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寨主娶了压寨夫人》 第1章 序.上 各位看官好 在这个年代,朝野清明,生活富足,武林和睦,大多数人混个温饱再娶几房婆姨就足够一辈子了。 我的兄弟们如是说,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他们掳来一个貌美的女子,张罗着要我与她洞房。 我自认为我不是大多数人,若是寻常寨主遇上这情况,纵使万般心思碰到这美事儿也该思量思量,骑虎难下也好假意为难偷偷心花怒放也好,半推半就也该依了,可我有我的苦衷。 我的出身并非我之前告诉他们的那样简单,什么乡野人家连年遭荒被逼无奈上山头占山为王,那半页纸就能写下的传奇人生其实全是狗屁。 我爹娘不是目不识丁的田主,而是当朝的宰相和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我则是他们的宝贝独子,我家不仅不耕田,我在上山前更是连稻谷和草苗都分不出。 吃不吃惊 这还没完,若说这山匪身份是假,我这个宰相府大公子的身份其实也不实,世人皆道宰相家大公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才名与模样俱是京城一绝,就连我那倒霉爹都不知道,我是女子。 我猜娘亲是为爹考虑,我爹是个痴情种,这辈子只娶娘一个,而娘的孩子又只我一个,娘不想让人觊觎宰相府,也不想让陪着皇帝日理万机的爹在继承人的事上分太多心,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伴着我的出生,娘亲和接生我的奶娘撒下个弥天大谎。 “老爷盼这么久,心该踏实放肚里了,夫人生了儿子!” 小爷我从小被当成接班人重点培养,除了偶尔去皇宫练练翻墙抓抓人工饲养的珍禽野兽,娱乐项目极少,再加上身份与玩伴书童等实在悬殊,种种原因下,一直没有能近身的朋友。 这身份自有好处,比如我不用关在绣楼里天天练金针画鸳鸯,也不用做大家小姐守在闺阁,逢年过节有人相邀才能出远门,更有甚者,到了嫁娶之时才能出绣楼,想想都吓人。我做男子自然做的自由且随性,快活又惬意,除了月事有些烦人,其他都妥当。 如你所见,饶是我自己都没觉得女儿身当男人有什么不妥,更何况我娘亲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女将军呢。 我娘亲是当今圣上的姐姐,打小生活在皇宫,做事谨慎,她要我如何隐藏身份,我便如何做,这些年一直藏得很好。 由于过分的出类拔萃,我在十五岁时就已经是太子陪读了,不过现在想想还是我父亲太过优秀的缘故。彼时进了皇宫就只喜欢听八卦的我,对那些宫廷秘事如数家珍,即使不靠太子撑腰,单靠讲一些不痛不痒的故事也能在宫里混的很好。 但毕竟随着时间的变化,对太子的教育体系要求他的学习将由浅入深涉及江山社稷,而我的责任也从简单的伴读到偶尔谈谈抱负雄心,再到帮忙查查公案我那时看着指点江山的太子苏慕白,这压力增了一倍又一倍,到手的银子却没物价涨的快,任谁能满意呢? 手头不富裕不说,与日俱增的压力弄得我惴惴不安,两年前我无意间揭露的贪污案牵扯颇多,直接导致一位五品大官发配边疆后,太子府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暗杀,听说太子在某一次的暗杀里不慎受伤。 我终于受不住,在太子遇刺后的第二天,决定离开几年,列位不可以说我胆小怕事或者嫌钱少活多,毕竟少年热血,故事里的江湖才是我的梦想。 我偷了几张父亲的珍藏画卖钱以此换了个山头,两年里收留了一堆没什么志向的喽啰。 别看他们的长相差强人意,大部分都是祖祖辈辈的农民,也许识不了几个字,但开荒垦田绝对是好手,武力是差了些,好在有京城的朋友偶尔来玩顺路做武术外教,他们的功夫两年来还是有些长进的。 我想你猜出来了,这些人说是山匪其实只是难民,除了功夫悟性上很糟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还不错,下山拿人半个梨都是给钱的。 我这山头上耕织礼教不缺,靠山吃山的同时偶尔劫富济贫,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帮忙收拾一些官府不好出面的案子,一来二去,我们也算被官家庇护着,每一天都过得充实美好,两年来一直如此。 忘记说了,我的寨子叫风波寨,常常出面定一些不大不小的风波,偶尔搞些恶作剧维护山匪形象,但掳人上山是第一次,我知道他们着急。 毕竟我看起来,也不小了。 我爹早就着急的事情,现在有人帮我一点也不奇怪。 我盯着寨门口挂着的牌匾上的红绣球,盘算着,若是遣散众人,这牌匾能卖几个钱。 彼时绣带正落在定风波三个大字上,我刚想唤手下把歪了的绣球扶正,就被几个人起哄,架着往喜房里推。 即使是全然无知的孩子,也知晓黄昏时该有什么礼仪,可跳过一切步骤忽然洞房是个什么道理,我的个乖乖! “大哥别急,新娘子比你还急,吵吵着要见你,咱们兄弟没那么多讲究,今晚你忙你的,不用照顾兄弟们!” “你哪只狗眼看出我急了?放我下去!” “你们看,大哥这脸急得都红了,还说不急!” 好歹在男人堆里混了两年,此时我若说自己害羞恐怕他们是不信了。 于是直接省去喝酒的部分,我看起来半推半的被人推进屋子,起哄的人知趣的离开。 “那个,姑娘啊,这是个意外,你先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差人,不不不,我亲自送你下山,你别急,等他们离开放心,我等下就走,绝不坏姑娘的名声。”我趴在窗边盯着傻呵呵的看门缝的几个傻兄弟,故意咳了两声,那几人才不甘心的离开。 今日回的匆忙,没怎么吃东西,一歇下来,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刚刚在大厅匆匆瞥过的烤全羊。 “原来小寨主是个断袖,藏的够辛苦。”那姑娘自己摘下盖头:“我这样的,也不动心?” 浓妆艳抹乱画一气还能让人觉得惊艳,这姑娘绝对是绝美的,我不由得怀疑这是弟兄们花重金从青楼买来的头牌,但想想平日收成刚够饱腹,哪来的闲钱买人,估计还是抢来的,但……若说强抢,这人又显得太配合了。 抱着怀疑,我多看了两眼。 “没出息,眼睛都看直了。”她挑眉笑道:“要我做你的压寨夫人,简单,现在就滚出去,我要睡了。” 诶,睡了? 她不饿吗? 不对,这是我屋啊。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姑娘,你等等,这是我的屋子,再怎么说”不等说完,一柄短匕首迎面而来,我顺势坐在地上,匕首稳稳的戳进门框。 “我做你夫人,你不满意?”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把匕首,盯着我左右打量。 看起来竟比我高一些。 “你。”我刚要出声质疑,她跨步到我面前,刚刚就觉得魁梧的身姿此刻更高大了。 “满意,满意,娘子早些歇息。”被人扒了衣服可就不好了,我从她身侧溜出去,关好房门又绕到大厅,掰羊腿的时候被兄弟们围上,喝了不少酒,这一切太连贯,又突然,我平日懒散惯了,一时竟忘了继续怀疑,为何有美若天仙的武娘子情愿上山做我娘子,还是可以不近身的那种。 那时似乎只想着带出门能长面子还能敷衍家里的人实在难找,这样的好事,真难得,也就默许了这个外来人留在山寨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客房用了早餐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大活人。 快步跑到婚房前,我听到厨房的二嫂正在喋喋不休的劝道。 “姑娘啊,既来之则安之,寨主平日待人和善,没见过女人,许是粗暴了些” 依稀有女子的哭声配合着二嫂的话适时的起伏,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披着衣服不时地抽泣的女子,没记错的话,昨晚是她拿着匕首准备砍我吧? “寨主回来了?正好我还有事,你们小两口别闹别扭,这才第一天,不吉利。”二嫂不停的向我递眼色,像是在说她都懂交给她以及干得好? 你懂什么! 寨主心里苦,但寨主还是要挺胸抬头,假装一切如她所想。 “我想和他聊聊。”那姑娘适时开口,二嫂忙不迭的踱步出屋,走之前又递了个眼色给我,不过这次我没看懂,她一直咧着嘴笑走到门边时像是没忍住还笑出了声,伴着“哼哼”的声音,二婶顺手关上了房门。 别的我不清楚,只知道短时间内没人会来打扰我们了。 “你饿吗?”我斟酌着开口,想到自己撑到坐不住而这姑娘八成一大早就在假哭,我忍不住笑出声:“昨晚赶我走的是你,现在呢?后悔吗?” “悔啊,你搬回来吧。”那姑娘清了清鼻涕就把用过的手绢扔地上,坐到桌前开始挑菜。 “不演了?”我随她坐到桌前。 “这个,咸了。” “那,试试这个?” “配料不太行,下次试试用鸽子煮汤。” “鸽子煮汤?”我挠挠头:“姑娘,水煮菠菜要这么讲究吗?” “深山老林里,鸽子难抓吗?”她放下筷子,淡淡的瞥我一眼。 “不难。”我搓搓手,大概是我那宰相爹也没这么讲究。 “你叫什么?”她坐着我站着,明明是女子,不说话时脸上却透着一股子英气,我被盯着,硬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卷二。” “父母起的?”她盯着我看,语调不高不低,浓妆的模样依旧带着威慑,实在是让我不好撒谎。 “这,你容我。” “什么?”她语调轻缓,细听有些沙哑,眼睛盯着我,带着不容置疑的感觉,一时间我有些失神。 “顾敛,收敛的敛。”反应过来时,我报上了真名,于是赶紧打马虎眼:“字卿卷,卷二这名字走江湖方便记,所以。” “知道了。”轻声回应后,她似乎愣了一下,忽然笑道:“顾可是大姓,不知小相公与那顾宰相能不能沾点关系?” “能也不能。”我没敢说那是我亲爹,斟酌着开口:“江湖不大。” “却也不小,不然想遇到的人怎么总也遇不到。”她端茶喝水的样子像在饮酒,细品后淡淡道:“后山的草根,卷二好雅致。” “这,这是碧螺春!我花了五两银子!”我抢过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意犹未尽道:“给你喝真是糟践了。” “你这样,很像一个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似乎对我面上烧红的样子感兴趣,补充道:“像我会感兴趣的人。” 第2章 序.入戏吧各位 被人盯着就脸红怎么可能是本寨主的特点,只是被她这样近距离勾人心魄的盯着时,我似乎看到了她眼底藏着什么未说的话,心情也跟着变得复杂。 他的眼里,有怀念有悲伤,像是浸透了世俗的五味杂陈翻了情绪的坛子,末了,又被一阵潮水带回深海,几经克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有些不舍,这样厚重深切的情绪我未曾有过,一时不敢细看。 “姑娘说笑了。”我适时的转过身,假装参观自己的房间。 “不好笑。”她叼着青菜走到我面前,活像个无辜的兔子。 “坐下,乖乖吃饭。”私下里我很少与人接触,变成寨主之后的许多行为还是出于以前做太子陪读的习惯,我伸手摁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摁到饭桌前。 “知道了。”被摁过之后,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安安静静的吃饭,再不言语。 “我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屋子挺合适,但你住这儿,我睡不好。”饭后,她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来:“不然,你在隔壁再盖个屋子?还是说,你承认自己不喜欢女人?” “你真把我当断袖了?”被人嫌弃后,我反唇相讥:“昨天晚上……爷只是瞧不上。” 我话还没说完,一根筷子擦着我的鬓角钉在了我身后的门框上。 大侠,好身手! 这套动作实在干净利索,我在内心不合时宜的为他鼓掌,只是我的房间里从未住过别人,以前在丞相府时为隐瞒身份屋里连个侍女都没有,我本来就有二两反骨,眼下我爹娘又不在,还被她这一嫌弃,反倒有了想留宿的念头。 我本就没有找什么知心人厮守一生的打算,她一个女子,又不会投怀送抱,借此堵上悠悠众口实在合适。 “瞧不上?”似乎是怒极反笑,她靠在墙边笑道:“说的倒像你见过什么绝世美人似的?” “不敢见不敢见,若美人都是你这样的武娘子,见一个就够要命了。”保命第一,我转而唉声叹气道:“就算你留我住这儿,以我的功夫自然占不了你的便宜,还能了些事端。你呢,高低也看不上我,我也不会碰你,你看如何?” “武娘子?”她微微一笑,顺手把另一只筷子拿起来轻巧的插进桌子里:“这名字不错。” “还很合适。”我适时的逢迎。 “以后就这么称呼我。” “你这名字可真够敷衍的。” “卷二也没好到哪去。”她微笑着,轻描淡写道:“顾敛,你是女子吗?”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了,你喜欢女子吗?”许是我的反应大了些,武娘子笑得开怀:“怎么,怕成这样?” “自然,只是不喜欢你这样的。”我故意把不喜欢三字咬得很重:“温柔贤淑,模样不招摇,不会武功,相夫教子,男人都喜欢这般,只怕姑娘这辈子都不行。” “那多无趣,我倒是喜欢惹事生非,一辈子不消停的。”武娘子并不生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我需要的东西都写在信封里,放心,里面有钱,差人置办了。” “你是……真打算留下了?”酒精的作用时效毕竟是有限的,我在接过信封前厚道的开口:“住久了,姑娘的名声。” “名声我哪有什么名声。”武娘子跟着嘟囔道。 “果然。”不在乎名节的多是风尘女子,她这样跋扈原是个可怜人,我心生悲悯。 “想什么呢?”武娘子皱眉道:“还不去?” “好。”我无意揭她伤疤,急匆匆的走出门。 “今晚回房睡,我不想明早再看到那人了。”她走到门口伸着懒腰,喊了句:“注意安全。” 我扭头笑了一下,未及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武娘子则一脸嫌弃的关上了门。 “老大,起得这么晚啊,正事儿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揉揉鼻子,仰头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壮汉。 眼前人很壮实,一身肌肉壮得夸张,脸上却没半点横肉,名叫李泉,自打上山就跟着我,能吃苦也能干活,干活呢分粗活细活,没牛的时候他能犁地,穷到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曾下山卖过艺,除了偶尔贪睡误事以外,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老大,官府只让咱们截个马车再抓个人,别的什么也没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李泉小声道:“那马车里可是个小娘子,万一是谁想表演个英雄救美,咱们可就吃亏了。” “咱们在官道上,若是出事,那守城的张生不得派人掩护咱们吗?张生说那马车上的人与京城的一宗黄金劫案有关,马车里的人来头不小,此番劫车若是真有人捣乱也只能是黑吃黑,你怕什么?”我琢磨着,要是真遇到黑吃黑这案子结的不是更快吗? 我手里的兄弟跟着我除了一些防身的招式能唬人之外就只练好了逃跑的本事,官府给的庇护和粮饷实在不够大家卖命,能全身而退就够了。 “遇上强盗就跑,咱们这土匪当得也忒没出息了。” “没出息?谁说咱们是土匪了。”老远就听到有人喊,李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吃痛的捂住了耳朵。 “哟,这么远能打中李泉耳朵,齐五好本事!”我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只是左耳比右耳大些,不匀称也不好看。” “哎呦!”闻声,李泉吃痛的喊道,果然另一个耳朵也肿了起来。 “你小子,几日不见都娶新娘子了?”齐五哥轻功一向很好,款款落在我身边连落叶都没惊动。 “五哥好本事!”我打马虎眼道:“可是那张生让你来的?” “傻弟弟,衙门的人怎么可能差遣我?我是来贺喜的。”齐五哥最喜白衣,今日却头一遭穿了身淡蓝色的袍子,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硬是被衣服衬得稚嫩。 好一个皮囊长得骗人的美男子,我在心里吐槽,这厮年轻时风流债可多了,不知道如今有没有改邪归正。 “怎么,看我好看?”齐五哥笑着抻抻自己的衣领:“领子上的白兰花,好看吗?” “能被齐五哥拿来炫耀的,莫不是秋水阁的隋兰姑娘?”我眯起眼睛,有些好笑道:“没想到,她也能被你骗。我瞧瞧,这衣服,五哥在温柔乡里流连了几日才能换来的吧。” “这不叫骗,情之所至而已。”齐五哥把领口一挽,那朵兰花被藏了起来。 隋兰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秋水阁本是个寻常酒肆,却因在临近处的水榭楼阁上为隋兰搭了个弹琴的台子而一曲动京城。 “她为你缝衣服,你连这花都舍不得露?”女子给男子做衣服的行为实在亲昵,我下意识的追问:“五哥打算什么时候收心?” “不急不急。”齐五哥说着揽住李泉的肩膀:“先找人,待我找到那顾府上的小侯爷再做打算。” “小侯爷?”李泉第一次听齐五哥说起这人,奇道:“那是谁?” “一个绝世的妙人。” 齐五哥话还没说完,我打了个寒颤。 齐五哥对这小侯爷的仰慕几乎是痴狂,而这小侯爷正是不才在下我。 齐五哥是个怪才,往上数四年还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只是这状元郎呢,身世复杂。母亲是齐国圣女,亲爹却在他出生前就下落不明,自己是江湖一大势力的头子,身上又承了一脉绝学,饶是当朝皇帝也没法给他安排个合适的位子。 齐五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却也是当朝唯一一个及第无官的状元。 那日看他落寞,第一次科考连殿试都没挤进去的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于是挥毫写了份字送他,大意是说兄台别委屈,报国无门就来我府上看看我爹敢不敢收你。 齐五哥当时看着那字笑得开怀,他这人脾气实在古怪,我挽留不成,他只顾着笑,笑够了便说日后拜访,人就溜走了。 再之后我上山,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齐五哥四处集我的字画,就内容的满意程度为持有者办事,这也许是唯一一个仰慕我至此的人,在我看来,他属实是吃饱了撑得。 “这幅字是他写的。”以卷二的身份初次相遇时,齐五哥笃定的看着我手里的一份书卷,那还是以前在太子府无聊时编的话本子:“内容有趣,一针见血。” “听人说,你不要报酬,只要字画?”我试探道:“免费的往往是最昂贵的。” “谁说的?”齐五哥把字画藏到袖子里,欢喜道:“我不缺你那点钱。” 彼时我想,我到底何德何能,遇上这样一个有品位的忠实粉丝,只是心里的激动不能直接言表,因身为卷二的我能和这样的高手攀上关系全赖我手里自己的字画多一些,身份若被揭穿,使唤齐五哥的机会反而会少许多。 “绝世妙人?是老大这样吗?”李泉问道:“我没见过比老大好看的男人。” “绝不能是他这样。”齐五哥笑道:“妙人,见过一眼,你就忘不掉了。” “你们见过?”李泉问得更起劲了:“那,有没有画像,让我瞧瞧?” “这倒是没有,不过不急,哪日他想画,我定求一副。”齐五哥思索着:“说起来,我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五哥这样殷勤,小侯爷还不见你,着实有些不知好歹了。”我在旁边随意开口。 “我昨日还去府上拜访过,遇上了回府的顾大人,听说小侯爷染了新疾,又不能见我了。” “心疾?”李泉捂着自己的胸口问道:“小侯爷可还安好?” “不,是久病未愈又染新疾。”齐五哥道:“小侯爷病了两三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 “渊源已久,你怎么不早点寻她?”我追问,若他早些寻我,今日我俩可能是名副其实的知音了。 “身不由己。”齐五哥摊手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埋伏。” “麻烦五哥了。”我和李泉一同行礼,李泉则在齐五哥消失后长舒一口气。 “老大,这次十拿九稳了。” “你不必去了,这个交给你。”我把早上武娘子给我的信封递给李泉:“信封里的钱置办信封里的东西,再给我房里加一张床,被褥都要齐全。” “老大,你们。” “快去!” 无心敷衍,我一脚踢在李泉的屁股上,脚背生疼。 第3章 进宫 两重身份实在是麻烦,即便逃了太子府还有皇家宴,母亲说这次再不去皇帝那骄纵的小公主就要拆了我府,要我一定出面。 母亲说的小公主是我从前在水边阴差阳错救下过的旱鸭子苏慕鸢,这丫头近年来出落的像个大姑娘了,偏不肯听皇帝指婚,一心想嫁我这个救命恩人,我救她不过出于手足的情,她于我也绝不是什么情爱,不过如母亲所言,不娶归不娶,总得出面做个了结。 那日行动前,李泉为我的安危着想下山置办东西,山上身手好的几位碰巧都不在家,到最后只剩齐五哥一人动手,好在没什么问题,成功掳走了张生要我们带走的人。 “府衙的张生让你调查的黄金案有眉目了吗?”私下里,父亲问我:“可发现黄金的流向?” “不曾。”我摇头道:“父亲,孩儿觉得此事多少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黄金案失了的黄金足够铸一间金屋,劫黄金的人若真是女子,如何搬动那些东西?再者,即使是能搬动,又如何使用才不露马脚?”我深吸一口气道:“劫的明明是普通商贾又如何……才能被皇室如此重视。” 父亲不言,只是盯着我,最近总被人盯着看的我倒没觉得不适,反而有些失神的打量他今日穿了一席棕衣,靴子上的蛇形暗纹奢华而低调,头发和官帽都很得体,只是那棕色衬得父亲更富态了。 不知父亲眼中的心疼意味出于何时,我出了神,此刻只想着,也许深蓝色的袍子比棕色适合父亲。 “敛儿,这才几日不见,你倒学会拐弯抹角了。” “能被皇室盯上的,除了旷世的宝贝,就只能是涉及江山安危了。”自然不敢说什么皇家密事的消遣话,我感觉父亲想探我的底,索性从怀里掏出近日收集的情报:“有人在我大渊与梁边境看到不常见的胡彪马,璟国的军火商近日在京城也很活跃,这是之前张生截获的部分宅地抵押券……军火交易虽被禁止,但一些原材料还是可以交易。” 父亲接过也不看,只是看着我,伸手替我抚平了领子。 “能被如此重视,想来是因为发现他们打算用劫来的这笔钱,买军火吧。”我看着父亲,他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 “还是说,已经。” “你长大了。”父亲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和张生合作的这两年,远比你在皇宫里学的多。” “父亲在忧虑什么?” “一些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父亲叹气,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鬓角有了白痕。 “我大渊不乏能人异士,真出事,庙堂草野不乏奇兵,我等皆可以身卫国,父亲不必忧虑。”我低头,再抬头时敛了眼底的忧虑:“时候不早了,再不去。母亲该催我了。” “去吧。” 此次宴会本是家宴,父亲没被邀请也不算奇怪,朝廷里的皇亲国戚不占少数,与后宫的娘娘们不同,他们与皇帝几乎日日见。故而这宴会里不常邀请他们,毕竟皇帝也不想上朝下朝看同一批人。 马车上,母亲与我同乘。 “母亲,此番入宫若陛下赐婚,该如何?”比起黄金和齐五哥劫回山寨的人质,赐婚才是我最近头疼的事,隔三差五来闹的公主和点名进宫参加宴会,估计母亲早想好万全之策了。 “府里照顾你起居的丫头里,有个适龄的,你招了做妾侍吧。”母亲似是疲惫的揉揉额头:“闲绛这孩子最羡慕我和你父亲的爱情,知你有妾侍断不会继续纠缠。” “这样,似乎不妥当。”我回绝道:“府上的丫头也是人,怎么可以这样被牵连。” “这何尝不是她的愿望?”母亲睁开眼瞥我一眼:“还是,你有了好计策?” 我第一反应想起了武娘子,但话在嘴边又忽然不敢提了。 我在山寨里的荒唐事于父母而言顶多算笑话,武娘子来路不明不知哪日就会离开,若因我成了笼中雀,只怕她能一掌拍死我,而我的鸿鹄志虽然不算坚定,但也知道被个女子拍死实在不该是我的结局。 “一切听母亲的。” 马车上的流苏上挂着小铃铛,由于母亲喜静,那些铃铛只是摆设并无声响。