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三元及第》 第1章 解试 作者声明:首先新书求免费小礼物,追更关注。其次我会加油还原北宋期间的风土人情。谢谢大家。并且征集大家的建议,大家是喜欢看白话文还是半白半文的?可以跟我说下哦。 大宋熙宁三年秋。 广南东路海阳县城内的客栈雅间中,一名年约十九、身着白色襕衫的男子正伏案疾书。 他头戴儒巾,脚穿黑色丝绸鞋履,清朗的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手中狼毫在宣纸上洇开道道墨痕。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搁下毛笔揉着发胀的手腕苦笑:“这古代写毛笔字是真受罪啊。“ 青年名唤黄忠嗣,原是现代备考公务员的考生。 八年前被大运撞了以后,竟穿越到大宋同名同姓的溺水孩童身上。 而此方世界虽然也是宋朝,但是很多事件发展都跟原有过程不太一样。 因为这个时空里的王安石虽已官至参知政事,但是却没有开始变法。 并且在去年与西夏在宁州爆发了一场大战,朝廷惨败。 吱呀—— 雅间木门轻启,书童躬身递上信件:“郎君,家中急件。“ 黄忠嗣展信扫视,眉峰渐蹙:“让福伯暗中查访是否有人作祟,暂且稳住局面。待我解试毕,自会返家处置。“ “是,郎君。“ 待书童退去,他凝视窗棂投下的光影陷入沉思。 这具躯体的前身生于落魄士族之家。就在他穿越过来没几天,父亲也病逝了。 当时家中只剩母亲与幼小的自己与妹妹。 而在父亲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宗族就以家中无长为由,准备侵吞家中财产。 若不是他及时觉醒了能搜索现代知识库的系统,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才学,力挽狂澜。 以他们孤儿寡母的境况,恐怕早就被宗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眷吃绝户了。 “哼,若要是有人背后搞鬼,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他眼中闪过一缕狠色。 片刻之后。 收敛心绪后复又提笔,墨迹渐次铺满纸面。 科考文章他胸有成竹,系统加持下经义策问皆可信手拈来,唯这笔字需勤加练习——若因字迹粗陋落选,当真贻笑大方。 至于他为何要考取功名?在这士大夫掌权的时代,若无官身护持,纵有万贯家财亦如待宰羔羊。 他既是为圆前世的当官梦,更是为在这陌生时空挣得立身之本。 直到天色渐暗,黄忠嗣才放下毛笔。 “嗯,应该差不多了。“他望着书案上的文章点了点头。 忽然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他朝门外喊道:“阿柴,帮我点几个饭菜,另请秦兄过来用膳。“ “好的,郎君。“ 一刻钟后。 “秦兄看来很用功啊,今日竟整日未寻我。“ 黄忠嗣坐在摆着几碟小菜的桌前,对面坐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白衫男子。 此人名叫秦虹,同是海阳县人,与黄忠嗣共读于海阳书院。 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同窗,性情相投,乃黄忠嗣为数不多的挚友。 “唉,岂能与你相比?“ 秦虹夹起块鸡肉咬了口,“你可是天降神童,诸事皆通,连先生不懂的你都知晓。我等庸才自然要悬梁苦读。“ “此言谬矣!“ 黄忠嗣戏谑道,“若论生子之术,我便一窍不通。你说是也不是?“ “哈哈哈,黄兄当真妙语!“ 秦虹笑得前仰后合,俄顷正色道:“说正经的,你那户籍之事当真无碍?“ “无妨,那茶庄我既不经营亦未涉足,不过是将茶山租赁收些租子。况且族谱明载江夏黄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如此甚好。“秦虹放下筷子又询问道:“依你看,明日的考题会出什么?“ “管他出何题,总归难不倒我。“黄忠嗣言语间透着笃定——既有系统傍身,他丝毫不惧。 虽然这个宋朝与黄忠嗣印象中的宋朝不太一样,但古代等级森严的制度始终未变。 商贾之家三代内不得科考是铁律,即便他早有准备未亲自参与经商,仍足足耗费三年扫清后患才敢应试。 两人用罢晚饭,秦虹便起身告辞:“卯时就要进场备考,需得早些安歇养足精神。黄兄,我先回去歇息了。“ 黄忠嗣则是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科考要连战三日,确需好生准备。 待秦虹离去,黄忠嗣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而卧,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笃笃“敲门声伴着阿柴的轻唤透窗而入:“郎君,时辰到了。“ 黄忠嗣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暗自苦笑。 这也就是在古代,若在现代遇到凌晨开考,怕是要被万千学子痛骂。 他含糊应了声,阿福立即端着铜盆热水推门而入,伺候完洗漱又匆匆退去。 待整理好衣冠踏出门槛,只见阿柴已背着鼓囊囊的考篮候在廊下。 黄忠嗣伸手试了试考篮重量:“物件可都齐备?“ “郎君放心,按您吩咐的衣物、文房四宝都查检过三遍,绝无遗漏。“ 阿柴将灯笼又举高些,昏黄光晕映出他认真的眉眼。 主仆二人刚下至楼下,忽闻客栈门口传来清朗笑声。 秦虹提着灯笼迎上来,素白衣衫在夜风中轻扬:“黄兄,倒是显得悠闲,别的学子可都已经出发了。“ 黄忠嗣疾步上前,见对方考篮已斜挎肩头,笑道:“秦兄这般雷厉风行,倒显得我怠惰了。“ “哈哈,戏言尔。走吧!“ 二人说笑着并肩而行,两个书童背着行囊在前引路,四盏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朝着贡院方向渐行渐远。 一刻钟后。 两人谈笑间便到达贡院外。 此时贡院门口已排满准备科考的长队,门前有大量官兵把守,差役们提着水火棍肃立两侧。 二人随即站入队伍之中,静待考试开启。 时值八月,在北方已算初秋,岭南地区却仍闷热难当。 虽日头尚未升起,但排队的人群中已有不少学子满头大汗:富家子弟带着书童在侧摇扇纳凉,普通学子只能频频用衣袖擦拭额角汗珠。 约莫一刻钟后,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踱步而出,在门前站定高喊:“奉朝廷敕令——潮州熙宁三年发解试,即刻锁院!诸生解襟袒袜,验无夹藏,序入号舍!敢有怀挟、冒籍者,按律严惩不贷!“ 话音未落,鼓架旁的差役立即抡起鼓槌连击三响,沉闷的鼓声震得檐角灰雀惊飞。 万千学子闻声神色各异:或激动难抑,或面露喜色,亦有惶恐不安者。 黄忠嗣却神色淡然,随队伍徐徐向前挪动,白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第2章 科考进行中 众人有序排队等待搜查后进入考场。正当即将轮到黄忠嗣时,隔壁队伍突发变故—— 一名军士突然从考生靴底扯出绢布小抄,厉声喝道:“好胆!竟敢坏朝廷大典!“ 周遭考生哗然退避,县衙差役持棍喝止骚动。 军士攥紧绢布,疾步至监门官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证物:“禀监门!海阳县生员陈三郎,夹带小抄于右靴,请监门明断!“ 监门官拂袖上前,指尖捻开绢布略扫,冷笑道:“蝇营狗苟之辈,也配玷辱科场?来呀——黥面枷号!另查保人是否同谋!待我禀明知州、通判后再行定夺。“ 两名军士应声扑上,朱笔在其额角书“舞弊“二字,铁链啷当拖走。 此时排队队伍中,忽有一人瘫软在地,面露惊恐。 监门官冷笑:“看来还有同党!“两名军士立即上前搜查,果然在砚台夹层发现小抄,当即将人枷锁拖走。 短暂的插曲过后,终于轮到黄忠嗣受检。 一名军士翻开考篮仔细搜查,另一名则监视其脱下外衫。经数分钟查验无误后,军士递过“丁肆“号牌放行。 黄忠嗣按指引来到号舍——方寸大小的隔间内仅有一席、一油灯。 他心中暗叹考试环境艰苦,却也不多言,闭目静待开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贡院鼓声骤响,大门轰然关闭。 又一刻钟后,巡铺官开始分发试卷。 随着巡铺官层层传令,考题终于揭晓: 《书》云:“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 潮地素称“海滨邹鲁”,然畲汉杂处,械斗频仍。 