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隅》 第1章 重生 我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躺着的,只是身下有些硬。头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 我没有敢睁开眼睛,也没有敢动一动哪怕一根手指,我知道,这次可能是真的动不了了。 昏睡之前,我是在办公室加班?我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下午,教育局李副局长到我们单位检查安全月活动,晚上,我和校长一起陪着李局吃饭,喝了一点点白酒,有二三两吗?大概要多一些,没办法,虽然不能喝太多酒,大家也体谅,但李局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吃完饭,好像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喝酒不能开车,正好也该我值班了。在老婆熟悉的埋怨中挂了电话,慢慢走回了办公室。在卫生间吐了酒,感觉舒服了好多,泡了一杯茶,坐在电脑前,随手打开wps,看着一个统计表,拿起手机,给一个小学校长拨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刚说了两句,就感觉左手拿着的手机慢慢滑落到了肩膀,随后又掉到了怀里,随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知道,这次真的完了。二次脑梗,或许是脑出血,不会再有康复的希望了。 只是,干嘛还让我醒来啊!挂了就挂了,再不拖累家里。 这病床有点硬。周围静悄悄的,只是远远的有隐约的喧闹声传来。没有病房常有的酒精的味道,也没有监测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我抽了抽鼻子,无论如何,面对吧,我慢慢睁开眼睛。 一瞬间,我大脑有些宕机,我不是在病房。 头顶是一排排白生生的木茬,这是什么?莫名熟悉,好像是。。。。。。床板,对,上铺的床板,我试着转了一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床,浅蓝色的枕头罩,浅蓝色的床单,上面挨着枕头的地方有几个红字。一个浅蓝色被罩薄被叠成的豆腐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的另一头,上面好像也有两个红字露了出来。 我脑子轰的一声,这,是一个寝室。 我又闭上了眼睛,一个不可能的念头闪现出来,我重生了吗?我重新睁开了眼睛,瞬间起身坐了起来。不是脑梗,身体运动机能没有任何障碍,我跳下床,光脚站在水泥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慢慢升到心底,这是一间8人间的寝室,30年前的寝室,床单上那几个红字有些刺目:罗港师范。 我机械的转动目光,背面是淡青色油漆的老式木门半开看,深红色油漆的木门框,门口两边各有四个上下储物柜,同样淡青色的油漆,标着1到8的红色号码。室内两边各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另一边,一个大大的窗户,9块玻璃,窗户上方左右两边两扇窗户开着,下面一横排和中间一竖排呈倒丁字形固定。窗子下面放着一张旧课桌,上面整齐的放着8个搪瓷茶缸,里面是牙刷、牙膏,一阵热风吹来,我头上慢慢冒出来一层冷汗。我慢慢走到窗户边,站到窗边向左下方看去,那边是操场,果然,操场上面有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方阵,有的在走正步,有的在左右转。我又走向寝室门,向里拉开,门上印着三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307。 这是1992年的9月,罗港师范,入学军训,我因中暑晕倒,被几个室友送回了307寝室。 我微微头晕了一下,却并没有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我苦笑一下,走到储物柜,想了想打开4号,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背包。从里面摸出大半包烟和一盒火柴,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30多年前的回忆逐渐清晰,不是,这是前天的记忆。开学报到的时候,寝室来了四个同学家长,我老练的让烟,有两个叔叔接了,两个叔叔推辞不抽。后来,就因为这点事,大半个学期,班里同学大多对我敬而远之。也是,一个初中毕业上师范,至多十六七岁的孩子,这么老练的让烟,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了。 我慢慢抽着烟,平复了一下心情,并没有太激动,太慌张。我需要的是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境,或者说之前的30多年是一场梦。无论哪种情况,我脑袋里都有一颗50岁的灵魂。 思绪飘来飘去,在三十多年里来回游荡,直到手指的烧灼感惊醒了我,我愣了一下,丢掉烟头儿。走到门后拿走扫帚,把烟头和烟灰清理了一下。心里已然有些怆然,把烫红的手指放到嘴里吸吮了一下,穿上床边的运动鞋,弯腰从床下拉出脸盆,盆里有水,毛巾在水里泡着,这是我回寝室后室友帮忙打的水。擦了一把脸,我随手把毛巾拧了下,搭到窗下一根铁丝上,把水盆推到床下。又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下摸了摸两胁的排骨。呼了一口气,拉门走出了寝室。 整个寝楼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儿。慢慢从三楼走下去,院子里两排水泥杆,上面拉着粗长的铁丝,有几张床单随着微风慢慢摆动。院子左右各有一个圆形的水泥洗手池,一圈十多个自来水管,这是学生们平时洗衣服在地方。向左走,大门口南边有一个值班室,北边寝楼并没有到路边,和围墙中间隔有一个大约三米宽的过道,过道的北端有一个小的车棚,里面放着几辆自行车。整个院子地面都是是一块块30公分见方的预制水泥地砖。我眯着眼睛多看了几眼这个过道,走到对面的值班室。 “刘老师,您值班啊!” 值班的是政教处老刘,是学校教工,小小值班室,小窗子,破桌凳,一张小床,一个大茶缸,半包廉价的白鹅烟。一台摇着头的台扇吱吱呀呀的叫着。老刘的目光从老花镜上面看向我,想了想,“你是那个中暑的孩儿?咋的,好了?” “没事了,我出来透透气儿” 我随口回答,迈步往门外走,想了想,把裤兜里半包蝴蝶泉掏了出来,伸进小窗口放在了老刘面前桌子上。 “刘老师,给您抽。” 老刘看着烟,愣了愣,这烟三块五一包,能买他白鹅一条还用不完。 “唉,这孩儿,你咋。。。。。。” “到这上学,学好了,不抽了,你拿着吧” 我对老刘笑了笑,走出了男寝大院。 我坐在操场边一株柳树的荫凉下,远远的看着同学们在教官的口令声中挥汗如雨。这个时代的军训,还停留在最初级的阶段,没有统一着装,同学们穿着各自花花绿绿的衣服,白的黒的黄的绿的鞋子,有运动鞋,有布鞋,有凉鞋,看着同学们笨拙的队列动作,听着教官气急败坏的口令和训斥,我心中涌起了一丝丝的温暖。 我还是想确定这是不是梦境,可是,我却无从下手。