母亲盯着马车里的流苏,似乎是紫色的坠子带起了她的好心情,她忽然笑了,扭头看我。 “怎么了母亲?”母亲这一笑实在是吓人,走神想武娘子的我忍不住缩缩脖子。 母亲的模样美丽却算不得柔和,比起皇帝,母亲其实更像先帝,特别是严肃的时候,五官的棱角带着锋利的感觉,用父亲的话说,母亲若是男子,只怕这江山都会是她的。 “我与你父亲是在战场上认识的,彼时他随皇兄与梁王在塞外交锋,我带兵的渊尾峪那一战,正是这一役最大的胜仗。” “是是是,母亲英武能战,父亲请婚时母亲说,顾清风,你记住,是我选了你。”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端坐,嘴里不停的逗趣,小时候没怎么听过故事,母亲不会讲故事,只会讲往事,因而我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女将军不算浪漫的风月依稀支撑着我的童年。 “这一路不是我们所想的。”母亲轻轻靠到我肩上:“若山河安康,黎民无恙,我和你父亲准是这野地里耕田的农人,累了就在田间地头随意歇歇,渴了掬一捧山泉水,林间盖个屋子,这天暖和些就在屋外再搭个草棚子,儿孙绕膝可我的敛儿,都这么大了啊。” 母亲对我一直严厉,少时一板一眼的教我男子如何处事时更是近乎残暴。除却母女情深和儿时的快活,对长辈的恐惧往往是最刻在骨子里的,故而我对她又敬又怕,眼下她笑得慈祥,脸上浅浅的皱纹淡化了棱角,语气天真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农妇,忽觉得我的母亲也是慈祥的。 “母亲,儿手下有座山头,也有几亩良田,母亲可愿去住些日子?” “你是说风波寨?”母亲忽然来了兴致,坐起身:“你们养了几头牛?” “不算李泉的话,十三头。”我有意玩笑道:“算他呢,十四头,母亲不知道,李泉的力气可大了,比牛还厉害。” “还有这样的人?” “母亲也觉得稀奇?” 在我讲完齐五哥为了我的字画不惜在青楼抛头露面表演剑舞后,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宫侧门,我扶着母亲下马车,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而这感觉与皇宫无关,只是许久不曾与母亲这样交谈,我有些不适应了。 “少时翻墙不觉得有多高,现在看反而觉得高了。”换乘轿子后,我与母亲分开,坐在轿子里无事,我竟有些怀念从前做太子陪读的日子。 “顾敛,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别人的陪读吧,太子陪读起得太早了,我想换个轻松差事,你呢?” “做个大将军,守在边关看大雪,然后用雪堆一个你,不开心了就砸雪球。” 那年我十三太子十二,我俩都明白,未来的我不能是别人的陪读,也再不会有人值得我做陪读,而他的未来似乎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皇位。 若不是,就是输在夺嫡上了,那大概率也没得选。 但我们都喜欢,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互相欺骗,而后翻墙出宫寻些好玩的,天黑时再回去。 那时候皇宫守卫不如现在森严,看守的总兵大人是父亲的三哥顾之棋,对我们的调皮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后差人保护着。 若他还活着,今日进宫的我是不是还可以翻墙呢? 闭目沉思时,我听到轿子外有人轻声喊我。 “小侯爷,有只鹰一直跟着咱们,怕不是太子殿下的。” 说话的人是顾之棋的旧部,难为他这么些年还在宫里当差,难得他现在还记得我与太子年少时养过鹰隼。 “敢在皇宫招摇的鹰隼不多,八成是了。”话罢,轿子停下,我俯身出了轿子。 我把手放在嘴边却发现自己吹不出从前的调子,更别提把鹰喊下来。 “白锦,下来!” 好歹为了这老鹰下了轿,若是没法把它招下来实在丢脸,我尝试着喊名字。 “唤秋,下来?”第二次时,我已经不抱希望,用名字喊鹰隼的本事可能是太子独一个吧,可惜我许久不练早就不会吹哨子了。 正打算回轿子时,那鹰隼忽的直冲下来,在离我十米左右的高空忽的减速,借着风浮在我身侧。 “唤秋?你是唤秋?” 太子有两只鹰隼,一个脖子有圈白毛喜吃活兔名唤白锦,一个则叫声像小鸟啁啾爱吃葡萄名唤唤秋。 “啾~” 唤秋是只雄鸟,个头比白锦还大,一身灰毛泛着银光,翅膀微敛也比我张开怀抱宽,偏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叫声却像极了麻雀。 “好大的鹏鸟。”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着。 “看着能吃人啊!” “听说西域人养的秃鹫就是喂活人。” “不是吧,我听说是吃死人的。” “才不是,大鸟也可以杀人啊!” “太凶残了。” 闻声我把唤秋架到手臂上,唤秋也努力配合,收起大翅膀,啾啾叫着,做出人畜无害的姿势。 “那是哪家的大人,模样这么好看?” 一个小宫女问着,比她稍大些的人则摁着她的肩膀低着头快速从我身边走过,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的模样。 “二八年华,要多笑笑的。”我朝她们喊了一声,努力做出友好的表情,唤秋配合我啾啾两声,而那二人走得更快了。 “在这儿等我,或者去找你的太子哥哥。”我对唤秋说,这大鸟只比我小六岁,聪明的很,闻声不走,还用喙轻轻戳我的衣袖。 “怎么?他养不起你了?”在山寨里生活太久,我对唤秋的行为下意识的做出反应:“那你跟我走?我管饭。” 唤秋这才从我的手臂上挪开,大摇大摆的向宫外飞去。 “这鹰隼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一旁的轿夫吞吞口水,似乎刚才还在低语说唤秋够做几盘菜。 “没人能抓住它。”之前喊我下轿子的侍卫道:“极地的鹰隼,是天空的王。” “好了,感慨结束了杨哥,送我进去。”我拍拍他的肩膀。 “小侯爷记得我?” “从杨哥肩上翻墙时,我还不是小侯爷。”我跟着感慨,不知怎么也回忆起从前,早秋的天气果然使人愁。 “那时三爷还在,如今可不敢了。”杨哥笑着对我说:“时间还早,小侯爷可愿意不坐轿子,随我走一程?” “当然好。” 第4章 有的侯爷不如吗喽 遣散轿夫,杨哥在前,我在后跟着,明明是向宫里走去,这一路的人却格外的少 “小侯爷还记得这段路吗?” “许久不来,记不清了。” “三爷的那匹黑马就是在这儿失控的,撞坏了玉音坛的一角,向左看,还能看到那坛子。” 三爷也就是我三叔,我曾听父亲说起过,他是一日醉酒当值撞死在进宫的路上,那日宫中像是有什么喜事,却死了人,连累我母亲几月不能进宫。 “玉音台是先帝用来养碧萼的高台吗?以前听说过。” “台子建得很好,但那花从未开过。” “未开却也是一道景致,生气勃勃的。”我笑答:“杨哥对这些路,太熟悉了。” “当差十余载,一直都是这段路。一草一木,似也有了生命。”杨哥叹道:“路还是短,前路,送不了小侯爷了。” “多谢杨哥,这一路的花草看得我心痒痒,赶明儿一同去醉仙居赏牡丹可好,我做东,再把嫂夫人带上。” “小侯爷抬举了。” “这可不是客套话,这个月月底我来寻你,不知你有没有事,若是有,提前换班可好?”我霸道着开口:“实在是因为月底的醉仙居有绿萼,我早就想看了,一直没寻着伴。” “身份有别,不敢高攀。” “别什么别,我一个闲散人,你可是宫里的官差,抛去我爹的光环,是我高攀才是。” “这……一言为定,卑职定不爽约。”像是遇到了开心的事,杨哥的脚步明显轻快了。 管事太监已经走到跟前,杨哥开始自称卑职后,我与他再不多言。 “不知太子殿下今天会不会来?” 管事太监身边的女子一身华服,模样娟秀举止却有些失态,一手搭在管事太监的肩上一手塞着荷包,眉眼间透着精明“公公可知道,刚刚那轿子里,抬的是谁?” 若我没猜错,这姑娘说的是我娘了。 能乘轿子直接入宫的不是娘娘就是我娘那个级别的家眷了,而我们自宫外来,娘娘们一般不能在这个时辰回宫,至于其他人,我只知道此次宴会基本上是为逼婚而来,一路上熟人颇多,却也没打听到其他姨娘姑姑参加家宴。 “姑娘想知道?”管事公公收起荷包,不着痕迹的逃开那姑娘的手,指向我道:“奴才身后那位大人的家眷而已,姑娘无需多虑。” “多谢公公。”那姑娘转而奔向我,金步摇跟着叮当作响她也不在乎。 “姑娘模样俊秀,在下久居京城,却也是头一次见这样标致的人物。”我先一步开口道:“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机会,认识姑娘?” “黎养心,黎木的女儿,我娘是郡主。”那姑娘也不认生,自顾自攀谈道:“看你的装束,像是谁家的小侯爷。” “顾府顾敛。”我想了想补充道:“你该唤我表兄才对。” “皇家沾亲带故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要。”黎养心对我这个亲戚也许不大感兴趣,直接道:“你从前是太子伴读,可知太子去了哪?” “太子?”我疑惑:“不在宫中吗?” “殿下一直在宫中。”杨哥适时的打断道:“黎小姐,使钱可见不到太子。” “那,用他呢?”黎养心指指我,面上仍是无辜神情:“你们认识那么多年,这点面子,总得给吧?” “我的确好面子,但太子若是随叫随到,是不是显得他没有面子呢?”我赔笑道,心里却明白,太子此时八成不在宫里了。 也好,若真是见面,之前不告而别的账估计得被他翻出来。 太子那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且记性好的出奇,和他扯上关系的都是麻烦。 就比如,这个连表兄都舍不得叫的黎养心。 “太子立妃的事,你可有耳闻?”黎养心不死心的问道:“当真没这个打算?” “你这语气倒像是问我了。”我笑道:“我也是无聊时听母亲说的,你大可以自己去问他。” “可恶。” 黎养心大步跑开,身上的金步摇甩得飞起。 “小姑娘心性就是差,说起来,她这模样真像黎二姑娘。”母亲慢慢走到我身边,我忽的想起,黎二姑娘原本是指给我三叔的妻子,只是三叔在娶亲前便出了事,黎二姑娘一直未出阁,宫里宫外的知情人都爱道一声黎家二姑娘痴情,时间一久,这黎二姑娘便成了忠贞不渝的代名词。 “我还是头一次见步摇这样响的姑娘。”我笑着对母亲说,母亲自与我汇合后面上的表情就不大好看,我只好逗趣。 “黎木的丫头倒是活泼,哀家让她先去后院了。”一旁有人搭话,原是太后先一步出现。 我随着众人施礼,太后则摆摆手说家宴无需多礼。 “场面话不必了,诸位的忠诚哀家看得到。”说着,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刚刚因我松动的脸色又一次染了寒意。 “今日怎么这样打扮?”太后忽的看向我,面上有很明显的警告和厌恶。 “打扮?”我疑惑:“皇祖母可是在说顾敛?” “自己下去领罚吧。” “是。” 这种场合,最多余的东西叫做解释。 没人会解释上面的人为何不悦,而追问只会让人更不悦。 我理理衣服,跟着管事太监出了殿门,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佛殿。 殿里供的不知是哪位菩萨,我对这没什么研究,但心里是敬畏的,越是靠近,脚步越是轻,能看到高大的金身佛像时,我不由得调整了站姿。 “小侯爷来时用过膳吗?”掌事太监问道,这老人看着慈善,约莫有五六十岁的样子。 “劳公公惦记,用过了。” “小侯爷需在佛殿悔过十二个时辰,明日这时,老奴来接你。” “公公不送我进去?” “自是不能的。”掌事公公似乎在说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阉人出入宫中的佛堂,若被发现,会被五马分尸。” “怪吓人的。”我嘟囔着走了进去,殿里没和尚也没女官,往常呢由后宫的妃子们轮流打扫,而今日是我被罚进来,出于避嫌,佛堂里只有我一人。 “怎么,被罚进来了?” 跪在佛像前昏昏欲睡时,一个声音在身后朗声道:“小莲子,醒醒。” “你怎么来了?” 来人手里还端着盘点心,脸在背光处看不清模样,我从声音分辨出,他是当朝太子苏慕白。 “见过唤秋了?” “见到了。”歪着脖子实在辛苦,我面向佛像道:“我不能动,你过来。” “你在佛前跪我,更不妥当。”苏慕白好心提醒道:“扛不住就吃点,我不在皇宫的日子尽量少进宫。” “行了行了,皇祖母不是你亲祖母吗?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叹气道:“我母亲都怕她,我有什么办法?” “养病养得这样娇气,罚跪就叫苦连天了?”苏慕白笑道。 “我怕的是罚跪?明明是你那倒霉妹妹偏要嫁我,母亲驳了太后的面子,我自然要跟着跪一跪了。”我没好气的低头看向垫在身下的蒲团:“我是怕你那亲祖母哪日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大好,随便指给我一个母老虎,闹得我全家不得安生。要不你替我求求情,我念你一辈子好。” “若我不是太子呢?”苏慕白停了一会儿,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幽幽开口:“若一切都是假的呢?” “假的?” “小莲子,我不是皇子的话,怎么办。”我第一次在苏慕白的声音里听出颤抖和单薄的感觉,他从前很骄傲的。 “那,我把你扛走,我能养起唤秋,自然也能养你。”臣养君,这话多少有些歧义,我补充道:“我妈妈是你姑姑,顾府是你第二个家,怕什么?我现在还有了个山头,虽然不大,养你真的够。” “若都不是呢?”苏慕白追问道:“若我是假的,若我们没有关系,你当如何?” “这,都是假的的话,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反问,要说假,没人能假过我了:“无论真正的你是谁,不管何种身份,眼下的你是谁就是谁,未来也是,想那么多干嘛?” “这倒是你会说的话。”苏慕白忽然笑了,声音却比哭还难听:“小莲子,我走了。” “等等。”我下意识的喊住他,忽然发现我要问的事情比我的脑袋金贵,一时不敢吱声。 “是真的,我不是皇子。”苏慕白笑道:“我的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华贵虚设,到头来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真正的太子吗?”我轻声问道。 “是也不是,一切远比你能想象到的复杂的多。”苏慕白叹息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小莲子,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我”话题扯到秘密,我为自己的脑袋捏了把汗:“我保证守口如瓶,况且就算我说出去,他们也不会信。” “好,我走了。” 在确定没有苏慕白的声音时,我打算站起来偷个懒,却因为许久不跪起身时没站稳,一个踉跄后仰,竟然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苏慕白?” “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怕向前摔扑到贡品里,谁知道向后就你没走啊?” “没走。” “我,苏慕白你先放开我。” “没大没小的,受了罚连太子都不叫了?”苏慕白的声音那样近,出于对强权的本能恐惧,站稳后,我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任他搂着我不松手,姿势俨然从接住我变成自背后圈住我。 这是,拥抱吗? “也不用这么感动吧。”看不到苏慕白的脸,我有些遗憾,两年不见,也不知他有没有变得更好看了。 “是啊,好感动。”苏慕白的脑袋抵在我的肩膀处,说话时干脆把头挪到我的颈窝,呼吸弄得人痒痒的。 “你笑什么?”苏慕白好奇着问。 “痒啊。”我提醒道:“你把头拿开,我怕痒。” “我不。”苏慕白闻言更是大胆,全身放松,所有重量直接压在我背上。 “你做什么?”我无奈道:“就算不是太子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若是太子,你怎么办?” “忍着呗。” “若不是呢?” “看你可怜,暂时忍忍。”我与苏慕白私下里不怎么讲究那些条框的东西,言语谈吐与现在比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这姿势一变,再简单的内容也显得暧昧。 第5章 约法三章 “忍?”苏慕白像是抓住个感兴趣的词,忙不迭的问:“你能忍到什么程度?” “我,你先放开。” 忍本身就是默认被欺负,可我又不喜吃亏,这有什么程度好说呢? 我正想回答,脖子处有些疼。 不,是很明显的钝痛。 “你咬我?”这厮小时候心情不好就爱咬人,长大了也不改,我气恼道:“苏慕白,你给我松开!” “姑母刚刚说,怕慕鸢吃亏不愿她下嫁,还说,你纳妾了?”苏慕白的嘴刚刚离开我的脖子,又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真的?” “误会?”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罚:“倒也不算误会。” “姑母与你说过?” “说过。”我撇过头,尽量拉开距离。 “你知情。”苏慕白凑在我脖子边上啃了几下,酥酥麻麻的有些胀痛,我扭着头试图移开脖子,他跟着靠上来又咬一口:“姑母做的事,你就允了?” 他这一口用了些力气,我倒抽一口冷气,不知是因为疼还是恐惧。 这样离得太近了,父亲从前总说伴君如伴虎,还说像这样的疯子,不对,是喜怒无常的储君更是有动动手指就能要我小命的能力…… 可是在这儿莫名其妙给自己搭进去算个什么事啊! 被人发现就说不清了,我决不能坐以待毙! “你发什么神经?”我回过神来,立刻用手肘撞他:“别怪我不客气!” “说,怎么回事?”苏慕白用手臂挡住我的攻击,我们挨得更近了:“说,别等我逼你。” 他比我高一些,抛开居高临下的桎梏不说,他的一只手还掐着我的腰,刚刚他用力掐了一下,我身上发软,武力悬殊下,越是挣扎越难逃开。 “放开我!”我越挣扎,他逼得越紧,互相的呼吸不可避免的砸到对方脸上,我的惊慌展露无遗。 “姑母说的怎么回事啊?”苏慕白的语气不算很凶,像是在与我商量,但行动上完全不是这么表现的。 “什么怎么回事,苏慕白,要杀就杀,不许拿我撒气!”我试着向下挣脱,但苏慕白的功夫在我之上,反应也是极快的,尝试下蹲后,我立刻明白,被他圈住基本上没逃脱的办法。 “我没有要杀你。”苏慕白很是无辜的开口:“我生气,也不舍得用你撒气。” “说谎,属狗的苏慕白!小时候你总这样,心情不好拿我撒气,多大了还咬人,幼不幼稚!你先放开我,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想办法。” 闻言,苏慕白的力道放松了点,我立马反击:“要是因为你妹妹的事,我,我宁死不屈!” “我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苏慕白不依不饶的在我脖子上乱啃:“我看你这样,还怎么回去洞房。” “胡闹!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忍无可忍,我急中生智,偏头用脑袋砸他的脑袋却扑了个空,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好了,早点离开吧,回你家去,不逗你了。” 苏慕白忽的松开我,在我转身时已经闪出了佛堂。 门刚刚是开着的? 我似乎听到了门口有黎养心的哭声,八成是因为苏慕白没见她吧。 金步摇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佛堂四周果然空旷,她也许会回家哭一场,又或者哭几天,但她像是越挫越勇的人,而后势必会选个新的心上人,继续追求或接受一个人的追求。 这样就可以简单的过一生……说真的,我有点羡慕她。 “混蛋,又欺负我!” 察觉到自己带点哭腔,我不再吭声,一手捂着脖子一手关上佛堂的门。屋里烛火摇曳,像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这一切实在有些艰难,想到府里莫名多出来的妾侍和山寨里的母老虎,我忽然发觉,眼下自己身处净土,是真的安安静静的净土。 我心里盘算着怎么让母亲把侍妾的事情安排好,顺便寻个机会给他们讲讲关于武娘子的事,不自觉的盘腿坐在蒲团上,旁边还有苏慕白刚刚带来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是是我最爱的桂花糕,在家的时候总爱和父亲一起吃茶点,香而不腻的桂花米糕一直是上选。吃下几块点心我的心情舒畅些,才发觉刚刚的事结束后基本没必要继续假装礼佛了,索性挪到偏殿,那里有张小床可以休息。 一觉无梦,醒来时天还没亮。 离开前想到礼佛也要看诚恳的,我走到佛像前恭敬着拜了拜,把心里的愿望说了个七七八八,又回到偏室翻了几本经书看。 沉迷于经册的确让人觉得六根清净,屋内没什么事能做,瀚海淘金的显然也是研究生上选,边看边理解,临近中午我才想起山寨里还有个武娘子。 屋外有规律的传来敲门声,大概是昨天那个带我来的人。 “小侯爷,可以出来了。” “有劳了。” 我磨磨蹭蹭的走出门,望着屋外的阳光犯了难。 “您直接离开就行。”那人体贴道:“回府里歇歇吧,身子骨一定要保重啊。” “我多谢。” 道谢后离开内宫,我在外面随便逛了逛,盘算着之后去哪,打道回府自然是不敢想的,家里那侍妾不知母亲是怎么应允的,此刻应该正与母亲说着后事,料想母亲也不希望我此刻回去,早早差人备了脚程好的马停在宫外。 一路上不乏遇到之前的熟人,看到我的问安声个个恳切,就差把自家的大夫介绍给我了。 由于父亲觉得靠县衙吃朝廷的山寨这事算不得体面,而知道风波寨归我的人又实在有限,以至于我以各种伤病拒绝社交,落了个“体弱多病”的名号。 开山的两年里,我像个出不了门的多病公子哥,不论府里把我传的多么可怜,遇到人我也只能笑着道谢。 回家前我绕道去了太子殿,听太子的心腹玖乐说太子这几月不在宫中,连昨日家宴都没参加,不知现在何处。 以此可见,要么他不再是太子的心腹,要么他不再是把我当朋友的玖乐,总之在他身上我没套到有用的内容。 一路是熟悉的山水,我闭着眼悠哉悠哉的赶路,还遇上几个回衙门交差的差人恭敬的在马后喊我“卷二爷。” “那人还在你山上,劳烦卷二兄弟替我照顾着。”张生悄悄绕到我身侧:“那日,你们劫去的女子,万不能让外人知晓。” “放心。”我心说怎么敢让人知道,齐五哥劫道的时候抓了个和黄金案有关的女子,还有我那让人头疼的武娘子,天知道会闹什么幺蛾子。 “那人被男人照顾着?” “起居不需要人特别照顾,看管倒是李泉跟着。” “她模样姣好,兄弟你。” “放心吧,她被安顿到后山了,没几个人见过,李泉老实,能出什么事?时候一到,张兄来接人便是。”看张生这样紧张,想来对我的寨子成员的含金量极其不信任,我也没有强行解释的必要,只是不禁猜想那女子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不敢乱说,只好笑嘻嘻的:“好了好了,少根汗毛,你拿我试问!” 张生点点头,随队伍离开。 山中鸟雀啾鸣声渐渐减少,天气转冷,而我上山打大雁的快活日子不多了,思及此,我有了上山猎雁的冲动。 一时兴起后,我立马想起寨子里的美娇娘。 都说成家要顾家,虽然这内里完全不是寻常人家那回事,但面上也得过得去才行。 …… “下次不回来差人说一声。”二婶责备的声音在我走到屋门前忽然大了起来:“夫人等了你一夜。” “我?” 对于武娘子等我这件事,我是存疑的,但还是一脸骄傲的走进房门。 李泉办事果然利索,我出门不到两日,曾经干净的只剩床和桌子的屋中放了四个木书架,满满当当的全是书,餐桌和茶几都换成了青石的,连椅子都是不宜断的九藤木。 “还知道回来?”武娘子的声音清清淡淡:“以后不要在外面过夜,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真结实。”忽略武娘子没头没脑的抱怨,进屋后我顺手拍拍那青石桌,瞥了眼早就离开的二嫂的背影,确定她是真的在说给我听:“你在说我?” “不然呢?”武娘子伸手扯扯我的衣领,眼睛在我的脖子上看了看,我知那红印子没褪去,只觉得于我的身份而言这没什么好遮挡的。 果然,她松开我,没多说什么。 “你,真在等我?” “李泉说你是个老实人。”武娘子嗤笑一声:“信你老实,他才是老实人吧。” “话里带着针,你吃醋了?” “醋?”武娘子继而又笑道:“有什么好吃醋的?” “我日后免不了夜不归宿,不要等我。”这气氛多少有些古怪,活像是被人捉奸一般,我不自在的扯扯衣领。 “别盖了,都快到脸上了,够得着吗?”武娘子从床下翻出个小箱子,捏出个纱布扔给我:“裹上。” “我不怕被看见。”既然不会有人知道这痕迹是狗一样的太子干的,就不如挂在身上。实话说,我多少还希望拿这印子证明一下自己是健全男人的。 “裹上。”武娘子走过来,不轻不重的摁住我的肩膀:“别让我说?”