试申明德慎罚之旨,以论敷文德、化民俗之道。 黄忠嗣盯着考题,手中墨条在砚台上研磨着。 脑海里的搜索引擎正高速运转,北宋科举制度、明德慎罚理念、 眨眼间,所需要的搜索资料便浮现在意识界面上,连重点词条都贴心地标了红。 他向来鄙夷作弊行径——当然这指的是别人作弊。至于自己?读书人的借鉴能叫作弊么?这叫学术参考。 不到一刻钟,破题思路已了然于胸。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提笔蘸墨,宣纸上顿时洇开工整的字迹: 破题:明德慎罚,圣王所以承天立极 【《书》曰“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盖明德者,王道之本也。文王以明德显于四方,慎罚以绥万邦,鳏寡得养,刑戮得中,故天命攸归,肇造区夏。德者,正心诚意以化民;罚者,权衡轻重以止乱。二者相须,然德为之纲,罚为之目,纲举则目张矣】 考场内,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巡考官正背着手踱步。 当他走到黄忠嗣的号舍前,发现这少年下笔如飞毫无滞涩,卷面墨迹竟有越写越快的趋势,不由诧异地驻足观看。 黄忠嗣虽察觉到有人停留,却未作他想——科考时监考官巡视驻足本属平常。 那官员端详片刻,目光在他尚带稚气的面容上打了个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踱向其他考棚。 约莫一炷香后,黄忠嗣已然答完全卷。 仔细检查无误后,他摸出携带的果脯嚼着消遣,思绪却已飘进脑海深处的“书库“。 正翻找着某本未看完的玄幻,忽听得外面传来癫狂大笑:“哈哈哈!我写完了!此番必能中举!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考场喧哗,叉出去!“巡考官厉喝声随即响起。 黄忠嗣暗叹,这类场景年年都有——或是压力过大,或是江郎才尽,总有人在这贡院高墙下发疯。 他咂摸着果脯的酸甜滋味,重新开始搜索起新书,这八年,还好有这个搜索系统。 否则若只论古代的娱乐方式,顶多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吃酒、作诗——其他活动几乎没有。 至于“宋朝不宵禁“的说法?那纯属扯淡。 汴京确实不设宵禁,但他身在何处?岭南之地!这里的夜晚,百姓只能闭门不出。 若非能靠这系统搜索现代解闷,他恐怕早就憋疯了。 先前前往别处巡视的考官又回到黄忠嗣的号舍前。 只见黄忠嗣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考官眉头一皱,本想开口呵斥,但瞥见案前考卷已写满字迹,这才舒展眉头。他拿起试卷细看起来。 约莫半刻钟后,考官放下试卷,脸上露出笑意,转身往内堂走去。 此时黄忠嗣仍沉浸于脑海中的剧情,对外界浑然不觉。 时光荏苒,转眼日暮西沉。咚咚鼓声骤响,十几名巡铺官开始收卷。 黄忠嗣适时关闭脑中搜索引擎,静待收卷。 “上官,求您了!我还差一点就写完“ “上官开恩,容我再写半炷香“ 此起彼伏的求情声,换来的皆是考官厉声呵斥。 黄忠嗣听着周遭喧哗,暗自摇头——今夜怕又有不少人要辗转难眠了。 交卷后,黄忠嗣申请如厕。 在军士全程监视下,他尴尬地完成方便之事。 被人直勾勾盯着解手的窘境,着实令他浑身不自在。 匆匆返回号舍后,黄忠嗣和衣而卧,径直躺倒在那方草席之上。 夜中的考场显得有些寂静,只有时不时的抽泣声传出。 黄忠嗣却睡得很香,一觉到天亮。 次日清晨,鼓声响起。 黄忠嗣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从考篮里取出干粮与蜜水。 其实考场备有供水,但他知晓这些多是生水——肠胃虚弱者饮后十有八九要腹泻。 这等事不算稀奇,他既有条件,自然连饮水都自备,还特意加了蜂蜜调养。 一炷香后,第二日的试题传来。 范希文谓“固邦本者,在乎举县令,择郡守“,又言当今州县官员多荫补入仕,少历民事,需论其弊并拟救补之策。 黄忠嗣先在草稿纸上疾书录题,待一刻钟后确认无误,才将狼毫搁在砚台上,闭目凝思。 这场策论分量颇重,由不得他马虎大意。 在脑海中搜索了接近一炷香左右,才开始提笔挥墨。 半个时辰后。 今天的日头又比昨日毒辣三分。 他鼻尖已沁出细密汗珠,笔走龙蛇间在宣纸上留下墨迹纵横。 待最后一笔收锋,他掷笔长舒口气。用袖口拭去额间汗水,又将答卷反复检视三遍。 确认无讹后,方捧起蜜水小口啜饮,随后开始闭目休息。 不远处朱漆廊柱下,两名绯袍官员正遥遥望着这方考棚,官帽翅子随着低语声微微颤动。 第3章 母亲和妹妹 日暮时分,报收的鼓声照常响起。 科举竟解作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因时常温习故能得官,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左侧一名绯袍官员轻叩桌案:“正则公少安,好文章总在后头。“ 此人正是御史台侍御史林从文——本是为查潮盐私运而来,偏逢监试御史突发恶疾,只得暂代科场监察。 唐会闻言捻着花白须髯:“弘毅这般笃定,莫不是晨间丁字号房那学子“ 林从文执起青瓷茶盏啜了一口,颔首道:“正是。“ 唐会捻着须髯笑道:“弘毅这般推崇,若非知晓你祖籍关中,倒要疑心是贵府亲族子弟。“ “不过惜才罢了。“林从文搁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 右侧忽起窸窣声。阅卷官捧着考卷趋前两步:“知州,且观此文。“ 唐会接过细览片刻,眉眼舒展:“破题如刀,承转似水,好!“ 转身将卷子递与同僚,“弘毅瞧瞧,可是你说的那位?“ 林从文垂目细阅半晌,唇边笑意渐深:“倒也有几分风骨。“ “莫非不是?“唐会见他不置可否,面露惑色。 林从文但笑不语,烛台映得眸中光影明灭。 先前私阅考卷已属越权,若非他身份特殊,那估计也落不了好。 而此刻明言,便是犯了《宋刑统》里“贡举非其人“的条陈——纵有官家手诏,那怕是也脱不了身。 见林从文未语,唐会亦不追问,只将手中试卷轻轻一合:“批阅半日,目力颇倦。弘毅可愿移步茶室?“ 后者整了整襕衫前襟,含笑拱手:“正则公雅意,敢不从命。“ 说罢,两人就一同前往旁边茶室。 待二人落座后,便有官吏端来两杯茶水。唐会轻笑开口道:“弘毅,这可是潮州特产的凤凰山单枞茶,你且品尝一二。“ 林从文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闭目细品片刻后赞道:“好茶!茶汤清澈,味甘回甜。“他放下茶盏问道:“正则公,此茶可有名号?“ “此茶名曰蜜兰香。如何?“唐会抚须而笑。 “确非凡品,不知出自哪家茶铺?“ “是家唤作东方红茶铺所制。弘毅若是中意,我赠你两斤可好?“ 林从文颔首致谢:“如此佳茗,却之不恭,那便谢过正则公了。“ “弘毅不必见外,此番既要查案又要监考,着实辛劳。区区茶叶,聊表心意罢了。“唐会摆手笑道。 “为陛下分忧,职责所在。“林从文正色回应。 烛影摇曳间,二人品茗论道,直至夜阑方散。 次日清晨。 黄忠嗣早早起身,百无聊赖地等待最后一场考试。 在贡院待了整整三日,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散发酸臭味。 备好的蜜水早已变质,幸而先前不仅准备了蜜水,还备有白开水,否则只能被迫饮用考场提供的生水了。 不知过了多久,巡铺官开始走动起来。黄忠嗣眼睛一亮——终于要出题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巡铺官便传唱考题: “赋得《孝弟为仁之本》“,题出《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听闻题目,黄忠嗣立即挥毫作答。 这比前两日轻松太多,最关键是字数要求少。 他洋洋洒洒写完答案,将笔一掷,直接躺倒在草席上。 刚宣布完题目的巡铺官经过黄忠嗣考舍时,赫然发现答卷已写满文字,而考生竟在躺平休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未作停留,径自走开了。 两个时辰后 之前黄忠嗣居住的客栈雅间里,四十许人的陈绣娘正带着十三岁的女儿黄燕如吃茶。两人正是黄忠嗣的娘亲与胞妹。 她们为了明日可以第一时间接到黄忠嗣,清晨天微微亮就在福伯的护送下,坐着牛车赶了几个时辰的山路来到县城内。 “阿娘,你说阿兄几时能出贡院?“ 黄燕如托着腮,腕间银镯碰在细瓷盏上叮当作响,“茶山那些个雇工实在刁滑,阿兄都给足工钱了,竟还想要加赏钱!