抬起手,看着烟头烫起的红红的印记,这会儿还有隐隐的痛,还好没有起泡。大腿上刚刚已经偷偷拧了好几把。如果这是梦境,也太过于真实。我呆呆地想着,我怎么会重生呢?其实我内心里不想确认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重生,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我,已经死去了! 我心中憋闷,原来的我已经死去了,我不用去面对了,我逃了!可是,我的母亲,我的孩子,我的天天相看两厌,却又不能离弃的妻子,我的哥姐亲人。我不敢去想那是怎样的景象。以前的我,无聊拿看手机读网文的时候,也会想着重新来过,重生一世,我会如何去覆雨翻云,了却此生无数遗憾和不甘。可是,真到了眼前,才知道半百之人,会有着多少牵挂。 我在裤兜里掏了掏,没有纸巾,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手帕,我把它展开,放在手心,捂在眼睛上,把头深深埋在手心,抵在并拢的膝盖上,无声啜泣。这会儿,我应该已经躺在灵堂上了吧,领导和同事应该在商量如何帮我善后了,毕竟我是在值班时昏倒,不,是在离世前还在打电话安排工作。呵呵,这工伤是跑不掉的,还好,工伤保险比正常死亡的抚恤要多出来不少,够了,留给他们,生活不至于太差。至于生前身后名,随他们去吧。或许,领导看在晚上一起喝酒的面子上,运作一下,县局还会给一个辛劳勤恳,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殊荣吧!算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吧!即使是一场梦,我也要好好去做,不要在醒来时再留什么意难平不是。何况,这是人生路重走一遍,我的亲人,都还在,曾经阴阳两隔的亲人,又会出现在我眼前。转念又到妻儿,又想到那个姑娘。人生啊,总是要取舍一世如此,两世亦如是。 我抬起头,用手里的手帕狠狠抹了把脸,心里呵呵着,冯去一,你个伪君子,人生大事不过生死,你就这样一笔带过了,毕竟这经历了50年风雨的心肠,够硬,够无情。竟如此看淡,这短短才不到一个小时,你就释然了,如果梦醒,你该如何面对? 第2章 命运的打开方式 军训又进行了三天,这些基础的队列知识和训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除了我自己这孱弱的身体不争气。老爸当过兵,从小没少操练我,一些动作,这些做教官的消防兵还没有我做的标准。尽管我尽量不表现得与众不同,班主任姜老师还是来找我了。 姜立,30岁,市师范学院美术系毕业,一米六不到,胖胖的,说话语速度很慢,永远是不着急的样子。一说一笑,像极了弥勒佛。 “去一啊,商量个事儿呗?”姜老师慢悠悠的对我说,笑眯眯地看着我。看着他,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黑神话悟空中的那个小弥勒佛,简直传神。 “你看,我们军训下周中结束,要进行一次队列操演比赛,缺个领队,你来呗!” “老师啊,我这身体不行啊,可别比赛出现啥情况了。”我马上推脱:“你看我们寝室赵文举,万志刚他们,都做的可好,长的也板正,让他们去吧。”我指着旁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同学说。这是我们班以后的两任班长,也确实挺不错的小伙。 “不是,教官都说了,要不是你才上师范,他们都以为你当过兵的,有兵的味道,要不,先试试呗?” 我苦笑,这看来是推不掉,因为上一世就是我,姜老师特会做思想工作,笑眯眯慢悠悠,不知不觉的就能把你绕进去。 “你看,小伙长这么好看,林志颖一样。。。。。。” “好好,老师,我接了,您别说了,拉仇恨啊。” 我举手投降。姜老师愣了一下,拉什么仇恨,忽的又笑了,指了指我,说:“这个词不赖,定了啊,其他让教官安排。” 老姜溜溜达达的往女生那边过去了,我看着这个可爱的老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既然重来一次,我是不是可以改变和影响一下自己和别人的命运呢?前世的姜老师,在学校撤并后,调到了市教育局工作,帮了我们很多同学不少忙,对待我们就像兄弟一样。但是在20年后的一个愚人节,像开玩笑一样,突然就没了。姜老师是学美术的,在市里开了一间工作室,夜里加班时突然就倒下了,第二天才被人发现。我在想,等到那一段时间,一定要去提醒老师去医院住检查保养几天,至少身边不能少了人。想到这,不由得又想起自己,中年人的世界,哪里有不拼的,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身体。还有自己的老爸,也是突然心梗就没了,我至今自责,对二老关心太少,知道的医学养生方面的知识太少,没有尽到孝道,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眼睁睁在看着老父亲在自己眼前离去。。。。。。 我回来了,重来一世,这一切都可能不会再发生,谁知道蝴蝶的翅膀会扇出哪股风?这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关于重生的故事,之前看了很多爽文,却也知道就是看一下得了。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想着,我会在什么时候觉醒什么异能呢?我会自带个什么系统?有没有什么空间属性还没有发现?半夜睡不着,想了又想,冲凉的时候看看自己不到100斤的身体,两扇排骨,细胳膊细腿儿,并无不同。 想想那些爽文主角,要么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要么经天纬地,改变历史,要么如同妖孽,纵横商海。自己呢,就是上师范这三年,也没有好好学些什么,书倒是读了不少,一上班,都还回去了,在农村小学三十年,吃的都是老本,学会的也不少,吃喝嫖赌,除了嫖还有点底线,其他一样没少。社会在进步,花花世界诱惑也在增多,该体验的都体验了,到头来,不还是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工作,做牛做马为儿女赚钱吗? 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出现,我也并不失望,老天给了我这样一次机会,至少,往后三十年一些大事我还能记得一些,吃过的亏上过的当入过的坑还记得,读过的网文喝过的鸡汤刷过的抖音也还记得,人情世故也还是懂得一些的。虽然一辈子厮混在一个小城小镇,不过让身边人过得好一些,应该不难。 其实,感觉70年代生人,也不是如同网上所说的那么不堪和艰难。至少儿时能吃饱饭,有一个90后00后无法理解的快乐的童年,经历了我们祖国的开放和逐渐强大,经历了从无到有,从保守到开放,从纯洁到腐败,呵呵,精彩的人生,虽然不富足,虽然有不堪,只不过是比上不足而已。知足,就够了。 我在操场边的柳荫下神游物外,不远处女生那边突然出了状况,一片惊呼声传来,同学们纷纷跑向那边。我看了看就扭回头,并没有起身,女孩子事多,一惊一乍的。可惊呼声并没有逐渐停止,继而传来了几个女生的哭声,还有姜老师大声在呼喊,快去医务室叫人。我意识到出了大事,起身冲了过去,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姜馨兰逐渐青紫的面庞,她呼吸困难,痛苦的弯着腰,两个女同学不停拍打着她的后背,她努力在咳着,却什么也咳不出来。