我哀嚎着。 “你和我,一章就够。”武娘子背过身,不再看我:“全听我的。” 阳光揉碎在她身上,几点碎金跳过她扑在地板桌凳上,忽略刚刚被摁在地上的我,屋里一派祥和。 “那不成!”我抗议,武娘子慢慢抬起手,手上好像还握着什么:“至少,不能随便动手!” 我挡住自己的脸,做好武娘子随时暴力的准备,预感里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并没动手。 “好,依你。” 这句话听着很宠溺,听起来倒像是我刚刚无理取闹了,真是个颠倒黑白的人。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可能要多叨扰一段时间,不方便吗?娶我那日还说等一夜听我的,现在就要赶我走,给谁腾地方吗?”武娘子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急忙摆手。 “你误会了,我是想说如果你住的时间久了,总要见见我家人的。” “家人?” 武娘子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半倚在我刚刚发现的美人榻上,眯着眸子问:“山寨里的人,这两日我都见过了,你指的是谁?” “我爹娘,你要见见吗?” 我心里明白此事之后,太后不一定会善罢甘休,只能厚着脸皮开口:“我与你虽然是假成亲,但总得给你个名分。” “名分?”武娘子笑道:“不止吧。” “是,家中催婚,需要你配合一些。”我踌躇着开口,心道宰相之子算不了什么秘密:“其实,我原是宰相之子,顾敛。” “我知道。”武娘子笑盈盈的开口:“那日你说自己是顾敛,我就在想,这京城能有哪个顾敛呢?只能是名冠天下的风流才子,太子爷的小军师了。” “你,早知道了?”果然不能小看人,这几年还是太恣意,一不留神就被人发现问题了。 我下意识的盯着她。 “我又不是这山里的木头。”武娘子笑着睁开眼:“更不是那群木头脑袋。顾敛,我早就盯上你了。” “是我把一切想的简单了。” 其实我在外面装草寇这事儿呢,有许多人知道,不算什么大秘密,若是合作足够愉快,带武娘子回家也不是不行。 但这人若是别有所图,就须得另当别论了。 “我不会害你,也不会碰你。”武娘子像是在给我吃定心丸:“你收留我,你想要做的,我帮你。” “帮我?” “你看我时,没什么期待吗?”武娘子有些僵硬的扭了下腰。 可能是同为女子的缘故,面对着比我健硕的武娘子,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她能不能跟着李泉去犁地。 而这想法是断不敢说的。 第6章 夫人是男子! “与我回家,坐实我有妻子的事。”我思前想后,还是把母亲要塞给我一个通房丫鬟的事儿咽了回去。 “随你回家,只是为了让我见你家人吗?” “要知道我放着大好的仕途不走,落草为寇荒度两年的事早惹得父亲不满了,好在二老现在松了口,只想我过的安稳,年底带个媳妇回去再好不过了。” 以我的爵位,要武娘子做正妻有点难,对面可是武娘子,捏石头像捏豆腐的主儿,她面前我哪敢提妾侍? 更何况武娘子的脾气本就阴晴不定,若让她知道那一堆的不由衷,哪会愿意陪我回去? “我不知道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又如何被我那几个草包兄弟掳到寨子。”坦白局,我把姿态放到低处:“只要你愿意摒弃过往,我便护你一世。” “你不怕我是什么风尘女子,亦或者是手里沾着人血的亡命徒?” “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武力比我高却没杀我,证明你我之间并没什么仇怨,再加上我只需要一个名义上与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有些秘密,反而更好被我拿捏,不是吗?”我轻笑一声:“若真是通缉犯也无妨,只要不做对我大渊有害的事,我依然保你。” “当然不会,我家在京城十五里地外的城隍庙有块儿地皮,我原打算买来给自己做坟地的,可舍不得让你的大渊出事儿。” “就为那几亩地?” “普通人的身家性命能值几个钱,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好,我有个朋友会易容,你若不嫌弃,到时候让他给你搞一副人皮面具,出门也方便。”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武娘子踱步走来,蹲下身,轻手替我绕着纱布。 “想,你会说真话吗?”我直勾勾的盯着她,她的脸有些英气,不像平常我见过的姑娘,垂目时眼底春波流转,倒有些异域风情。 “不会。”她抬头看我,忽然低下头,用手在我唇上轻点一下:“这里,有人碰过吗?” “什么?” 饶是去青楼,我也不敢和女子挨得这样近,眼下只敢屏住气,看武娘子用手轻轻搓着我的嘴唇。 “想来你也不敢。”她轻笑着,俯身吻下来。 被人亲嘴……是法不说,招式又都很厉害。 简单来讲,他是太子府最厉害那个。 故而,被留在屋里的,只能是被嫌弃成“拖油瓶”的我。 “苏慕白,拿命来!” “拿你个鬼啊!”我扳倒书箱躲开黑衣人的攻击,房顶漏下的水灌在书屋里,一些古籍沾了水是不能修复的。 我是爱书的人,实在是看不惯这情景,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外面打?” 但黑衣人显然没有听我商量的打算。 “苏慕白,死到临头还有心思看这些,瞧不起谁呢!” 黑衣人拿着砍刀直接扑向我,两枚暗标从不同的方向向我飞来。 “你们?不止三个人啊!” 我原以为进屋的是三个杀手,房上明明只有三个洞。 “柳罪养的影卫” 我虽不是什么武林好手,但在太子府住的久了,江湖的招式认识许多。 “是又如何” “你倒是敢承认!”我笑道:“大梁不要的狗,还敢猖狂!” 柳罪是大渊嫁去大梁的上门女婿,五年前是胜过齐五哥的大渊武状元,三年前是大梁的长捷公主的驸马,两年前那个雨夜,则是误杀公主被两国通缉的罪犯。 “若不是苏慕白,长捷不会死!”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说?” 打架最忌讳分神,我分神询问,那人的刀却没停。 若不是苏慕白打开门正赶上那人刺我反手把人杀了,恐怕我现在不能讲这个故事了。 “你,去过大梁”我只是随口一问,苏慕白却握起拳头,我知道他紧张了。 屋里不多时躺了三具尸体。 “你没事吧。” “不足惧,只是想知道的都还没了解,有些可惜。” “寻仇而已,我们在府里也不是第一次遭人暗算。” “只是这样吗?可我们与柳罪素无关系,只是一面之缘,他为何差影卫杀你” “柳罪在大梁的势力已过,这些人想必也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是,我会去查清楚的。”说着话,我指指苏慕白的脸:“殿下,你脸上有血。” “无碍。” 苏慕白刚抬手,眼睛忽的睁大。 那是我无法忘记的雨夜,他脸上好多血,胸口也是……红红的一片。 屋里不止有三个刺客,我为什么没肯定自己的判断呢? 解决了最后一个刺客后,我抱起苏慕白和紧急赶来的御医一起为他医治。 “人快不行了……”这是御医的判断。 “我师父给我的保命丹,拿去。” 我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镂空的金球吊坠,那里面是教我习武的大师傅留下的宝贝。 “不能乱吃啊!”老御医畏缩着不敢接。 “混蛋!” 我用手抵着苏慕白的唇,想把药送进去,奈何他太警惕,嘴闭得死死的。 “这是怎么回事?” “痉挛,是痉挛。”老御医头也不抬的说。 那时实在没办法,我用嘴把药渡给他,心里只有一个词:医者仁心。 我不是什么好医者,只因不爱习武才随一位热衷于炼丹药的武学师傅学了几年草药,出师时也只是宫廷御医的水平,远不如教我武学的大师傅研究副业时偶尔习得的医术的一半厉害。 “撑过今晚,派人寻我大师父。”我咬着牙,嘴角沾了些血。 这混蛋,快死了还不忘记咬人。 “这……” “都出去。” 那日的事太过诡异,我一时不敢相信谁,信号弹发出候等候府亲兵的时间无疑很煎熬。 “别怕。”苏慕白的声音很小,手轻轻的搭在我的手上:“刚刚那人是柳罪,没人再来了。” “不是说痉挛吗?怎么还说话?”我看他还有精神,怕他失去神志,硬是拉他逗趣:“刚才喂药,怎么不吃?” “我不知道是谁,不敢吃。”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我低着头一只手回握住苏慕白的手,一只手依旧握着剑柄。 “也就你有这个胆子。”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勉强睁开眼睛。 “苏慕白,我怕你。”我盯着他,看他还能说话就知道这人不会出事:“苏慕白,我的命只有一条,不想折在这儿。” “我……”苏慕白顿了顿,转而轻轻把手抽出来:“明日,你不用来了。” 我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让人伤情,可别无他法。 “你瞒了我太多事,我在这儿毫无意义。”我补充道:“我的岁数到了,早已不是你的书童。既不是钦定的主仆,也不是坦诚的朋友,便不需要坚持了。” “不错,姑姑的亲兵一到你就可以走了。”苏慕白轻轻扭过脑袋,缓缓闭上眼睛。 第7章 后山住着岳青蓝 那之后的事,便如前文所说的那样,只是我多了个怕雷的毛病。 从前只是有些怕和厌恶雷雨,那之后却是不敢面对。 雷雨越大,我的神志越难自控。 “你还活着,对吧。”我努力让自己找到自己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武娘子。 “废话。”武娘子可能是看我可怜,到底没继续吐槽什么。 “我……好害怕害死你。”我盯着他:“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娘杀了陪我长大的奶娘。” “这……为什么?” “也这样的天气,太子遇刺,差点死了。”我吸吸鼻子,模糊不清道:“我真的,不喜欢死人。” “这可不像寨主说的话。” “不当了,我不喜欢。”我蜷着身子嘟囔:“我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那个破太子,我怕有一天我爹不要我了,所以才靠自己养山头,可是养他们要花好多钱啊,我好累!” “那就不当了,做你喜欢的事。”武娘子说着,手臂绕到我身后。 “干什么?”打了个寒颤,我忽而发现雨停了,以及身下是武娘子的手臂。 “睡觉。” 顺着武娘子的手臂,我轻轻躺到榻上,他则躺在我身侧。 小床实在是小,我俩侧着身子都觉得挤。 “都过去了。”他的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轻轻的拍着。 “数一数,我拍了几下。” “好。” 我应和着,钻到他怀里,他身上的胭脂味儿没那么浓的时候,有股淡淡的香,我凑近闻了闻。 “别乱动。”他低着嗓子道:“别以为我不动手。” “睡觉。”我靠在他怀里生怕被他扔出去,学着他的口气补充道:“不许说话。” 那夜难得睡得踏实,第二天武娘子无视我“男人也会需要安慰”的论调,着重强调说不许我再碰他的床。 “明明是你挤在我那里!” “说了,以后不行!” 我俩的争吵引来了爱听八卦的二婶,我知趣的闭嘴,而武娘子也换上了人畜无害的笑。 田二婶对武娘子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压寨夫人分外上心,平日里一有空就来她屋里找活干,前段日子还送来两床喜被,听说是连夜赶的。田二婶家里人多,从前不见她这样操心谁的事,八成是真把武娘子当亲妹子了,遇到事儿了,只向着武娘子,对我都不算客气。 有人拦架撑腰,武娘子乐得与我争执,摆出一副必胜的姿态开始熟络我近几日的不对,李泉闻声也要凑个热闹,本就让人头疼了,武娘子还唯恐天下不乱一般跟我过了几招,我也技痒,却因为被拦架,打得并不尽兴。 这个小插曲以武娘子差李泉在屋里准备了隔音的木板和两床厚被子,每逢雷雨天气就为我单独围出一个声音很小的空间为结尾而结束。 除了日常的打闹,我和他各有自己在忙却不希望对方知道的事,在互相保证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之后,我与武娘子再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偶尔有时夜不归宿或几日不见也不会互相过问,生活还算愉快。 那期间我问过他为何男扮女装躲到山寨,他只说是避仇家。我追问,他说不可说,我问缘故,他说是因为不想撒谎。 言外之意是,再问下去,他就要信口开河了,我知趣的闭嘴。 山寨的人都以为我遇到了好媳妇,但说实话,武娘子的出现并没有大大提高山上人的审美和情操,只是严重影响了我一个人的生活水准。 山上的钱财安排与官府相似,我这个寨主是有月俸的,可我怎么也没想过,武娘子的出现会大大压缩我的生活水准,连续三个月的入不敷出,我居然成为了排在好赌的赌徒之上的赤字人。 抛去这些,不得不说,有人相陪是件很奇怪的事。我原本很排斥太亲近的接触,但武娘子身上似乎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联想到他动不动就以武服人,我不由得会想,自己会不会因为他变成一个喜欢被人打的受虐狂,遂打消了可能喜欢他的念头。 “天凉了,是要添些衣服。” 腊月初的一天,武娘子绕道去山下采买了些衣服,我回来时他正在后院晾晒新衣,闻声笑眯眯的看着我。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无意打探什么,只是最近看他古怪,随口一提。 “要你管?”武娘子继续笑眯眯道:“倒是你在后山安排的好妹妹,准备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 “好妹妹?”我挠挠头:“你看我哪有钱?” “之前齐秀兰带来的人,在山后关着,你会不知道?” “齐五哥叫秀兰吗这名字真别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齐五哥的真名,不由得感慨:“倒是沾了些书生气。” “别打岔!”武娘子算准了艳阳高照的冬日正午无人来后院,手里的晾衣杆作势劈过来,我堪堪躲过不忘嘚瑟的转个圈,而后略展轻功停到一边的树杈上。 “喂,我好不好看?”故意踩掉几片落叶,看叶子砸在武娘子的头顶上,我哈哈笑道:“怎么,看呆了?” “是有些呆。”武娘子白我一眼:“我知道你忘了,所以提醒你。后山的姑娘早日安排了,要是过年你那些木头弟兄把她安排给你做妾侍,我一把火烧了这儿。” “好好好,依娘子的。” 我笑着从树上跳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日刚刚弄清楚那笔黄金的去处,而齐五哥齐秀兰大侠截来的女子之前看来明明是黄金案的关键,张生却不许我私自审讯,如今却迟迟不肯接人,想来只是个不会武的富家女。 张生只要我等,可这一等就是三个月,等到枯枝落京城,霜雪满长街,李泉不耐烦的去衙门蹭了三次饭,看着见底的米缸,张生才悠悠说了句,兄弟,人像是抓错了。 误抓的人总是要放的,我耗了几日不见张生那边的动静,看来这不厚道的家伙是打算让我自己放人了,好在山上的大小人物待人接物都算客气,对那女子也不错,特别是李泉,每日都去找那女子聊天,生怕她闷着,宾至如归算是做到了,想来人是不难劝走的。 “过年,你不在山上吧。”武娘子忽的来一句,眼底流转的光印着波浪似的水痕。 “你愿意陪我下山吗?”我想了想补充道:“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话音未落,武娘子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人前,我这娘子还算温柔,给足我面子,人后,我大度一点,让她占占威风没什么。 “五十两,置办一身能看的行头,五十两。”武娘子笑眯眯的看着我:“你这几月的月俸……” “钱都是孝敬娘子的!” 我感觉心在滴血,但还是很狗腿的迎合着,早知道就不如不告诉他我是侯爷,这下朝廷给的钱都留不下了。 “三个月了……我若离开,你会不会舍不得我”武娘子在我错愕的表情里几不可闻的哼了句别的什么,而后忽的自嘲道:“可会觉得少了什么?” “多少是少了些麻烦……”我一边在脑袋里琢磨等下看到那姑娘说些什么,一边没头没尾的跟着迎合,忽的发现内容不对。 “果然。”他嗤笑一声:“你不喜欢我。” “我……” 坏了,武娘子不会是日久生情了吧! 我也知道我优秀,可他不会以为自己喜欢男子吧! “无妨。”武娘子淡淡笑道:“或许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三个月前,我确实说过让她伤心的话。 “那些是骗你的,我没有心仪的人的标准,这哪说的准。”我矫正道:“遇到心仪的人很难的。” “这倒是在理。”武娘子难得在情情爱爱的话题上赞同我。 “我若是知道我日后喜欢的人该是什么样子,那就不是纯粹的喜欢了。”我说着顺手比划道:“但那也不错,若真有绝世的人儿出现,也算是梦想照进现实。”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武娘子忽然转移话题:“你的秘密。” “没有秘密。”我摆摆手,这三个月里他总是隔三差五的问,就像是笃定我有什么会告诉他的事一样。 可我的秘密涉及太多人的利益,哪是能以真相示人的呢? 说话间我们到了后山,李泉这几月来得勤快,生生在葳蕤间踏出了一条近路。 那姑娘自被齐秀兰劫到山上便过起了绣阁生活,屋里摆了大大小小许多刺绣作品,人像是比刚来时圆润了些,气色很好,身段不算丰满却也不似之前听人形容的弱不禁风,我仔细打量着,这姑娘的鹅蛋脸真是好看。 “好看吗?”武娘子在身后幽幽道。 “好看,这针脚一看就是练了许多年的。”我早已习惯了急中生智,顺手抓起一个绣着青色枝叶的手帕:“姑娘,这帕子送我可好?” “当然可以。”那姑娘欠身道:“小女岳青蓝。” “我,卷二。”我指指自己,忽想起武娘子连名字都没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大武,武术的武。”武娘子倒是不介意乱起名这种事,只是低头仔细看着岳青蓝的刺绣。 “不像女子的名字,嫂夫人也是奇女子。”岳青蓝低垂着眉眼,看起来很顺从,淡蓝色的衣角上落了几瓣腊梅,那是山下才有的花,想来是李泉早上来过。 “青蓝姑娘,之前有些误会,害得姑娘在山上困这些日子,实在是对不住。”我斟酌着讲道:“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我差人送你回去。” “想来是有误会的。”岳青蓝淡淡道:“我与风波寨本该没缘分的。” “是,的确是,不知如何补偿姑娘。”我想着,哪怕这姑娘狮子大开口要走我屋里的珊瑚和夜明珠,也该给的。 “山外的世界我还没见过,这一路,我本该是嫁去夫家的。”岳青蓝抬起头,看向武娘子:“都是女人,嫂夫人该明白吧。” “什么?”武娘子不给面子的问道。 “这,姑娘的婚事恐怕。”我接话道:“姑娘可有别的去处?” “没有了。”岳青蓝的桌前还摆着一盆腊梅,几朵花刚开,其他的花苞还未舒展:“我原以为家里的海棠是最美的了,可山间的腊梅,即使还未开放,就这样迷人了。” “你家里人,一直不曾出现。”武娘子适时的开口:“没人赎人,也没人救人。” “我对他们而言只是累赘,留下我吧。”岳青蓝拾起几块帕子道:“我可以自己养自己的,这些,明天就让李大哥拿去山下卖了。” “这”一个自力更生想自己养自己的女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特别是,这很可能是我那呆子兄弟李泉这辈子唯一的一朵桃花。 “倒也不是不可以。”武娘子赞同道:“岳青蓝,名字很顺耳,留下吧。” “多谢。”岳青蓝轻轻施礼,复又坐下:“我还得赶工,就不远送了。” “真是个有性格的女子。”我感慨道:“比之娘子差一些。” “大武。”武娘子纠正道:“不许称我娘子。” 果然是伤情的人,我暗叹道。 可她若知道我是女子,也会知道兹事体大,连留在我身边的可能都不存在了吧。 “回去收拾行囊吧,过几日该下山了。”武娘子未在岳青蓝的话题上多纠缠,只是急匆匆道:“刚想起来,我们还要一起过年。” “怎么了?” “你家里人,脾气怎么样,需不需要带礼物?”武娘子很认真的开口,末了,笑着说:“侯爷家的人自然不缺什么东西,要不,你抱二婶家的小孙子回去,哄他们开心。” “胡闹!” “怎么,不笑了?”武娘子看我瞪他,心情反而好了许多。 “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岳青蓝那条帕子,给我。”武娘子不依不饶道:“不许你拿。” “是是是,都依你。”我把帕子从怀里掏出来,那是条绣着不知名枝叶的素白色的帕子。 “绣工真不错。” “是啊。”我摩挲着那花样,针脚无可挑剔,只是叶子的边缘部分有小小的凸起。 “怎么,不舍的给我?” “不是。”我摁着那凸起的地方,仔细琢磨道:“这个岳青蓝,有问题。” 第8章 斯人已逝 山崖上风景正好,走到最陡峭的一段路,武娘子停下来,眺目远方。 “岳青蓝也许真与黄金结案有关。”我追上他:“她一定有问题。” “这是问题?”武娘子有些不着调的朗声道:“大千世界,多少问题。” “这么细密的针脚,怎么会出现这样明显的失误。”我把手帕递过去,武娘子嫌弃着皱眉:“别闹,仔细看。” “这有什么?”武娘子抖抖手帕,在太阳下仔细看着:“我对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没兴趣的。” “你看,像不像地图一类的东西?” “把它拿去和九州各处的地图对一对?”武娘子把手帕塞到我怀里:“祝你明年年底前,有点收获。” “哪那么夸张,临近不过三个山高险阻的地方。”我指指远处:“刚来山头的时候我就打听好了,最近的是翩江山,据说有道天堑,还有道垂天的瀑布,从前一直想去。” “你是查案还是出游?”武娘子总是笑眯眯的,活像个狐狸:“若是出游,带家眷方便些。” “你要陪我?”我来了兴致:“若如此,我让李泉早些下山置办年货,年底我们先去翩江山,再回家。” “来回不过三日,查案用不了几天。”武娘子思索着:“后天发了月钱便去。” “好。” “继续上一个话题。”武娘子抄起我的手快步向山下跑着:“你对我,有没有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爱慕。” “什么?”耳边灌着风,下坡路本就陡峭,我小心躲着岩石,闻声脚下一个趔趄:“大武,你发什么疯!” “说。” 风声原本比人声大,奈何身前人牢牢将我困在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不是你跑得飞快。”我不敢抬头,生怕他再说点什么:“我觉得有些误会还是要说清的,你像我认识的人,很像,我有时说话没分寸,也因你二人太过相似。” “女子?” “男子。”山腰的风催人下山,但身前的拦路虎显然不这样觉得。 “男子?”武娘子来了兴致:“若我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呢?” 武娘子在我的耳边轻轻念着苏慕白的名字。 “我与太子交好,在烟花地从来不是秘密。” “你以为我是?”武娘子慢悠悠的开口,收紧手臂:“顾敛,你太自以为是了。” “不是就不是,随便你是什么人。”本就没往那个地方想,憋得喘不上气,我抬头看他:“总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我偏要犯呢?” “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武娘子眯着眸子低头吻上来的时候,我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我们停在山腰上,不远处还有几处积雪,再远一些的地方,连影绰的树木都少得可怜,来不及思索,我环住武娘子,脑子里全是不小心跌下山崖会如何粉身碎骨。 “不躲了?”武娘子在我耳边轻声,好似鼓励着说:“顾敛,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掉下去。”做人在简单问题上一定要诚实,我对自己说:顾敛,谁让你迎娶人家过门的,这点亏,吃便吃了。 “怎么一脸委屈?”武娘子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好奇:“你觉得,吃亏了?” “还好吧。”我趁武娘子后撤两步的空当,跟着离悬崖远了些。 “你要赚回来?”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 “大武,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我怒道:“胡乱调戏就算了,还在山崖边上,一个不留神就掉下去了,你说我怕不怕?” “怕。”她愣住了,眼睛里晦暗不明:“回去吧。” “啊?”