能轻易跟人打成一片,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自行揣摩,各种语言和动作都隐含着更深一层的意义,不小心触碰了禁忌就等著倒大楣,诸如此类等等等……不过这个人的言行在一般人眼里,似乎也是过了头的直接。 他站了起来,两手拇指插在裤子口袋中,回过身来靠在桌子边缘,我终于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表情。接下来的对话还真的得看他的表情才过瘾。 “你还年轻,不明白自己给了肠胃多少负担。你知道消化一公斤肉必须花费多少能量吗?”雪姨说,扮演起慈爱为怀的长者。 “当然知道,基本测验我考了满分。而你不知道的是,世界上有我这种只吃肉类的人存在。”他说,挑了一下眉毛。我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与我们的本质并不相同,彼此站在不等的位阶上,他正用观看低等生物的眼光嘲笑向他飞射而来的质疑,而我们还自以为比他高尚伟大。 “只吃肉?”雪姨的声音拔了个尖,再也掩饰不住自身的轻蔑。 “如果吃其他的食物会搞坏我的生理机能,落得消化不良、上吐下泻、痉孪休克的下场。何必为难自己呢?有人不吃坚果,有人不喝牛奶,有人不吃海鲜,而我不吃肉类以外的食物,很难理解吗?” “不可思议。”雪姨努力维持镇定,说:“但是十五公斤?” “必要时我可以吃更多。平常在外饮食,根本无法摄取足够分量的肉,所以一有机会就必须吃个够本,否则下一次吃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说。若是别人,我一定会认为他在开玩笑,不然就该是个严重妄想的家伙。但我相信他,基于动物的原始感应。他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略微上扬,仿佛听到了我心中的愚蠢推论。 “饲养动物造成的碳产量远比植物多,为了地球的生命着想,我们应该多食用蔬菜水果。”雪姨不知为何突然宣导起节能减碳,许多人点头称是,我却一头雾水,话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请问你对于我说的话有哪里不明白吗?我说我不能吃肉类以外的东西,你就以排放碳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更何况,上一个话题的结论是什么?”他把我内心的疑问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没有挑战别人的胆量,而他,天不怕地不怕。 “你这是心理因素,不是真的不能吃。世界上从来没有案例说有人只能吃肉……”雪姨的耐性正一点一滴流失,但他又再度超前一步,将众人的情绪推往边缘。 “因为没有案例所以就不存在吗?案例是经过挑选的,研究报告是心有成见的人拟的,我们接收的资讯可以全信吗?白纸黑字的东西,都是人写出来的。”他说,他的耐性似乎早已崩解。跟心有成见的人解释事情,确实是相当辛苦的工程。 “年轻人,你有非常严重的信赖问题。”雪姨说。 “这个我承认。”他笑了,露出比一般人尖锐的牙齿,肉食动物的牙齿。“世界上充满了矛盾,振振有词抨击他人破坏环境的人,花费大量能源举办豪华排场的宴会。肉食动物制造许多碳,但你知道最大的污染源是什么吗?人类。就算不吃肉改吃植物,设法将自己在食物链的位置往前移,仍改变不了其他的生活型态。为什么我们需要通勤,到自己能力不能及的地方?为什么中央空调必须存在?穿着外套吹冷气真讽刺,不是吗?地球变热是谁造成的?雨水酸化是谁造成的?动植物绝种是谁造成的? “人类会继续饲养动物,同时节制饮食并称畜牧为残害环境的行业。但人类永远不会停止生养人类。想想看,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耗费多少能源?制造多少碳?现代人确实生养的数量日渐减少,但平均寿命延长,老人迟迟不肯死,小孩迟迟不肯长大,累死了位于中坚位置的人。浪费国家资源在延长本该消逝的生命实在很不值,强迫子女照顾多病、无自主能力的父母更是不人道。用仁义道德、家庭伦理套在人家头上,消磨他们的生产力,在家庭、工作、情感上多方剥削,批评他们的无所成就,又不断增加压力,直到他们承受不住而崩溃。这样好玩吗?这样有效益吗?这样不就是在杀死地球、杀死这个世界吗?” “你的重点到底是什么?”雪姨的声音在发抖,大概是生气了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把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讲成了吸血虫。 “我的重点?人该死的时候就让他去死吧!没必要强拉着人家不放,以为多一些时间相处就表示多一点孝心。拖延子女发展雄心壮志的人该早些下地狱,他们的子女也会感谢他们。”他口无遮拦地说。我终于开始替他担心,这不只是自我观念的表达,几乎是会引起暴动的言论。 “感谢他们?”雪姨两眼激凸,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一开始可能会难过、伤心,过了一阵子会变成平淡的思念,再过一段时间会变成庆幸。看到身边那些照顾卧床亲人搞得身心俱疲的朋友,便深深觉得死得痛快也是一种幸福啊!”他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清了清喉咙,正经起来说:“总而言之,我们都是想要继续生存的族群。有人放眼世界的存亡,有人则致力于生命品质的培养。而我,只是想要勉强活着。想要阻止我吃肉,我会毫不留情地翻脸给你看,因为这是捍卫我的生命的战斗。” “所以你刚刚翻脸了吗?”雪姨问。 “差不多。”他说,眯起眼睛笑了。他在此地的旅程,到此结束了。 “感谢你的分享,但是我们必须……” “叫我滚蛋了。我知道路怎么走,不用送我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仿佛还能听见他齿间漏出的顽劣笑声。 “到底是谁让他进来的?”娜娜不满地说。与她一样忿忿不平的大有人在,不过很快的大家的心情又被即将公布的二次测验成绩占据。 不幸地,我又通过了。 2-5 二级会员 娜娜特别提醒我星期六要去俱乐部会员代表所开的健检诊所作健康检查,下周三就可以拿到最后的成绩单,以身体的各项测量数据为评分标准,作假不了。 娜娜在第二阶段勉强通过,仔细计算卡路里的她仍差一点败在各种营养素的分量分配上。 除了对自己的健康状态有所证明以外,还能得到什么呢?我对“不可告人的俱乐部”的行事方式和成员们的观念态度感到矛盾疑惑。 我不确定上次他的一席话是否对我产生了影响,或许我会要求他吃了我,就是在此时播下种子。我其实不想活了。 不想没有感觉地生存着,不想不被人需要、过着可有可无的人生。假若我能成为他的一部分,愤世嫉俗地谩骂着,该有多么爽快? 我想要变成他,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我要他记得我,最美丽、健康、得意的时候。 我要他和我融为一体。 最终夜 11:05 pm “别站在窗边。”他说,我靠着窗户发呆,他已穿上黑色衬衫和长裤。 “我想要看。”听说世界今晚就要毁灭,静悄悄地,夺去一条条人命。 “看什么?看不到的。”他说,将我拉进他怀中。我的脸落在他的脖子根部,深吸一口气,吸进他的气味和温度,然后长长吐气令他发痒。他摸着我的头发,没像平时骂我无聊。 “我还真被你骗了。”我说。 “骗你什么?”他低头看我,不解地问。 “那个在俱乐部里喋喋不休的人会是你。”我说。他的话不多,但绝不放过机会发表议论。后来与他正式认识以后,就任凭他说那家伙不是他。 害羞什么呢?我还会认错人吗? “不想用那种方式认识你。”他说。我讨厌他语气中的忧郁,他已经开始为我哀悼,却迟迟不下手。 “世界末日的前一天,你会想做什么?”我问。 “睡觉。”他说,总算又见到他的笑容。除了吃肉,他最喜欢睡觉。 “还有呢?”我又问,他的目光又落在我嘴唇的伤口上。 “跟你在一起。”他说。我以为他会吻我,但他没有,只把我抱得更紧。 “你是个笨蛋。”我说,不甘示弱地用力抱着他。 “这我知道。” 3-1 Leo 我正式认识他是在星期五早上,一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画面就卡住不动,重开机后就再也进不了dows画面而疯狂自动重开机的时候。可恶的躁郁症电脑,我打电话请it部门来好好修理它。 于是他出现了,顶着一头乱发,一脸还没睡醒的模样。 他问了大概的情况,然后按出了我永远叫不出的画面。将纪录退回今天早上第一次开机的时间后,电脑便乖乖听话上工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靠着座位隔板懒洋洋站着。 “闹脾气了。”他说,伸手将头发稍微抓整齐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的脸,略显削瘦的脸颊和大而明亮的眼睛,像只大猫。 “我可不可以顺便问你一下公司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我看你和你朋友中午都会出去吃饭。”他说,占着我的椅子不肯起来。 “it的人都不跟你一起吃饭吗?”我问,难得他会主动搭话,是幸运吧? “他们个个都是独行侠,而且吃的都是固定几家,不到一个月我就放弃他们了。”他说,百般无奈。 “你喜欢吃什么?”我问,公司附近的店家不少,不过有些还真要人带路。 “吃肉。”他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牙齿,好熟悉的表情。 “有间卖汉堡的美式餐厅不错,旁边也有平价牛排店。”我说明了大致的方位之后,他便心满意足地离开我的椅子。 “改天一起吃饭如何?”他问,是在约我吗?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顾左右而言他。 “leo。”他说:“你呢?pookie?” “是penny。”我说,白了他一眼。 原来,他是头狮子。 “我第三阶段一定不会过的啦!但是还是好紧张哦!”娜娜说,揪着我的手臂肉,痛得我大叫。 “不过就不过嘛!又不是世界末日。”我抽回手臂,含泪按摩著可怜的肉肉。 我提议去吃汉堡排,因为他提醒了我的食欲,害我整个早上脑子里都是充满肉汁和丰富酱料的汉堡肉。不过我可没有预料到会在店门口遇见他。 “嗨。”他跟我打了招呼。我们经过时他正低头研究著摆放在门口的菜单,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嗨。”我迟疑着要不要将他介绍给娜娜认识,两天前的惊人言论犹言在耳,仇敌相见会不会分外眼红? “jas?”出乎意料地,娜娜对俱乐部风暴的始作俑者一点印象也没,延续著上次搭讪的内容。 “是leo。”他说:“你们也来这里吃饭吗?” “嗯,要一起坐吗?”娜娜大方地说,难道她那天没看见他的脸? “好啊。”他说,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温和有礼又笑脸迎人。用餐过程聊著办公室的八卦新闻,气氛轻松又愉快,但我忍不住注意到他只吃了汉堡肉和剥掉面衣的附餐炸花枝圈。只吃肉的家伙。 “下次一起吃晚饭?”趁娜娜抢着去付账的空档,他对我说。 这就是被追的感觉吗?我竟然没有逃跑的冲动,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相信有人会单纯地对我有兴趣。他绝对有别的企图。