没来得及多想,我冲上去扒拉开两个女生,拉住姜馨兰的胳膊,一把拉到了自己怀里,在几个人的惊呼声中,一边喊着让开,一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抬起她的胳膊,左手握拳,右手握住左拳,环抱在她腹部,左腿伸进她两腿间,右腿后蹬,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姜馨兰抱离地面,然后又重重放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心中愈发焦急,感觉头上的血管要爆裂了,我痛苦的嘶喊了一声,没力气了,最后一次抱起,放下,眼泪就要流出眼眶,突然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大声的喘息,还有弱弱的哭泣声。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和欢呼:“出来了、吐出来了!” 我感觉一阵晕眩,颓然坐倒在地上。姜馨兰也倒在我的怀里,不知所措的双手紧紧抱着我一条胳膊,我下意识地抱着她,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和嘴角的涎水,温柔地说:宝贝不哭,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奶奶的,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我不得不晕! 当宝贝二字脱口而出,我就知道坏了! 果然,命运是注定的,逃避不了,却用另一种方式给我开了个大大的,不好笑的玩笑。看来,前世20年的恩怨纠缠,在今生用这种英雄救美的方式离奇的提前开启了。也许,重生就是来还债的,逃不掉的!这老天,我呵呵,我晕倒了,眼角沁出两滴泪,混在汗水中滑落。 第3章 海姆立克和宝贝风波 这次醒来的很快,只不过是贫血,低血糖,好治。不过是晕倒后随即又睡着了。从小体弱,没少让妈妈操心掉泪,不过也顽强,没害过什么大病,蹦蹦跳跳,晕啊晕的的就长大了。 校医是一个年轻女子,姓王,过去一直没弄明白,有同学说她是副校长的老婆,有人说是罗港县某个领导的家属。在学校不到一年就调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王医生很漂亮,个子不高,有点娇小,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样子,圆胖脸,有点卡哇伊,一笑还有俩酒窝。 我是被扎针疼醒来的。醒过来的时候,王医生正要给我静脉注射葡萄糖。 “感觉怎么样?”她关切的问我,“给你注射点葡萄糖,这样恢复的快。” “没必要!”我说,“给我弄块糖吃就好了。” “那不注射了吧!” “别,您都扎上了,疼都疼了。” 一段还算有趣的对话,王医生呵呵笑了起来,很快,一支葡萄糖注射完了,我按压着出血点,轻轻地问:“医生,那个,那个谁没事了吧。” “谁?哦,她呀,没事了,想让她在这休息一会儿,观察一下,她听说你没事,只是低血糖,就非要回寝室。刚走。” “嘿,”王医生凑近我,一股香香的气味袭来,我不禁老脸一红。 “那个谁,叫啥名字?小女生,美人坯子啊,嘿嘿,小子不错,努力啊!” “啥呀王医生,我不知道,那不是情况比较急嘛。” “对了”,王医生面色突然一正,“你怎么会海姆立克急救法的?” 我微微一怔,有料啊,这王医生知道海姆立克。要知道,这是1992年,海姆立克是1975年才在美国命名,前世国内网络宣传大约是在2016年之后。这个急救法救了很多人,却也存在很多争议,使用不当,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损害,比如肋骨骨折,横隔膜破裂等。这个时代,别说一个校医,就是县、市医院的医生也不一定知道海姆立克。 “什么立克?我不知道啊!之前就是我们那边有人溺水和噎着了,就这样治。”我躲闪着王医生的眼光,“这还有名字啊,不是这附近的人都会吗?对,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我也是见着我大伯救人学的。” 王医生狐疑的看了我几眼,也没再追问。“这个叫海姆立克急救法,是我在上海上学时在图书錧偶然看到的,美国一个叫海姆立克的胸科医生发明的。没想到我们这一直在用了。不过,这个方法不提倡用在溺水救人上面” “那是,我们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外国人差的远呢,呵呵” 我接过话头顺杆子开始捋。 “咱不说这个了,唉,你——” 王医生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上下左右地来回瞅着我,脸突然微微一红,凑到我脸前,“你胆子不小啊,这开学才几天?那个谁你名字都不知道,就敢上手给人家擦眼泪,还宝贝不哭?” “妈呀!我说出来都不好意思!” 王医生说完,小胖脸儿抹上了一层红晕,小女人状让我心头一荡。她脸上促狭在笑看着我。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这个女人思跳跃性好大,这弯子拐的也太陡了。急切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狡辩了。确实,当姜馨兰吐出梗阻物的时候,我真的是感觉如放下千斤重担。看着她美丽稚嫩的小脸,一时痴迷,不知道是50岁老父亲的怜爱还是青葱少年的爱恋,我那么自然的为她擦拭,抱着她安抚。只是那句宝贝不哭,确实有点儿跨时代了。 第4章 李老师的鱼和老校长的鱼杆 第二天星期天,军训休息一天。一大早,我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早早起床,洗漱,到操场里跑跑停停地跑了七八圈,算算过了3000米才停了下来。回寝室晾了晾汗,又去洗漱间用冷水呲牙咧嘴的冲了个澡,才有同学陆续起床。 回到这个时空已经马上一周了,对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只不过是少了部手机而已。那就去图书錧看书,不重生,不知道知识的重要,对此,我这个92级风云人物:带烟入学的混混,军训中暑的废柴,勇于救美的英雄,又加上了一个热爱读书的好学生称号。想低调,难! 在郁闷和同学们异样的眼光中吃完早饭,我不紧不慢地溜达出了校园,我要去找教马列的李老师。 李老师,原名李愚,大约50多岁,以前也没打听过他从哪里调过来的,反正咋看这老头都是个农村老汉,还是特不讲卫生,特不讲理的那种。说长不长的头发,有几缕经常贴在额头上,关键是这李老师长的非常有特色,学过历史的同学,都应该看到过北京人化石的复原图,嗯,至少有六七分相像。就是这样。 李老师上课特别牛气,我们师范生,每学期的考试,每科文化分是80分,还有20分是日常操行分,这个就掌握在任课老师的手里。李老师铁面无私,只讲纪律不讲情面,只要不合他意,看谁不顺眼,掏出小本本就记,期末保证让你不及格去补考。 李老师业余时间和周末,会在学校门口摆摊补鞋,手艺还挺好。只是去补鞋的同学,他都会问是哪年级哪班的,叫什么或者学号多少,然后乐呵呵的拿出小本本记上。这些个同学,少有会不及格,也很少会被扣操行分。很多同学都看不起他,我也一样。我记得上一世,也是这个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放学后我买了两包蝴蝶泉,翻墙进入到家属院,对李老师说,您看,我平时也没好好学习,这考试要抓瞎了,老师您帮帮忙。