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武娘子已经先一步跑,或者说逃下了山,倩影穿梭在山间,不时带起几片枯叶,他的轻功像他的人一样,不太喜欢收敛,带起的叶子落在地上很扎眼的指明了前路,倒是让人很快能追上。 武娘子的轻功不如我,这点我很骄傲。 但在我进屋喝下一整壶水还是迟迟不见他的影子时,不免有些慌张。 “李泉,有没有见到夫人?”我拦下路过的李泉,看他一脸的不知情,只好改口:“下山去把岳青蓝前几日卖出的手帕买回来。” “什么?” “买。”急着出门找人,我把钱袋塞给李泉:“加钱也要买回来,再买一份梁域的羊皮地图。” “卷爷,岳姑娘每日勤勤恳恳绣下的,我们如此做,是不是不太厚道?” “就当是我买下了。”我随手从怀里掏出之前的帕子:“青蓝姑娘的绣活很好,我想都留下。” 李泉不再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的看我一眼便离开了。 想来是担心岳青蓝的安危,而我现在顾不了这些,如果把武娘子一人留在山上,等他回来,我想,今年的年货钱都省下了。 山腰的风依旧凌冽,明明随着落叶走到了山脚,武娘子却凭空消失了。 我趴在山腰的一块怪石上随手刻着眼前的景致,武娘子果然从树上翩翩落下。 “你在树上等我?” “这么笨,等得我身子都僵了。”武娘子凑近我,一脸欢愉:“树上风景很好,你。” “我什么?”我站起身掸掸袖子上的石粉,袖风扫开石头上的粉末,石上赫然是一女子立于树林间的高枝上极目远眺的刻画。 “你早知我在这里?”武娘子也不气恼,抢过我的刀,随手刻下两行字:卿卿岩山遇,痴语不肯归。 “牛头不对马嘴。”难得是我嫌弃她一次:“分明是行路至山林,眉眼间河山瑰丽,极目远眺,心中所想该浩然一些的。” “你说的是你的想法,但你刻的是我。”他纠正道:“我在树上等你寻我,心里想的是下一刻能不能见到你,眼前再不是远山。” “想我?”我迎合着开口,心里还在为回寨子喝了一壶茶,返回时猜到她没什么能去的地方,只能在林子还算茂密的山腰上躲着,就趴在她最可能藏的地方刻石头玩这些事愧疚。 “是闺房之乐。”武娘子笑眯眯的盯着我,一阵恶寒。 “君有疾否?”我嫌弃着开口:“切莫耽误了。” “相思无可解。”武娘子一如既往的直接:“我心悦你。” “回吧。”绕开他,我快步向山下跑去。 “卷二,你为何不愿从我。” “你我都是男子。”我哀嚎,又怕别人听到,急忙降低音量:“你饶了我吧。” “饶什么?” “我爹娘还想抱孙子,你与我,实在不合适。”我像会抛弃糟糠之妻的男子一般甩开她的手。 “你。”武娘子没再出声,许久,说了个好字。 大概是伤他心了,我这样想。 可总要这样,才能断了这孽缘。 若我没这层身份,郎才女貌,何不是金玉良缘呢? “今天的事不作数,我明早去翩江山,你不用跟来了。”我放下话,不等他回应便匆匆离开。 赶上齐五哥在我屋里等着,我俩对视时看到他眼圈的红,我没多说话,只是掩了门。 “隋兰死了。”齐五哥说完,径自走向我的新木架,挑了壶酒:“陪我喝点。” 我点点头,又觉得藏酒有限,推门吩咐人从山下要点现成的酒菜。 “那日她说,要我赎她走。”齐五哥有点哽咽:“说秋水阁本来不做皮肉生意,挣点钱更怕她耽误了一家人的名声。” “秋水阁不就是隋家的生意吗?隋兰不是他家的小小姐?”我尝试着拼凑整件事:“怎么回事?” “秋水阁的酒不出名,出名的是水榭楼阁上的兰仙子。”齐五哥不屑的笑道:“若不是隋兰,谁知道他秋水阁什么德行。结果她隋家老爷攀附权贵,私下养了个妓院,也叫秋水阁,隋兰本就是庶出,无人重视,自然成了头牌。” “然后呢?” “我是她的恩客。”齐五哥闭上眼睛,有些麻木的喝着酒,我等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隋家老大捐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买了个芝麻官当。”齐五哥一向看不起官府,这下更是厌恶到了极点:“入职后受人排挤,便说是因为家里有个做皮肉生意的妹子。” “真没良心。”我没忍住骂了一句:“放下碗筷就骂娘。” “昨天晚上他们放了一把大火,烧了整个秋水阁,隋兰也没逃出来。”齐五哥终于放声哭出来:“我该早点把她带出来的。” 我有些惊讶,想不通齐五哥为什么会难过,更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几月前是否还会说不肯娶妻的话。 秋水阁是张生的管辖区,我本该去打听一下,至少请他给隋家大公子使些绊子的,可黄金案显然比这重要的多。 安排好在我屋里熟睡的齐五哥后,我简单写信请张生调查秋水阁起火的事,临近过年,这样的案子如果没人喊冤,大概是不会呈报衙门的。 “真没出息。”武娘子一如平常的走到我房前,喊道:“你该不管他的。” “身不由己的事多了。”我急匆匆的出门捂住他的嘴:“不该说的别说,这封信给你,等下李泉来了让他交给张生。” “你去哪?” “翩江山。” “怎么这么急。” “年前难免多事,最多五日,你等我。”不等武娘子多说,我打断他。 我那匹青马踏着雪白的蹄子出现在我面前,红衣最适合这匹马,白衣次之,偏我今天一袭黑衣,活像张生手底下的衙役。 “早去早回。”武娘子的确没再说什么,我骑马离开了风波寨。 第9章 翩江山出了名的易阳春 放眼大渊的万里国土,翩江山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处小山头,没想到赶路却用了足足两日。 下马时与我接应的是凑巧来办差的杨哥,上次约他在醉仙居赏花时他与我说三叔死那年的玉音台曾开过绿萼。 这事儿说来也巧,那年赶上皇帝的第三子苏慕哲出生,离宫院远些的地方当差的人并不多,因此花开也没人注意。 几杯酒下肚,杨哥口无遮拦,碰巧又一次见到绿萼,便说三叔的死有很大的问题,只不过那之后玉音台里的土都被换了,查案实在无从下手。 怀疑放在心里不与人说自然是不算数的,说出来无疑是另一种效忠。 我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立刻表示有机会会替三叔查清死因,杨哥也是爽快人,立刻表示愿做我宫里的接应。 可问题是我不需要什么接应,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只身闯大殿搜查的想法,思来想去,我给他安排了闲暇时间随我出差的活计,也当是为他的小家庭赚赚外快了。 “小侯爷,都打点好了。”杨哥做事很仔细,把我这两日要下榻的酒肆以及行程大致的写在纸上:“后天是我家丹儿的生辰,我想。” “明白,都是小事。”我拍拍他的肩膀:“趁天色早早些赶路,这段路可不近。” “对了。”杨哥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这有条近路,来往京城用不了一日。” “连夜兼程明天晚上能到。”我看着降落中的夕阳,想着自己跋涉的两日,不觉嫌弃自己什么都没准备真是愚蠢。 地图可以更新迭代,怎么能一直照着自己的记忆走呢? 辞别杨哥后我到了酒肆,当晚遇上了来找我的武娘子。 “你的马太显眼了。”武娘子不多做解释:“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武娘子看我一眼:“你呢?” “一日了。”看武娘子的轻松样子就知道他也买了近路的新地图,我不肯说自己跋涉了足足两日,只说许久不来有些贪玩,换武娘子一记白眼。 “查出什么没有?” “你呢?”我反问:“来做什么?” “回老家看看。”武娘子轻笑一声:“翩江山出了名的花柳巷你可知道?” “易阳春?”这我还真清楚,岁数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阳字取的上先皇的名,当今圣上那一代的娘娘们,也就是太后一辈的娘娘里,有人出自此处,因此得先皇赐名。 “不错,整个翩江山的情报网都在这儿了。”武娘子似乎看我出神太久,忍不住拍我一巴掌:“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只不过里面的姑娘都是让人想入非非的主,男人被迷的五迷三道,你怎么能保证打探来的情报不是胡说八道呢?” “靠自己。”武娘子自信道:“去不去,岳青蓝也许是这儿的人。” “可她若是未出阁的女子,只有个名字未必能查到什么。” “即使是未出阁的女子,被山匪劫走到现在,好的坏的流言总会有一些。” “那好,我们去问问,若真是这样,顺藤摸瓜找到她家也不错。” “那之前,你是不是该坦白点什么?”武娘子关上我的房门,单手将我的双手反握,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扣住我两个手腕:“你把人劫到山上一定是官府的命令,如今却背着官府给她找家人?” “是,张生查案抓错了人嘛,我替他善后。”总不能说我嫌张生查案慢自己来找黄金案的线索吧? 况且黄金案本身也不能被他知晓。 “当真?” “当真。”我挣开手:“你看,姑娘好面子不愿回来,李泉又对她有意思,若是能成人之美岂不是。” “那你就凭那刺绣推断地图?”武娘子一副你觉得我傻吗的表情看着我。 “是也不是。” “说。” 像是没了耐性,武娘子不再张嘴,只是一直盯着我。 “其实是那之前,李泉找过我,他说岳青蓝其实不是岳家小姐,只是翩江山烟柳巷卖艺的姑娘,碰巧也姓岳,被岳家买来的。”我试着藏起不能说的,慢慢把真话串到一起:“于是我答应他,要帮他断了岳青蓝与翩江山的联系,替他寻个媳妇。” “你就不怀疑岳青蓝在山上是给别人传信?”武娘子慢悠悠道:“傻子满脑子是女人我信,你可不是那种善人。” “怀疑了,如果那样,不论是他国间谍还是其他什么人,和官府扯上关系我都闯祸了。”我破罐子破摔般坐到榻上:“我让李泉去高价买回她的绣品了,买不回来至少也能查查谁买走了。” “我倒是觉得你是故意的。”武娘子坐到我身边:“张生让你们劫人一定有原因,而这个人既然要抓,那必然有他的意义。” “什么?” “若没猜错,你是有意这样做的。”武娘子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向我求证:“李泉给你的讯息是一方面,那日你看到手帕里的内容又是一方面。” “你要李泉照看她,就是为了给她行个方便吧?”武娘子继续道:“若没猜错,张生的人也一直盯着她,这些东西,翻译出来也许还有别的意思。” “是,只是意思我们还没猜出来。”我无奈道:“张生差人买了所有绣品,上面的痕迹都是一样的,于是我就想继续拿李泉的事儿做表面,暗地里好好查查她。” “地图不是你猜出来的吧?”武娘子嗤笑:“连近路都找不到,今天刚到,是不是?” “是是是,娘子说得对极了。”我瘫在榻上,累极了的人根本不想睁眼。 “你,今日不与你计较。”武娘子把我挪到床里面,自外面轻轻环住我。 “睡会儿吧,明早再查案。” 一觉睡到天亮,那中间我好像被饿醒过,但刚睁眼就被人打晕了,早晨我问武娘子,武娘子只说我梦到了鬼打墙,其他一概不承认。 “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我,要不了理由。”我无奈摊手:“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做什么?”武娘子一脸厌恶:“冬瓜大小的人,脑子里都是什么。” “哦。” 确认衣物完整后,我松口气,之前一起住太久了,偶尔忘记警惕,一早起来难得有点谨慎的想法,又被武娘子无所谓的语调打消了。 不感兴趣,那实在是太好了。 “翩江山昨天赶集,今天晚上有花灯,想不想去看看?” “不是说好去烟柳巷吗?” “白天去?” “晚上多暧昧啊!”我忍不住吐槽:“晚上去一群姑娘的地方,你,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武娘子憋着笑带我去了易阳春,果然如他所说,敲门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 “这里昼夜颠倒,晚上叫不夜,白天叫不醒,懂了吗?”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家。” 武娘子的家在易阳春附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 以他的奢华性子,我原以为屋里得是多么富丽堂皇,没想到比我的山寨客房还破。 “窗户纸不补一下吗?”我示意他说:“屋里还算干净,但那窗户。” “能住人就行。” 木桌书架都还算干净,武娘子看我一眼就自己去里屋睡了,小小的四合院就我一人在大厅,多少有些尴尬。 既然无事做,不如找点事。 我跑去临街的商铺买好窗户纸,在遇到一个很会做生意的店小二后与他一同合计。 蜡烛烛台毛笔一类的常用物件一定不能少,不常住人得准备个大点的结实箱子,常年无人的话布料没人晒,睡了对身体不好,故而又要人多做几套铺盖。 店小二喜笑颜开表示替我把东西带回去,顺带帮我糊窗户。 在我俩合力灌满厨房的水缸后,武娘子终于醒了。 “不耽误您和夫人了。”店小二掏出手帕抹着脑门:“晚上有花灯会,您二位要是刚回来可以去瞧瞧,这两年每半年搞一次,可热闹了。对了,易阳春还有那个舞船,就是两层楼高的大花船,专门用来伺候来往的官老爷的,咱普通人家站水边远远看看都好看。” “不是说花船毁了吗?”武娘子像是很了解一般,攀谈道:“怎么还有。” “一艘船而已,船上那些个能人各个一掷千金,姑娘你就别打听了。” 店小二走后,我察觉到武娘子心情不好,于是把齐五哥的故事讲出来给她解闷。 “今天晚上可能查不了什么,陪我去花灯节吧。” “自然。” “易阳春,你了解多少?” “什么都不知道。”我诚实的说:“如你所见,我没有消息网。” “江湖传闻,易阳春的主子不是大渊人,而是梁。” “梁人的确会做买卖。” “梁人卖大渊的情报给九州所有人,大渊却不制止,你猜为什么?” “这。”我怎么敢猜啊! “当然是为了让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中。” “你怎么知道的?” “易阳春的楼主易静雪与我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我忽的想起他是男子:“你们……” “随你怎么想。” 第10章 看个热闹也会遇险 秋收后的农闲时节,大家都很喜欢干点让生活热闹起来的事,譬如游山玩水,譬如学学外面有趣的事物,再譬如,把扬州的花灯会搬到京城。 武娘子对于我混到人堆里看花灯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他似乎觉得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在宫里见过,但要守规矩。”我解释道:“还有这大青虾一样的,宫里真没见过。” “无聊。”武娘子没了耐性:“你这矮包子自己玩吧,我去易阳春。” “啊?”我下意识说道:“背着我去找女人?” “找个鬼哦。”武娘子卖关子道:“过来吗?鬼喜欢吃你这样的多嘴八哥。” 我缩缩脖子,就这样不到半年的相处来看,他真的做得出来的。 人堆里很热闹,我跟着一群人慢慢往前挪,行为像极了无数只排着队的青虾。 也许花点钱去坐船就不会这样挤了,可那就显得我更加寂寞了。 人堆里似乎有人惊喊了一句抓贼,我逆着人流追了过去,好在大家互相都不希望自己的灯会坏掉,自觉给我让了一条路。 “别跑!” 那贼人像是个练家子,几步三挪的,居然到了水面上。 我不算个旱鸭子,但这样人多的地方弄湿衣服就不好办了。 “替我办件事,不会亏待你。”有人在我耳后说了这样句话,是个清丽的女声。 那之后我没了知觉,醒来时嗓子又疼又热,人躺在一处软罗香榻上。 我尝试喊人却没有声音,嗓子里一点声都发不出,浑身瘫软得像一坨烂泥,我暗叫不妙。 “太子今夜宿在这里?” “放心吧,里面那个哑巴一看就不是本地的。” “可阿姊如果怪罪了?” “太子失势,给他个人就不错了,楼主哪有时间管啊?” 屋外七嘴八舌的说着,有人推屋进来。 “姑娘,对不住。”那人正是把我劫来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十六,嘴里的话却吓人:“你只需陪他一晚,我实在不喜欢他。” “阿姊要我好好陪他,但我真的不想。”那人眼圈红红的:“你别怕,这药不过半日的效力,明早我来放你走。” 我用力抬起头,发现已经换上了轻薄的女装。 我的将军妈妈呀,孩儿大难临头了! “你别怕,我知道你有任务在身。”那人轻轻环住我的脖子,一手为我系上面纱:“你只需装我一日,你要查的案子我帮你。” 在我没想明白她把我当成谁之前,那人自顾自说道:“从前也没想到衙门里的张生是女人,本来要杀你的,这下不能杀了。” 挨千刀的,原来是张生的仇家。 “易阳春不杀女子。”那人补充道:“黄金案和岳青蓝我都交给你。”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现在只剩下惊讶了,甚至希望那人再多说点。 “还想听吗?”那人幽幽道:“再听可就不好了。” 我下意识睁大眼睛,她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张生,生来是女子是你的运气,不然查到这一步,早该杀了你了。” “青黛,快出来!” 青黛?是这人名字吗? 她没再多说话,轻轻帮我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对了,她刚刚说黄金案,张生查案这么不小心吗? 不对,按照武娘子的说法,也许从下达命令那刻起,张生就已经掉到陷阱里了。 如果易阳春是先皇留下给九州他国的迷雾弹,那无疑现在要反咬大渊一口了。 外面传来一阵烟花的响动,我感觉到周遭在晃动。 我在船上? 等等,她说把我献给谁来着? 我想得有点头疼,好不容易想到可能是苏慕白的时候,头更疼了。 “青黛,睡着了吗?” 怎么还有人? 我有点绝望,又有点欣喜。 这人居然是来救人的! 来人似乎知道我这身衣服不方便见客,紧紧裹严被子,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 “该死的,果然给毒晕了,我就说你不能看上那倒霉太子。” 说得太好了,苏慕白就是个狗,任谁能看得上啊! 我打心眼里赞同后,忽然又发现,他来救人,如果知道自己救错了会不会…… “我家里保命的药,解毒不是问题。”那人接着说:“吃了它。” 看来他并不知道我是谁,毫无反抗能力的我此时也别无选择。 “以前你还是我的玲玲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娶你,我现在回来了,但太晚了。”那人伸手在我背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催动药力:“别急,等下我带你走,药劲儿刚来,你可能会不太舒服,再等等。” 如果能开口,我一定会告诉他我不怕疼,他带我走也没关系,但他执意要我缓一会儿,我只好先睁开眼。 那青黛看起来蛇蝎心肠一般,没想到有人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我去门口守着你,你先换衣服。” 其实我没觉得被人扛走有什么不好,身上是真的酸,却还是努力换上了他带来的那套小厮模样的衣服。 衣服刚换好,我听到外面有人在交谈,悄悄靠到门口。 “你是谁?”声音像是青黛。 “小人只是梁国商贾之子,说出名字姑娘也不会认识。”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等下你国太子要来。” “是是是,我父兄在殿前与太子谈事,小人觉得无聊就出来走走,不想冲撞了姑娘。” “装的一点都不像。”青黛笑出声:“不管是谁,都不能坏我好事。” 之后大概是利索的动手,那人被青黛扔到了水里。 “不好,有人落水了!” 远处几人在喊,青黛忙不迭的逃离了现场。 一群人围到屋前可谓天助我也,我混到人堆里慢慢后撤,花船上的人非富即贵,调节秩序的船工不敢大声吵嚷生怕坏了大家兴致,故而疏散的很缓慢。 “凑什么热闹,楼下忙着呢!” 几乎是被人踢着到了楼下,我错身让过几个醉酒的客人,武功还没恢复,只能游上岸。 “哟,小哥,刚刚楼上发生什么了?”有人拦下刚刚上岸的我,我指指喉咙示意他我不能说话,于是那人自顾自说:“那艘船上都是梁人,我说什么来着?” “果然是梁人自己打起来了。”旁人似乎很兴奋:“让他们在大渊作威作福,活该!” “要我说是水鬼索命,这梁太子来了也没用哈哈。” “那敢情好,杀得他老梁王断子绝孙!” …… 我在众人的欢呼里匆忙离开,一路上不忘买好衣服布料,又找了地方换好,这才敢回去见武娘子。 千算万算,忘记自己还是个哑巴。 ……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武娘子像是看傻子一样问我:“看花灯把嗓子喊哑了?” 我点点头,心说难得他也是傻子。 “谎话都懒得编?”武娘子扯来我今天刚买的笔墨纸砚,铺上后用镇纸垫好,把笔递给我,自己盯着砚台耐心研磨:“我的耐心有限。” 思来想去,我在纸上写了花船两个字。 武娘子像是没看懂,依旧看着我。 我无奈写下一个梁字。 “查案查到梁国的船了,你可真有本身。”武娘子扶额:“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在岸上玩你的大虾,别上船。” 我诚实摇头,他的确没嘱咐我。 “你来这儿到底干什么!”武娘子似乎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说清楚这件事情已经把我俩弄得有隔阂了,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张生到底让你们帮什么忙,怎么跟梁国扯上了?” 我在纸上刚写了意外两个字,又觉得的确和梁国有关,思来想去,只好勾掉,写下了:无可奉告。 “行,我不帮你,你自己玩吧!” 武娘子气愤着跑出门,摔门那一下过于用力,老旧的木板险些被拆下来,发出一声尖细的哀嚎。 武娘子好像回来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好,看到我的时候欲言又止的,这下彻底给他惹毛了。 我想了想,也好,本来吃了药就不舒服,省下哄他的力气早点睡也不错。 夜深如墨,隔街的烟花巷灯火通明,寒舍却安静到吓人。 我躺在新换的铺盖上一面念叨着武娘子不懂得享受,一面琢磨今天的事。 黄金案和青蓝应该都和梁人有关系,今天绑我的青黛应该是劫黄金的人那边的,至少是知情者。 风波寨会配合张生查案一直是我父亲默许的,这次黄金案更是我父亲安排的,被青黛的话一提醒,我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似乎允许张生调查,只等着张生查到这一步再杀了他,却不想我先到了翩江山。 黄金案背后那股势力来自梁国吗? 那只看不见的手,想引发下一次战争的人,是谁? 身上很累,头发还有些潮,这样睡其实并不算舒服。 我辗转反侧,一层层的怀疑关于黄金案的所有人。 直到怀疑我爹。 拥兵自重这种事绝对不适合一个官场里的发福老头,何况我家的私兵是皇帝允许的,且每年消耗一大笔钱,再养人又能有什么用呢? 而且父亲如果是坏人,要求我去配合张生,总不能是觉得我会给张生添乱吧? 父亲相信我的能力,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确定不是父亲的问题后,我写信给母亲,简单说明了在梁国船上不小心暴露女儿身的事儿,知道我是女子的人有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叫青黛的人还需母亲替我查查。 刚写好信就听到敲门声,武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烧好了洗澡水。 “吃药,再泡个热水澡。”武娘子拎着大桶走进屋:“大冬天的湿着睡觉,你想死别死我屋里。” 我知道他有气,我只好跟着赔笑脸。 “你吃过其他药吗?”差点递进嘴的药被武娘子收了回去。 我点头,但是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又苦于现在这样交代不清楚。 第11章 哑巴不能听八卦 水汽氤氲,我知道武娘子就在里屋,估计是这次遇险给他吓到了,看我宽衣就进了里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纵然担心他偷窥,我也没得选。 命和身份,我还是拎得清的。 “我今天去了易阳春,青蓝不是那儿的人。”武娘子叹气:“你呢,发现什么了?” 明知我不能说话,他还是努力的给我找存在感:“在听吗?” 我无奈的拍打水面。 “行了行了别拍了,像个鸭子。”武娘子的声音有了笑意:“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再拍水,安静听他说话。 武娘子说,他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很大很大,父母都很忙,很少来陪他。 