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自此之后娜娜便有意无意挖苦我一下,活到这个年纪终于有人追等等等诸如此类。对此欣蕙似乎很不满,逢人就说看上我的人一定是品味不佳,不然就是视力有问题。她在批评别人的领域相当有才华,一些常见的形容词和名词都有了崭新的使用方法,永远把人性往最低劣的方向想,每个动作和表情都有潜藏其中的特殊意义。我从来不知道在她眼中我是这么复杂的女人。 或许她喜欢leo吧,或许她只是看不惯有人注意我而忽视她。 下午厕所又传出了古怪的异味,清洁的阿姨逢人就说没公德心的家伙又呕吐了,吐不准也不清干净。想上厕所还是多爬几层楼梯吧。 3-2 高级会员 第三阶段的测验我依旧高分过关,形成第一次参加就直接晋升高级会员的首例。成为目光焦点很可怕,在颁奖台上被迫胡乱讲了一段感言。我只能强调健康的重要性,并感谢这个让我有更深入自我了解的机会。 我好虚伪。 我填著资料表,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列入会员名单。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觉得我看到他了,但不可能,他假如出现必定会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是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从我背后经过,令我汗毛直竖。 “pookie!来吃东西吧!”娜娜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拉向点心吧。洛神花冻看起来好好吃! 当我不经意抬头望向华丽的吊灯时想起了他的话,为了这样的聚会我们浪费了多少能源。桌上没吃完的食物又会到哪儿去呢?因为物质不灭,所以没有东西会凭空消失。打包带走?当作厨余喂猪?还是厨房存在着异次元空间,将所有的剩菜运往需要的地点。 不新鲜的食材就丢了,有些人恐怕会如此说,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吃坏肚子倒楣的可是自己。 假如想要吃新鲜又非当地的食物,得花费多少运输成本?碳里程?是吗?刻意被忽略的污染,是吧?如果没有人提出这个概念,大概会被忽略到天荒地老。 突然想要吃肉,想要惩罚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与这些人成为同伙。 我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同伴”的概念,我恐怕永远也学不会。 3-3 宠溺 于是,他开始约我吃中饭,娜娜很乐意将我出让。 欣蕙请了长假,据说跑去国外整型了。 他真的只吃肉,我多半会替他分担一些店家坚持要附送的碳水化合物。但我无法每天这样做,因此一周两、三次,算是合理范围。 然而他决定染指我的周末时间。 “星期六我有聚会。”我说,将鳗鱼的肉切碎跟饭均匀混合。很多人觉得这样很恶心,但是我喜欢每一口都能吃到各种东西的感觉,这可能也算是一种体外消化吧。 “不可告人的俱乐部吗?”他问,津津有味地嚼著单点的炸猪排。 “你知道这个俱乐部?”我狐疑地问,他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你第一次跟我搭讪的时候不就说过吗?”他说,奸诈地一笑。我们都心知肚明,却无意点破。 “跟你搭讪?”我不服气地说。 “你不是直直朝我冲来把我叫住吗?”他说,喝着开水。炸猪排宣告阵亡,尸骨无存。 “那又怎样?”我耍起脾气,嘟著嘴巴。他突然伸手将我落在嘴边的鳗鱼酱汁一把抹去,放在嘴里舔了舔。 “别这样,很脏。”我说,一阵怪异的感受,没了食欲。 “我不在意。你在意吗?”他问。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你把我当成什么?”我问,他盯着我,像要窥探我的脑袋,笑容自我们的脸上消失。这段避重就轻的关系根本禁不起考验。 “你希望我把你当成什么?”他反问:“你根本不想对任何事情下定义,不是吗?” “是啊,你最聪明了。”我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他手指的触感留在我脸上,戳破了隔绝一切的透明防护,他侵犯了我的领域,将我的所有物吃入体内。我感觉自己赤裸裸地在他面前,他却迟迟不肯移开目光。 “你不吃了吗?这样很浪费。”他说,见我一动也不动,便拿起汤匙挖著混有饭粒的鱼肉往嘴里送。 我没阻止他,尽管惊愕莫名,恼怒却掩盖了一切。 那天下午他便请假回家,一整个礼拜没再上班。据说是急性肠胃炎,不断上吐下泻。 都是我害的。 除了他以外,娜娜也好几天没出现。一个人吃午饭好无聊,某日竟自暴自弃地吃起麦当劳,把饮料和薯条都加大。甚至连欣蕙都令人怀念,工作成了难以忍受的煎熬。我一直以为我是随遇而安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情绪跌落谷底。 我是不被需要的人,我以为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不依赖他人,也没有人依赖我。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使消失了也没有人在意。 好像太过火了。如果不在乎我,他会吃完那碗饭吗? 我情愿他不在乎我。 被人喜欢很可怕,他总有一天会变心,或死掉。没有恒久不变的感情,人是善变的动物。 我喜欢他吗?否则见不到他为什么会难过? 见不到他是我自己造成的。 他放任我的任性,直到我尝到苦果,低头认错。但受尽折磨的人总是他。 他为什么宠溺我?没错,就是“宠溺”。我是个不乖巧的宠物,不喜欢他强加在我身上的装扮,对他又抓又咬,留下一道道无法抹灭的伤疤。 