李老师二话没说,拿书来!刷刷刷一通勾划:明天早上读读背背,能考80分,那个操行分,我就不扣你了! 20年后,在南京一个学术培训班上,我碰到一个来自四川的小学校长,交谈中一来二去竟打听到了李老师头上。他告诉我,李老师1962毕业于开封师范学院。毕业后到四川山区一所高中教了三年学,娶了个山村女孩回了家乡。后来,这女孩也没有生育,一场病没了。李老师资助了妻子娘家两个侄子一个侄女读完了大学,给妻子娘家父辈四个老人送终。然后就没了消息。据他讲,一直到10年左右,这几个孩子都有所成就,就一起来到罗港寻找,李老师却已经不在了! 虽然我们还没有开始上课,但是我知道今年李老师是会教我们的。我想起了这段故事,就想着为李老师做点什么。 出来的有点早。我在校门外转了几圈。罗港师范建设在县城北关三里桥,其实三里桥村还在学校东南两三里的地方,这个时候的罗港师范,大门对面偏左是附属小学,对面一排门房,有个小卖部,一个小诊所,一个小饭馆,还有一间台球室。周围其实就是一片荒野。学校西边不远处有条小河,再往远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高岗,据说名叫卧龙岗,看上去很有气势,从学校回家,这条岗是必经之路。想到回家,我心中一阵忐忑和激动。这周是军训休息,下周一定回家! 李老师出来了,拉着一个蛇皮袋子,一步三摇的走过来。我知道他还得去门卫室去取钉鞋子的机器和鞋拔子什么的,就先进大门对面的小卖部,思忖了一下,买了包一块钱的香烟。看着李老师摊子摆弄的差不多了,就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李老师摊前,我弯腰叫了一声李老师好,然后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了下来。李老师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上的运动鞋,疑惑的说,“你鞋子没坏啊,有事儿?” 我说:“李老师,我是今年新生,我姐前几年在这毕业的,来时嘱咐我过来看看您,给您问声好。”说着,拿出来一包烟,拆开,递给他一根,随手把烟盒放到了摊角。 李老师眯着眼睛,看着我的动作,然后呵呵笑了,“难得还有学生记得我,哪届的,叫啥?” 我嘿嘿笑着说,我姐老实,上学时也成绩不咋好,说了您也记不得。 李老师很自然的把烟别到了耳朵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白鹅,抽出来一根,点上,深抽了一口,“你叫啥,新生哪班的,给我说说。”然后从蛇皮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小本本和一支圆珠笔。我呵呵笑着报了班级姓名学号给他。李老师认真的记下,歪头想了一下,笑着说,“哦,你是那个小名人哦,年纪轻轻别抽烟,学点好。”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您这都知道啊!” “别扯其他的,找我还有啥事?没事就滚蛋,回去看会儿书比在外面瞎转强。”他看看四周,“这学校在这地方,也不太平,保卫科那些个混蛋,也都是欺软怕硬的货。” 我心中一暖,转了话题,说明来意。 “李老师,我向你借点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你要借啥?”老李警惕地看着我。 我看着李老师的鞋摊,“借您老四五米尼龙线,一个大针,您看,西边那河,那里面有鱼,我要去钓鱼,钓到鱼归您,怎么样?回头东西还放你这,啥时候想吃鱼,我还给您钓去。” 李老师的喉头明显的蠕动了一下,向学校里面瞅了瞅,又向门卫室瞅瞅,小声问我,“你会钓鱼?” “我从小河边长大的,就会这个,您放心,空不了”。我指着周围田野里的玉米,“这个时候,玉米正嫩,鲤鱼就好这个,好钓。” 李老师没再说话,拿出来一个大针交给我,又约摸着割了几米尼龙线,在一块废皮子上缠好交给我,然后指着门卫室外面的铁栅栏,小声说:“在这等我,我给你找个钓鱼杆。” 哈哈,意外之喜。还有鱼杆!其实我也从没想过用鱼杆,我知道这个时候这条小河道还没什么污染,鱼也不少,中原这地方,吃鱼的人也不多,也还没有后来只要发现哪里有鱼,就有人拿网用电大小通吃,逮上来去卖钱。重生前,我就喜欢没事钓钓鱼,放松放松。可是只要听说哪条野河有资源,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人搞得断子绝孙。 像这样的小河,一棒嫩玉米,拨下来玉米籽,留几粒做饵,其它随便扔一把做窝,把钩和线扔下去,鱼漂都不用,都能拉上来鱼。不过话说回来,有个杆子,起钩上鱼,和它来回较力,才是钩鱼的乐趣啊! 正在想着,看到老李从门卫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大约三米长的细竹竿,从铁栅栏缝隙里伸了出来,“快拿走快拿走”。 我赶紧接过来,也没细看,向老李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小河离学校大约不到500米,蜿蜒着从西南流向东北,当中有一条水泥桥供行人车辆来往。我来回看了看,从桥头顺着田边小路向北走,看看四下无人,把竹竿随手夹在胳膊肢里,在田里掰了一个玉米棒子,边走边拨玉米籽,边看河边的地形。这多年未有的童趣让我有些兴奋,又有些遗憾,要是喊姜馨兰出来,在这河边谈谈理想,聊聊人生,再生火烤点玉米吃,还是很有情调的吧。算了,就这里吧,我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下来,坐在老柳根上开始收拾鱼杆鱼线。 我先把别在衣摆上的大针抽出来,兑着柳树根,把针鼻一头插进玉米芯里,又拿出火柴,一下划着两根,不停地烧灼针体,直到烧红,才小心的兑着柳根弯折。反复几次,累了一头汗,终于像样了。然后是绑钩,这个也不需要麻烦了,把针鼻也烧红,等冷却了,再把尼龙线穿进去,打结,完工。不烧的话太脆,容易断裂。然后,我才拿起那根竹竿,认真看起来,本来以为,在竹竿上绑线才是难题,说不定得依靠竹节突起,还要损坏这根竹子,这仔细一看,我不由惊喜万分,这老李,够意思! 这是一根箭竹精工细做而成的鱼杆,不错,就是个鱼杆,鱼杆约长三米,手柄处直径约2厘米,杆稍处直径约0。5厘米,杆稍处有一暗黄色铜箍,我顺着铜箍看向杆稍的小孔,用手轻轻拨弄,一条由粗到细的杆稍绳被拉了出来。看材质像是尼龙,呈筒状被铜箍固定在竹节上,而后慢慢收细,变成了杆稍绳,尽头被打了一个小结,正好可以固定鱼线。我爱不释手,来回摩挲着,这个比前世在网上买的那些什么什么鱼杆强太多了,可以说是工艺品了,拿给什么邓刚他们看,估计也会垂涎三尺。鱼杆手把处,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细绳密密绑扎,正好一节竹竿,约有15厘米,手握上去,一股厚重感从心底升起,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之中。手把上面,刻有几个细小的字,我认真辨认,字体如行流水:渔之乐梁长江 我靠,校长的鱼杆,这老李!我头大了! 第5章 马屁精 八点半出门钓鱼,看太阳不到11点,我用柳枝提溜着两尾三斤左右的肥鲤,鬼鬼祟祟在出现在学校西院墙拐角处,偷摸的看向学校门口,可惜门卫室墙体外出,看不到老李。没错,我是从玉米地里出来的,都没敢走大路,虽然心一横,既来则安,谁用不是用,老梁校长用这鱼杆不也是钓鱼吗?渔之乐,我之乐,校长之乐,乐就完了呗!再说,我也没有辱没了这鱼杆,俩小时钓到两尾大肥鲤,还是自制鱼钩,浮漂用的干树皮,这也算一把好手吧。