待阿兄考完回去“ “噤声!“陈绣娘用茶匙轻敲女儿手背,青瓷与银器相击发出脆响,“与你说过多少次,茶庄是你舅舅在打理,与你阿兄不相干。“ 少女吃痛缩手,雪腮微鼓:“又打我!等阿兄回来“ “越发没规矩!“陈绣娘作势要拧她耳朵,见女儿灵巧躲开,只得叹道,“整日这般跳脱,都是你阿兄把你纵坏了。“ 黄燕如指尖绕着杏红裙带,脸上带着不服气:“阿兄说女子也能做经世济民的大事!还说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住口!“陈绣娘急得摔了茶盏,碎瓷迸在青砖地上,“这些浑话私下说便罢了,若被那些读书人听见,你阿兄的前程还要不要?“ 见女儿垂首不语,陈绣娘倚在雕花窗边叹了口气。 八年前那场落水意外后,她这儿子就像是换了魂儿。 原本木讷寡言的小郎君,如今非但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当年自己夫君病死时。 宗族叔伯借着开祠堂的名义要分他们孤儿寡母的田产,这孩子竟搬出《宋刑统》里的条文,字字句句噎得族老们拂袖而去。 虽说儿子成了街坊交口称赞的麒麟儿,可当娘的心里总悬着事。 眼看着他明年就要行冠礼,可每每提起婚配之事,这孩子不是推说“时候未到“,就是拿“没遇见可心的“搪塞。 而自打几年前进了韩山书院,更是把“学业要紧““科考为重“挂在嘴边。 前些日子更荒唐,竟当着来议亲的官媒面说什么“男子当先立后成“,气得她险些摔了插着时令芍药的越窑瓶。 最可恼的是之前端阳节,这混小子竟拦着二妹不许放定,说什么“女儿家不满十八不许出阁,最好是双十之后“。 当时陈绣娘抄起扫帚就要打,那孽障却笑嘻嘻躲到院里的金桂树后,害她追得罗袜都沾了泥。 每次只能望着祠堂里夫君的牌位暗骂:这早走的冤家倒是清净,留她个妇道人家整日受这些腌臜气! 她心中暗自决定,此次科考结束后定要为他寻门婚事,若是不应,她就吊死在他面前。 第4章 出考场,客栈赌斗 时间缓缓流过,很快便至夜晚。 黄忠嗣如前两晚般早早入睡,或许是最后一日了,今夜竟未闻抽泣之声。 次日清晨,咚咚三声鼓响传来。黄忠嗣早已醒来,静待贡院开院。 虽在考场连战三日尚能支撑,但这囚笼般的日子着实难熬。 约莫一刻钟后,日头渐升,贡院四角忽传铜钲清响。 院内军士奔走呼喝:“出舍列队!“ 黄忠嗣闻声立即收拾考具,快步出舍站定。待队伍排至跟前,仍是熟悉的脱衣检查。 他虽不解考毕退场为何还要搜身,却也只能依制而行。 待验明正身,方获准放行。 按差役指引退出贡院五十步外,早候多时的阿柴快步迎来,接过考篮恭敬道:“郎君,夫人与小娘子已在客栈等候。“ “先前不是叫她们莫来么?“ 黄忠嗣眉峰微蹙,“归家尚需几个时辰山路,路途遥远若生意外,可如何是好?“ 阿柴垂首应道:“主母与小娘子实是挂念郎君,况且有福伯护“ “罢了。“黄忠嗣轻叹。他并非不喜家人探望,只是三饶乡至县城山道险峻,唯恐途生变故。 虽说如今程朱理学尚未盛行,但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终归惹人非议。 小妹受他影响倒不甚在意,可母亲素来恪守礼法,若听闻闲言碎语,怕是真要投河自证清白。 不过他心中还是很感动。纵然可能招来闲言碎语,母亲仍想在放榜后第一时间见到自己。 不久后,他回到客栈。刚进门便瞧见秦虹正在柜台处与掌柜攀谈。 对方见他进来,当即迎上前道:“黄兄回来啦?考得如何?可有把握夺得解元?“ “不好说,解元不敢妄言,但举子应当问题不大。“ 黄忠嗣神色轻松地应着,正要开口询问对方考试情况时。 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嗤笑:“呵,好大的口气!这般张狂,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黄忠嗣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临窗方桌旁坐着个锦袍公子哥与一名蓝袍青年,此刻正满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秦虹率先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在指摘我等?“ “指摘谈不上。“那人甩开折扇轻摇,“ 不过是见两个狂生未放榜便大放厥词,说什么必中举子,实在可笑!“ 黄忠嗣闻言冷笑,他可没秦虹那么好脾气,直接开怼:“古语有云辩士静听,勿挠其淖,阁下可曾听闻?“ (注:此句话若是在与人不睦时说出,近似现代“关你屁事“之意) 锦衣公子顿时涨红了脸:“狂生无礼至极!“ “阁下倒是有礼得很。“黄忠嗣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偷听旁人叙话还横插一嘴,这便是君子之风?“ 对方顿时语塞。 望着那公子哥憋闷模样,黄忠嗣暗笑:这般战斗力若搁在现代,怕不是刚开口就要被“妈字诀“问候祖宗十八代了。 而那公子哥同桌的蓝袍青年忽然道:“兄台此言差矣。若尔等是舍中私语,林兄这般指责自然不妥。然此乃客栈大堂,既是公共场所,林兄出言并无不妥。“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陡然转厉:“倒是兄台言语张狂,科考尚未放榜便如此笃定,莫非有舞弊之嫌?“ 黄忠嗣眉梢微挑,暗道此人歹毒。不过三言两语间,竟给自己罗织这等重罪,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秦虹闻言当即怒道:“兄台慎言!若“ 黄忠嗣抬手止住同伴,目光灼灼盯着蓝袍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石悦。“青年拱手作揖,广袖垂落如流云,“未请教?“ “黄忠嗣。“他咧嘴露出森森白牙,“石兄可知《宋刑统》有载,诬告者当反坐其罪?“ 石悦轻笑出声:“黄兄说笑了。在下不过顺着兄台的话头略作推敲,何来诬告之说?“ 他故意提高声量,“当然,若兄台愿当场展露才学,这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若是不愿,也只当茶余谈资罢了。“ 黄忠嗣暗自称奇。这青年看着不过弱冠,唇舌倒是锋锐如刀。 今日若不当众自证,届时,若榜上有名,怕也要落人口实。 思及此处,他抚掌大笑:“石兄好个诛心之论!不过~证才而已,何足道哉?“ 秦虹见挚友这般作态,看向石悦的目光已带三分怜悯——他可是见识过黄忠嗣舌战群儒的场面。 石悦见黄忠嗣这般狂态,笑道:“那黄兄“ “且慢!“ 黄忠嗣突然截断话头,抚掌轻笑,“既然要我自证才学,石兄总该押些赌注才是。若我证明清白,你却毫发无损,岂非有失公允?“ 说着目光扫过周遭学子,唇角微翘,“当然,若石兄怯战,权当黄某未曾提过。此事就此作罢?“ 石悦闻言眉头紧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此刻箭在弦上,只得沉声问道:“黄兄想要何等赌注?“ “简单得很。“ “若你输了,便与这位林郎君“他手指那名锦袍公子,“在脸上写上无耻之徒四字,往贡院门前绕行三匝。如何?“ “黄兄未免欺人太甚!“石悦霍然起身,茶盏在案几上震得叮当作响。 “过甚?“ 黄忠嗣冷笑一声,忽然振袖转向围观士子,“诸位评评理!若黄某落败,轻则身败名裂,重则终生不得科考。相较之下,这赌注可算得公道?“ 堂内顿时喧哗四起,青衫学子们交头接耳: “黄兄所言在理,赌约本该对等“ “正是!既要设局,便该担得风险“ 石悦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冷汗渐渐浸透中衣。 正踌躇间,林姓公子哥突然拍案而起:“应便应!石兄速出难题,看这狂徒如何作答!“ 后者则是重重点了点头。 楼上雅间内,陈母与黄燕如闻声而出。 之前就已听到楼下吵闹,而黄忠嗣迟迟未归便出来一看究竟。 没想到刚出来就见到其与人赌斗的场景,陈母脚下一软险些晕厥,黄燕如急忙搀扶:“娘亲且回房歇息,我去唤阿兄。“ 陈绣娘紧抓栏杆:“不许去!“她虽面色惨白,却已看透局势。 知道如果自己儿子不战自退,肯定会影响声明。 当然,她已经暗下决定,若发现儿子将要落败,便直接高声呼喊扰乱这场赌局。 届时即便事后被人议论,矛头也只会指向她自己,儿子碍于孝道无法违抗母亲,自然不能算作输家。 如此也能把对黄忠嗣的影响降到最低。 第5章 戍边哀陇右赋 石悦再不迟疑,拱手道:“敢问兄台专攻哪类文体?在下也好斟酌命题。“ 黄忠嗣广袖轻振,朗声应道:“石兄但出无妨,诗、词、歌、赋任选便是。