我惦着他、我念着他,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3-4 触碰 娜娜星期六打电话给我,说出了大事。 “俱乐部里天翻地覆了,大家都很担心你的安危。”娜娜没头没尾地说,早上七点,我根本还没清醒。 “担心我什么?”我口齿不清地问。 “你准备一下,我过去接你。今天要召开紧急会议,动作快,别再睡了!”娜娜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无意识地倒下,直到再度被电话吵醒。 “我在楼下,快点帮我开门!”娜娜对着电话大吼。上楼以后发现我的失神状态忍不住大念特念,一边催促我换衣服、刷牙洗脸。 “小声一点啦,隔壁的人会抗议。”我懒洋洋地说。我租的地方是四个单人房的公寓,卫浴和厨房共用。只要讲话大声一点隔壁的人就会敲门要我安静,好像是个准备高考的研究生,成天神经紧绷,叫人看了也难过。对面的娟娟就善解人意多了,偶尔超过十点半回来还可以哀求她开门。 “快点快点。”娜娜将我推出门,塞进停在公寓门口的车内,一边开车一边解释现在的情况。简单地说,俱乐部自从三个礼拜前的颁奖典礼后已有三名会员陆续失踪。“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娜娜在红灯亮起前冲过了十字路口,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疯狂。“他们都在这次测验升级为高级会员。与他们同样资格的还有二十一个人,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从未在意过。奇怪的头衔,莫名其妙的遭遇,我只是为了吃免费的晚餐呀! “相较于其他人,你是最显眼的目标。雪姨特别交代这次一定要带你来,假如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自责死。”娜娜说,紧张的性格显露无疑。 “等等,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睡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道。”娜娜的脸色阴沉,或许是怕我担心才刻意隐瞒。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时候已有一名失踪者的尸体被找到,正确地说只有骨头和毛发,皮肉被吃得精光。 不浪费,才是对食物的尊重,他曾如此说。 我们进入雪姨的家,交谊厅已坐满了人。每个人看到我都会起身拍我的肩膀或给我一个拥抱,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了。我第一次体认到,光是活着就值得赞赏。 俱乐部中属于军警单位的人解释了目前的情况,基本上跟娜娜说的差不多,简单扼要、避重就轻。失踪者一如往常上床睡觉,隔天却不见踪影,家人寻觅不着便决定报警。毫无征兆、防不胜防,我端著咖啡试图厘清我到这里的作用是什么,一无所获。 胡思乱想之际赫然发现他们开始分配守望相助团队的轮值时间。上班时间我由娜娜负责,由于我一个人住,所以每隔半小时便会有人打电话查勤。至于外出必须告知轮值人员时间和地点,会有一到二人负责监视。 听到此处我已经快疯了,他们该不会还想在我家装针孔摄影机和窃听器吧? “现在是个困难的时节,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最后雪姨不忘提振士气,我只觉得无比沉重,无端卷入匪夷所思的电影情节。 为什么要拼命挣扎呢?人该死的时候就死了吧。嗯,好耳熟的一句话。 “penny,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连体婴姐姐了。”娜娜说,竟然不叫我pookie,可见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我问,娜娜招来了另外两名会员待命。 现在,我只想见他。 他住在新颖社区的公寓套房,我在一楼中庭跟他见面,不远处站着两个煞风景的家伙。他穿着深蓝休闲衫和长裤,和我在长椅坐下。 “你的保镖吗?”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不过取笑我的表情一点也没变。 “可以这么说。”我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他正瞪大眼睛盯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关心地问,令我更加不自在。 “他们觉得我有生命危险,不过那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说,好难,一切乱成一团,而他竟然笑了。 “既然这件事没那么重要,那你是为了什么来找我?”他问,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来了,令人震颤的触感。 “我很抱歉上次对你莫名其妙发脾气,害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说,盯着地上的石头。 “我只是无法忍受没人吃的肉类食物,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他说,丝毫不在意,反而让我更加惭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说,抬头发现他正面带微笑看着我。虽然脸颊发热难耐,我却舍不得将目光转开。 “下礼拜我就回去上班啦。”