他说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还不算安宁,大家总在东奔西走的忙什么。 直到他上私塾那年才安宁,那一年是大渊的永宁十三年,他五岁。 我依稀记得先帝是十三年前退位,那之后的确有许多腥风血雨。 后来他的家里来了很多人,慢慢的没人在意他,他母亲居然为了他弟弟的家产杀他,他为了保命只好扮成女子逃出来,被易阳春的楼主易静雪救下。 易静雪像他妈妈一样,所以他想着顺路带我去见见易静雪,可没想到我在梁国的船里遇险,他还以为外面打捞的尸体是我。 “那具尸体看起来养尊处优,身材也与你相仿。”武娘子说:“若是仇家寻仇,我帮你假死如何?” 彼时我在水里眯着眼假寐,听到这一句忽然有些动摇。 假死,彻底放弃这一切,完全自由。 我在大渊留了许多后路给自己,完全不担心之后的生计。 有一瞬间我动心了,但也只是一瞬。 我又想到了武娘子说,他的家庭因为那一场场战争死伤的人。 如果放任不管,那之后。 我慢慢从水里走出来,尝试开口无果,在纸上写下了船上的经过。 “他一个大男人,与你非亲非故的,为什么救你?” 因为我被青黛藏在房间里,他以为我是青黛,想带青黛私奔。 “那谁杀了他?” 青黛。 “他们,情杀?”武娘子显然不相信。 他们好像互相没见过,或者许久未见。 我不停的写字,身体因劳累有些难支撑,手杵在桌子上,由于每天裹着很厚的里衣,整个人热得出了很多汗。 “算了,明天再说。”武娘子终于收回了判官一样的审问语气,和缓道:“我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药,我对医术一无所知,所以还得等明天给你找个大夫。” 解药。 我潦草写下两个字,母亲不允许我在外面看医生,怕不小心被人发现我是女子的事情。 武娘子把药递给我,但还是叮嘱我不要乱吃。 我没再理睬他,要了他一根簪子轻轻戳上一点药末,放到烛火上烤了一下,药香渐浓。 “这药本来是用来毒逃跑的赌徒或者妓女的,但难免有人来赎,所以有解药。”武娘子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说不太好,惺惺道:“易阳春也不全是好人 。” 那药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里面几样药都还好,只是其中一味我辨不出,一时不敢乱吃。 “梁国商贾之子,有清毒的药这事儿我出去问了,但没有结果。”武娘子想了想:“不然你运功催催药力,明早药劲儿过了再吃?” 我点点头,示意他我想自己休息。 武娘子没多说什么,替我收去了外屋的木盆。 我没有多余的内力鼓捣身体里的药反被那药折磨的困乏,倒在床上便睡了。 睡梦中依稀听到一个女人在哭,我靠近她,她说,一定要保护好苏慕白。 惊醒时,东方刚刚露了点鱼肚白。 梦里的人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她提过苏慕白。 那位高高在上,哪需要我惦记。 我爬起身打算今天出去找地方给母亲寄信,出门看到武娘子在桌前趴着睡着了。 “武。”刚出声时我没反应,但一个完整的字符出现后,我知道我恢复了。 我把药丸偷偷藏起来,虽然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但比起哑巴,更难解释的是黄金案。 我走到屋外,驿站一直有人值守,我留下钱和信,找了信得过的京城人。 “您瞧又见着了。”昨日那店小二殷切的与我攀谈,人不能显富,昨日的事之后我就明白不能再信他。 “你那钱袋子,找到了?”我只想诈他一诈,毕竟人多眼杂,昨日之事也许只是凑巧。 店小二却慌了神,一下子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这,小的无依无靠,全靠易阳春的姑娘们养大的。”店小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黛姑娘要我引你,我,我没得选啊!” “是你告诉他们我的行踪?”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要抓您啊!”店小二哭得嗓子有点沙哑:“我,要不是您问,我都不敢确定昨天那人是你。” 想来也是很边缘的人,又是可怜人。 我松开他的衣领,继续逛街。 拎着早点回去时,武娘子已经醒了,丝毫没有感激我带饭而归的意思,反而问我有没有被人盯上。 我摇摇头,心说除了你谁盯我。 “说说吧,仇家是谁?”武娘子替我摆好纸墨,我坐下开始写,他开始吃。 “不行不合理,换一个。”吃着油旋儿也不安生,武娘子不停的打岔:“看上你了?几秒钟看上一个冬瓜,梁国商贾没见过男人嘛?” 是啊,任谁都想知道,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手下救一个男人还被心爱的女人杀死这种事不合理,但我能怎么说? “算了,不为难你。” 我感激着看他一眼,昨天没怎么吃饭,前两日又几乎都在赶路,我早饿得胃疼了。 “不论如何,我们先回去。”武娘子似乎也知道我现在不想解释太多:“你身后跟着的尾巴我替你清理了,以后别给自己找事。” 我顿了顿,他在说什么? “昨天那个店小二被我打晕扔在后院了,今天不走他如果醒了我只能杀了他。”武娘子替我剥好一个鸡蛋:“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杀了他?” 他跟踪我? 我在纸上写下疑问,武娘子点点头。 你问到了什么? “他们以为你是张生在这儿包养女子,想顺路杀了你再嫁祸给我。” 真有他们的。 我扶额,心说他们应该看出青蓝要配合张生查案的意思了,算准了这会儿在这里的该是张生和青蓝。 “这些线扣我帮你问清了。”武娘子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脑门:“是易阳春的姑娘有意为之,你可以理解为定亲,也可以理解为向正房示威,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有任何情报。”武娘子补刀:“不过和地图相似也许是最初设计者故意为之吧,可能她也没想过这样的无心之举居然真的有人查。” 我点点头,不觉开始担心张生的安危。 “我昨夜差人送信给张生了,告诉他他的仇家要杀他,你替他挡了一灾。”武娘子喋喋不休道:“青蓝的手艺很高,不至于不能绕过那几个线团。” “你那兄弟,李泉。”武娘子一脸惋惜道:“可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他耐心解释。 “简单来说,那手帕的确在递送情报。”武娘子替我擦擦嘴角,有些亲昵的笑道:“你那兄弟被人当了信鸽,那信传给她情郎了。” “什么,她把李泉当信鸽!”我怒吼:“混蛋,生于这些地方的女子察言观色俱是一流,我不信她不知道。” “小哑巴可真沉不住气。”武娘子拍拍我的肩膀:“不装了?” “本来也没打算装。”我耸耸肩,有些尴尬:“刚好,刚好。” “被人盯上不是好事,咱们先走,回头找人杀了青黛,或者安排张生避避风头,你自己决定。” “杀人?” 我忽的想起,昨夜我隔着门听到的事。 “那人是把我当成青黛才救我的。”我忍不住叹息:“却被自己的心上人杀了。” “可怜什么,这是他自己选的,他以为他保护好青黛,至少尽力了。” “这可是一条命。” “嗯,想开点。”武娘子轻松道:“别哭,留着我死了再说。” “疯子。” 我扔下一句话,出去喂马。 生龙活虎的人,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 这一路我都不曾给他好脸色,直到遇到张生接应我才换上惯用的那副模样,遣散旁人后与他细说。 “张兄,此事不太妙。”我叹气:“咱们查案本来很小心,可还是被发现了。” “你是说在河边,那东西会不会在船里?”张生像是没听到我说别的,只抓住这一点:“梁国的船,花灯会结束后一定会回去,不能拖!” “啊?” “串起来了,串起来了!多谢多谢,我去找宰相复命!” “且慢!”我拦住他:“这事儿恐怕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张生面色一冷:“卷二兄弟,你我兄弟一场,这事儿上遇险我张生欠你的,但你若投敌。” “不是不是!”我忍不住给他一拳,吼道:“你看到我立刻去府上复命,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去干嘛吗!” “我不怕死!” “呸,我是怕你让我的努力付之一匮!”我使唤道:“你现在穿着我的衣服回去,我装成你去复命,你到了风波寨找齐五哥,他应该还在,让他来救我。” “那你早成废掉的靶子了。”武娘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轻蔑的看着我俩:“我以为只有一个愣头青,没想到,两个。” “我不管你们和顾清风谋划了什么,我也没兴趣。”武娘子大概看出来张生并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事儿,拐弯抹角道:“但我有办法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去。” “凭什么!” “凭这个。”武娘子拿出易阳春的一块牌子,这个我之前在青黛身上见过。 张生显然知道什么,不再说其他,只道了声等你们的消息便离开了。 第12章 武娘子受伤了 武娘子或许不觉得自己给我揽了个什么坏差事,央几个官差装作我二人的样子离开时,脸上竟然有些兴奋。 “难道这一路并没有我与张生想象的那样凶险?”我不禁提出疑惑:“你不会只是想去我家吧?” 武娘子没答话,追上人群交代了点什么,张生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二人一眼,转身跟着去往风波寨的队伍上了山。 我们已经离开了翩江山,现在在风波寨最西边的山脚下,只需一直朝南走就能到京城。 “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先发制人:“易阳春与你关系匪浅,我现在怀疑他们通敌。” “做九州的生意,难免不遇上点他国的人。”武娘子不以为然:“那令牌是我昨天偷的,怎么了?” “易静雪呢?” “我说过了,没见到。”武娘子说着勒马挡在我身前:“张生要你查的案子。” “岳青蓝啊,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现在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官府出面劫走的。”武娘子早就没了之前的玩闹样:“我现在在陪你玩命,你却什么都不肯说?” “是黄金。”我知道再胡编不利于内部团结,但是黄金案的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爹奉旨去查一笔黄金失踪案,这事儿很古怪。” “古怪?”武娘子侧过身让开路,与我并肩而行。 “嗯。”我想了想,决心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半年前,我爹忽然给我传信,让我配合张生查一起黄金案。 据张生和我爹的意思来说,丢失黄金的只是过路的普通富商,但经我判断,应该是朝廷自己在运钱,不小心被人窃走。 证据有二,一个是黄金数量与元疆的几个附属小国进贡的价值相当,二是这案子无人在当地官府报案,指使人出面调查的幕后者直指皇宫。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易阳春?”武娘子笑道:“既然猜到与皇宫的人有勾结,易阳春可是先皇帝给你家皇帝留下的遗产。” “嗯,若不是此次调查直指易阳春,大概所有人都不会怀疑。” “我没见过什么黄金,依我看,是有人对着你们唱了出空城计。”武娘子认真道:“从始至终,我没看到一丁点黄金的影子。” “岳青蓝是突破口。”我提醒道:“半年前黄金失窃后,一直有车队在附近奔走,御林军不敢大意便在每趟车后面都派人尾随。” “之后呢?” “其他商队没有离开过,只有和岳家有关那支出了扬州,直奔京城。” “照理说,御林军都出手了,没理由不查车吧。” “查过了,一无所获。”我继续道:“一路北上的车队绕过京城,取道顺州,在翩江山接走了岳青蓝。张生他们觉得一直跟着也不是事儿,就打算敲山震虎,劫走岳青蓝。” “看来效果恰恰相反,岳青蓝之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举动。” “没错,蛰伏半年之久,马上就到新年了。”我叹气:“张生与我爹立了军令状,现在是要玩命找出那黄金。” “你可真讲义气。”听不出丝毫赞许的意思,武娘子无奈道:“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我对张生还真没这么深的情谊,只是当时张生当我是兄弟,与我掏心掏肺的说了一番话,大概意思是这笔钱会被人拿来叛乱云云,弄得我实在是不敢不管。 说句没良心的,如今每月五十两的饷银照例发着,我就不想看任何人颠覆这个可爱的朝廷。 “你怎么能断定易阳春没有异心?”我问道:“再往北走十五日就是大梁,你怎么相信。” “易阳春是扬州来的销金窟,赚的是日久天长的熟客钱,看不上你说的那些沾血的钱。”武娘子有理有据的分析:“除非老板娘不想干了,否则就冲着她搬不走的招牌,你们的朝廷她都得护上一护。” “易阳春里有梁国人。” “那又如何?敞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的,谁能保证一直做一家卖卖。” “你。”我气结,武娘子似乎没什么国仇家恨的概念,那日说的家宅之事就像不存在一般。 青马忽的扬蹄,我险险拽住。 “马受惊了?”武娘子疑惑:“不对,有人!” “废话!”我无奈的扯住他的衣领,将她扯上我的马,一脚踢在他的马屁股上,可怜的棕马本就迟钝,被我的青马一吓早没了主意,没头没脑的冲向前方。 “你干什么!”武娘子被我围在身前,大抵是不满意我自后环住他的姿势:“卷二!” “控马,看路!”我松开环住他的手,自怀里掏出一直贴身带着的剑弩:“棕马无事,说明他们想抓活的。” “你。”武娘子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只是用腿夹住青马的肚子,我的大青马黝黑的皮上多了泥印自然不开心,轻哼一声反而慢了速度。 “臭马,我要是死在这儿,我爹一定给你切成块喂鹰!”感受到速度放慢,我趁机瞄准丛林中慢慢显现的黑影:“混蛋,怎么都是黑衣服。” “夜行衣啊。” “白天也穿?”我一边准备箭矢一边吐槽:“若是丛林中有树遮着还好,现在不是一打一个准吗?” “你不是只擅逃跑吗?”看我游刃有余的样子,武娘子打趣道:“怎么,很有信心?” “我倒是觉得你开心起来了。”我瞄着黑衣人,伺机发射:“怎么,喜欢骑马不成?” “当然是因为小卷儿愿意跟我分享秘密。”武娘子轻笑一声,似乎感受到我一切准备就绪,狠狠夹了一下青马肚子,饶是这叛逆的马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机,飞驰起来。 这一跑不要紧,我刚刚稳住身子再看,就见黑衣人们齐刷刷的冲了上来。 这下我准备了五六年的小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先是瞄着最近的几个人,弩箭短而细,用的是齐国人进贡的钢材与银水混合制的针,一次能用二十发,但极考验人的能力。 “你那是什么弩?”武娘子大概没见过这么轻便的武器,不由得感慨:“真小。” “这是机关弩,太子府里的,你当然没见过。” “怎么有的人又爬起来了。”武娘子抽空转头看我:“没射中?” “啊?”我仔细分辨,原是一些人没被扎中要害:“你别急。” “卷二,你的针上不会没毒吧?”武娘子替我从马鞍上掏出一捆针。 “对,针上含银,淬毒放久了会变得很丑。”实际上我不打算要追兵的命,人身上有许多穴位和死门,靠近一些的地方都能制服人,用弓弩可以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制止坏人。 “你可真行。”武娘子差点把针扔了,还是递给我:“你到我前面来,这样我做不了事。” “啊?”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武娘子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扔到了前面。 他是真不怕顺手就把我扔到地上吗? “你干什么?” “小孩玩的东西在哪不能用?”武娘子说着抽出软剑:“卷二,以后再遇到这事儿玩玩具,我就把你的头拔下来做拨浪鼓。” “什么叫玩具?” “你那一段钢一段银的脆针连点毒都不沾,能用来做什么!” “我第一次实战,后面会改啊!”我不服气的吼道:“你到前面来,让你看看小爷的功夫!” 正吵着,耳边又能听清风声,黑衣人撤退了? “别出声。” 武娘子之前背对着我,现在又扭过身子。 “你这马术都是哪学的?”未等我多说,武娘子靠在我背上,低声说了几句话,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高喊。 “快走!” 青马还是更给我面子,飞驰而下,原来又到了去衙门口前必经的那段坡路,我俩现在赌的是追来的人不敢堂而皇之的进城,只要过了衙门我们就安全了。 耳边的风吹得人头疼,第一次骑马不减速的奔一条陡峭的坡,武娘子的脑袋抵在我肩膀上,头上的汗浸透我的衣服,有些黏。 “大武?”风干扰了我的感官,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粘稠的感觉不像汗。 “别回头。”大武低声说:“顾敛,我的面具掉了。” “什么面具?”听不懂大武说什么,我专心的看路:“你是不是受伤了,我们马上到。” “肩上被人劈了一剑。”大武自嘲道:“那几人不是我的对手,只是好久不动手,手生了。” “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我问道:“翩江山的人怎么会到这儿才动手?” “他们应该在抓紧转移黄金。”大武叹气,似乎在纠结什么:“顾敛,你放我下去吧。” “不行!” 我脑子里全是这几年听过的生离死别的故事,我曾经还在脑子里幻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的马背上有人重伤怕拖累我怎么办,于是在马鞍上多加了一条牵引绳。 “想都别想,我不可能让你出事!” 说着,我把马鞍上空闲的那条绳子扯到自己手里,侧身拥住武娘子,在他错愕间眼疾手快的绑好。 “行了,等下马停了我自然会放你下来。” “顾敛!”武娘子怒急,声音里一点伪装的意思都没有,怎么听起来那么像一个人? 最近时不时的会想起苏慕白,我努力晃头保持清醒,结果我本就有些晕,摇头晃脑间险些吐出来。 “你就死了扯开绳子的心吧,等下到府上见我爹之前我带你去包扎,现在别说话,休息一会儿。”我猜想他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看起来太狼狈,但我家人绝不会只看表面的。 武娘子像是认命一般倚在我肩上睡了。 第13章 对不住了齐五哥 天际红霞渐起,身后的黑衣人似乎放弃了追寻,危险终于解除,青马的速度降下来,我松了口气,试着晃晃肩上的人,发现武娘子已经昏迷,我的肩膀上似乎有蜡或者胶之类的东西。 武娘子既然性别都是假的,脸是假的自然也没关系,我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圆谎,二人一马已经到了顾府。 我爹果然已经等在府门前了,顾府的大门很少大敞迎客,能看到有点花白胡子的小老头老远儿的朝我们招手。 我娘没在外面迎接,那自然不在家,只有我爹应该好糊弄。 我边想边用手肘戳身后的武娘子,他像是醒了,只是苦于被绳子套着,整个人死死的锁在我背上。 “爹,不对,天勤,过来搭把手!”我想着武娘子的身板我爹是接不住的,于是招呼我爹身边的卫士徐天勤。 不料武娘子像是闹脾气一般,伸手在我身前扯开绳索,又提着我的领子把我甩了出去,好在徐天勤眼疾手快接住了我,没让这事儿看起来太难堪。 “你干什么!” 这么没面子的时刻又有我爹撑腰,我转过身对着武娘子怒吼,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扯下了脸上的面具,清丽的绿衣之上,分明是一张苏慕白的臭脸。 “太子殿下。” 我爹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款款行礼,亲自扶武娘子,不对,是苏慕白下马。 我真想让青马驮着苏慕白回他的太子府去,然而那厮已经大摇大摆的与我爹寒暄起来。 “犬子没用,这点事还要劳烦太子。” “无妨。”苏慕白笑得像个狐狸,似乎忘记脸上身上还挂着彩,一门心思的和我爹攀谈,大抵是说他抢了我的功劳先一步查到黄金案的事。 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他只是顺路吧? 我在心里疑惑,同时又有了新的猜测。 是了,也许他也在查,亦或者他与我被追杀前已经放出风去让朝廷的人把黄金运回来了。 算日子,他比我早到一天。 “太子好手段。”我朝着苏慕白施礼:“不打扰爹爹正事,儿先退了。” 从府门到我的偏宅要绕过一处花园两座桥,唤秋正在水边尝试与一池青鲤友好交流,时不时的叼上来一只吞进嘴里再吐出去,也许它觉得好玩,与我而言,真是浪费粮食。 “过来!”我朝唤秋招手,它乖乖立在我肩头上,我想了想给它爪子上涂了些路上看到的鱼尾葵的种子碾成的粉。 鱼尾葵的种子碾成的粉直接接触伤口会让人浑身起红斑,加之奇痒无比,一般来讲石灰水就能解痒,但以他养尊处优的样子,恐怕太医们也得斟酌再三。 混在我身边装腔作势半年有余,总要给他点教训,不是吗? 看着唤秋抖抖翅膀飞向府门口,我便知道它感受到苏慕白的气息了,遂抓紧回我的偏宅休息,争取躲过父亲他们的惊慌。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我被肚子饿醒,屋里的点心不怎么合胃口,我想了想,打算翻墙偷溜出去。 没想到一起身就看到苏慕白靠在我的榻上,两眼盯着我,目光炯炯,煞是吓人。 “啊!” “闭嘴!”苏慕白无力的敲了敲我的脑门:“休息好了?” “嗯。”我低声问:“屋外没人吧?” “有。”苏慕白有些头疼的说:“我是翻窗进来的。” “为什么?” “说来奇怪,我明明用过解药。”苏慕白指指自己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道:“用晚膳前我身上起了很多红疹,太医们忙活了半夜,后来自己下去了。” “什么解药?”我迷糊着躺下,既然不能出去就再睡会儿吧。 “挨那一刀啊。”苏慕白倒是不客气,挨着我躺到我旁边:“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脑子?张生的人善后时发现的解药,太医试毒之后给我用了。” “哦。”我有点心虚,还好他没怀疑我害他这么晚才休息。 “说起来,你不是会诊脉吗?”苏慕白把手腕塞到我手里:“这次来的太医我信不过。” 我本来背对着他,闻声只能转过身,迷迷糊糊的摁住他的手腕:“放松。” 苏慕白的呼吸渐渐平稳,我摸着他的脉。 两年前的伤还是伤到了他的根本,如今来看气血还是有些差,不过没有什么中毒迹象,只是有些疲劳,该休息了。 “你为什么会被李泉他们抓上山?”我知道他没睡,轻声问道:“以你的身手,被他们抓去实在牵强。” “我买通了你那田二嫂,她家那矮子丈夫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合伙演给你寨子里的人看的。”苏慕白居然还敢用武娘子的声音与我说话,气得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没躲,生生挨了我一脚。 “理由?” “我说你曾经救过我家人,但我家人还是死于最近的一次流匪作乱,于是我被人卖到了青楼玩了命逃出来正被人追捕就遇上了他们。”苏慕白继续用武娘子的声音说着:“他们不带我走,我就死。” “你怎么不去死!”我气结:“你想胡闹让宫里那群人陪你闹,他们只是平头百姓!” “你不是说你要忍我?” “我忍你,是因为我爹还有我吃着你官家的饭,他们没有!”我认真的盯着他:“苏慕白,你是太子,如果让人知道你男扮女装去风波寨住了大半年,还与一群草寇流氓互道兄弟,你猜御林军会不会为了你的名声放火烧山?” 苏慕白不再说话,良久只是问我一句:“回不去了,对吗?” “回不去,大武已经死了。” 苏慕白点点头,继而追问道:“丧事哪天办?” “我。” “算了,不说了。”苏慕白看样子心情很差,抬手在我肩上打了一下,我就这样晕了过去。 果然上次是碰巧赶上他换面具吧,夜里把我打晕的人是他,我没做梦! 而我的意识没能支撑我提出疑问,就这样,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关于太子夜宿在我宅子里这事儿我爹是知情的,因为晨起时我这心疼儿子的爹上早朝前先来看我,已经目睹了太子穿戴好从我屋里出去的全过程。 