可是仍然心中忐忑。老梁不好惹啊! 想起那年端午,我给姜馨兰过生日,在学校外面小餐馆要了几个小菜,现在想想我真有才,请她吃饭?结果姜馨兰压根没出校门。我一气之下叫上饭店老板:我兑菜,你兑酒,咋样?老板也是豪气,知道我是邻县洪都人,直接拎出来一瓶洪都大曲,陪着我喝,听我絮絮叨叨。结束了把我送到大门口。值班的看到是饭店老板送我回来,没敢吱声。我摇摇晃晃走到门内东边车库后面,受不了了,坐在一棵雪松下面就开始现场直播。吐完就靠在雪松上沉沉睡去了。后来被巡视的陈副校长看到,好歹是洪都老乡,直接找到姜老师,让姜老师找俩同学把我弄寝室去了,临走给姜老师留下一句:让那小子睡醒拿铁锹把他吐的垃圾处理掉! 后来,这事不知道咋被梁校长知道了,在大会上把我大批一通,回家反省一周。据说还把陈副校长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还好陈副校是他学生,重点培养的接班人,训了就训了。也没再把我怎么的。只是从那以后,这老头只要在学校看见我,就要叫过去训训话,大会小会想起来就得提一提敲一敲,姜老师一挨批,看见我就咬牙切齿,就你那二两的量,还给老子喝出名了!去,清垃圾,去,擦玻璃。说起来都是泪。 这次,老李头,这才入校不到一星期,你就帮我把大boss得罪了。这个时期的中等师范学校,行政级别是正处,也就是说,这老梁是和县委书记是一个级别的,也算是一方大佬了呀! 我溜着墙跟儿慢慢蹭到学校大门口,从门卫西墙往门口老李的摊子上看,没人。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害怕校长能把我怎么的,毕竟那也是县太爷一级的干部,不会和我一个半大皮孩子较真,只是我有点担心老李,那是老梁手底下的兵,现管。要是他给老李穿小鞋,那我就罪业大了,毕竟就老李那鞋摊子,也补不了校长的小鞋。 没人就好,我慢慢走出来,踅模到老李摊子前,先把鱼放下,然后把擦得干干净净的鱼杆顺着门卫室栅栏顺到里面墙边。抹了一把汗,重新回到老李摊子前,坐到小马扎上,长出了一口气。看到进进出出的同学好奇的看我,我也没在意。从兜里掏出缠好的鱼线和鱼钩,扒开老李的蛇皮袋子,随手扔了进去。心里想着,这老李哪儿去了,赶紧的回来,把鱼杆还回去呀。 正想着,看到门卫室里俩老头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我马上跳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刚起来,就又站住,转过身,立整,讪讪的笑着,等着俩老头走到我面前。梁校长50多岁,有点稀疏的半白的头发,整齐的向后梳理着,脸庞清癯,一看就是知识份子的模样,和前世见惯的白白胖胖,大腹翩翩的官员大相径庭。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显老,相比起来,老李看着要比梁校长更老一些,那种骨子里的憔悴,让人心疼。 梁校长指着我问老李:“就是这小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暗自腹诽,鱼都在地上扑棱呢。老李呵呵笑着说:“怎么样,这小子没说大话,中午该改善伙食了。” “冯去一,是吧?”梁校长问道。 “是我,嘿嘿”我讪笑着回答。 “是个好苗子,听王玲说你用什么海姆立克救了同学一命?” 我愣了一下。 “就是王医生,还说要认你这个弟弟,怎么样,考虑一下?” “啊,”我挠挠头,傻笑两声,这老头不按常理出牌啊! “那可好,王姐可好,我一看就感觉亲,比我姐强,天天就知道训我,嘿嘿。” “哈哈哈”梁校长大笑起来,“我的鱼杆用着咋样?咋想的,要给老李钓鱼吃?” 说到鱼杆,我眼睛一亮,“校长,您这鱼杆是箭竹的吧,长短合适,粗细均匀,重量轻,手感好,这鱼杆用着可惜了,放个十年二十年,就是工艺品啊,得老贵了。” 梁校长笑而不语。 “我这不是听说李老师上完课还要给老师同学们搞服务,太辛苦,就想着钓条鱼给李老师补补。本来说钓一条就回来的,谁知道李老师把您鱼杆拿出来给我用,我想着也不能辱没了这么好的鱼杆啊,校长您操心这么大学校更辛苦,所以就钩两条,您俩一人一条,嘿嘿。” “马屁精!”梁校长指着我笑骂道,“好,我要一条,老李一条。” “不过,还是得批评你,才到校一周,人生地不熟的,就一个人跑出去,不安全,下不为例,我得为你们的安全负责,得给你们父母有个好的交待。” 梁校长转过身去,同时对围观的学生们说:“以后休息日出门上街,必须得同行,社会很乱,不是你们在你家那三分地上。没必要就不要出去,去图书錧看看书,去操场打打球,去教室美术室练练字,画个画做个手工,不都很好吗?你们说对不对?” 同学们齐声答“对!” “散了吧,我得回家做鱼吃了,哈哈”。 同学们一哄而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悄摸的踅到梁校长身边, “那个,校长,我还有个事。” “什么事?” “就是我们姜老师,这事不怪他,姜馨兰是他妹妹,他也不是故意吓她。出这么大事,您看?” “这事啊,我知道了,赶紧回去洗洗吧,一身鱼腥,不像个学生!” 我靠,我暗自咬牙,不带这样的吧。不等我再说什么,梁校长转身就走,手里拎着鱼,抬抬手对李老师说:“老李啊,鱼杆你一会儿还给我放老地方啊。” 说完扬长而去。 我看看校长的背影,又看看呵呵看着我笑的老李,有点凌乱,没好气的说:“李老师,别笑了,收摊回家做鱼去吧。” 老李又对我呵呵一笑,点点我说,“傻小子,鱼杆还放在门卫室哦。” 第6章 迎新晚会1 周三,军训结束的操演比赛,没有任何悬念,我们班拿下第一名。 为了淡化海姆立克事件的影响,我主动找到姜老师,推荐了万志刚和姜馨兰领队。也是一对帅哥美女的组合,比其他班毫不逊色。看着万志刚小公鸡一样在姜馨兰周围不停地翘尾巴,我只感觉好笑。教官大哥非常谦虚的和我商量队列的排列和变化组合。这孩子也不过十八九岁,估计入伍前初中有没有毕业还是个问号。这对前世带学生搞各种汇演的我来说,都不叫事。简单的调整、走步,转向,就搞出了几个与众不同的方阵图案。轻松拿下。 比赛的时候,王玲姐特地把我叫到主席台边的医疗点上,消摸的塞给我几支葡萄糖,又凑到我脸前调笑我: “你咋不上,看姜馨兰和那谁配合不错啊,是吧!心里舒服?” 我白了她一眼:“姐,教弟弟点好行不。” “弟弟呀,姐是为你好啊,多好个小美女。” “姐呀,你还嫌我不够出风头啊!枪打出头鸟啊!” “看那小伙也不错哦,不怕挖墙角?” “送他一把金刚锹,他也没戏!” 我背上双手,老气横秋地说:“命中注定,这一路该遇到谁,该和谁同行,同行多远,跑不掉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你的,你想要要不到,是你的,你逃也逃不了!” 说完长叹了一声,抬起下巴斜睨了王玲一眼,老气横秋:“姐,你还小,不懂!” 王玲听的大乐,捂着嘴,吃吃地笑得花枝乱颤,波涛汹涌。我感觉四周射来几道不善的目光,又瞥见主席台上老梁看似无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向王玲挥挥手:“走了,姐,招人恨”。 “没事了到医务室,姐给你带好吃的” 王玲低声给我说。我点点头径直走向班主任姜立。 我不清楚为什么要不受控制的去撩王玲,我这十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50岁的油腻大叔,教室里,校园里满是充满青春气息的娇嫩少女,可我看她们就是孩子,都是未成熟的杏儿,只有这个玲姐,象一只充满汁液的水蜜桃,总是有意无意地撩拨着老夫的大叔心。