“ 言毕垂眸暗忖:这书呆子倒守规矩得紧,还挺讲究礼数周全。 围观士子闻言哗然,交头议论声渐起。 须知文人比斗最忌大言,敢放话“随意考校“者,非有真才实学者不敢为。 石悦眼底精光微闪,故作沉吟道:“既如此,便请黄兄以去岁西夏战事为题作赋一篇,如何?“ 此言既出,满座皆惊。 几个老成些的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此等题材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谤讪朝政之罪。 “好个阴毒书生!““这不单要断人前程,还要“四下响起窸窣私语。 几位青衫士子面露鄙夷,原先看热闹的众人也觉石悦此举过了头。 黄忠嗣暗自冷笑,他收回刚才的话,此人心肠歹毒,简直不当人子。 这题目确是杀招。赋体本就讲究铺陈扬厉,偏这战事朝廷讳莫如深。 若直言败绩,明日便要吃牢饭;若曲意逢迎,又难逃阿谀之讥。 不过对他来说,文科,想输都难。 随即应下! 然后佯作闭目沉思,实则正在识海中检索词库 楼上,陈绣娘正欲出声打断比试,福伯却悄然现身,轻声道:“夫人,相信郎君。“ 她转头望向这位年近五旬的老仆,虽鬓染霜华,那双眼睛却如当年初见时般清亮。 二十年前:赴京赶考的夫君在破庙发现重伤的福伯,而自己夫君心善,采药救治、守候数日,临行时还将半数干粮留给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而后夫君落第归乡,竟见福伯风尘仆仆候在官道旁,执意要入府为仆。 这些年来,福伯兢兢业业多年从未出错,黄家上下早将他视作至亲 “福伯,“陈绣娘攥紧绢帕,“忠嗣当真无碍?“ 老仆目光掠过楼下静立如松的年轻身影,语气笃定:“郎君得仙人授道,世间困局于他不过等闲。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她闻言也是放下心来,福伯倒是所言非虚,毕竟自己儿子那些随手写就却深锁箱匣的诗稿,若流传出去,怕是得震惊整个文坛。 楼下忽起喧哗。林姓公子哥扯着嗓子嚷道:“作不出便认输!都耗了整刻钟“ 话音未落,秦虹已横眉怒斥:“《两京赋》张衡尚需十年,黄兄不过沉吟片刻,尔等安敢聒噪?“ 围观士子们纷纷侧目,站在他们稍近的士子则面露鄙夷地退开半步。 又过了片刻,黄忠嗣终于睁开了双眼,开口道:“拿纸笔来。“客栈掌柜闻言,立马让茶博士端着笔墨纸砚送了上去。 这种文人赌斗太常见了,对于他来说早已见怪不怪。若是有人能做出千古名篇,那他这个店也能跟着受益。 黄忠嗣走向旁边桌案,拿起毛笔凝神静气。 几息过后,提笔就写。周围士子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随着笔锋游走,挤在前排的士子面露惊叹,石悦与林姓公子却脸色发青。 外围的士子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影响黄忠嗣发挥。 秦虹则面露笑意,心中暗叹:黄兄风采依旧。 当最后一笔落下,周遭士子一片哗然。 片刻之后,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是,诸位别光叫好,先读出来听听啊!“外围士子急得直跺脚。 秦虹拱手问道:“黄兄,我帮你诵读可好?“ 黄忠嗣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后,他清嗓念道: 「岁在己酉,序属仲秋。金城告急,羽檄飞流。天子震怒,貔貅西投。剑映贺兰之雪,马饮洮河之洲。然则朔风卷甲,寒月照矛。三军僵指,万里凝眸。固知胡天不仁,尽夺汉家之气;羌笛含怨,空折征戍之柳。」 「而今庙堂衮衮,边尘未央。愿拾范韩遗策,复整河湟。效太祖收荆湖之锐,承真宗固澶渊之防。重开军器监以铸神兵,再设马政司而牧龙骧。待得虎贲十万,踏破兴庆宫墙!」 诵至“踏破兴庆宫墙“时,石悦已面如金纸,身子晃了晃竟昏厥当场。 林姓公子见状,眼珠一转也跟着“晕倒“。 客栈内满座文人皆心知肚明——胜负已无需评判,满堂喝彩足证这篇赋的分量。 原本两人想着,按惯例,这般装晕避战者只需闭门谢客年余,待风波过去便可再出。 虽然名声也不好听,但是总比游街强。 可没想到的是,此刻竟无一人上前搀扶,满堂士子只顾争相传抄这惊世之作 所幸今日科考结束,客栈内多是刚赴试归来的学子,考篮里都备有纸笔。 否则,单凭客栈怕是凑不出这许多文房供人抄录。 秦虹抚掌笑道:“黄兄果然文采斐然!通篇既无谤议朝政之嫌,又尽显报国襟怀,当属上乘佳作。赋已作成,尚缺题名,黄兄可有计较?“ 黄忠嗣略作沉吟,拱手道:“秦兄谬赞。题名么“ 他思忖片刻,目光忽而坚毅:“便唤作《戍边哀陇右赋》吧。“ “好个荡气回肠的题名!经此一赋,黄兄必当名动大宋。“ 秦虹抚掌称善,忽而手指轻点地上两人:“只是这二位黄兄欲如何发落?“ 黄忠嗣摆了摆手,“先来两盆水,给他们浇醒再说。“ 话音未落,瘫坐在地的石悦慌忙撑起身子,面色青白交加:“今日实属在下孟浪,万望黄兄海涵。那赌约“ 黄忠嗣拂袖冷嗤:“君子立世,首重气节。既为口头之约,毁与不毁,悉听尊便。“ 言毕转向秦虹:“家慈与舍妹尚在楼上等候,容某先行告退。“ “黄兄且宽心,“秦虹斜倚栏杆,轻抚掌心笑道:“待某在此为二位监赌。若有人欲效市井无赖“ 他眼风扫过面色铁青的两人,“自有海阳县父老共传佳话。“ 黄忠嗣深施一礼,抬腿就往木梯行去。 四围学子见状纷纷避让,有朗声相邀者:“待黄兄省亲毕,还望共谋一醉!“附和之声霎时盈满厅堂。 第6章 催婚,扬名 木梯转角处,黄燕如提着杏红裙裾飞奔而下,腕间银镯叮当乱响:“阿兄!“ 黄忠嗣退后半步,堪堪避开这枚人形炮弹。 十三岁少女却已攀住他臂弯,仰着雪腮眉飞色舞:“方才那篇赋真真痛快!我躲在上面都记下了,待回家就誊在洒金笺上!“ “胡闹!“陈绣娘与福伯追至廊下,云鬓间步摇乱颤,“女儿家如此孟浪,传出去还要不要“ “阿娘,“黄忠嗣将妹妹护在身后,“此处都是读书人,断不会搬弄口舌。“说着向四周拱手,“诸位说可是?“ 正抄录诗赋的士子们连声称是,几个脸红的年轻郎君慌忙别开眼。 方才只顾着看文章,竟未察觉楼上藏着这般灵秀的小娘子。 陈绣娘还要训斥,忽见福伯轻咳一声:“夫人,郎君三日未换衣衫了。“ 这话比什么劝解都管用。 陈绣娘立刻拽着儿子往楼上走,嘴里念叨着备好的艾草汤。 黄燕如冲兄长吐了吐舌头,蹦跳着跟着上去。 雅间内氤氲着药香。 黄忠嗣隔着屏风更衣,听母亲絮叨乡里近况。 当说到茶山佃户闹事时,他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母亲,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他实在不愿母亲为这些琐事烦心,家中事务已够母亲操劳了。 “好,好,好,娘不说了。“ 陈绣娘话头一转,“忠嗣,你明年就满二十了,按规矩要行冠礼了。你“ “娘亲,我饿了。“黄忠嗣连忙打断,他太清楚母亲接下来的话题。 陈绣娘闻言吩咐阿柴去安排饭食,却仍不住絮叨:“张家二郎与你同岁,前日都生了第二胎了你父亲若是在世“ 黄忠嗣揉着太阳穴苦笑,这熟悉的催婚说辞,怕是又要听上半个时辰。 忽然楼下炸开喧哗。 推开雕窗望去,但见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两道白幡,细看竟是石悦与林公子蒙着素帕,额间墨迹隐约可见“无耻“字样。 “黄兄高义!“秦虹摇着折扇走在队首,“二位自愿以帷帽遮面游街,既全赌约又不损斯文体统。诸位说,该不该饮胜?“ 围观百姓哄笑叫好,几个顽童追着掷香橼。 石悦的帷帽被果子砸歪,露出半截“徒“字,慌得他抱头鼠窜。 那姓林的更狼狈,绸裤勾在摊贩竹架上,撕出个透风的窟窿。 黄燕如伏在窗边笑得花枝乱颤,陈绣娘却愁眉紧锁:“这般折辱同年,怕是“ “娘亲放心。“黄忠嗣穿戴好衣物后走了出来,“秦兄故意用帷帽给他们留了颜面。读书人最重名声,这般半遮半掩的游街,反倒能让流言传得更广。“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暗自发笑。 这举动虽将人得罪狠了,他却浑不在意。 当时的情形无论谁输,都免不了颜面尽失。 打一巴掌是羞辱,打两巴掌同样是羞辱,本就无甚区别。 今日所作那篇赋文,本就暗藏心思。 他早存扬名之念,偏巧这两人主动撞上门来,倒成了现成的踏脚石。 先前为保户籍稳妥,除几位至交外,真实才学却鲜为人知。 如今既已踏入科场,名望便成了要紧事。 在宋朝仕途求进,声名尤为关键。 这篇赋文若能传至汴京,但凡有识之士,必能从中窥见其文采韬略。 才名既立,往后诸多事宜自然便宜得多。 游街风波过后,家宴渐次摆开。 