他俩要一起上朝回禀关于黄金案的进展,估计很快就有新着落了。 只记得我爹说黄金走水路从扬州到了翩江山,打算继续沿河道入海,随季节性的一波浪直接漂流到梁国的一个海沟去,昨夜已经被御林军在入海前拦下了。 “好嘛,自始至终都没下过船。”张生找我用午膳时自嘲的笑了笑:“差点害你搭上命,结果都是假的。” “也不是。”我想了想,理清头绪道:“岳青蓝这条线不能断,我们只是找到了黄金,究竟是谁做的还不好说。” “对了,听人说昨天你是和太子入城的,你娘子呢?” “他。”原来苏慕白的面具那之前就掉在路上了。 “实不相瞒。”张生递给我一个包裹:“这里面是一张人皮面具,用料极其讲究。” “你想说什么?” “我们一路上没找到大武。” 就在我怀疑张生已经猜到武娘子就是苏慕白的时候,张生叹息:“卷二兄弟,对不住。” “何事?” “弟妹应该是折在你们在翩江山的时候了。”张生装模作样的擦擦本来也没有的眼泪:“我来之前已经有人传报了,你们在易阳春附近下榻的地方找到了一具女尸。” “太子不曾交代过,我们也不好说。”张生的言外之意大概是说苏慕白偷偷装成大武,而我有幸没死也是沾了太子需要我保护的光。 “我知道了。”我假装发愁大口饮酒,张生也不多言,留下一轴案卷便走了,说是今天很忙,改日再喝。 他走后我打开卷宗,果然尸体已经辨不出是谁,只是来往过程里少了个武娘子,便说是她了。 张生的卷宗大概是旁人代抄的,字迹工整详尽,连之前我在花船上遇到那个可怜人也写了下来。 “奇怪,居然没人认领。”我翻看两遍,确认没有漏看后了然。 是了,青黛无疑和那梁太子有渊源,整个花船的人非富即贵,只手通天的本事没有,藏一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可怜那不知名的商贾了,儿子死了都不敢带回。 悠闲的喝酒到傍晚,我听到酒肆二楼有人吵闹,齐五哥居然在楼上。 “小二,楼上的是谁?” “你是,顾小爷?”那店小二一阵惊讶:“不是说您。” 我示意他闭嘴。 “你怎么认得我?”这张脸并不常在外示人,故而更多人以为我是卷二,这店小二倒是厉害,直接喊出我的名字。 “可别提了。”店小二扶额:“楼上那齐五爷估计是个断袖,包了三个包间全是您的画像还差小人打理,时候久了自然记住您模样了。” 这,哪日被看到可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但那画大部分也是出自我自己之手。 “我上去看看。” 话虽如此,我上楼后悄悄绕开人群,放火烧了齐五哥的包厢,又偷偷回了顾府。 齐五哥,对不住了,再画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我是顾敛了。 第14章 黄金案 完 放火烧酒肆这事儿当然不厚道,我心里明白,于是放火前留了店小二那个人证,有意把事情安排到自己头上,酒肆的人来追究也没含糊,直接赔了钱还请人送了几样我爹酿酒的酒曲。 我爹对于我的败家行为见怪不怪,只是坊间自此流传起顾家小侯爷因被齐五爷惦记恼羞成怒放火烧他的珍藏的趣事。 听父亲说苏慕白本来被朝廷挤到了比较边缘的地方,半年来都不怎么上朝了,如今又因为黄金案在圣上面前立了功,最近正混得风生水起,故而没时间理会我这仨瓜俩枣的事也是应该。 父亲知道我跟张生没少吃苦,特别是我还差点被人送给梁国太子杀了,在这事上多少有点怨气,又不好意思让苏慕白来给我道歉,只说此事是他与苏慕白商议过的,最近朝政上有些变动,他们都忙得很,要我别怪他。 我又有什么资格怪呢? 苏慕白的事情从头到尾我都不能掺和,宫中的事我爹这样的权臣都只能寒蝉仗马,我只能做好自己,别无他法。 这期间唤秋带着白锦大摇大摆的飞来过顾府找我,两只巨大的鹰隼吓得徐天勤差点晕过去,就在我以为他们带着苏慕白的道歉信一类的东西来约我时,我在唤秋的腿上看到一包鱼尾葵的种子,布袋上浅浅用墨写了个白字。 我把草籽洒在地上,看到袋子上有苏慕白的字迹,他居然以为我不懂药理,让我小心园中的杂草,我有些哭笑不得,便让唤秋带了一盒新鲜的点心以示赔罪,并在盒里附信说明是我有意为之,请他别怪罪。 那之后我猜他生气了,年前都不曾让唤秋和白锦回来看我,还以我救驾太迟让他陷入险境为由请大理寺扣了我年终的所有嘉奖。 我从前是不在乎侯位的俸禄的,可现在我有一大家子要养,于是恨极了苏慕白,在我爹说他要来府上陪我娘亲说说家常话那日,我连夜跑回了风波寨。 比起顾府,风波寨热闹许多。 田二嫂因为听说武娘子死在了翩江山上一时不能接受哭晕在寨中,醒来便求着李泉等人去把她的尸体带回,在风波寨以我的亡妻身份为她风光送葬。 李泉他们等我拿主意,一个个都红着眼眶。 我跟着他们掉了几滴眼泪,想这样也好,就算是和大武彻底告别了。 张生那日早早来过,听其他衙役说大武其实去衙门找过张生,我的行踪也是张生告诉大武的,似乎觉得没保护好大武甚至不能替她的枉死鸣冤这件事很对不起我,他没敢与我攀谈,只是点了柱香就匆匆离开了。 那之后我见过齐五哥,同样是在风波寨为武娘子举办的葬礼上,齐五哥作为寨子的老朋友应邀出席。 他看起来好多了,隋兰的死似乎没给他造成什么永久性的创伤。 “可惜我没赶上你们的婚礼。”齐五哥似乎在回忆,没记错的话,他那时正与隋兰浓情蜜意难舍难分,我不想让他想起这些事,但他似乎已经记起,叹了口气。 “她是个很爽快的人,长得好看,性子直,说话难听了点,心是热的。”岳青蓝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旁,对着齐五哥轻轻施礼:“寨主,叨扰许久,我也该上路了。” “你去哪?”李泉本来在棺材旁帮忙打点,闻声赶来:“你一个女儿家能去哪?” “我自小与唐家少爷有婚约,婆家来信说愿意接我回去了。” 我从前是不信岳青蓝的说法的,可如今看来她只是被迷晕扔进轿子里的可怜人。 “你那日发现轿子不对,抬轿子的人也有问题时,为何不说?”我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名节对女子实在重要,寨主莫怪。” “那你为何还要留在这儿,还有。”我刚想说帕子上的线扣问题,又想到人多嘴杂,岳青蓝似乎很想抹掉自己与易阳春的关系。 如今没什么证据能证明她真的做过什么,就连那线扣所指如今也有了说法,唐家少爷的事我之前差人打听过,的确是个流连烟柳巷的主,这线扣他再熟悉不过了。 “小女子本来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心死了。”岳青蓝看向李泉,显然那木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此后她靠到我耳边轻轻说:“我与唐家公子是在易阳春重逢的,他不会嫌弃我。” “你们。”出于各种立场的混杂,我看向李泉,又回过头看看岳青蓝,只见她几不可闻的摇摇头,施礼后离开,李泉追上去像是还有什么要说,但岳青蓝并没理睬他。 我与齐五哥看了这样一出戏,往常都要调侃的,只是今天都没这个心情。 “节哀。”齐五哥看着我,眼睛里不免有些受伤的意味,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武娘子没死,棺材里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只是深究下去对风波寨绝没好处。 “隋兰走那天,本来是写信给我的。”齐五哥感慨道:“她约我去见她,我没当回事。” 后来是永别,这我了解,我伸手拍拍齐五哥的肩膀以示安慰。 齐五哥看向武娘子的棺材,惋惜道:“我甚至不能为她送葬。” 送葬? 我在为谁送葬呢? 明明谁都没有死,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半年的陪伴,我早就习惯大武在我身边了,以至于确认他不在的时候,我连进屋都不敢。 “斯人已逝。”齐五哥用我曾经安慰他的话安慰我:“朝前看。” “齐五哥日后有什么打算?” “回齐国,干点英雄好汉该干的事儿。”齐五哥笑道:“卷二啊卷二,以后你可使唤不了我了。”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我客套道:“以后有机会还能再见的。” “有人烧了我藏的书画,你知道吗?”齐五哥说的当然是那件坊间趣事,我不知道如何回应:“那日他在我楼下,还趁乱放火。” 我原以为齐五哥要开始骂我了,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是了,那样没出息,任谁也不想与我结识吧,卷二兄。” “齐五哥。” “若不是有求于我,你愿意认识我?”齐五哥轻笑一下:“罢了,这次你们遇险我有所耳闻。” “您请说。” “你是被顾府人和太子接回去的?” “是。”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到这个程度他还能不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都是一个样,我早猜到你是老宰相的私生子了。” 这,你可真敢猜。 “不过我很喜欢你。”齐五哥继续道:“不靠他们自己干事业,比我强,我啊,要回去了。” “嗯。” 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我想来想去,硬是没想到有啥能说的。 “那太子不是个好东西,离他远点,我早猜出来是他杀了大武。”齐五哥叹口气,无奈道:“张生那老小子偏说是歹人,当我不知道太子戴着人皮面具随你回的京城吗?” “什么?” 齐五哥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我呆愣着看向他。 “我替你查过了,换做是他人,帮你报仇也不是难事。”齐五哥搔搔头:“偏偏是他。” “误会了!”我急中生智,忙打哈哈:“那日是太子救了我,伤人的,我听人喊她青黛,是个女子。” “青黛?”齐五哥看向我:“张生之前说你不知情。” “是。”权衡之下,我只好开始编故事:“那日大武为了救我被人害死,若不是太子查案顺路给我救了,恐怕我也没命回来。” “太子乔装成女子的事,你知情?” “知情。”我肯定道:“东宫那位若不是与我提前说好,这样的屈辱只怕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灭口了。” “这样一来,张生不知情倒也不怪。”齐五哥一副果然你还是跟我铁的表情:“放心吧,待我回去一定帮你查清。” “多谢。” 我不再多言,齐五哥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事了,但以他的性子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下,京城的事儿大概让他觉得这用来逃避的世外桃源并非是什么桃花源吧,故而想离开了。 他陪我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再扭头求证时就见他已走远,正好与往山上走的李泉擦肩,李泉像是遇到什么委屈事想抱着齐五哥哭一场,却被齐五哥狠狠一脚踹倒在地。 惹谁不好,偏这个时候惹齐老五? 我忍不住笑出声,李泉悻悻爬起,我赶紧收回笑,继续面无表情看向所有人,我不记得这种情况该是什么表情了,只记得母亲说大悲之后往往没有什么情绪,故而装作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扫视来往的人。 下山的路上,齐五哥背着手哼唱着京城酒肆里常听的曲子,一袭青衣犹如悠然下山的翠竹,笔直的立于草野间,不摧不折,一如我从前见他那般洒脱。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注:取自《诗经 郑风》) 黄金案 完 第20章 拿女人威胁我,算什么本事 腊月二十是我母亲的生日,太后似乎心情不错,主张要母亲回宫里庆生,我与父亲想了想,决定还是在宫外等母亲出来。 梅花还未凋零,我和父亲绕着梅花聊起天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天暖了,就该谢了。” “梅花香来自梅花而非苦寒。”有个女子的声音在远处不满道:“好一个无知的人。” “谁?”我好奇的探头望去,人影离近时传来一阵步摇声:“黎养心?” 这样没规矩的人,我在宫里还只见过她一个。 “你是?”黎养心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小书童!” “黎木的女儿?”父亲在旁边小声道:“她母亲是顺仪郡主。” “是她。”我点点头,心说父亲还是不了解我的交友能力。 说话间黎养心已经到了身前,款款施礼道:“顾世伯。” 黎木与我爹同为朝官,大渊文武俱重,臣子间互相尊重,故而家眷之间也很和睦,只是因为三叔离世后黎二姑娘一直把自己锁在绣楼里,黎木心疼妹妹,便对我家多了些埋怨。 “黎木的小丫头都这样大了。”我爹感慨道:“上次去你家,你和你弟弟还在爬树吧?” “世伯见笑了。”黎养心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谈话间将手中暖炉递给我爹:“夜里风凉,世伯这个手炉你收着。”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我疑惑道:“赴宴也不该这个时辰。” “太后娘娘要我现在来,我瞒着我爹偷偷跑来的。”黎养心吐吐舌头:“可不许说出去。” “这。”我爹像是想到什么,提醒道:“什么事也不该坏了规矩,还是先回吧。” “太后懿旨谁敢违抗啊。”黎养心无奈道:“我都洗漱完毕准备歇了,又赶忙装扮上,不像世伯和表兄,这些套起来可麻烦了。” “母亲也该出来了,我随你进去,顺路接一下。”我看向父亲,他眼中显然有了些忧虑。 “也行。”黎养心倒是没什么意见,饶是她再傲慢,大晚上的孤身进宫还是胆小的。 “夜里风凉,你去把我车里备用的斗篷拿给黎丫头。”像是在说礼尚往来,但父亲那黑斗篷的确更适合在宫里穿梭。 黎养心像是意识到自己一生华服的扎眼,故而连连点头。 我与父亲简单交代两声便随黎养心进了宫门,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换上黑斗篷后手不停的搓着,过了两重门后,她的贴身侍女也不能跟着进了,只能递给她一个包裹。 “怎么,还打算过夜?”我打趣道:“小表妹,大晚上的来这儿,做什么?” “要你管。”黎养心刚说完,似乎后悔了:“你,走慢点。” “怕什么?”我忍不住笑道:“我看你胆子挺大的。” 黎养心不再吱声,伸手拽住我的衣袖,悄悄跟着我。 “我母亲在太后宫里庆生,顺路送你,别客气。”我没话找话,黎养心似乎被什么吓到一样,顿住了。 “今夜,很多人吗?” “怎么?”我疑惑开口,却看她不再挪步,低着头,再抬头时,眼圈红红的。 “我。”黎养心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是要去太后宫里的。” 我愣住了,主要是因为很少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的人瞬间哭花妆的,黎养心边哭边喊“我后悔了,我要回去!” “你不是说你奉了懿旨?”我还记得她进宫时用了太后给的令牌:“哭什么?” 黎养心抽泣着说了来意,大概意思是之前看到太子和我抱在一起很不满直接去找太后哭了一场,太后叫她趁夜去太子宫里多跑几趟,这几晚都会在太子殿里下药,方便她行事,要她敢爱就冲动一点,别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好一个趁虚而入。”我抖了一下,甩开黎养心的袖子:“你,小小年纪怎么什么人的话都听!” “我没有!”黎养心边哭边喊:“我都说了是太后,她说知道我年纪小不好意思,让我当成她的旨意,要我奉旨进宫,过年前,就,就要。” “你可真行。” “她还派了女官教我学礼仪,她说她很看好我的!” “别说了。”这种混蛋事任谁也想骂娘了,我拉住黎养心:“你如果不想死,现在回去,我去找太子殿下。” “你,你别。”黎养心哭得梨花带雨还不忘在我身上抹鼻涕:“那个,我衣服太贵,还不能洗。” “你回去。”我忍着恶心看向黎养心:“等我消息。” “可我好不容易敢走到这儿。” “你猜惑乱后宫怎么处置?” “我是太后送来的,怎么算?”黎养心瞪着我:“你是不是怕我抢人?” “你疯了!”我差点给她一巴掌,攥着拳看她被我吼得哭得声音更大了。 “我不想哭,化妆,好累的。” “如果太子殿真的有人下药,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就一定不在宫里,就算在,你也找不到他。”我耐下性子解释,当下必须断了黎养心的想法,笃定道:“太子自幼习武,从百家师,其中也包括医术,那些能叫上名的毒药迷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现在过去岂不是坐实给他下药的事?” “谋害皇储!”黎养心惊恐的瞪大眼睛:“我没有,是太后!” “我现在去找太子,你老实回去。”谈话间我看到母亲的轿辇临近:“算你有福,上去吧。” 黎养心看我不由分说的拦下母亲的轿子,情急之下把手里的包裹塞给我。 “多谢,我欠你一次。” 黎养心坐上母亲的轿子,母亲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说什么。 我慢悠悠的朝东宫走去,我的身份允许我在宫里走动,但不允许我用轻功乱跑,路上无聊时我拆开那包裹,里面居然是一双祥云图样的白色靴子。 正端详着,忽觉身后有人快步跟来。 “看不出来,黎养心居然会绣鞋?”我惊讶道:“绣工真不错。” “跟谁说话呢?”那人果然搭话。 “你。”我笑眯眯的看向身后的苏慕白:“几日不见,过得好吗?” “很忙。”苏慕白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你怎么变矮了?” “装什么!”我没好气的打他一拳:“别动我!” 我承认这两年我没怎么长个子,苏慕白已经高出我一头了,之前女装时他有意穿了薄底绣花鞋,如今穿上官靴意气风发就像平白多长了几寸一样。 “想我,还是想我。”苏慕白的声音切换自如,他学过易容易骨,口技自然不在话下:“卷二,夜风凉,今晚别走了。” “我母亲生辰。”我抓紧解释,多余的话不想说,但让人多心的事又必须制止。 “我知道。”苏慕白点头:“姑姑每次生辰我都在。” 言下之意大概是在说我不上心吧,可是母亲生辰的确不是我能一直守在身边的。 “算了,我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妥,今天也没来得及问黎养心她有没有和太后说我和苏慕白在佛龛前的事,虽然看起来这姑娘不是没轻没重的人,但也不敢保证激动起来什么都说。 “行了,什么事。” 大抵是知道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苏慕白指指身边的柱子:“上去说?” “不要,冷死了。” “那就比比谁先到书房。”苏慕白刚说完,一个纵步就绕到我前面:“先走一步。” 苏慕白擅腾挪术,而我擅轻功,他的速度在步程上,我的在内力。 于是结果是我先到但是累得气喘吁吁,苏慕白则慢悠悠的沏上茶,等我喘匀气才开口。 “说吧,这么晚不睡,打算怎么关心我?” “黎养心。”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的确比我的茶好点:“太后给你下药了,让黎养心来钻空子,强行给你纳妃。” “奇怪,太后不是不喜欢你吗?”依稀记得太后对苏慕白子嗣方面很宽容,换句话就是,她似乎不打算让苏慕白继承大统。 “奇怪,你不是对宫里的事不感兴趣吗?”苏慕白知道我喜欢讲故事传谣言,但是对宫中人的举动从来是不屑一顾且嗤之以鼻的。 “我们顾家对黎家有亏欠。”我挑着要紧的说:“你们争归争,黎养心很单纯,看不懂你们在做什么。” “黎木都管不了的人,听你的?” “把她牵扯进来,能走到纳妃那一步就是黎木的祖坟冒青烟了。她傻的可爱,在这儿能被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发自肺腑的厌恶这些事,直勾勾的盯着苏慕白:“你可想过,若是今夜是她在这里,即使你彻夜不归,明早被人发现了,是个什么后果?” “知道。”苏慕白看出我生气了,也不着急说话,安静的沏茶倒水,倒像是我咄咄逼人了。 苏慕白的书房自那次刺杀后重新布置过,厅堂里几乎全是汉白玉造的东西,故而在大厅中堂而皇之的摆着灶火和茶炉。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侧的烛火反倒偏暗,衬得人脸清晰,清晰却柔和。 “小莲子,灯暗了。” “哦。” 就像两年前那样,苏慕白使唤我挑烛,我站起身,勾断一截灯绳。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黎养心。”苏慕白的记性很好,大概是想起之前那次被黎养心撞上之后的什么事,皱起眉头:“太后倒是跟我提起过她。” “她姑姑,是我三叔的未亡人。” “顾三叔的亲事?”苏慕白顿了一下,忽而想起什么:“哦,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苏慕白轻轻一笑:“顾敛,你就算喜欢,黎木也不会把女儿给你。” “千娇百贵的大小姐,除了闯祸就是照花自怜,给你你要吗?”我无奈道:“你也知道,我哪有闲钱养她。” “也对。”苏慕白满意点头:“当初我就是自给自足的。” “还提?”我叹气:“有什么意思。” “有趣。” “事情你都清楚了,之后的事我也管不了,先走了。” “小莲子,你就这样求人的?”苏慕白头也不抬,手里不知何时捧上了书册:“东宫如果能多个草包点缀,我也不介意。” “爱管不管。”在苏慕白眼里,恐怕我也是草包之一。 “你不管了?” “你们之间的事,我惹不起,更管不起。” “不管,时候到了太后塞进来,她要是哭鼻子,我就说是你建议我的。”苏慕白用书卷点点我放在案上的祥云靴,复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青鸟殷勤为探看,戌时三刻还送信,你倒是称职。” “苏慕白!”这些天我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脾气,直到他走到我身边,撩起我鬓边几根头发:“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哦?”苏慕白像是在说你奈我何一般,故意用下巴搔搔我的脖子。 “自重。” “这有什么?”苏慕白反问:“风波寨上,你我可不生疏。” 他,怎么还有脸提自己干过什么?! “你还知道自己做过我的压寨夫人?”我反问他:“那好,你告诉我,你骗我这一路,可有什么收获?” “有,很多。”太子指指一旁的书柜:“柜子里的书,还有后院藏宝阁的宝贝都多了许多,你要不要看看,有喜欢的,我送给你。” “不稀罕!”我拍拍桌子,汉白玉硌得我手生疼:“你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当什么武娘子,当什么压寨夫人,为什么与我生活那么久?” “你舍不得我?”苏慕白似乎很喜欢观察人的情绪变化,在看我说了一大段话后,牛头不对马嘴的评价:“哟,掉眼泪了?” “苏慕白,你知道你最可悲的地方在哪吗?”我问他:“你知道,人心是什么吗?” “顾敛,我说过,我只相信你。” “可你是武娘子的时候我也相信你,风波寨的大家也都信你,可你呢!” “顾敛,我怕了。” “没关系,你是太子。”想来想去,草菅人命这个词给他一点都不过分,但是我不想说,吵架没有意义,只会给他更多看我情绪的机会。 “你依旧可以把我当成大武,反正我们应该是整个大渊最亲密无间的人。”苏慕白缓缓开口,似在蛊惑。 第21章 太子总是很没安全感 “大武已经死了,我不知道父亲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在你出现之前,大武在易阳春的后街被人暗杀,尸体运到风波寨,早就埋了。”我冷静下来,正色看他,就像在看另一个人,又或者大武不曾出现过,他只是苏慕白,与我的大武无关。 调整好情绪,我不由得想,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没让他以未来儿媳的身份去我家,不然乱七八糟的关系够我爹把我挂在门口鞭打一个月了。 “说了,那又怎么样?” “田二嫂因为这事儿哭得眼睛坏了,现在还拿不了绣花针,李泉他们今年过年带着全寨子的人着黑裳祭奠,张生也带了人为她哀悼。”我仔细的说着那天的见闻:“齐五哥喜欢的女子死了,我的大武死了,我们都很难过,但是生活还是得照样过,就这样,但是失去的回不来了。” “我懂你的意思,你不承认。”苏慕白简单的理解成,我在抹杀武娘子的存在,有些不悦的挑眉:“顾敛,你忘得掉吗?” “没存在过的人,有什么忘不掉的?”