这个世界很奇妙,有的人,费尽心机都不能靠近,有的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到彼此。我有时就想,是不是象动物一样,俩人有相同的气味,只要靠近就能相互吸引,无关暧昧,就是不自觉的亲近。如同我和王玲。 操演比赛结束,晚自习姜老师向我们宣布了一件事,一是明天开始就要按课表上课了;二是按照学校传统,周末要进行一场迎新晚会,另外,正好赶上周五是中秋节,刚好一起庆祝了,要同学们都拿出拿手的节目来,同时还要进行一个神秘小游戏。 赵文举举手站了起来:“老师,明天是老师节,我们要不要提前,和中秋一起过,活动提前搞?” 白天比赛得了第一,班级气氛窗前团结和活跃,同学们纷纷表示赞成。 “同学们有心了!”姜老师前所未有的严肃:“谢谢大家,同学们从八县一市走到一起,是个缘份,也是大家的机遇。大家大部分都是农村的孩子,虽然我们学校层次不高,但也算是跳出了农门,已经吃上了商品粮。大家毕业后呢,绝大部分要回到家乡,做小学老师,而且可能是要做一辈子。当然,也可能有的同学会改行做其他行业。但未来不可预知,至少,现在你们也算是预备教师了。同学们,就这样决定了,我们一起庆祝在一起的第一个教师节!大家准备节目,不一定多么精彩,我们一起乐一乐。相互认识熟悉一下,毕竟要在一起生活学习三年。同时,这可能也是大家离开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没有在亲人身边,但我们班集体的所有人,都是我们彼此的亲人!也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大家热烈鼓掌。 周四,教师节。学校安排也算紧凑,军训完了,没有放假,直接就按课表上课了。课表有课的教师们倒也没有怎么上课,就是介绍自己,点点名,拉拉闲话就结束了。每个老师我都差不多了解,又经历一遍,了无新意却又倍感亲切。 第二节大课间,出操时,各县教学的广播体操也不尽相同,操场乱做一团,跑了几圈儿草草了事。我百无聊赖地站在乒乓球台边压腿。这几天每天早上3000米,两条正在生理疼痛期,我压的呲牙咧嘴,路过的同学善意的笑。姜馨兰迟迟疑疑的走过来。 第7章 迎新晚会2 “姜老师好!”我问了声老师好,然后又看向王玲,微微低头:“王医生好,王医生教师节快乐,中秋节快乐!” 王玲咯咯笑了起来:“我不是老师,教师节快乐就免了,中秋快乐我收下了,”伸出手指点点我,又想说什么,忍住了。 几个同学纷纷向老师问好。话音刚落,万志刚就着急的向姜老师说:“老师,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买点儿水果,月饼,彩纸,还需要什么?” “买点糖!” 我随口接了一句,王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我笑的莫名其妙,抬头无辜的看向她。 “你们先说,完了冯去一过来,我有话问你”说完,王玲笑着走向外走了几步。 姜老师也笑了起来,“买点糖是对的,喜庆嘛!” 又看向我,“到时候你多吃俩,别表演不出来节目装晕。” 我挠挠头,讪笑道:不是这个意思哈” 几个人都乐了。 “姜老师,没别的我们几个就走了” 万志刚着急忙慌的对姜老师说。 “那个,姜老师,几个女生就别去了,不太安全”我接过话头,对姜老师说。 “嗯,也没想着让她们几个去,志刚,文举,你们去再叫俩男生,我在车棚那给你们找两辆自行车,快去快回。对了,会骑吧!” 万志刚无奈的说会骑,几个人散去,我拍拍酸胀的大腿,迈步向王玲走过去。 “我发现你小子有点领导气质啊!” 王玲笑眯眯地上下看了我几眼:“怕你的小女生跟人接触?” “哪儿有,姐,你这思想不纯洁。”我有点幽怨在说,“我来上学,我家姐就给我交待了,不能谈恋爱,这都不是一地方的,难分配到一起,到时大家都难过。” 这是实话,不论这个时代,还是后来,这都是一个问题,好聚好散也好,抱憾终身也罢,这种情债,是最难还,也是最让人黯然销魂的。想想前世伤人伤己,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不过这世,分配到一起,不会很难。以前认为很神秘的事情,现在看来,也就是那啥而已。 王玲咯咯笑了起来。 “不给你开玩笑了,我前天给同学打电话了,把你的情况跟她讲了,同学答应这几天查查资料,看有什么办法帮你慢慢治治。你这晕的时间太长,而且不是正常的低血糖的表现,不太正常。” 我心中一暖,不由红了眼眶,“谢谢姐” 却又突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前世并没有这么频繁的晕厥,只是典型的出汗,心悸,很快就能恢复。现在就是晕了就睡,好象很严重,其实反倒象是一种生理机能自我保护。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年代能打电话联系同学,要么同学混得不错,要么这玲姐条件挺好啊。 “别跟姐娇情。”王玲又笑了,”姐就看着你感觉亲,说话自在,不生分。好了,回去吧。” 说完,扭头径自走了。 每个人都有故事,我的灵魂已经过了寻根问底的年纪。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我看着她走过行政楼拐角,也慢慢走去教室。 第8章 迎新晚会3 晚自习第二节已过大半,晚会已经临近尾声。我正在腹诽姜馨兰把我节目放这么后面,姜老师上台了,大家起哄要他来个节目,老师说:“你们看我这身材,跳舞是肯定不行的,唱歌我也不会,就会画画。画画儿呢,今天就不画了,以后能让你们画到吐。中秋节了,给大家搞个福利。” 说着,老师从身后拿出一个鼓鼓的大信封。 “我们聚到一起不容易,也是缘份。今天提前过中秋,每人一张贺卡,大家都写上祝福的话,然后每人抽一张,这也算是我们彼此的祝福,好不好!” 终于到了这个环节。我看着手里的贺卡,抬眼看了一眼姜馨兰。 班里乱哄哄的,大家每人一张贺卡,有的在认真的填写,有的在相互讨论,我坐在讲台边的角落里悠闲的嗑着瓜子,嘴里还含着一颗水果糖。贺卡已经写好了,下面只等见证奇迹了,我心里想着。 “老师,贺卡多一张。”万志刚走到讲台前对老师说。 “姜老师您写吧,谁抽到算中奖!”我听到,马上接过话头:“谁抽到可以要求姜老师来段霹雳舞,怎么样!” 同学们大声叫好,闹哄哄的起哄。 姜老师扭头看向我,我忙缩回脖子:“老师我错了,当我没说,我闭嘴。”说着,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同学们再次哄笑。 “你这建议不赖,”姜老师笑着说,“看你字写的不赖,这张贺卡交给你了。”说着,把贺卡亲自塞到了我手里。 “谁抽到,可以要求冯去一多唱支歌!” 同学们难得看我吃瘪,都把矛头转向我,起哄叫好。 我引火烧身了。 “老师,好,我写。”我看看卡片正面,是一幅海上升明月的图片,于是站起来展示,大声说:“先说好啊,抽到这张海上升明月才算。另一张不算。 就此约定。 我心里哼哼,拿起笔快速写下两行字,签名,然后放下。 卡片都收了起来,万志刚左手拿着领饭票的塑料盆,贺卡整齐的码在盆底,用右手一抹,卡片顺序铺开,弯弯的铺在盆底,挺好看,颇有赌王的风采。 万志刚拿着盆,站在教室中间,问姜老师:“老师,是大家过来抽还是挨个抽。” 我一眼就看出这孩子的小心思,不就是把姜馨兰的卡片放在最下面了吗,小样! 我站起来,没等姜老师开口,大喊一声:“刀下留人!” 教室里静了片刻,然后哄堂大笑。 “我要洗牌!” 我再次喊道。同学们要笑喷了。万志刚哭笑不得,黑着脸站在中间看向姜老师。 姜老师站起来,调侃道:“你以为你是高进啊,洗好要不要再切张牌?” 同学们再次哄笑起来。 “老师也看赌神啊”我嘿嘿笑道。 “来,给他洗牌,反正他得多唱支歌。 我站起来走到万志刚身边,伸手就把盆拽了过来,管三七二十一,先伸手在里面搅了几圈。同学们都乐了:冯去一,这手法不赖啊!我没理会,把打乱了卡片的盆又端起来,象在老家用簸箕一样,上下簸了几下,左右又旋了旋。然后塞到万志刚手里。 “开始吧,你端着转一圈,让大家挨个抽就行了。” 小样儿,给我玩心眼儿,我还怎么验证我的绝世情缘。 第9章 回家1 第二天,周五,中秋节。 上午大课间,我找姜老师签了假条和出门条,去找万志刚。临时班委中,万志刚是最积极负责的,这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前世,他做了我们第一任班长,如果不是家有变故变得消沉,主动辞去了班长职务,恐怕会是我们三年唯一的班长。毕业后,他结婚最早,2015年,他的孩子第一个考入大学,还是北大,惊掉了一地下巴。同年,职称改革,他首批,也是我们班做教师行业中最早晋级副高职称的一个,谁都没想到这个养了一院子花,没事就去水库钓鱼,整天寄情山水花鸟的“山水钓翁”,不声不响地取得了这么耀眼的成绩。 其实当年,我们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前世,知道了姜馨兰对他没感觉,也就很快释然。今朝,估计很快也会明白过来了。 万志刚在座位上摆弄着一张卡片傻笑,我走到他身边,敲了敲桌子。 “班长,我的假条,麻烦你收一下。” 万志刚抬起头,看到是我,抬起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海上升明月。他呵呵笑着说: “传说哥,你脑子是咋想的?”他越说越乐, “我一想到咱姜教师那张小胖脸儿,那表情我就忍不住,哈哈哈” 我一头黑线:“大哥,咱不能随便给人取绰号啊!” 前后桌几个同学聚拢过来,纷纷插话, “唉,这传说哥名头够响亮啊” “传说哥,收小弟不!” “姜教师那表情真可爱!” “冯去一,唱歌真不赖,凡人歌来来段听听呗!” 姜馨兰从外面进来,看到这边闹哄哄一团,不明所以,随口问了一句:“咋的了这是,这么热闹。” 万志刚哈哈笑着,“没事,大家想听‘传说哥’唱凡人歌。对了,姜馨兰,请假的事情以后你负责吧!”然后对我说:“去一,假条交给姜馨兰吧。” 我一愣,突然恍然,心中一暖,不由得感叹,这货,比前世更通透啊!一个晚上就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他比我们所有同学都活得快乐的原因吧。 我冲万志刚笑笑,伸手拍拍他肩膀:“回来给班长大人带点好吃的。”随即走向前面姜馨兰座位。 “怎么周一周二也请假呀”姜馨兰看着假条,微微蹙眉。 “家里有点事”我回答道,然后又低声说:“名声太响,回去两天避避风头。” 姜馨兰脸色微微红了,小声说:“你会的是挺多的。” “那是自然,我会的不会的,一百多套。”该是舔狗的时候,我不会介意就舔狗一点儿,开完玩笑,我又小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你不是要给班长大人带吗?” “你吃肉,我喝汤,他们味儿都闻不到。”我嘿嘿笑了两声。 姜馨兰对我翻了翻白眼,脸红红的,“好吧,路上小心点儿!” 迟疑了一下,低声又说:“早点回校”。说完就低下了头。 我心中大乐,背着早就收拾好的小背包,离开了教室。 王玲不在医务室,门口老李也没有出摊,上班时间,这老头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到门卫室,把姜教师开的出门条交给值班,我施施然走出校门,伸了个懒腰,没有着急离开,转身慢慢退后,把校门慢慢全部纳入眼底。 罗港师范建立于1984年,2002年撤并,一共存在了18年。位于罗港县城北关三里桥,说是三里,其实是三公里。这里之前是国营罗港养殖场,俗称猪场。直到2002年取消中师,改为高中,在罗港人眼里,嘴里,这片地方依旧是猪场。18年里,罗港师范为中阳市八县一区培养了近7000名合格的毕业生。这些学生在初中成绩都是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他们大都是为尽快跳出农门,放弃了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也许是自愿,也许是生活所迫!在这所中专学历的师范学校里学习三年后,就回到家乡去投身到中小学教育事业中去。各人出身不同,机遇各异,一部分人放弃这份固定工作,投入到了经济发展的滚滚大潮中,浮沉商海;一部分人进入行政系列,拼搏于仕途。这些人,有人衣锦还乡,有人穷困潦倒;有人青云直上,有人身陷囹圄,不一而足。而大部分人,却是终其一生,都执鞭于农村教育三尺讲台,默默奉献。 收回思绪,我不再多想,转头踏上今生首次归途。 一路步行,校门口向东200米,进入县道,窄狭破旧的公路,沥青路面坑坑洼洼。一路向南,经过三里桥村,罗店村,进入县城北街,然后从十字街沿罗港大道向西一公里,过龙潭市场,到达罗港汽车站。这一路经过罗港高中,三小,邮政局,人民电影,中国银行,最显眼最繁华热闹的是十字街西北角的亚细亚商场。五层的商场大楼在这个年代显得鹤立鸡群,尤为气派。一些二层三层的老式楼房,大都是吃公家饭的部门。这个时代的罗港,是国家级贫困县,境内没有国道,没有铁路,人口多,地域广。整个县域和人口,都是洪都的两倍。洪都境内有107国道和京广铁路纵贯全境,经济相对较好。当年师范选址首先是定在洪都的,可惜领导短视,在征地问题上犹犹豫豫,被罗港县钻了空子,人家直接把猪场征收,然后出资改造,又承诺每年出资资助学校发展,就一个条件,多给罗港录取名额。罗港得到了最好的回报,招生18年,加上后期美术、体育特长班,有近一半毕业生是罗港人,这也为罗港后来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罗港人看得长远啊!而且有韧性,吃得苦,挨得骂,只要对发展有利,脱鞋就上。我一边走,一边感叹,虽然罗港的发展在表面上没有洪都光鲜,可人家得到的都是实惠,国家级贫困县的各种政策扶持,就让洪都拍马不及。洪都在大跃进时放了一颗大卫星,教训惨痛却没有引以为戒,一任任父母官锒铛入狱,却前赴后继,让人唏嘘。城西的荣光鞋厂,就是罗港人从洪都抢过来的。其实说上抢倒不如说是洪都送的。当时港资在招商会上了解到洪都交通便利,条件优惠,并且在中阳市思想文化方面都比较领先,非常属意到洪都投资。双方谈好了时间到洪都来考察洽谈。港资代表考虑很细,想实地看看洪都的治安情况如何,认为这对以后的投资和商业运营很重要。就提前一天来了洪都,入住洪都宾馆,并没有和政府接洽。没想到晚饭时间带着秘书在街上转了一圈,就被盯上。当晚,他和美丽迷人的小秘书,被从被窝里光溜溜的拉出来,以嫖娼为名抓到派出所,冻了半夜,交了一万块罚款,愤然而去。第二天,官方左右等不到来人,人家已经在回广州的路上。后来洪都方面处理人员,一再道歉,但一切已不可挽回。罗港听说后,县委政府领导第一时间亲赴广州,一而再,再而三,软磨硬泡,把港商带回罗港,批地、修路、建厂,一路绿灯,短短一年,一个近万人就业的中南第一大鞋厂拔地而起。 我从国营罗港汽车站买票上车,坐在破旧的老式大巴上,望着窗外一路闪过的罗港酒厂,机械厂,荣光鞋厂,穿过古老的城墙拱门,经过三起三伏的卧龙高岗,顺着罗洪公路驶向家的方向。 第10章 回家2 车行大约十五公里,我在官庄村下了车。这里向西离县城大约还有十公里,但是到了县城还要坐车折向东十公里到我们乡的街上,这里下车,我只需要从官庄村中大道一直向北,八里地就到了瓦铺乡十字街,时间上要节约好多。