他说,这时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身边会一直有奇怪的人跟着。”我无奈地说。可以的话,我只想和他独处。 “没关系,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他说,我竟然有点失望。 “那就下礼拜见了。”我站了起来,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非见他不可。 “嗯,一起吃中饭。”他说。在我转身离开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怎么了?”我问,他的手好热。 “测试一下,看看他们会不会冲过来。”他说,嘴唇凑近我的手背轻轻磨蹭。与其说他在吻我不如说他在“闻”我,真正在手背和指间游移的是他的鼻子,嘴唇只是碰巧经过。他没刮胡子,嘴边刺刺的,我的手指经不住挑动而拂过他的唇边和下巴。他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我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耍的人。 “还满意吗?”我问,声音硬梆梆的。 “你生气了?”他问,温柔得让我想再次触摸。 “没有,下礼拜见。”我说,赶紧逃离现场。 “男朋友吗?”载我回家时,不解风情的保镖问。 “不是。”我回答:“他什么都不是。” 3-5 顺便 一回家就听到手机铃声大作,因为赶着出门而忘在家里的可怜弃婴,刚才找leo也是跟娜娜借的电话。 “喂!老姊,电话不是不接就是忙线,事业做很大哦?”是阿姨的女儿,我们应该是表姐妹,但她习惯叫我姐姐。 “有点事情。怎么了?家里还好吗?”我问,往床上一倒,完全不想再起来了。 “没事啦,是妈要问你下礼拜端午节要不要回来?”表妹说。她叫兰兰,但她讨厌这个名字,说非得改掉不可。 “端午节,好啊,我应该前一天就回去。”我说,三节嘛,多少得表示一下,虽然我最讨厌家庭聚会。 “两天一夜吗?了解!”兰兰说,具备高度效率的女孩。我很喜欢她,也喜欢阿姨、姨丈,但每当遇上外婆,就会被恶狠狠瞪着,巴不得从世上消失。她只知道我爸杀了她女儿,却从未发现他也杀了我妈妈。 家庭聚会?有什么用呢? 我早就没有家了。 “什么!你要回台中!”娜娜大叫道,全餐厅的人这下都盯着我看了,超级丢脸。 “端午节耶!当然要回去啦!”我不甘示弱地说,不过没敢那么大声。 “回台中?这么巧,我周末也要去一趟台中。”leo说,切着便宜又大块的牛排。我将大得离奇的猪排分了一半给他。 “你去台中干嘛?”娜娜问,她最近老是用有色的眼光看我们两个。在中庭发生的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所有人都知道了。 “找朋友。我可以顺便载你,如果时间差不多的话。”他说,娜娜的眼睛变得更闪亮了。 “不用了啦,太麻烦了。”我赶紧说。 “没关系啦,又不是专程送你。”他说,微笑嚼著一块带血的肉。 “对啊,pookie,有朋友陪我们也比较放心。”娜娜竟然敲起边鼓。一想到要和他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待上几个小时,就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是吗?”我无力地说,准备投降。 “当然啦。对了,你们到底进展如何了?”娜娜问,好一个八卦女王。 “进展?”他问,水汪汪的大眼眨了两下。 “如何?”我也跟着装傻。 “可恶,竟然这么有默契。”娜娜说,我忍不住笑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或许不是坏事,谈场恋爱亦无伤大雅,他和我就像命中注定碰在一起。 那是在后来的混乱发生前,我还不知道他必须背负多少血腥的罪恶才能和我在一起。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最终夜 11:55 pm 我想站起来的时候他压住我的肩膀,任性地将我留在他怀里。我们靠床坐着,就这样依偎著彼此,什么也不做。 “陪我一下。”他轻声说,我不喜欢他语气里的哀求。 “时间快到了。”我说,凡事都有个底线。 “还早。”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反问。他不语。 问题根本没有意义,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尽相同,而他处在食物链更高的一层。 “十二点了。”我说,催促着。 “天亮以前都没关系。”他说。 既然如此,我们就抱着彼此久一点点吧。 4-1 车内 他的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臭也不香,我很喜欢闻。他说把窗户关起来开空调好了,免得我到家成了疯婆子。我欣然同意。 他问起我的家人,我向他解释为什么我要回阿姨家而不是找爸妈。才半个小时,我们便已经历了一场家庭风暴和死亡惨剧。 “如果不喜欢的话,就忘了吧。”我说,望向窗外。由于出门得早,车辆没有想像中多,后退的风景让恼人的思绪逐渐撕裂分散,破碎离解。我仿佛没有情绪,只是空虚的躯壳。 “我也没有家人。”他突然说,我没敢惊动他,只让他自己慢慢说下去。“我们这样的人活不长,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挣扎著求生。他们并不是有意离开我。” “他们也只吃肉吗?”我好奇地问,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的侧脸。 “嗯,食肉的族群。”他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我却感到一阵刺痛。