我反问道:“倒是你,这半年戏耍我,玩够了吗?” “没有。” 苏慕白一向没有脸皮和良心,他不会思考这半年来我对他如何,只会在我咬牙切齿的时候微笑着告诉我,他现在还在追查黄金案背后的人。 “坐吧,我要说的还挺长的。” “我没打算帮你。”我不明白自己对大武是什么心思,再次看到他自己又是什么心情,只想和作为苏慕白的他划清关系:“你认识的人那么多,其中不乏有能力的,为什么抓着我一个人祸害?” “用着顺手。” “把我当武器吗?”我冷笑:“你让张生来,他拿的是给你当刀的钱,我没有。” “那就让黎养心来太子殿,我比你大方,不斤斤计较,你也知道东宫这么大,养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了解苏慕白的性子,他能说出来,就真有可能这样做,即使我现在怀疑他好男色,即使他宫中暂时没有女眷,他也会为了威胁我或者其他人,爽快的留下一个人,以各种身份。 “若是娶亲,我倒是可以搬到外面的太子府。”苏慕白好像困扰,又好像很开心:“顾敛,我还挺想有个能离他们远点的宅子的, 不如请父皇把风波寨也划给我?” “说吧,你想干什么?”懒得废话,我端坐在桌前。 “岳青蓝被唐峰的儿子唐天奇接走了。”苏慕白从岳青蓝开始,讲述着我不了解的另一段故事。 当时他比我早到翩江山,易阳春的人看到他的令牌便唯命是从,成功打探到了关于岳青蓝的事。 正如张生所讲,岳青蓝的确与黄金案没什么关系,只是个落魄千金,被继母卖到青楼又被唐天奇赎回的可怜人。 “真有趣,一个常去青楼潇洒的人在青楼遇到与自己年少有婚约的女子,还把她赎了出来继续娶?”我想,这唐天奇也许多情,但是至少有几分真情:“那为何不早点来风波寨接她?” “这事儿说来奇怪,虽然那些绣品未能流出,岳青蓝被劫在朝堂却不是秘密,有点人脉就能查到。”苏慕白也有些疑惑,我在想得是怎样的人脉,不过显然这些不是他最想说的。 “唐峰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武圣,怎么,你想拉他入麾?”我直接戳破苏慕白的心思,他倒也不恼,只是轻轻摇头。 “你猜反了,是唐峰以大渊武林的名义向我示好。”苏慕白递给我一封信,信中大概是说唐峰他们身在武林心在庙堂,如今梁国与大渊接壤处频发战乱,希望苏慕白以朝廷的形式将他们收入麾下一同抗敌。 “惭愧惭愧,我只知道他家有个娶了一院子妻妾的败家子,却不知唐老还是个好人。”我对唐天奇那样的浪子没什么好感,特别是在我看来,是他抢了李泉的媳妇。 “你对岳青蓝的事还有怨气?”苏慕白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一样问我:“李泉都不当事儿,你急什么?” “你懂什么,我觉得他们挺有戏的。”我据理力争:“后山那条道啊,都被他踩出来了,真没那个心思,怎么可能一直去看她?” “你以为是岳青蓝瞧不上李泉?” “不然呢?” “我看未必。”苏慕白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好心解释道:“是你那兄弟瞧不上她的出身。” “这,你确定岳青蓝对于那些换轿的人以及黄金的事不知情?” “确定,她是从烟柳巷出来的,唐峰觉得丢人,安排了几道轿子来回换着走,一来二去,到京城前被人掉了包上错轿子也很难看出来。” “那黄金岂不是到了唐峰手里?” “黄金就没下过船,差点跟着那晚的花船去了梁国。”苏慕白看我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无奈道:“张生只是受命拦截了众多障眼法之一。” 还是最不像有金子的那个。 我当然知道一切,父亲绝不会让我真的涉险,眼下这些事若不是有苏慕白,恐怕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够马虎的,张生居然还信了。”我看向苏慕白:“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拥兵自重,无疑会把我逼到死路上。”苏慕白无奈道:“只能暂时回绝。” “你也太过小心了,朝中除了你这个太子,圣上连个其他能当储君的人都选不出。”我拍拍苏慕白的肩膀,鼓励道:“何况你的能力那么强,试一下?” “你还记得我母妃吗?”那个雍容华贵的人好像从未来看过苏慕白。 “当然。” “母妃生了个弟弟,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的事?”我没想出时间,大概是我在风波寨的时候吧。 “二月的生辰,快一岁了。” “你之前说,你母亲要为你弟弟杀了你?”那夜我俩谈心,他亲口说的。 这混账话还是在我不能说话的时候听他讲的,代入到现在,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嗯。”苏慕白点点头:“所以我要你帮我,去和唐峰谈谈。” “谈什么?” “我会用他,但不是现在。”苏慕白看向我,似是献出了全部的信任:“我需要一支完全听信于我的队伍。” “你要我给你带兵?”我指指自己,难以置信道:“你可真看得起我。” “当然是让唐峰来。”苏慕白忍不住笑道:“你带兵,全去种庄稼吗?” “可他。”我刚想说唐峰是为了家国大义,忽又明白,家国大义大多是借口,想干出点功绩加入朝廷的队伍获得朝野之间人上人的身份才是大多数人最真实的想法。 “唐峰大概在等我的回话,所以我把我的意思都写下来了。” “你让我送信?”我无奈的回绝:“何必呢,大武的人情用在这儿。” “不是大武的人情,顾敛。”苏慕白像是在鼓励我说什么,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报以微笑:“你如果想,可以一直把我当成他,我本来就是他。” “停,除了送信还要什么?” “细节上要你去谈,要他完全听命,非必要不能行动,事成很难,败露反而容易被剿灭,当然,这事不成也没关系。”苏慕白在正色和不正经间切换自然,此刻示意我坐到他身边:“之前去易阳春,易静雪躲着不肯见我,现在局势还不定,很多人都只是观望。” “小皇子还不满一岁,你担心什么?”我想了想,唐峰岁数大了,家里只有个败家子,他着急我理解,苏慕白急什么? 我盯着苏慕白,在等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还不明白吗?”苏慕白定睛看向我:“从小到大许多迹象表明,我不是太子。” “那你是谁?” “呆子。” 苏慕白不再言语,半晌,认命般倒在自己身侧的榻上。 “顾敛,你与我真的能斗赢他们吗?” 之前听苏慕白说过一次,现在他又说自己不是太子,我只能上前帮他捋平皱起的眉头。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却觉得,你真得很不得了。”莫须有的事情是绝不能让它迷人心智的,我努力开导苏慕白:“至少在我看来,你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若是年少时,我愿意你像这样陷入深深的怀疑,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看着讨厌极了。” “辛苦你一直陪着我。”苏慕白调笑。 “可你现在是一国储君,未来的陛下。” 未来,意味着还是有变数存在。 我在心里尝试打消这个念头,却又忍不住继续想。 如果真像苏慕白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会有人在皇家血统里掺水呢? 一如我现在假凤虚凰,苏慕白或许也是。 “顾敛,我希望一切如你所说。” “会成功的。”我继续安慰。 苏慕白不再说话,我知道,他是睡着了。 我轻轻挪到正厅的书架旁,寻找近期的一些密报。 从前我俩很喜欢到这里对着一屋子圣贤书指点江山,当然最多的还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后来成熟了开始讲更细小入微的事情,譬如四季如何富农,五谷如何丰登。 我知道,若是苏慕白继承大统,一定是个好皇帝。 我第一次翻看关于宫中纪实的密档本,苏慕白放书的次序还是我走之前那样,跟着我熟悉的编册,我很容易的找到近几年的记事簿。 永宁二十七年月,钦怡皇后诞下皇子,圣上赐名辰,苏慕辰。 推算一下,苏慕白小我一岁,应该是永宁八年出生,我试着寻找,却发现没有那年的册子。 什么问题可以明显到只能毁掉册子? 好在我学过国文,动动脑能记起永宁五年到八年梁与大渊打过一仗,当时的国都不在京城,而是圣上生母的故居所在地,京城西南方向的明乐城。 圣上的生母哪年离世的我不在意,只记得我也出生在明乐城,听父亲说,苏慕白是在战争结束后大家迁回京城的宴会上诞下的。 “那日东方既白,宾客与主人都忘了归。”父亲说:“圣上还带着酒意,兴致很高,给苏慕白起名的时候,还吟了几句不成句的诗文。” 我依稀记得父亲从前给我解释他为什么会无比溺爱我的原因,他说他觉得苏慕白是有全天下的人宠着的,而我的母亲那样严苛,许多时候只能靠他来安慰我。 是以,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可怜人。 记忆里的确没见过钦怡皇后,她本名应该是叫魏舒怡,扬州人士,喜好女红。 母亲一直很佩服那些把工作当成兴趣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喜欢舞刀弄枪亦是称职,总是当着我的面赞许皇后的手艺,偶尔提醒我一句不要培养女儿家的喜好。 我当然不会,细针杀人可以,缝布还是算了。 顾府正厅好像有一幅绣花出自钦怡皇后之手,是她赠予母亲的,可惜她位份太高,母亲不敢用,只能挂在屋里占地方。 苏慕白在了解到我家有那副绣品后,几次三番要我爹去撕毁了,细问之下才了解到,钦怡皇后居然一次也没给苏慕白缝制过绣品,甚至逢年过节都不曾探望。 也许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 我试着从一些书文里寻找线索,可许多东西与我想接近的事实相比都只是边角料。 苏慕白的确很勤恳,即使是我荒废学业的这两年,他还是保持着该有的稳步提升。 我感慨着岁月峥嵘,好奇着从未见过的皇后。 记忆里好像有她的影子,但是实在不多,母亲说皇后与她有些渊源,来自武学世家,只可惜被这层身份绑住了手脚。 听母亲说,皇后本来不是皇后,新帝在永宁八年立后,而苏慕白的出生是皇后立后的节点,换言之,皇后应该疼爱苏慕白才对。 一定是因为太过爱惜,才担心多疑的新帝对他不利吧? 我想我应该帮皇后跟苏慕白说点什么,可是立场呢? 一个爱听宫里故事的人的所见所闻,总是不好吧? 依稀记得皇后很喜欢跟我爹聊天,也经常打听苏慕白的功课,有机会让我爹告诉苏慕白好了。 第15章 前记:永宁八年出了个男王妃 永宁八年,帝师京城,大渊朝廷大胜。 这一年过得极其漫长,拖拖拉拉,二月底才有了年的意思,硬是熬了大半个凛冬,百废待兴,大家都那样渴望新年涤荡万物的喜庆。 田言却觉得,自己应该死在三年前的平鸦之战中,这样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了。 幼年丧父的小将军田言有个孪生姐姐,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与其他女童不同的是,她这姐姐自幼与他习武,是田家,也是少有的女将领。 永安年的动荡带走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田言的护国将军父亲。 是以,田言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几年里做得还算风生水起。 他本是护国左将军,在小侯爷顾敛母亲出嫁前,还是大名鼎鼎的公主将军苏相宜时,曾是她麾下不可或缺的一员猛将,奈何平鸦一战被奸人所害,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京师搬回京城,杯酒释兵权,公主退到顾侯爷府里做夫人,公主的私兵也被遣到各部。 田言开始还算有干劲,直到被几个没上过战场的后生轮番穿小鞋后,他不想再做将军了。 的确,尔虞我诈的官场不适合他,于是在那场战役后,他趁养伤辞别了下属,请亲信回京禀圣,就说他已死于伤病,圣上一时难过也没去核实真假,匆匆给他府里赏赐了许多金银。 守着一堆钱,田言开心的不得了,他巴不得想理清后事,然后从新参军,做个小将领,逍遥快活。 而造化总是弄人。 此刻坐在大红轿子里,他忽的想起姐姐田清平离开的前一天,她把他叫进祠堂,指着他假死所伪造的灵牌,语重心长的说:“你已经选择了你的生活,就要好好活下去,保护好这个家,不要辜负父亲的在天之灵。” 他当时不解其义,只道姐姐为他考虑。 没想到次日,姐姐就与朝廷赏赐的那些金银一道失去了踪影,只留一份言书说明,她与元疆的一个小白脸在战场上一见钟情,三言两语就私定终身了。 田言不是没追过,可他追到一半就后悔了。 是啊,姐姐戎马半生,好不容易有了归宿,他该祝福的。 于是,他选择留在家里。 家仆对他还活着的事情并不了解,他本想遣散众人,又担心姐姐过得不开心了回来却找不到家,于是他开始适应穿女装,假装是姐姐来处理家务事。 田家的生意简单,大多时候他只需要逛逛园子,收收租子,乐得清闲。 可好景不长,没想到所谓皇恩浩荡,新皇帝闲了下来整顿起自己那仨瓜俩枣的感情债,开始感念自己以前的老朋友为他卖命,战死的参半,其中还有倒霉如田家的,唯一一个儿子还给大渊捐了躯,田家无后,只剩下孤女寡母。刚回到京城的皇帝不知怎么弥补田家最后的继承人田清平,只好下旨,将田清平许给自己最小的弟弟,临安王苏扬枫。 苏扬枫是个武痴,平素只爱舞刀弄枪,对皇帝老哥的决策没什么意见,王妃的人选他起先并不在乎,只觉得从临安找的王妃更合百姓心意,而王妃本人只不过是给王府加件摆设。 送亲当天,田府内外景致不同,屋外喜气洋洋,屋内生离死别。 “我儿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了。”田夫人哭道:“这一别,有生之年啊,见不得了。” 送亲有哭婚的习俗,但王府上下,凡是在几年里慢慢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田夫人这哭得,十分真情。 违心出嫁事小,被发现替嫁可是诛九族的。田言唯恐自己扮姐姐和亲被发现,所以早早跟母亲交代好后事,趁接亲的人拿赏银的功夫钻进轿子。 “哈呀,看这田家的新娘子,等不及了。”喜婆在一旁揉着手绢,笑得喜庆。 他乘轿子离开后,母亲和随行的几个佣人就会上马车离开扬州,照行程两个月就能离开大渊,对外就称夫人回乡养老了。 田言坐在新娘轿子里,摸摸胸前的两个苹果,很是惆怅。 出门时母亲帮他挑的两个对称的红苹果,这时候睹物思亲一点都不为过。 他想想自己今生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父亲已仙逝,母亲马上去寻姐姐,而姐姐……他做了文官,而孙老爷如今要尊一声孙丞相,这可是个不小的靠山。 是了,找机会和他说清,日后多条出路。 “孙家少爷体谅,新娘子还不能说话,移步厅里说话吧。”一旁的侍从很识眼色,领着孙陶走出花园。 绕过花园,终于到了喜房,还来不及感慨王府有多大,田言就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 屋里准备照明的红色喜烛刻着龙凤,吉祥的图案看得他一阵心虚。地上的毯子是异域的花纹想必是御赐的贡品,家具一应俱全,全是檀木打造,淡淡檀香闻得人一阵忧郁。 榻上的帐子布料精致,床上的百子图百子模样各异,看得出苏扬枫还是很重视这次婚事的。 王爷家的稳定饭票莫过于主事的正室王妃,若姐姐嫁过来,田言心想,应该会幸福吧。 他对未曾谋面的敌国姐夫没什么好感,又对自己该面对的皇族姐夫充满恐惧,现在跑,可还来得及? 他轻声挪步到屋外,还未到花园,就被喜婆和一干丫鬟哄了回去。 不试不知道,这喜婆是练家子,一双手臂愣是压制住了他,当然,他是大伤未愈,若痊愈,铁定是能蹦哒几下。 就这样把一个身上带伤的自己留下,田清平这个姐姐,不认也罢! 就这样,他简单的说服了自己,勉强接受了自己是自己姐姐的事情。 洞房花烛夜总是激动人心的时候,他在房中来回踱步,盘算着苏扬枫什么时候到,又盘算着自己弄晕他还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忽而,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稀听见有人问安,但没有人走进来。 有人走到屋前,田言紧张不已,仓皇间躲进了被窝。 门被人轻轻打开,田言手里紧握着流星锤。 “睡下了?”沉闷的声音传来,田言的心跟着一紧。 这声音,有点熟。 脚步远去,屋内的沉香刚刚被人点燃,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睡着了,就这么简单的睡着了。 所以不知道深夜时,有人走进来,摸黑爬上床榻,却在摸到流星锤时心里一冷,缓缓退出房间。 田言自动忽略自己的轻率,第二夜愣是睁着眼守了一整晚,故此断定,苏扬枫如外界传言般,只是个武痴,他暂时安全。 坚守住三个月,养好身体,然后远走高飞。 第三日,孙陶求见。 许是孙陶平素与临安王亲近,他去见田言没什么阻碍,只是见面的第一句就让田言吃了一惊。 “田言,我还没如约请你喝花酒,你就自己跑到王府来,可是口味变了?”这玩味的语气哪似昨日。 田言盯着孙陶,半晌憋出两个字:“放肆!” “跟我装,昨天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孙陶故作高深:“不如你猜猜看,是哪里漏了馅?” “哪里?”田言闻之一怔。 “这里,哈哈,我本想诈你,却没想,哈哈!”孙陶笑得更欢:“我就知那群狼崽子害不了你,这不,回来了。” 说着孙陶的眼睛瞄向田言的胸:“这是,怎么回事?” “唉,说来话长。”反正四下没人,田言直接掏出两个苹果,扔给孙陶:“我姐跟元疆的小白脸跑了,令狐那家伙这回算是欠我大人情了。” “清平姐跟令狐拭跑了?”孙陶咬了一口苹果:“眼光很独到嘛。” “我不清楚,说是元疆来战的将军,不过我很久不出山,哪知道那将军是谁?”其实退出战场后,田言还是很担心令狐拭会死,但想想亲姐姐,他又觉得,令狐拭为何没早点死。 “平鸦一战,你是怎么受的伤?还有假死的事,有谁知道?”孙陶坐在石凳上,院子两旁树荫茂密,只待风过安抚,才有时乍泄天光。 “我不知是谁做的,只知道有人在我背后放暗箭。”田言撇撇嘴:“毕竟是我带出来的人,这一箭,戳得我那叫一个透心凉,所以借机归隐了。” “言兄好做派,我还以为你会怀疑到我头上,那几日日夜等着你的冤魂和清平姐来报复。”孙陶笑眯眯的样子像卖乖的小狗,这货一直在二的路上蹦哒得虎虎生风。 “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毕竟那时你是副将,而且,伤我的箭出自宰相府。” 孙陶闻声一惊,忽的抬头看着一身粉色装束笑眯眯瞧着自己的田言。 “这想来就是阴谋,傻瓜才会去找你。”田言叉腰道:“倒是你,为什么离开军营?” “我爹说太危险,我那三脚猫的功夫没你护着,还是趁早去朝廷谋个差事的好。” “宰相大人很英明。”忽听一阵风声,田言斜眼睨着老树上的一只信鸽:“你猜小红这次来,是报喜还是报忧?” 小红是田言养的信鸽,他从五岁开始养鸽子,每只都叫小红,以至于所有跟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个起名废又在拿鸽子开涮了。 “那是你的鸽子?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我的鸽子,自然是找到我就不离开了,我刚刚观察,它在你之后飞进来,便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田言吹了一个鸽哨,伸出手臂让鸽子落下来。 “八成是清平姐的消息。”孙陶在一边嘟囔,因为不能让人听到他俩的谈话,没有人侍奉的小少爷只能自己动手添茶。 “这只,是我留给令狐的信鸽。”田言皱眉。 “啊呀,可真叫我说准了,不是我说你,其实令狐拭这人也挺好的。”孙陶完全忘了,当初在军营,是谁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别胡说。”田言紧锁着眉头,半晌,叹息:“他在信上写,元疆王的脑子不知道被哪只纯种野马给踢了,不用自己的儿子,非要立他做王储,拦都拦不住。” 听这文风,孙陶立刻相信这是令狐的手书。 “他知道你还活着?”孙陶怒道:“你居然告诉他都不告诉我!” “元疆消息闭塞,且朝廷不愿外界知我战死,故,令狐不知我假死的事。”田言不知道该不该回信,万一放暗箭的是元疆人,令狐拭这个小国师怎会不知,这可能是埋伏,也可能是真心的帮助。 “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孙陶看着田言一副憋死的样子,拍着胸脯说道:“我来帮你回。” 孙陶在纸上写道:看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才气便知阁下是令狐兄,然,小红犹在,旧主已去,平鸦恶战,田将军死于非命,孙陶含泪笔之,望令狐兄节哀。 “真是好……恶心。”田言还未仔细评价,就见孙陶放飞了小红。 第16章 番外:男王妃短暂的太平生活 他们三人的渊源,要从田言出征说起。 永宁四年春,田言第一次领命带军出征。 小小年纪替父出征做护国大将军,田言对此很有压力,于是朝廷派了当时的京城才子孙陶陪行,美其名曰,恩典。 田言当时并不知道孙家丞相有多坑新皇帝,只当朝廷真为自己着想,欢天喜地的带走了孙陶。 然而这孙小爷的身子骨真不是一般的差,骑不了马不说,就连坐马车时间久了也会极其不适。 田言知道军机不可延迟,但圣上曾亲口告诉他,孙陶是自己的保命符。 对于这点,田言不理解也不相信。 但战事吃紧是前线的事,后方如何也不会听他解释,延误军情他就不用回去跟姐姐团聚了。 翻看着地图,田言找好了布阵的位置,就差派人去守,而后择日再打,此战其实胜算很大,甚至不需要他一直出面,靠军队人数就能碾压对面的人。 他思来想去,实在不是多难打的仗。 决定了,既然把他扔下是对圣上的大不敬,那就和他一起慢点走,其他人建功立业也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田言发挥自己自小就有的一种天赋,口齿伶俐,硬是忽悠走了大批人马。 他会观星象,这得益于他的启蒙老师的前身是一个算命的假瞎子,只是算错了个人家的小姐生子的年岁就被人打折了腿,于是在他家中打杂,机缘巧合下,他学会许多唬人的东西。 这几日的停停走走,战士们心浮气躁,甚至有几人还打了个头破血流。 国难当头,热血男儿急于建功立业的心,田言还是懂得。 于是在雷雨交加的一夜,他将几位将领和快晕死的孙小爷带进帐里。 “吾观天象,明日会有仙人路过溴屠坞,若能窥得仙光,后日之征必胜。” “可那坞离这儿,足足五十里地,将军觉得,我们如何才能赶到?”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无人再发问。 这个问题很有建设性,出题的将领很是诚恳的望向田言期待下文,而拖累全体的孙小爷假装听不到,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 “所以,吾决定,派尔等先一步前去驻扎。”田言那时才十四,眉宇间稚气未脱,所以也急需一场战役证明他的能力,偏偏,这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孙陶那个拖油瓶。 “可是将军,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这就能胜?” “天象是老天爷给的指使,老天爷说我等命不该绝,明日谁的队伍先到,本将重赏。” “这几日兄弟们都累,要不。” “违者,军令处置。” 田言也是第一次用官威压众人,好在镇住了众人。 “田将军,我们是田府私兵,要不要留下陪您?” “留二十人,其他人一起出发,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们的军旗。”田言加重语气道:“这关乎此战能否胜利。” 众人觉得好笑,心中诽谤,这小将军实在谋不到赢的法子,竟赖上了天老爷。 “若我没能到。”田言指了五个人:“你们五个听着,我给你们五个锦囊,到达之后,你第一个打开,后面该什么时候看,你的锦囊里会告诉各位,拜托了。” 有种临危受命的感觉,五个人都想直接把田言抗走,但将令不能不从,众人领命,待雨过天晴,纷纷整装,连夜赶路。 田言坐到孙陶身边,看他还在装睡,于是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我说,大爷,人都走了,你还不起,是想睡在将军帐里?本将军可没有那种癖好。” “谢谢。”孙陶小声说:“刚刚,还有今天,谢谢你。” “明天你好好休息,已经走到这儿了,把你送回去也不安全,所以跟紧我。”