黄忠嗣暗自庆幸时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若在饭桌上遭催婚相逼,怕是珍馐当前也难以下咽。 膳毕,他借口贡院三日身心俱疲需好生歇息。 陈绣娘闻言急忙拽着黄燕如回到隔壁客房,生怕扰了儿子休憩。 黄忠嗣此时也确实有些困倦了,直接上床倒头就睡。 就在他陷入梦乡时,所作那篇赋文正以惊人速度传播开来。 潮阳书院内 七八个十四五岁的新入学子正围作一团,白色儒衣下摆轻扬,漆纱幞头随着激烈讨论微微颤动。 他们时而发出惊叹,目光都聚焦在其中一人手持的纸稿上。 “这篇赋便是黄忠嗣学兄今日在悦来客栈与人赌斗所作。“持纸的学子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一位面容清秀的学子却面露疑惑:“黄学兄既有如此才华,先前为何不显山露水?“ 话音刚落,脸上缀着几颗青春痘的同窗立即接话:“这正是学兄谦逊之处,不喜张扬罢了。“ “此言差矣!“角落里突然响起反驳,“我听说是学兄当众扬言必中举子,这才引发赌斗。若真谦逊,怎会口出狂言?“ “荒谬!“又有人拍案而起,“我亲耳听闻是秦学兄与黄学兄闲谈时,遭那二人蓄意挑衅“ “你们都弄错了!这事我最清楚“ 七嘴八舌的争执愈演愈烈,原本齐整的漆纱幞头都歪斜了几分。 里屋的堂长陆明华听到外面喧哗声,脸色骤然阴沉。 他抄起戒尺跨出门槛,见学子们吵得面红耳赤,当即举起戒尺在门框上重重敲击数下。 木器撞击声惊得众人齐齐转头。见是堂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学子们慌忙躬身行礼:“堂长。“ 陆明华铁青着脸踱步上前:“书院内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圣贤书里教的礼义廉耻都读到哪里去了?“ 学子们个个垂首盯着鞋尖,大气都不敢出。陆明华目光如刀扫过人群:“方才争执何事?“ 前排学子壮着胆子禀报:“回堂长,是这样的“ 三言两语交代完来龙去脉,那学子又补了句:“李延年说黄学兄无德,学生实在气不过才“ “呈来我看。“陆明华伸出手掌。 当即有学子捧上墨迹还未干透的文稿呈了上来。 他就着廊下天光细阅,起初还绷着脸,看着看着眉头渐舒。 看到最后竟笑出声来:“妙极!此等佳作当呈山长共赏,待老夫誊抄后即刻奉还。“ 献稿学子忙作揖道:“全凭堂长做主。“ 话音未落,陆明华已攥着文稿疾步如飞,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外。 第7章 贼心不死,恋爱专家 舒服啊!客栈房间内,黄忠嗣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伸懒腰。 缓了一会,看着窗外暗下的天色,他冲门外喊道:“阿柴!“ 吱呀声响起,阿柴推门而入:“郎君,您醒了。我这就让客栈安排饭菜上来。“ 黄忠嗣摆了摆手:“不急,现在几时了?夫人跟小妹睡了没?“ “回禀郎君,现在是戌时了,夫人与小娘子已经睡下了。“ “嗯,这几日辛苦你了。去给我弄点饭菜,顺便叫福伯过来,然后就去歇息吧。等回家后,去福伯那支赏钱,我会跟他说的。“黄忠嗣说着打了个哈欠。 “谢郎君。“阿柴作揖告退。 黄忠嗣满意地点点头。阿柴父亲本是黄家佃户,前些年突患恶疾,虽然他花钱全力救治,终究无力回天。 其母伤心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期间所有治疗及丧葬费用皆是他承担的。 本想着没多少钱,倒也没打算让阿柴偿还,不料阿柴执意要入府为奴。 后面发现此人做事严谨、口风严实,安排的事务皆能妥善完成,便收作书童。 收回思绪,起身洗漱完毕时,福伯已至房内。 黄忠嗣擦着手问道:“福伯,茶山那边查得怎么样?“ 福伯躬身行礼:“郎君,已查明是二房与大房房头作祟。 他们暗中向茶商散布茶铺日进斗金却克扣工钱的谣言,外县茶工工钱比咱们高出两成。 不出意外,回府后他们定会找您说事。“ “福伯坐下说。“黄忠嗣行至桌前,“与您说过多少次,把我当子侄便是。我自幼由您看顾长大,何须这般客气?“ 见福伯仍不动,佯怒道:“福伯这般,我可要生气了。“ 福伯苦笑落座:“郎君,礼不可废啊。“ 黄忠嗣暗自翻了个白眼。 穿越八年虽已习惯这礼节,但是对于亲近之人,还如此讲规矩,着实不太适应。 纵是百般疼他的母亲,也动辄搬出礼法教条。其他仆从更是谨守规矩。 也就小妹受他影响尚能活泼些。 黄忠嗣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水,推至福伯面前,见他欲言,立即打断道:“别拘这种小节了。“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不出意外,十有八九又是想拿族产说事。大房二房还不死心。“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茶铺乃我母亲嫁妆,按《宋刑统》就算不入族产。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没用。我看他们八成是想谋夺茶山。“ 指节在案上叩出闷响,语带讥诮:“不过是想着三房就剩我们这支独苗,父亲去后看我年幼好欺罢了。“ 郎君可有对策?“福伯轻轻拿起茶盏,浅尝了一口。 黄忠嗣笑道:“无妨,等届时放榜,我取了功名,他们就不敢如何了。 虽说按族谱我们虽属江夏望族,但几百年过去,早已是旁支中的旁支。 如今既无官身,若我能取得功名,他们怕是见了我都要躲着走。“ “郎君必定可以夺得功名。“福伯一脸笃定。 “哈哈,我也是这般想的。“黄忠嗣抚掌大笑。 福伯忽又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道:“郎君,前日那批想找我们合作的盐商又寻了过来,说是愿意让出两成利,只需我们将货物运到泉州港“ 黄忠嗣闻言冷笑:“给多少成利都不干!用脚指头想都明白,他们做的是私盐买卖,这可是抄家掉脑袋的勾当。我还没活腻歪呢。“ “老奴明白了。“福伯点头道,“等回去便与陈公说一声,让他彻底回绝此事。“ “如此甚好。“ 黄忠嗣敛了笑容,摇头轻叹,“钱财够用便罢。若真想赚钱,金山银山我也赚得来。 可惜在这世道,若只是空有万贯家财却无官身,终究是他人砧板上的肥羊罢了。“ 两人陆陆续续聊了一会。不久后,阿柴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黄忠嗣本想喊两人一起吃,但两人硬是不肯,连他命令都不愿听从,只反复说“于理不合“, 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只能让阿柴去问秦虹睡了没,没睡就喊他来吃夜宵。 一刻钟后,秦虹来到房内。 此时黄忠嗣已吃了四五分饱,嘴里正叼着根鸡骨头。 秦虹在桌旁坐下便笑道:“黄兄,也就是咱们相熟,你这般做派实在有些离经叛道。 哪有请人吃夜宵,客人未到主家先动筷的?“ “咱们都认识几年了,我什么脾性你还不知?“ 黄忠嗣吐出鸡骨头,“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呢,咱们哪顿饭不聊得热火朝天?“ “哈哈哈,是极是极!“秦虹大笑着拿起筷子。 一刻钟后 待二人吃饱,黄忠嗣唤阿福撤去碗碟,奉上热茶。 他轻吹茶汤问道:“秦兄,你家茶引还没办下来?“ 秦虹闻言丧气:“该备的文书都备齐了,茶马司就是卡着不给过。“ “没送礼吧?“黄忠嗣挑眉。 “我走的正经章程,为何要送礼?“ “圣贤书要读,却不能读死书。“ 黄忠嗣放下茶盏,“想实现抱负,总得先坐到位子上。在那之前,该和光同尘处还得“ “黄兄不必多言!“秦虹突然提高声量,“世道如此我自然明白,但要我贿赂官吏,绝无可能!“ “行行行,你就清高着吧。“黄忠嗣无奈摇头,“本想帮你拿下茶引挣些银钱,这般看来怕是没指望了。“ 秦虹一脸正色:“若要行贿,这钱不挣也罢。“ 黄忠嗣无奈,只能转移话题:“说点别的吧。听说你跟弟妹闹矛盾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我给你分析分析?“ 秦虹闻言哈哈大笑:“黄兄啊黄兄,你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拉过,还教我哄娘子呢?“ 黄忠嗣黑着脸道:“这不是没遇上合适的么?再说了,谁说没娘子就不会哄?我跟你说,若是论讨好女人,公主我都讨得!“ “黄兄慎言!“秦虹连忙制止,“小心祸从口出。“ “嗨,开个玩笑嘛。“黄忠嗣摆摆手,“淡定点。