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是如何面对社会不公的要求,朝他的喉咙填塞他无法下咽的东西?他是怎么学会挺身对抗、接受真实的自己的? “好辛苦。”我说,有一小部分是针对我自己。 “每个人都有特别的苦处,没有人是快乐的。”他说。我想听他多说一点,但他就此住了口。无论好坏,都想要多了解一些,这样是不是很恶劣?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沉默让隐约不明的cd音乐变得清晰明亮起来,dido的歌声温柔地围绕着我们,填满车内了冷淡阴暗的角落。 i won’t go i won’t sleep i ’t breathe until you’re restg here with … 在敞开心门让对方进入时,也想要求对方让我看见他的心。他的心在哪里?对我而言,他仍是一团谜。他的心在哪里?对我而言,他仍是一团谜。我的人生和他的人生、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我的食欲和他的食欲……好想去休息站买点东西吃。他突然笑了一声,如同听到了我内心的胡言乱语。 “我一直觉得女性是比较高等的性别。”他说,丢出了敏感的议题。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就功能性而言,女性比男性多样化多了;就生物存续的观点而言,男性的工作只有几分钟而已。除非是由雄性孕育幼儿的生物,父亲的功能才比较持久,否则该像黑寡妇一样,交配完就把对方吃掉,或许比留在身边要来的富有效益。”终于,在老弱无用的论点后,他认为男人该死。 “结论是?”我问,完全没了食欲。 “世界上的男性太多,非但没能发挥功用,反而造成许多拖累。”他的脸色黯淡下来,音量也减弱了许多。“我爸曾经想要吃了我。”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什么!”我忍不住惊叫,他不可能是认真的吧? “他有想过要吃了我妈,不过我是比较容易得手的目标,所以他趁我睡觉的时后到我的房间……一切都是饥饿的错。饥饿是本能,告诉我们必须进食、维持生命,然而当我们根本解决不了饥饿的反应,是不是干脆死了方便?”他说。我后悔了,我根本不该进入他的内心。他的保护膜之所以坚韧,是为了避免让人触碰其中残破不堪的碎片。我们的遭遇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你觉得我在唬你吗?”他转过头来问,我用力摇了摇头,发现自己的眼角含着泪水。 “真是的,每次跟你在一起就口不择言,糟糕透顶。”他苦笑着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要记得这一点。”我说,看着前方的路。 “你也是。”那一瞬间他让我有种错觉,仿佛我是幸福的、值得赞美的存在。 我需要他在我身边,提醒我活着是件美好的事。 4-2 逼问 兰兰兴高采烈地以宅女造型开门时,被leo的存在吓得倒退三步,一边叫妈一边冲回自己房间。 “搞什么啊,这孩子。”阿姨从厨房出来,见到leo便愣在当场。我不知道他有让人石化的功能。 “阿姨,他是我朋友,顺道载我回来的。”我说。 leo打了招呼,礼貌地闲聊几句后就推说有事要处理,先行离开。这样也好,如果阿姨拿出点心逼他吃就糟了。 我将行李放进房间后,立刻被阿姨和兰兰左右夹攻,逼问犯人似的将我困在餐桌椅子上,只差没拿台灯照我的眼睛了。 “他是公司的同事,朋友而已。”我说,练习好多遍了,应该没脸红才对。 “是吗?从台北一路到台中,两个人待在一辆车里这么久耶!至少也不是普通交情吧?”兰兰这个鬼灵精,老是这么精明做什么? “他刚好有事情要来台中,顺路嘛!现在不是提倡节能减碳吗?要多共乘啦!”我说。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该坚持让他待在楼下,但不知为何他说想看看我的家人。嗯,我的家人,听起来好不真实。 “年轻人交交男朋友有什么稀奇的?你看兰兰,每天要送她回家的啦、寄情书的啦、打电话的啦,还有什么伊媚儿的啦,一大堆,烦都烦死了。你呢?一点消息也没有。台北人那么多,应该更好挑才对。”阿姨说,我不知道该感谢她的抬爱还是教导她认清事实。我是瑕疵品,注定遭到舍弃。 他呢?他算是瑕疵品吗? “下次叫他待久一点嘛!我都还没看清楚。”兰兰抱怨著。 “是你自己急着跑走的。”我说。 “人家没有心理准备呀!” “准备什么?又不是你男朋友。”阿姨说。 三姑六婆的瞎扯闲聊,好像也不错。只不过,我老是觉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而那个谈笑风生的女人,不是我。 “喂?”他的声音好像很累。也难怪,已经超过半夜一点了。 “把你吵醒了?”我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听他的声音。 “刚躺下来,还没睡着。”他柔声说。我幻想着他的表情,上扬的嘴角和些许自傲的神情。 “我想要请你帮个忙,怕明天才讲会太赶。”我说。 “你要回台北了?”他问,会读心术的家伙。 “嗯,明天中午以前。我外婆要来吃中饭,不想见到她。”无理的要求,还是去搭客运好了。 “家庭问题?”他善解人意地问。 “家庭问题。”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古怪的声音,像即将气绝的呻吟,挣扎著呼吸,似乎是个女人。他发出轻声的“嘘”,安抚著不知名的生物。 “我早上十点以前回复你可以吗?”他说,温柔依旧。 “可以。你旁边有人吗?”我禁不住好奇,他低声笑了。 “没什么重要的,你不要想太多。”他说:“早点睡,。” 