农村的孩子,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 已入初秋,午后太阳依旧毒辣,穿过官庄村,两行道旁杨树如同两列卫兵,一路向北延伸。走在树荫下,田野静谧,大片的玉米叶梢已开始泛黄,大豆夹沉甸甸的,低矮的花生长的旺盛,却也开始掉落叶片,露出盘错的茎根,已有了成熟的迹象;红薯田里绿油油的肥大叶片铺满整块地面,不露一丝。我看着心喜,想去掐些嫩叶头,想想没东西装,也就作罢。秋风习习,鼻端是略微干燥的丰收的气息。路过一片甜秆(一种本地甘蔗)田,我顿住脚步。这东西可是多年没尝过了。想起小时候,哥哥和几个村里伙伴带我去村后田里偷甜秆,不让我进去,让我等着吃就好。几个半大小子钻进密林一样的甜秆地里,一人撅断一棵粗大的,再撅断稍头,扛着就跑。他们进到田里,我也没等,也晃晃悠悠的跟着进去了。几个人做贼心虚,跑得飞快,也没发现我到了田里。我没跑,就坐在田里吃。后来哥哥满村找不到我,急得直哭,我却扛着一棵甜秆被种甜秆的大爷送回了家。后来到甜秆彻底成熟收获,大爷又给我家送了好大一捆。此后,我哥就再没偷过大爷家甜秆。 甜秆的收获要到霜降以后才好,有的甚至立冬后才收。这样甜度更高。一般是从地里带根起出,把稍头的叶子砍去大部分,然后捆好,放进深深的土窖里封好,到过年再取出来出售或者食用,有经验的老农,窖藏的甜秆能放到来年四、五月份甚至麦收。可惜后来随着老一代人渐渐逝去,还有南方甘蔗大量的进入,这东西在我们本地竟是慢慢消失了。 这时节的甜秆刚刚长成,还不是太甜,可是能解渴啊!我动了童趣,四下张望,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大爷从田垅里钻了出来。抬头瞅见站在路边的我,愣了一下。我先下手为强,满脸尬笑,“大爷,您家的甜秆?” “是的哩,咋的孩儿,馋了?” “大爷,您这甜秆种的好啊!我走到这一看见,就渴了。” 我哈哈笑着说:“您老给孩子解解渴?” 大爷二话不说,又钻进田里,只听咔嚓一声,就又钻了出来,隔着路沟递过来一根肥大的甜秆。“孩儿,路上慢慢吃” 说完就顺着田边向村子方向走。我大声致谢,老大爷背对着我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我一路啃吃着,穿过两旁密布青纱帐的宽阔土道,没用多久就走到南街李村,再往前过了村子,直接走到了瓦铺乡政府所在地,瓦铺街的十字街。说是十字街,其实瓦铺乡就一条东西直街,保险公司、乡政府、医院、农行、邮政、供销社、中学、还有我以后工作的学区,后来又叫教管站,又叫中心校,反正换汤不换药。中间鳞次栉比的是临街商铺,饭店、理发店、照像馆,小卖部,杂货铺,农资店什么的,五脏俱全。街道年久失修,大的坑洼都能卧下一头牛了,此时多天没有下雨,坑洼都用碎石和泥土垫了起来,略平整,这可能是乡里善政,责成街上东西两村修整的。只是没有了水坑水洼,却浮土满地,一辆带棚的机动三轮车吞吞吞吞的驶过,带起满天尘灰扑面而来。这是我们乡和东北15公里外另一个乡镇通往县城的公共交通工具。 街面左近村庄,以十字街为界,东边就是东李村,西边就是西李村,我家饭店就在西李村,乡政府斜对面,路北卫生院旁边。我看看太阳,这时大致下午两点多,从学校出来走了大约四五公里,下车回来又走了四五公里,又累又饿,就径直向我家饭馆走去。 饭馆名叫“川味餐馆”,我站在门口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这几个字,这几个字是爸爸请卫生院一个老中医写的,当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挺好看,现在看来,几个字法度严谨,行笔有力,颇有古拙之风,用一张破木匾嵌在青色小瓦挑檐的门额下,大小适度,让门头看起来为颇有味道,莫名大气。只是感觉可惜,暗想以后这几个字得留下来研究一下。 一股近乡情怯般的情绪让我几乎把持不住。我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番心情,迈步进门。进门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对门就是小吧台,简单的三斗桌。后面墙壁上打了一排货架,摆放着各种酒水。墙壁的背面就是厨房。右边有一个小门,挑着半截布帘,往里面走有两小一大三间客房和一间小卧室。这是租的一家临街户的房子,后面堂屋里还有一张带转盘的大桌子。那基本是一些街上公家头面人物待客用。里面的布局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 爸爸就坐在吧台桌子后面打算盘,感觉到有人进门,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不由得惊喜还有些意外。 “老幺,你咋回来了?”说着就走出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还没吃饭吧!去后头,让你哥给你弄点吃的。” 说着就把我往小门推了一把,就走回了桌子后面,坐了下去,继续算账。 我不由鼻头酸涩。八年后,我又真实的看到了我爸爸,这不是他临去世时那张苍老憔悴,皱纹里刻满故事的脸,我想起最后一次拿着毛巾给爸爸洁面,他静静地躺在棺中,满脸皱纹完全消失不见,仿佛卸去了所有的负担与不甘,终于可以轻松的去休息了一般。 此时的爸爸正值壮年,也是他一生中正在乘风行运的时候,只是我在他渐深的抬头纹和眉间两道已经显现的川字纹中,已然看到了颓败的迹象。我赶紧转头,快步向后面厨房走去,我知道,至多三年,我家就会由高朋满座变得门可罗雀,这就是让人心酸的现实,也给当时的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爸爸是个退伍军人,退伍回来后先是在乡机械厂上了两年班,然后重操旧业,在街上开了一家裁缝店,家传的手艺,又在部队后勤做了几年,手艺好,对人又和善,生意做的极好,带了几个徒弟,男男女女几个学成后相继南下,在制衣厂都做的不错。时代在前进,南方工厂成衣大量涌入乡村市场,裁缝生意日渐衰落,再者我们姐弟三人相继长大,哥姐都要相继成婚,已是入不敷出。于是爸爸就瞅准了做餐饮,开了这家小餐馆,招聘了我们当地一个有名的厨师,一边做生意,也一边让哥学做菜。这个时代吃喝风正盛行,生意相当红火。只是成败亦萧何,领导们吃完喝完抹嘴拍屁股走了,一笔笔烂账越积越多,最终无奈败落。 这是和爸爸的性格原因分不开的,本来性格就直,又在部队锻炼了几年,硬朗的作风保持了几十年。做生意对顾客极为和善,未说先笑。对我们姐弟三人管教却极为严厉,在家里说一不二。但是爸爸虽然对客户和善,却极有原则,一是一二是二,有错就认,但对看不惯的东西却从来是不假颜色,一争到底,从不妥协。 我之所以赶在中秋节请假回来,就是因为记起了一件事,三天后,爸爸会去砸了乡长的玻璃!这也是我家败落的开始。为此,也影响了姐夫的仕途。既然我回来了,我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就要努力试着去改变,不然,老天让我回来做什么?如果我回来了,还是重复过去几十年的痛苦,那还有什么意义。回来仅仅十几天,我感觉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不想也没能力去改变世界,也不想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无论是重生还是平行世界,我想让自己让家人过得好一些,这总是不过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