说说吧,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虹苦着脸叹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自打年初她生了孩子后,就变得古里古怪。 我出门她就提心吊胆,回家就问东问西,还总在我身上闻来嗅去。 问她缘由又不肯说,成天哀怨地盯着我瞧,完全摸不着头脑。“ 黄忠嗣闻言恍然,这八成是产后抑郁了,又碍于礼法不敢明言。 他当即支招:“你回家路上采束野花,再写首情诗送她,保管药到病除。“ 秦虹满脸狐疑:“黄兄莫要玩笑?这当真能成?我这些日子好话说尽都不见效。采摘点野花就能管用?“ “要是不管用,我请你吃席。“黄忠嗣胸有成竹,“若是见效,你欠我一顿酒。“ 秦虹点头应下,转念又犯愁:“花倒是好办,可这情诗黄兄,作诗非我所长,要不换个法子?“ “你可真够没用的!“黄忠嗣扶额,“罢了,送佛送到西。研墨!“ 第8章 蛟龙藏卷,木铎蒙尘 黄忠嗣思忖片刻,随即起身行至案前,提笔挥毫而作: 《潮阳道中采素馨寄内》 榕阴驿外驻柴车, 撷取新芳带露斜。 桂子天香浮野径, 素馨山色入篱笆。 三秋芹藻江湖阔, 满袖春云意气加。 解道玉堂非故里, 荆钗绾处即京华。 搁笔时,黄忠嗣满意道:“成了,便选这首罢。“ 秦虹双手捧起诗笺,眼中漾着喜色:“黄兄此作,我娘子必然欢喜。“ 黄忠嗣展颜轻笑:“弟妹欢喜便好。“ 随后敛容正色道:“弟妹年方二八,首胎既育,这两年当暂缓生育。若欲保她康寿,至少待其双十之年方可再孕。“ 秦虹连连颔首:“黄兄金玉良言,我自当谨记。若非先前她总以七出之条相胁,一直闹着我本欲依兄所言待其二十再议。如今既已诞育麟儿,自是不急。“ “如此便好。“黄忠嗣微微点头。 秦虹凝望挚友,慨然长叹:“与黄兄相交愈深,愈觉兄台宛若谪仙临凡。这世上竟无你不能之事。“ 黄忠嗣暗自发笑,心道:无所不能说不上,但是比宋朝人那他会的可就太多。 两人又就着夫妻关系的话题讲了一会,随后转到了民生政治上。 话匣子打开后,秦虹越说越愤慨,最后那些话若传出去,怕是掉脑袋都不为过。 直至子时,话题方歇。 秦虹走后,黄忠嗣收拾一番便上床就寝。 放榜估摸着至少还得十来天,他准备明日回家看看大房二房想作什么妖。 此时贡院内仍是灯火通明,阅卷官们正加班加点审阅试卷。 知州唐会读到一篇文章,忽然拍案高呼:“好文章!” 一旁监察的林从文闻声转头,笑问道:“正则公看到什么好文章了,如此欢喜?” “弘毅,你过来看看这篇策论如何?”唐会将卷子递过去。 林从文起身走近,接过卷子细读,边看边点头道:“确实不错。” 唐会捻须笑问:“弘毅觉得,可是你中意的那位考生所作?” “不知。”林从文摇头,“策论我未曾看过,难作判断。” “那依弘毅之见,此文该评何等级?” “正则公这是要让我犯忌讳啊。”林从文将卷子放回案头,“我职责仅在监察,评分之事岂敢僭越?” “哈哈哈!”唐会抚须大笑,“弘毅过于小心了!不过让你品评一二,最终定等,我自有决断,无需多虑。” “既如此……”林从文沉吟片刻,“若让我评,当列甲下等。此策论虽文理通达,却失之保守,未见新意。” “哦?”唐会笑意微敛,“如今朝中传闻副相得圣眷日隆,变法在即。弘毅这般评判,莫非也是拥戴副相之人?” “正则公误会了。” 林从文肃然拱手,“下官身为御史,只司监察之职。至于变法与否,乃政事堂诸公与陛下圣裁之事,岂敢妄议?” 顿了顿又道,“我的意思是说此文四平八稳,少了些破立之思。” “原是如此。”唐会面色稍缓,捋须笑道,“不过老夫倒觉此文当列甲上。虽无锋芒,但胜在稳妥。” 林从文颔首附和:“正则公高见,合该如此。” 而就在此时,旁边一名阅卷官拿起一篇文章,来到唐会面前轻声道:“知州,此篇文章下官不敢定夺,您看看?“ 唐会接过后翻阅起来。初读时他尚满面笑容,但随着深入,脸色愈发阴沉,最终怒骂一声:“混账!“ 林从文见唐会神情骤变,惊讶问道:“正则公何故如此恼怒?“ “弘毅,你且看这!“唐会猛然起身,将试卷重重按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首当开科举实学,请于进士科外另设牧民科,试农田水利、刑名钱谷诸实务。 取中者先赴三司户部观政半年,再遣往赤县充任主簿,三年考绩优异者方得实授县令。 次宜设流外考课,今胥吏虽通庶务,然多贪墨无状。 当仿唐制设流外九等,岁终由通判亲核其功过,积劳者可授从九品职事,如此既可收胥吏之心,亦能防其挟制正官。“ 念罢拍案斥道:“未登庙堂便妄议变法,这般好高骛远之徒,岂堪大用!“ 林从文接过文章细读,心中暗赞“好文章“,沉吟片刻道:“正则公,我观此文不过是对考课制度提些改良,未必涉及变法根基。“ 唐会闻言面色骤冷:“弘毅欲为此子开脱?“ 林从文神色如常:“正则公多虑了,我只是未见文中有倡言变法之实。“ “此等狂悖之论,断不可取!弘毅不必多言。“唐会拂袖归座,继续阅卷不再言语。 林从文暗叹可惜。 此文虽稍微有些激进,但所议改革实为务实之策。 增设牧民科不过为荫补子弟多设一道考核,若真才实干者何惧? 然变法还未开始,见“科举改制“四字便如惊弓之鸟,竟将寻常建言视作副相党羽手笔,着实过矣。 思及此处,他借口出恭转至后门。 早有差役装束之人迎上,林从文低喝:“纸笔!“那人迅即解袍蹲身,露出后背权作案几。 林从文手持炭笔快速书写:【广南公孙漕台亲启:蛟龙藏卷,木铎蒙尘。急!】 墨迹未干便折入信函:“三百里加急直送广州转运司!“ “喏。“差役领命隐入夜色。巡卫军士恍若未见。 夜风掀起差役袍角,错金腰牌映着残月,赫然铸着「皇城司直」四字寒芒。 林从文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今变法虽未正式推行,但基本章程已在朝堂激辩之中。 民间虽未闻风声,朝野上下却早已鼎沸。 每日廷议争执不休,政事堂的相公们为条陈细则争得面红耳赤。 连廊下当值的黄门侍从都能听见班房内此起彼伏的声浪。 更令人忧心的是,地方官员已隐现派系端倪。 江淮转运使与河东经略使为盐铁专营之事互上弹章,两浙观察使与川陕宣抚使因青苗贷法之争隔空驳辩。 诸臣不以国事为重,反借政见之名行攻讦之实,朝堂渐有朋党相争之虞。 他沿着青墙缓步而行。大宋积弊非止一端:去年灵州之役折损禁军七万,耗空三路钱粮; 岁赐辽夏的银绢压得户部喘不过气;江淮漕运年年延误,江南织造局拖欠的贡品已积压三载这般千疮百孔的江山,若不变法图强,只怕 他忽然重重叹息。 转身朝着灯火昏黄的阅卷室走去,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 第9章 影代术,归家路上 次日天还才蒙蒙亮,黄忠嗣就醒了。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刚冒尖的日头,心情格外舒畅。 “不错不错,天气真不错啊!“ 不得不说,这古代虽然娱乐方式少,但空气与景色确实比现代好太多。 当然野生动物也多,之前他与朋友去山里踏青,居然撞见只野猪。 那畜生追得众人满山跑,还好当时离得远,追了半盏茶功夫便作罢了。 若真被追上,说不定要被獠牙捅个对穿。 “笃笃“敲门声突然响起,阿柴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郎君,您醒了么?“ “进来吧。“ 木门吱呀推开,阿柴躬身问安后,径自取了铜盆要去打水。 黄忠嗣看着少年单薄的后背,忍不住开口:“往后不必这般早,你才十六,睡不足当心长不高。“ “是,郎君,我会注意的。“阿柴嘴上应着,脚下却不停步。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黄忠嗣摇头苦笑。 这话说了不下十遍,那实心眼的孩子偏就听不进。 转念想到其他穿越者三妻四妾、衣来伸手的快活日子,不禁自嘲:“我倒是个贱骨头,没有那种被人伺候的命。“ 正待坐下,忽然听到急促脚步声。 转头便见个鹅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扑来,两条藕臂顺势环住他脖颈。 “阿兄~“少女拖长尾音,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客栈的床硌得慌,比家里的床铺差远了。“ 黄忠嗣捉住妹妹手腕轻轻掰开,转身按住她肩膀:“今日就回家啦!还有,阿宁如今是大姑娘了,不可再这般挂在我身上。“ 黄燕如顿时噘起樱唇,杏眼蒙上水雾:“阿兄不喜欢阿宁了“ “少来这套。“他屈指刮了刮那玲珑鼻尖,“姑娘家需知男女大防,小心传出去坏了名声。“ “我才不怕!“少女梗着脖子,耳后却泛起薄红。 “现下嘴硬,将来议亲时可别哭鼻子。“ “我不着,要找也要找个像阿兄这般的夫君!