我拿着断了线的电话,更加辗转难眠。 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难道听错了吗? 到底哪一种比较可怕:他对着一具尸体还是与别人共眠? 根本没有办法不胡思乱想嘛! 4-3 家庭惨剧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电影情节搬上现实生活,当他来接我的时候,只见到一群茫然不知所措的人。 “怎么回事?”他关心地问,坐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我忍不住往他身上倚靠,想寻求些许慰藉。阿姨突然大哭了起来,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兰兰白著一张脸,却是最冷静的人,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姨丈大约一个小时前到外婆家要接她来吃中饭,却发现她躺在床上浑身是血,不知死了多久。据说她的喉咙一片混乱,像被野狗咬烂的肉块,可是外婆家在三楼,怎么可能有野狗? 从没想过外婆死了我会难过,可能是因为我老是希望她早点消失,如今竟然成真,不免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诅咒足以致人于死吗? “警察怎么说?”他问兰兰。 “还在做笔录的样子。”兰兰说,她平常就喜欢看csi之类的刑案影集,对于这次的事件,她似乎有个特殊的理论正在成型。假如我在此时多专注于她的情绪转变,是否能将她从毁灭性的未来解救出来?然而我只在意自己的痛苦,将她逼上前线,吸取所有负面的冲击。她不愿示弱和寻求协助,独自默默承受了一切。 “我们家没什么钱,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恐怖的事?”阿姨语无伦次地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为什么?我可以讲出十几、二十个讨厌外婆的理由,但足以判她死刑吗?一个人有权力将另一个人定罪,并加以惩罚吗? “现在胡思乱想也没有用,只有等专业人士告诉我们调查结果。”他说:“别想太多了。” 我的身体突然僵直,想起昨晚电话中的呼吸声,那该不会是外婆的最后呼救吧?被硬生生忽略遗弃。原本只是毫无食欲,现在根本是反胃想吐。我起身到餐桌旁的饮水机想倒杯水,他跟了过来。 “还好吗?”他问,我拿着杯子的手抖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好陌生。 “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他问,握住我的手,在杯子中加了温水。 “不用了,我要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我说,避开他的触碰。 “要我载你回去或帮你请假都可以,我会待到今天晚上。”他说。假如我昨天没有打电话就好了,假如我不知道这一切,现在我就可以放肆地抱着他痛哭。他的好意难道是伪装的吗?他对我好,究竟有什么企图? 所以说感情是麻烦的东西,假如我能顺从本能躲避危险、远离他的话,一切就简单多了。 “我再打电话给你。”我说。无论事实多么可怕,我还是无法不见他。 我又坐上了他的车,尽管我知道这样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是糟透了! 他告诉娜娜我家发生的惨剧,娜娜马上就打电话给我,要我小心自身安危,绝对不要一个人搭客运回台北。 姨丈说外婆的尸体被送去化验,以确定死因。阿姨说事情稳定了以后再让我回台中办后事,现在就安心回台北工作。兰兰收起平时叛逆少女的形象,以理智的态度处理对外沟通的事宜。 我果然很没用,总是刻意保持距离,现在变得什么事也插不上手。我想要替外婆做些什么吗?其实并没有,但她毕竟是我妈妈的妈妈。待人亲切的老妈、怀抱希望的老妈、被残忍杀害的老妈。如果老爸没死,我大概也会心怀怨恨吧。活着的人需要有人可以怨恨,所以我背负着父亲的罪,因为我放任他的罪。我造成了母亲的死,或许也造成了外婆的死。我无意化解怨恨,只想逃避。 “你爸后来怎么了?”我问他,今晚他比以往更加沉默。 “你想听吗?”他问。塞车的高速公路,迟早会轮到这个话题。 “嗯。”我说,一定会后悔的,知道太多只会惹来痛苦,但我就是学不乖。 “我爸想吃我,我妈及时发现阻止了他。我被吵醒后看着失控的爸爸和死命保护我的妈妈,于是我咬了他。我和我妈联合起来,吃了他。”他说,真是个不合时宜的床边故事。 “吃了他?”我问,几乎咬到舌头。 “嗯,因为不想死,抗拒著死亡的到来。然后,我们被饥饿驱使,由受害者转变成加害者。”他说:“我们平时会去爬山,为了打些野味充饥。所以这回我们对外宣称他是独自登山失联,没有人怀疑。” 我不确定我该相信还是当作没听见,忘记是件困难的事,他是弑父凶手。为了生存,他可以抛弃人性。或者说,他必须抛弃人性。他到底还做了什么才得以活到今天? “吃了他?”我又说了一遍,像困在异次元空间,绕不出去。前车的尾灯亮着,不肯移动。 “嗯。你还想知道什么?”他问,放任我过分的好奇心。 “你真的是人类吗?”我问。他似乎没有料到,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长得像人的……未知生物吗?”他说。前车动了,行进五米后又停了下来。 “鲸鱼长得像鱼却是哺乳类,你可能是长得像人类的……肉食猫科动物吧。”我说,他笑了。我总是能比他更怪异。 “猫科动物吗?”他问。这回车子真的开始持续前进,停滞时的紧绷感得以稍稍纾解。 “嗯,你的眼睛像猫。”我说。 “是吗?”他说,声音带着微笑。 “嗯,很漂亮。” 他到底对我下了什么蛊? 