“ 黄忠嗣揉乱妹妹额前碎发:“好,待你及笄那日,阿兄定把全大宋的少年郎都筛个遍。“ “忠嗣,你啊,就惯着阿宁这丫头吧,现在都野成什么样了!“ 一道声音传来,黄忠嗣立马站起身,转身拜道:“娘亲晨安。“ “安。“陈绣娘笑意盈盈走进屋内。 黄燕如皱了皱鼻子:“阿娘一大早就说我坏话,坏娘亲!“ “你看看你!“ 陈绣娘气得叉腰,“一见到你阿兄,我就变成坏娘亲了? 只要阿兄是好的,娘亲就是坏的是吧?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着就要过来抓她。 “阿兄救我!“黄燕如兔子般窜到黄忠嗣身后。 黄忠嗣扶额苦笑:“你别老气阿娘,等会真挨打我可拦不住。“ “嘿嘿,我没气阿娘,是阿娘太古板了。“少女从兄长肩头探出半张脸。 “你还敢说!“陈绣娘作势要拧她耳朵。 黄忠嗣见状立马起身拦道:“阿娘,别生气,阿宁还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陈绣娘闻言无奈停下,说道:“阿宁都十三岁了!当年你娘亲“ “我知道,您十三岁时都已经放定了。“黄忠嗣连忙抢过话头。 陈绣娘瞪了他一眼:“别的先不说了,阿宁的事可以再拖几年。 但你最迟明年就得娶亲,否则我就去你爹牌位前吊死,让你当一辈子不孝子!“ 黄忠嗣嘿嘿一笑:“您舍得我当不孝子么?到时候您儿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您可受得了?“ “你还当儿戏是吧?“陈绣娘气急,“明年必须完婚!都说传宗接代,你要是不娶亲没有子嗣,这个儿子我不要也罢!“ 见母亲真动了气,黄忠嗣连忙赔笑:“阿娘,非是我不愿娶。可您看之前媒人介绍的那些,要么胖得能一屁股坐死我,要么刁蛮任性,还有满脸麻子的“ 他站起身轻拍母亲后背,“您儿子好歹一表人才,将来可是要中状元的。若随便娶个普通人,岂不枉费这身才华?“ 陈绣娘闻言略一沉吟:“你这皮猴,净会找借口搪塞!娘信你能取得功名,但明年科考结束后必须成亲,没得商量!“ “好,明年定给您找个漂亮媳妇。“黄忠嗣无奈应承,心里却打着算盘——娶不娶的,且待明年再说。 此时,阿柴也把水打来了。 黄忠嗣起身接过水,说道:“你去安排早饭,再让福伯备好车。我们吃完便回去。“ 阿柴应了一声,对着陈绣娘与黄燕如躬身行礼,随后退出房间。 待黄忠嗣洗漱完毕,饭菜已端了上来。 早餐是简单的潮州风味:一大碗白粥、一条盐水煮海鱼(潮汕称“鱼饭“,就当宋朝有这东西了。)、 一碟酸菜配三个鸡蛋。自穿越以来,黄忠嗣便立下规矩——家中每人晨起必要吃个鸡蛋。 三绕乡地处偏僻,寻常早餐多缺荤腥,他自己和小妹年纪还小,自然不会在吃食上委屈。 不然蛋白质不够,身体可就长不高了。 约莫一炷香后,众人用完早饭。 福伯来禀牛车已备妥,几人检点行装确认无遗,便准备启程。 黄忠嗣临行前特意寻了秦虹道别。 半个时辰后。 牛车在山道上吱呀摇晃,黄忠嗣望着窗外蹙眉。 四十余里路走得实在磨人,若非山道崎岖,他早想下车步行。 倒不是买不起马匹,只是这三面环山的老家,七拐八扭的碎石路反不如牛车稳当。 “福伯,还要多久?“他撩开车帘问道。 “郎君,约莫再有一个半时辰。“福伯扬鞭指向前面云雾缭绕的山体,“前头就是凤凰山,半时辰便到山脚。“ 黄忠嗣颔首:“到了凤凰村喊我,我找茶工问几句话。“ “晓得了。“车辙声混着铜铃响,碾碎了山间晨雾。 黄忠嗣探回身子,觉得有些无聊,忽然开口:“阿宁,阿兄考考你,看看功课学得如何。“ 黄燕如闻言眼睛一亮,拍拍胸脯自信道:“阿兄你问,你教的,我可都学会了!“ “那你听好啦。昨儿王二叔买3包梅子蜜饯加2盒桂花蒸糕,花了34文。 今日他买2包蜜饯加3盒蒸糕,反而要36文。你说这蜜饯、蒸糕各是多少文一包?“ 黄燕如闻言托着下巴皱起眉头,喃喃道:“若用阿兄的影代术(代数映射),这蒸糕价当是蜜饯的影分身“ 忽然大喊:“得啦!蜜饯6文,蒸糕8文!王二叔定是看蒸糕冒热气,才多算两文!“ “哈哈哈!“黄忠嗣闻言笑的前俯后仰。 黄燕如见状蹙起眉头:“阿兄你笑什么?我应该没算错啊,是按你教我的算的。【断不会有错】“ 黄忠嗣止住笑意:“你答对了,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他刚才是听到“冒蒸气多收两文“才笑的。 好家伙,宋代都开始温差定价概念了,真是商业鬼才。 “嘿嘿,我聪明吧,阿兄?“黄燕如一脸得意。 “嗯呢,没偷懒就好,以后算账肯定是一把好手。来,我再考你点别的“ “放马过来吧!“ 陈绣娘看着兄妹俩嬉笑的画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第10章 这个时代的悲哀 半个时辰后,牛车终于在凤凰山脚下的凤凰村停住。 “郎君,到了。“福伯的声音从车前传来。 黄忠嗣掀帘跃下车辕,舒展着筋骨道:“可算是到了!这一路颠得我“ 话音未落,却见黄燕如已蹦跳着跳下牛车。 陈绣娘慌忙探身喊道:“阿宁慢些!仔细摔着!“ “嘿嘿,娘亲放心,我可机灵着呢!“黄燕如歪着脑袋嬉笑,鬓间珠花在阳光下轻晃。 黄忠嗣摇头苦笑,转身搀扶母亲下车,手指虚点着妹妹:“瞧你这毛躁劲儿,也不知扶着娘亲。“ 黄燕如冲他扮了个鬼脸,粉舌微吐,又惹得陈绣娘连声嗔怪。 待母亲站稳,黄忠嗣转向福伯:“眼下哪家闹得最凶?“ “当属黄六郎家。“福伯压低嗓音,“其他几家虽也有怨言,却不及他闹得猖狂。 说来蹊跷,这厮近日倒似阔绰许多,怕是“老管家欲言又止。 黄忠嗣眸色微沉:“你是说有人暗中收买?“ “老奴已着人查探,近日确有生面孔出入其家。“ “行,我找他聊聊,问问话。” 福伯捻着花白胡须说道,“郎君若要问话,不妨多带些人手。那厮素来是个浑人,若谈恼了“ “无妨。“黄忠嗣随手整了整腰带,“阿柴随我去便是。他若敢动手“ 他轻掸衣袂,“我倒要看看,是牢饭养人,还是板子舒坦。再说了,我又不是找他吵架的。“ “阿兄,我也要去。”黄燕如立马跳出来说道。 黄忠嗣则是说道:“别闹,又不是去游玩。若是他真发浑,我还得顾着你。“ “我不怕!“ “我的小姑奶奶,你不怕,我怕! 我可就你一个阿妹,万一真有什么乱子,我不得哭死? 乖,听话,好好在这待着,让福伯护着你跟娘亲。“ 陈绣娘皱了皱眉头,说道:“忠嗣,要不先回家,然后带齐家丁再来?“ 黄忠嗣摆了摆手:“阿娘勿虑,对付一个山野莽夫无需那么麻烦。你们且在这等着,我速去速回。“ 说罢便带着阿柴往村内黄六郎家中走去。 路上村民见到黄忠嗣后没了往日的尊敬,眼中多了一分失望与厌恶。 有些人准备上来攀谈,黄忠嗣则淡淡回应:“待我了解完来龙去脉再与大家分说。“ 话说如此,但仍有不少人跟在他身后,他也懒得搭理。 刚到黄六郎家门口,便听得一阵吵闹。 随后传来一句“捏一个吉“(潮汕方言),夹杂着各种怒骂声和女人孩子的哭喊。 跟在后面的众人皆露出无奈神情,显然知晓屋内发生何事。 黄忠嗣皱了皱眉,在门口喊道:“黄六郎在不在?我是黄忠嗣!“ 怒骂声戛然而止。 木门“吱呀“开启,黄六郎粗声嚷道:“黄忠嗣,你来得正好!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竟这般黑心肝? 工钱比隔壁县的茶工少了两成,良心被狗吃了? 快给乡亲们涨工钱,不然我们就罢工!“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黄忠嗣神情不改,肃然道:“单凭你方才所言,我便可将你送官。 你可知按宋刑统,一涉嫌造谣当笞四十,二涉嫌敲诈勒索当杖六十。“ 黄六郎闻言一怔,眼中闪过惧色,片刻后强辩道:“我又没说错!你别唬人!“ “你听谁说工钱比隔壁县低?“ 黄六郎眼神闪烁:“你管不着!反正就是比隔壁县低!“ 黄忠嗣冷笑:“既如此,随我去见官吧。看看到了县衙,你是否还能这样嘴硬?我看你这身子骨壮实得很,受完刑应当死不了。“ “我不去!“黄六郎脸上带着一丝惊恐。 “由不得你不去!“黄忠嗣嗤笑,“若不跟我走,等差役上门,那可得先吃四十杀威棒。你自己选。“ 门内忽然跑出个妇人,正是黄六郎的结发妻子。 她脸上带着新伤,眼角淤青未消,扑通跪在黄忠嗣跟前:“忠嗣郎君开恩!莫要拉我夫君见官!“ 说着便咚咚磕起头来。 门槛后探出个四岁稚童的脑袋,脸上泪痕未干,正怯生生地张望。 黄忠嗣急忙侧身避让:“林嫂快起!“ 转头对围观的村民喝道:“都愣着作甚?来两个婶子扶人啊!“ 人群里立即挤出两个农妇,却见林嫂死死跪着不肯起身:“郎君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有话可以好好说,但是如果是这般要挟“黄忠嗣眉峰聚成川字,语气骤冷,“那今日这官非见不可了!“ 墙根下的黄六郎突然操起木棍,色厉内荏地挥舞:“快滚!不然不然老子动手了!“ 始终沉默的阿柴忽然闪身挡在黄忠嗣面前。 手中出现一把匕首,寒光乍现,眼中凶光毕露,活似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周围人见状惊恐起来,当即有人喊道:“别冲动,都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黄忠嗣先是发愣,随即醒悟过来。 他拦住阿柴说道:“没事的。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林嫂看到黄六郎提着木棍,立即起身冲上去夺下。 黄六郎本就想吓唬黄忠嗣,见阿柴拔刀早已退缩,此刻正好借林嫂的台阶下。 嘴上却仍在叫嚷:“别拦着我!谁怕他啊?有本事捅死我!“ 说着松开木棍,反手甩了林嫂一记耳光,怒骂道:“早死仔!“ 林嫂捂着脸,仍向黄忠嗣哀求:“不要拉他见官“ “爹爹,莫打娘亲。“躲在门口的孩子忽然跑了出来,护在母亲身前。 脸上虽然带着恐惧,但是却勇敢的站在了母亲身前,用着有些畏惧的双眼直视自己的父亲。 眼泪吧嗒吧嗒的掉,瞧的让人心碎。 黄忠嗣气得青筋暴起,暗骂这妇人懦弱。 先前挨了毒打,此刻受辱还在维护家暴丈夫。 他恨不能直接痛揍这人渣,只能深吸一口气:“今日他必须给个说法!否则非见官不可!“ 心中暗自叹息:本想着报官最是干脆,寻常百姓哪经得住衙门刑罚? 可看着林嫂这般维护,还有孩子这番模样。终究动了恻隐。 虽恨其不争,却也知这世道如此。厌恶至极,却无力改变。 他冷冷地看着黄六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说清楚,我定要与你见官论个高低!“ 说罢转身面向众人,扬声道:“各位父老且细想,茶山经营这些年,每逢农闲时节,谁家没来采过茶? 我舅父何时拖欠过工钱?也可曾苛待过大家? 今日竟有人散布谣言,说隔壁县工钱更高,我敢立誓,咱们工钱比邻县高出三成! 不信的只管去县城打听,看谁家茶工拿的比你们多?“ 他目光扫过人群,声调陡然转厉:“我今日必要揪出幕后黑鬼!你们若觉工钱低薄,尽管走人。但若再敢造谣生事,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拉大家去见官了。“ 话音稍顿,随后指向黄六郎:“此人暗中收受钱财诽谤于我!诸位想想,他近日可曾多买两斤肉?多沽两壶酒?“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好像是真的诶,黄六郎最近都找我买了几次野味了。“张猎户率先开口。 “对啊,前日我进城卖豆腐时,他还托我给他买酒呢!“旁边卖豆腐的也附和道。 众人闻言,心中已信了七八分,纷纷转头质问黄六郎。 第11章 冲突,受伤 后者脸上尽是躲闪之色,正待开口辩驳时,七八个手持木棍的汉子突然冲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挤进人群便厉声大喝:“六弟,我听说有人要动刀?“ 还未等回应,他便对着黄忠嗣怒目而视:“忠嗣郎君是欺我家无人?“ 见自家兄弟到场,黄六郎顿时有了底气,扯着嗓子叫嚷: “大兄!这黄忠嗣欺人太甚!还有那个阿柴,死了爹娘的贱种,竟敢持刀要杀我!“ 话音未落,黄忠嗣已如离弦之箭冲上前,铁拳狠狠砸在黄六郎脸上:“你才是贱种!“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黄六郎已踉跄着跌坐在地。 “反了天了!“黄大郎暴喝一声,抡起木棍就要砸下。 阿柴见状双目赤红,攥着匕首就要扑上来。 黄忠嗣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年拽回身后护住。 这时黄大郎的棍子已挟着风声砸落,结结实实夯在黄忠嗣肩头。 “郎君,放开我!“阿柴嘶吼着要拼命,却被黄忠嗣死死按住。 他脖颈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挣不开那铁箍般的手臂。 周围村民此时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阻拦:“有话好好说!“ “都是同乡兄弟,莫要动手!“ 十余人组成的人墙将黄家兄弟团团围住,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只见一个老者拄着拐棍,在两个壮汉的护送下来到现场。此人乃是凤凰村村长黄瑞丰。 众人见到村长到来,纷纷停手。 黄忠嗣摸了下自己肩膀,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嘶——“ 待村长来到众人面前,他怒斥道:“你们在做什么?竟敢聚众斗殴?若是出了人命,你们都得偿命!“ 说罢转向黄忠嗣:“忠嗣郎君,我听说你来村里动刀了?可有此事?“ 黄忠嗣仍死死拽着阿柴,沉声道:“村长此话有失偏颇。是黄六郎先提棍行凶,阿柴护主心切才拔的刀。 再说并未伤到人,倒是我挨了一棍。“ “究竟怎么回事?“黄瑞丰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黄六郎立即跳出来喊道:“二叔公!这个外村人黄忠嗣“ “闭嘴!没问你!“村长厉声打断,转而看向其他村民。 在场众人七嘴八舌将事情原委道来。 听完陈述,黄瑞丰怒视黄六郎:“他们说的可属实?“ 此时黄家兄弟也阴沉着脸紧盯黄六郎。 后者支支吾吾半天,在村长“再不说实话就送官“的呵斥下,终于缩着脖子交代。 “是是黄忠嗣家大房二房给了我一吊钱,让我散播消息的“ 村民们听完后,全都怒骂出声: “黄六郎!你自己拿了别人的银钱,还哄骗我们与忠嗣郎君交恶。你对得起父老乡亲么?“ 黄六郎缩着脖子嘟囔:“我我不是为了大家好么咱们只要闹罢工,他肯定得涨工钱。“ “你还说!“黄瑞丰怒目圆睁,气得手指直颤,“你!你!你“ 他结巴了半天,最终转头对黄大郎几人喝道:“你们带他去祠堂,执行家法!“ 黄大郎闻言就要押人,却被黄忠嗣一声暴喝打断:“慢着!“ 他捂着伤处冷笑:“你们凤凰村就想这样糊弄过去?我今日这顿打白挨了?“ 目光扫过黄家兄弟,“你们这一家子,都跟我去见官!不让县尊判你们几十板子,我黄忠嗣三个字倒着写!“ 黄大郎几兄弟顿时面如土色。 黄瑞丰连忙打圆场:“忠嗣郎君,您方才也动了手,若闹到县衙,少不得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呵呵,村长怕是老糊涂了。“ 黄忠嗣拂袖冷笑,“我们虽同姓却不同宗,我再落魄也是士族之后。 按《宋刑统》赎刑条例,我不过罚铜五斤——这钱我还出得起。可他们这几个“ 他故意拖长声调,“怕是连赎铜的资格都没有吧?“ 黄瑞丰顿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 沉吟半晌才试探道:“忠嗣郎君,冤家宜解不宜结。您看这样如何?按族规每人十鞭“ 黄忠嗣闻言思考了片刻,说道:“村长,也别说我不给你面子。黄六郎,最少三十鞭,否则就见官。“ 其实他也是没办法。 毕竟自己是吹牛逼,他心里清楚:所谓士族可以赎刑,那是得自己有功名才行,他一个落魄士族子弟,上哪特权。 虽然说要是花些银钱疏通关系或许能免刑,但是却没什么必要,挨几十棍跟挨几十鞭差不了太多。 倒不如借机立威,出这口恶气便罢。 黄瑞丰立即应承道:“可以。“ 黄忠嗣转身对阿柴吩咐:“阿柴你去帮我监督,谁要是手下留情,回来告诉我。我定拉他见官!“ 阿柴却满脸不甘:“郎君,他们打你!我不怕死!我弄死他们,大不了给他偿命!“ 这番狠话听得周围村民面露惊恐。 黄忠嗣抬手轻拍他后脑:“胡说什么?真给人偿了命,谁来伺候我?不想跟着我了?“ “可是“阿柴仍要争辩。 “别可是了!“黄忠嗣立马打断,“你跟我回去,我让福伯来监工。“ 安抚住阿柴后,他转向黄瑞丰:“我等会叫福伯来盯着,若是福伯没看见的,可都不算数。“ 说罢便带着阿柴往村口走去。 在往村口的路上,黄忠嗣敲了敲他的脑袋:“日后切勿那么冲动。命只有一条,若是真没了,那就没了。“ 阿柴闷声道:“郎君对我好,当初“ “行了,都过去了。“黄忠嗣打断道,“反正记住了,以后别动不动就拼死拼活的。 又没到那种地步——真到需要拼命的时候再动手也行啊。 就他们几兄弟的命,在我眼里,全加起来也不如你。知道么?“ “知道了,郎君。“ “这对了。“ “等回去,我多给你布置点功课,好好读书。将来好科举。“ “郎君,我不考科举,我伺候您就好了。“ “听我的,科举不科举先不说,字得多认点。不然到时候怎么帮我?“ 主仆两人的背影在日头的照耀下被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