4-4 疏远 我决定要疏远所有人,就像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有什么难的呢?只要把一切倒转。 认识娜娜是因为常常一个人吃中饭,在餐厅不期而遇。那么自己带便当可以吧?去不知名的偏远小店可以吧?她打电话来装忙可以吧? 他呢?不跟他吃饭可以吧?不跟他说话可以吧?不惦记着他的眼神和笑容可以吧?电脑不故障可以吧? 欣蕙回来了,戴着墨镜和口罩,深怕别人不注意她似的。把她当成透明人可以吧?听不清楚她说的话可以吧? 我待在厕所里,哭了。 娜娜替我向经理解释了情况,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碰到死状甚惨的亲戚。因为她的鸡婆,我可以把年假一次休完,加上丧假可以休息半个多月。这样也好,我不想再花费精神与人往来。 脑子一片混乱,塞了太多杂七杂八的资讯。我跟他对话时的镇定在过了一晚后消失无踪,我喜欢的人竟是会吃人的怪物。 他向我坦白,为什么?他杀了外婆,为什么?他握住我的手,为什么? 娜娜买了便当给我吃,我说一切都好只是周末要回台中做头七,她说她陪我一起去。 她聊起俱乐部的事,我一点也不想听。会员失踪的情况缓和下来了,但是某位会员在台中的家人在睡梦中被带走,与我外婆被杀的时间相近。或许是同一批人所为,她如此推测。我没有兴趣陪她演福尔摩斯探案,她也识相地聊起别的事。 新开的泰式料理很好吃,韩式拌饭的料越给越少了,日本料理店老板换人了。欣蕙的鼻子整了跟没整差不多,不过她把嘴唇搞得像两条香肠,还说那叫“丰唇”。 好想看看呢!我终于笑了,原来我还记得怎么笑。 他问起你的事,娜娜说。不过她老是叫他jas,改也改不过来。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你跟他说就好了。 人家想听你的声音嘛! pookie。 不要这样叫我! 我抱住头,扯著头发。我不是你们的谁,我不该有昵称,我只是我,一个没用的人。 你们为什么要在意没用的人。 4-5 吻 我们家亲戚少,不必做满七七四十九天,只花了三个礼拜就把该做的法事和家祭公祭全做完了。本来说好三次都让娜娜载,偏偏最后一次她怎么也排不出空档,只好让leo代劳。 不知道他对外婆致意的时候想着什么?抱歉咬烂了你的喉咙吗?还是身为没用的老人死了活该? 我感觉到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好希望一切赶快结束,我只想回家躺在床上,一睡不醒。 在睡梦中去世的人最幸福,想要一睡不醒是在逃避现实。我不想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想厘清日渐混乱不明的感觉。 我不想要有那么多感觉。 我大概睡着了吧,他叫我的时候,已经到台北了。他坚持送我上楼,我没能拒绝。 他替我放好行李,到了杯水给我。我把水洒得到处都是。他清理了地板。 我坐在床上,哭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朦朦胧胧,像在遥远的云雾里。 “我怎么了?”我问,声音没有生命,好干涩。 “跟我聊聊。”他坐在我身边,我往旁边缩了缩。 “聊什么?”我望着手中的玻璃杯里所剩无几的水。 “都可以。”他说,手指划过我的头发,落在我肩上。我猛然一抖肩膀,剩下的水全泼在他身上。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握着我的双肩,让我难以逃避他的问题和眼神。 “怕你。”我说。究竟为什么哭呢?无法说谎。对他我无所保留,而他,告诉了我太多。什么时候他才会将我灭口呢? “怕我吃了你吗?”他皱起眉头,说。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回答? 他突然将我拉近,紧拥在怀中。玻璃杯落在地上,不知道破了没。 “我承认你的味道很好闻。”他说,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一次又一次用力吸气。我感觉胸口的恐惧逐渐扩大,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 他咬了我的耳廓,轻轻痒痒的,然后是耳垂。我不禁闭上眼,他的舌头经过我的脸颊,舔去湿润的泪痕。 “你要我吃了你吗?”他问。我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我的生命就到这里了吗?他眼里的哀怨是在为我送别吗? “不……”我说,他阻止了剩下的话语。 他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我几乎忘了呼吸。肌肤相接触、摩擦、挤压,湿润侵入我的两唇之间,轻叩著牙齿,依照顺序推移直到找到缝隙,乘隙而入。泪水倾泻而出,到处都是潮湿的触感,我分不清楚胸口的感觉是恶心还是激动。舌头和唾液和牙齿和翻搅的空气,食物在哪里? 他的手指搭在我的下颚和脖子上,我不知何时已环抱住他,隔着衣服感受背部的肌肉线条。他比外表看来结实强壮的多,大概随手一挥就能让我倒地不起。我如此脆弱,他为何还要花这么多时间精力,让我为他着迷? 我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动作逐渐缓和,收起强势的态度,我却还不想结束,迎上前去,攻入他的领地。 他不喜欢我的意图,但没阻止我的前进。他的舌头与我的纠缠不清,尖锐的牙齿伺机而动,令我隐隐作痛。 一瞬间,我尝到铁锈般的味道。 他将我推开,嘴里留着我的血。 我的舌头传来一阵刺痛,伤口不大,血液缓缓渗出。 他紧抿著嘴唇,站了起来,迟疑地跨开脚步,离开了公寓。 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