田言的声音很低很低,对于后面的战役,他没有全胜的把握。 “那,我在我的帐子里,安全吗?” “这。” 田言看向孙陶,但他的眼神有些玩味,思考片刻,还是点头。 “今晚留在我帐里吧。” “那就多谢恩公啦!” 孙陶可不是客气的主,直接占床为己用,不到半刻钟打起了呼噜,田言只好坐在案前休息,脑袋里不停的演练可能出现的军情。 半夜里,驻扎在外面的部队已经走了很远,营地里篝火很胜,却只有稀疏的几个人轮番守夜。 田言现在也说不清楚,当时把大部队支走究竟是对是错,直到亥时三刻,帐外忽然火光大盛。 “孙陶,醒醒!”田言的警惕性是在军营里久而久之练出来的,孙陶闻声,只得起身。 “怎么,天亮了?”孙陶在半梦半醒里被人套上了衣裳:“你不是说能睡吗?” “小点声,别穿了!”田言扯着孙陶滚下床:“小声点。” “干嘛?”孙陶满不在乎,他这辈子只怕过自己喝花酒的时候被自家老爷子抓包,其他的还真不在乎。 “快点,外面应该是出事了。”田言先一步踱步到门前,从缝里看到黑色的身影,忽而又淹没在夜色里。 “能出什么事?”孙陶说:“你别蒙我,离元疆好几十里路呢。” “这是有人跟我过不去啊。”田言苦笑,就知道这倒霉差事没那么容易。 “我们怎么办?”那时的孙陶还是个绣花枕头,虽然之后几年,田言也未见他有长进。 “别出声,等我看清来人,咱们。”田言还未说完,就看孙陶用配件划开帐子的后面:“你做什么?” “我刚刚一直在听,发现后面没人,想必是他们轻敌了。”孙陶得意洋洋:“还说我这个秀才不顶用吗?” “我……”田言很想去打爆这个蠢货的脑袋,刚刚的行为,如果后面碰巧有埋伏,他二人皆要送命。 “快走。”孙陶跑过去拉住田言:“你可不能死在这儿。” 出帐向军营回望,孙陶发现自己的帐子起火,并且没有一人发觉。 “我们的护卫呢?”孙陶急切问道:“皇上给我们派的人,都哪里去了?” 田言不说话,只是拉紧孙陶的手向深山跑去,那是来时的路,此刻天地昏沉,孙陶的另一只手不老实的在空中乱划。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还好夜色很深,无人知道他们具体的方位,一时没人追来。 “你说,我能把星子抓下来吗?”孙陶问,田言不语。 “你说,夜色如墨,是苏杭墨还是塞北墨?”孙陶继续问,田言终于看向他。 “来人应该是冲你来的,所以,今天之后你叫叶陶,直到班师回朝那天。”田言看到孙陶询问的眼神,于是从他发间摘下一片叶子。 那时的田言比孙陶整整高出一头,而那时的令狐则是被放逐的奴隶。 遇上令狐是件更为巧合的事,田言抬头看向天空。 那日他们在野外快饿死了,令狐出现给了他们食物,这个时间段有口饭就不错了,令狐却一直记得给他们送饭,直到救兵来,他们还是不知道令狐的身份。 也好在有令狐的施舍,他们成功的回到了大部队,田言在五个锦囊用完前接回了指挥权。 王妃院里,田言回神,数着几枚落叶,孙陶刚刚离开,他与那时的确不同了,不再会问他幼稚问题,也比他高了一些。 孙陶还帮他解决了临安王这个大难题,那就是说服他的宰相爹上奏,临安王辅佐政事,这几日就要搬去皇宫居住,而他则被留了下来,这对他来说岂止是求之不得。 刚刚在怀里揣好两只苹果,临安王就走了进来,所以说故人就是故人,田言惊得,险些扔了苹果。 “有没有人告诉你,见了本王,要行礼。”临安王的声音有些不悦,清嗓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约束,所以,你可以不进宫,但两月后的围猎前,父皇会主持家宴,你必须到。” “好,一定,一定去。”田言有苦不能言,只好端正着行礼:“恭送王爷。” 临安王仿佛还要说些什么,但看田言的态度,满脸的“你我不熟,生人勿近”,他几次张嘴,还是叹息离开了。 她不是他,临安王在心里想,或许他真的已经死了,真的粉身碎骨,连让他悼念的东西都不留下。 夜风微凉,田言吃饱喝足,忽而想起一些,他曾忘掉的事情。 那日他与孙陶被部下找到一起逃回军营时,身边的亲信已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手里也不知掺了多少敌军,他寻来一份花名册,却发现那上面油墨未干。 究竟是谁在跟他作对? 田言能想到的是孙陶的父亲,除了他,田言甚至想不到第二个人。 班师回朝的话,他之前一些不好见光的生意就要被拿出来说道说道了,这么一想孙陶真是护身符。 “这,究竟是谁!”一手握皱那张纸,田言死死望向窗外,放弃了无意义的怒吼“上次我吩咐带队的人,可有还活着的,统统进来。” “这,你觉得这些人,还能用?”孙陶躲在田言的靠椅背后,偷偷看向那几个身上已有明显残疾的人。 “你们,能保证多少人,固守在这儿。”田言知道,这一次,不止是针对他,是针对整个大渊的暗杀。 至于为什么没有杀他,他不清楚,而孙陶则被他换上女婢的衣服藏在帐里,另有一支队伍假装护送孙陶回城掩人耳目。 田言把自己养的小红都绑上求助的信,趁着夜色与孙陶一起把他们放飞。 “你有把握抢在暗杀的人之前把信号放出去吗?”孙陶担心道:“我总觉得,这事儿是冲着我爹来的。” “可能是孙大人行事让人不满了,不过令人如此不满的,恐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田言违心的说,有些事可能还是要孙陶自己去看。 “一切会有答案的,是非,会有答案。” 田言一语成谶。 一只小红落在临安王府上,那日皇帝曾到过他府上,以至于小红跟到了那里。 苏扬枫摘下信纸,看到了上面红色的印,求助人要的不是去保护他们,而是保护孙大人,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他不知道,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行徽军深谷遭变,臣恐京亦受变故,故求速去保护孙相。 苏扬枫呈了急书请了禁军围了孙府,自己则领人去救了田言一行。 事关重大,直到孙相被贬,田言都未曾进言过一字怀疑。 那年苏扬枫十六岁,但已经很有侠士模样,他带的人在三天后到达行军必经的深谷,看到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你们是谁?”田言一手舞剑,一手护着孙陶。 “你又是谁?”苏扬枫看向田言手里的长剑:“我问你,你手里的剑是谁的?” “你这小贼,哪来的废话。”孙陶在一旁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怒目而视。 “若是你的,我便是来救你,若不是,我便要杀了你。”苏扬枫说道,其实他从没杀过人,说这话,多少心里也有些没底。 “京城田府辅国将军田言,不知阁下是?”田言抱拳道。 “江湖小辈,一个接到你的鸽子,就来帮忙的闲人,唤我平秋就好。”苏扬枫那时更多的眼光在看孙陶,听他瘪着嘴小声说他是叶陶的时候,还有丝丝疑虑。 “好汉既然是来帮忙的,就请好汉助我平了叛乱。”田言双眼死死盯着苏扬枫,他还在怀疑。 “你的伤,已经不适合再拼命了。”苏扬枫建议道:“你完全可以放心,离开吧。” “战场上,没人会管你适不适合。”田言毫不退让的样子是很酷的,孙陶看着他被苏扬枫一把拉上马,自觉的抢过身边一侍从的马,一行人向深谷奔去。 解决完最后一个人,田言跪在地上用力的喘气,第一次杀人的苏扬枫自然好不到哪去,他挪步走到田言身边,田言累极,未开口就栽倒在他怀里。 醒来时,田言和孙陶在回京的马车上,这次几乎是换血的叛乱,有几位大功臣,其中就包括田言和孙陶。 一位活下来的将领对自己的朋友讲起这段故事,声情并茂的说,是因为他们遵循田言的指挥在那日看到了天光,输赢在口中,这田言该是战神。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田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威信是这样立起来的。 第17章 番外:关于临安王的那些事 对于有人假报军情滥杀大渊忠良的事情,皇帝很生气,对于有人不仅残害庙堂外的忠良还企图灭族孙家大人一家的事情,皇帝也很生气,而孙家大人在一次生死角斗中提高了觉悟,自觉向皇帝奉上了一份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反叛名单。 换血过后的朝廷,异常清新,清一色的少年,这之间只有田言由于伤势不能去早朝。 再之后,苏扬枫自愿去疆边历练,二人就这样错开了。 倒是苏扬枫离开那日,孙陶陪着孙大人去送行,看到苏扬枫惊讶不已,苏扬枫亦是 “京城绝才孙少孙陶。”孙陶美滋滋的自我介绍道:“我猜你更想见田言,不过他的伤重了些。” 苏扬枫没说什么,这本不是什么重要事,于是,田言并不知道这位平秋兄是谁。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次围猎。 作为一个将军,田言少不了应酬。 也许是有个姐姐的缘故,他有很大一部分时间要拿出来陪姐姐。 比如,今天清平的女红完不成了,田言下午就不能去应酬,今天清平的线没纺好,田言就要告别当天甚至第二天的酒席了。 于是他还是一个沾酒就醉的少年,正是趁了他的醉意,才答应了参与下属们组织的围猎。 说是下属,田言却不是很了解,也正是因为他的不了解,所以他才会答应。 大渊地大物博,这他知道,大渊民风开放,这他也知道,大渊制度有时不完善,他也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他没想过,会有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事情发生。 “将军,将军您来了!”一个大胡子笑得谄媚:“咱们都等着你开始呢。” “我的马呢?”被人带到一处基本没有障碍物的地界,田言有些不自在:“你们熟悉规矩,我不清楚,等下玩的时候别笑话。” “诶诶,这话说的,将军的武功在我等之上,等下还要将军手下留情,别把我们的猎物都抢走了才是。”大胡子说好话的功夫一顶一,不去做文官真是浪费了。 “那咱们开始吧!”身边人催促道。 “好,你们先。”田言被一行人围着走向台阶,到了二层楼左右高的围猎台,第一排的十个人手拿弓箭,眼上裹着黑色的布,是那大胡子找来给田言演示玩法的。 他们的下面有个牢笼,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应该是什么野兽,田言对这些人的爱好不好苟同,想打猎就去深山老林,在这里杀别人的猎物,他打算以后再也不来了。 除了他这边,对面也凑齐十位公子,二十把箭对着地面,田言则在想什么时候可以趁乱离开。 “各位爷准备好,开笼!”吆喝声和锣鼓声一起响起,旁边的人都在鼓掌扰乱二十个人的思绪。 而田言的注意力则被下面的嘶吼声所吸引。 是的,笼里的是人。 或许是奴隶,又或者是哪里买来的犯人,有的人身上带伤,有的人还在瘸腿逃跑,有的人摊在地上已经放弃逃亡。 终于,看台上有人放箭,一个人被射中,一支箭矢划过,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刺激了其余几人。 “一支箭一两金子,换的命都不犯我大渊国法。”看台上第一个射箭的人原是在做示范,看他肆无忌惮的杀人,旁边的纨绔子弟一个个都掏出了钱袋。 “我来五支,看我百步穿杨。” “我也来五支,信不信我比你杀的人多?” 一时间血腥味扑上鼻子,田言缓过神。 这群狗东西,新皇帝本来说要大赦天下的,这些人现在还活着,未来至少还有盼头。 命很卑微吗,如蝼蚁吗? 罪不至死的人要在此刻死于非命吗? 不论如何,他们再有天就能获得新生了,就这样被杀,甘心吗? 看台下的人痛苦的扭动,有的已经不甘的闭上了双眼,田言跳到栏杆上,试图制止众人。 “都住手,住手!”田言吼着,但没人听得见。 “一支箭多贵啊,将军怕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就是就是,将军要是能接住我的箭,就当是这点钱喂狗了。” “对啊,你有本事去下面救人,别耽误我挣钱。”组局的人当然认识田言,只是他刚赚得盆满钵满,实在不希望有人打扰自己,有意用力推了田言一把,就看他借力一跃而下。 田言跳到那群人中,伸手把几个刚要跑出来的人推回看台下,尽量让他们别露出脑袋,却看见里面有几只恶犬不停的把人逼出来,他只好冲到最前面,解下大氅用衣裳卷着箭矢,很快,那衣裳漏了几个大洞。 田言刚要从地上捡还完好的箭矢打算继续打,不知是谁扔下一双剑,田言来不及看清,接住后不停舞着,上面的看客兴奋着乱吼。 “这钱花的太值了!” “田将军加油,我让我爹多给你们加军饷!” 看台上一片喧嚷,田言无暇其他,只专心挡箭。 “壮士,把剑分我一个!”身边有人喊,田言把剑扔过去,接剑的,就是差点死在这儿的囚犯令狐拭。 “好家伙,你是将军?” “别废话!”田言替令狐挡了一下,踮脚跳到一旁,把他和自己的距离拉开,攻势减弱,但看台上的人似乎杀红了眼,不一会儿箭矢又如雨下。 “平秋兄,你来可是赶上一出戏了。”一紫衣公子坐在台上摇着扇子,似乎被血腥味惹了心情,眯着眼睛指指猎场的黑袍公子,语气不善:“看看那个小将军,很有本事是不是?” “他是田家的田言?”苏扬枫本是被人硬拉来作数的,看到是杀人的景就打算离开,直到看见田言。 “不错不错,没想到你个混江湖的也知道他,我听人说他被传的挺神的。”紫衣公子滔滔不绝,回首却发现苏扬枫已经跳了下去。 “喂!你个疯子!”那人急促道:“你出事儿你哥不得杀了我?” 由于看台上原本安排狩猎的二十个人的位置在固定射箭后会有专门的护卫来保护射箭的人,以维持围猎的安全性,因此他们是不受外界干扰的,田言跳下的事事先也没与人商量,更有甚者即使认出是田言也打算趁乱给他点教训,谁让他这么年轻取这么好的成绩,要他们这些京城公子哥怎么活? 与田言同行的人大都是下属,职位太低,又是当下被新帝忌讳的武将,此刻没一个能上场的,只能抹着冷汗干着急,猎场里的几个人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那是田言第一次与令狐拭并肩作战。 “你叫什么名字,小爷如果大难不死,回去少不了你的好处!”令狐拭虽然一身破衣,但眉眼间的凌厉已经透出一个讯号。 他不是寻常人。 “田言,你呢,为什么会被抓起来?”田言一手挥舞着箭,一手把身后的人护住:“我以前从不知道京城有这种地方,回去一定查办!” “哦?查办?凭你的本事?”苏扬枫落在他身旁,顺手挡开几只箭:“三心二意,小心死在这儿。” “废话真多!”田言说话也不退让。 “元疆副帅令狐。” “江湖散客平秋,跟这家猎场的主人有点渊源。” “怎么你还跟他们有关系?”田言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我怎么不是好人了?”苏扬枫一顿,险些中箭。 “小心啊你!”田言一把将他拽到身前,苏扬枫比他高一些,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你们汉人真啰嗦!”令狐拭嚷道:“什么时候结束,小爷还得面圣呢?” “面圣?”田言和苏扬枫一同怔住,好在这时箭雨停歇,场子里的人似乎看出这里几位的身份都不简单,点头哈腰的送走几位并承诺还这些奴隶自由。 “是啊,之前赌钱给自己送进去了,不然现在啊,小爷我吃香的喝辣的,潇洒着呢!” “是吗,那你能落到这个地步,还真是白痴啊!” 田言属实是打累了,和令狐二人一唱一和,属实成了个碎嘴子。 苏扬枫听着二人一唱一和,观察二人的路数,年轻气盛,都是以攻为守,几下险招都可能把自己交代进去,他在一旁像个盾牌一样护着二人,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他此次出场是蒙着面的,主打一个助人为乐,搞定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田言有心留他,他却不肯留。 也对,不是所有人都惹得起世家的。 “我说,以后有机会再见吗?”令狐拭喊了一声:“兄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是啊,无论你是谁家的私兵,咱们都可以是兄弟。” 苏扬枫闻言,知道自己再走就显得太小气了,于是摘下面罩。 “你是平秋!”田言欣喜道:“走,找地方聚聚!” “你说你是元疆使者,你是王子吗?”田言把令狐拭带到酒楼,和苏扬枫坐在一起看着令狐拭大吃特吃。 “不是。”令狐拭看到烤鸭和炖肉,泪流满面:“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们元疆人出门不带钱的?还是京城物价太贵。”田言嘟囔:“你怎么成别人奴隶的?” “这,说来话长。”令狐拭喝了口桂花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们知道什么叫小赌怡情吗?” “赌博?”田言一想这两个字就是田清平那张暴力的脸:“那都是骗人的,你不会信了吧!” “也没有全信,后来我发现的时候,就中了蒙汗药了。”令狐拭擦擦眼泪:“救命恩人啊,等我面圣之后,一定报答你们!” “我不指望一个傻元疆人会给我带来什么,我刚刚是救他。” “谁用你救!”田言反驳,在苏扬枫面前,他完全绷不住自己脸上伪装的老成。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苏扬枫问道:“没想到你有杀人的癖好。” “我那是第一次去,我不知道会是那样,倒是你,常来客吗?”田言反驳道:“不过,料我看,是该敲打敲打京城的几位掌事了,此等不公的事,岂容他发生在我大渊。” “元疆也不行!”令狐拭在一旁搭腔。 “两个蠢货。”苏扬枫在一旁翻白眼,思考着,把自己的大氅披在田言身上。 “你。”大氅传来温暖的气息,田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令狐拭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单薄的衣服,不满道:“不应该给我披上吗?” 田言看一眼苏扬枫,轻轻把大氅披给令狐拭。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有那日深谷,多谢平秋兄。”田言已经料到,这个可以调用禁军的家伙不是简单角色,但他一点都不想跟什么复杂的东西扯上关系。 可如今,还是扯上了。 那之后他不是没查过苏扬枫,只是君臣之间就像隔着一层墙,他根本没往临安王身上想。 孙陶听说之后问了父亲,果然这场子如此猖狂背后指使者有父亲一个,当即掀了桌子。 他现在愈发明白,自己于田言而言,如果不脱离父亲,就只是个酒肉朋友,还是个祸害。 孙陶对此很是苦闷,因此喝了好几天闷酒,醒来再想起去查苏扬枫,围猎场早已人去楼空了。 他以朋友的身份站到田言身边前,就已经想好要和父亲划开关系,于是开始自考功名,一点点的向上爬,又通过母亲的关系自立门户,终于在父亲面前可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老头子不能打我手板了。”考上功名时,他这样对母亲讲:“可,如果有一天皇帝怪罪下来,我还是保护不了他。” “你能安身立命,已经是我最想看到的了。” 他没想到,父亲走进屋来。 原来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父亲的安排,孙陶哭出了声。 “我命不久矣。”父亲叹息:“好在苏相宜家那个侯爷顾清风有出息,爹是贪了点,但爹不是不忠的人,会把他一步步扶上来。” “官场险恶,特别是近君之人如同伴虎左右,爹舍不得你做。” 孙陶伏在爹的膝上,像少时一般陪了他许久。 第18章 番外:亲上去,请你喝花酒 两个月过得很快,快到正常语境不能形容,除了每天在花园里练武,有时候田言也会拿起毛笔,透着夜空的寒凉,假装去沾一些俗世的墨,再晃晃手腕,摇一摇,试试浓淡。 在他看来,夜色每一刻都浓淡相宜,他有点想家,有点想那个不顾后果的姐姐和顾全大局的母亲,甚至会想那个不靠谱的令狐拭。 这天,他趁着夜色,换了男装,也不知揣不揣那一对苹果,最后咬咬牙把苹果扔到一旁,忽然觉得胸前空荡荡的,毕竟作别这几个月日夜带着的东西,还是有些不适应。 他准备去田府旧宅子看看,想必现在只有一个守门的大爷,他想回自己的房间看看,权当放纵了。 翻墙对一个绝世高手来说不是难事,悄无声息的走遍每一个房间亦是。 他在自己的房间坐了一会儿,又挪到清平的房间,在桌上看到了几个信封,打开,都是清平给他的信。 原来田清平看上的是令狐拭的朋友,是之前的王储,估计这几年就要夺嫡了,他们有两个打算,成功了就留在元疆,失败了就逃到大渊,并商议如果失败就把元疆内部叛乱的时间告诉大渊,一举端了元疆。 而令狐拭早年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议和,如今元疆已是附属国,实在没有一口吞下的必要。 田言不知道元疆王的孩子为什么能看上这么一个惹祸精,更不知道傻乎乎的令狐拭该怎么应对。 或许那个家伙现在还正因自己的死讯哭得死去活来吧。 忽然听到什么倒地的声音,田言知道这么冷的天气府上不会有老鼠,于是悄声向祠堂走去。 显然之后他还是会后悔自己的举动。 “吱呀。”门没有上锁,屋里似乎没人,他轻轻走进去,转身阖门。 “别动。”一双手自背后拥上来,紧紧抱住他:“田言。” “兄台,你谁啊!”一股浓浓的酒气,田言的酒量如果再差点只怕要醉了。 “我说了,不许动。”那声音似乎也辨不得清醒,但手劲很大。 田言的手腕被摁出红印,奈何挣不开。 他从未跟苏扬枫比试过,所以从不知道,这大渊还有能与他较量的。 “你先松手。”腰间被禁锢着,田言认命,看来他这个自认会看天命的家伙没算出来今夜不宜出行。 “你会跑。” “你在这儿我怎么跑?”田言哭笑不得,今天的苏扬枫很不一样。 “你舍不得我,对不对?”苏扬枫的问题搞得田言一阵惊悚。 “你这家伙,怕不是批两天折子就傻了吧?”田言疑惑道。 “果然,我被支进宫,是你的主意。”苏扬枫的声音仿佛是清醒的,混着酒味似乎冷冽。 “你到底有没有喝醉?”田言咋舌,要是没醉,就不好办了。 “你想和孙陶私会,所以你们要支开我。”苏扬枫的声音在小祠堂里回荡,田言则被桎梏着苦不堪言。 “怎么会是孙陶,不应该想一个漂亮的绝世女子吗?你这人,喝醉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呢?”苏扬枫的手臂又紧了紧,如果能腾出一只手,田言一定选择毫不犹豫的打晕眼前人。 “你在说我?”苏扬枫嘀咕着:“我在自己娘子面前,为什么不行。” “谁是你娘子,你看清楚,我是田言!”田言终于找到突破口,长舒一口气:“你不是知道了吗,那要杀要剐等你酒醒再说,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苏扬枫的声音变得固执,像不被满足的小孩。 “我……你说是就是吧。”总不能把所有事说出来,田言第一次觉得,自己憋屈而伟大着。 “你承认了。”苏扬枫的声音里,仿佛是得到珍宝后的欢愉。 “什么?”田言被苏扬枫的糊涂弄得更加糊涂。 “我松开你。”苏扬枫满足的开口。 田言感觉背后的人后退了一步,于是转身一个手刀……被接住了。 没见过有人喝醉酒还能这样敏捷的,田言看向苏扬枫,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来,这双眼睛,究竟藏了多少情绪。 “现在,我如果让你松手,是不是不可以了?”田言看着自己被举起来的手,后悔自己刚刚干嘛没跑出去。 苏扬枫的眸子很亮,即使是在星子都黯淡的夜里。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着田言的额头,不多时,竟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声音,是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田言刚要开口,却被人堵住,有些热的唇,带着酒香,仿佛刚刚的话只是一个很棒的诱饵,田言向后躲,于是苏扬枫的另一只手又起到了作用。 “好了,你玩够了,放我回去。”在列祖列宗面前丢了脸,田言黑着脸,这次说什么不能待下去了。 “他们是你的祖宗。”原来苏扬枫知道自己在哪,这里是田言的家:“那天,我听说你和军队被困在了平鸦,我就想,你可是曾经三千抵人三万的将军啊,怎么会出事,但我莫名的心慌,于是我告假过去了。” “平鸦之战,你竟去了?”田言有些吃惊,那日的残酷,他比谁都明白:“你是平秋?” 田言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当时还觉得只是巧合,苏扬枫的小字是平秋,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我去了,却被挡在平鸦之外。”苏扬枫紧紧抱住田言,小声说:“我发过誓,每一次出征,都要带你回家。” “你没有失信,是我,我回来了。”这个怀抱是给田言的,田言小心接住了,这个怀抱从前总是提醒他他还活着,只是后来他忘记了。 “那日的话,都不作数了?” 田言这才想起很多,他最不该忘的事情。 由于参战很多,有时他自己都会恍惚,他竟然还活着。 于是那日,约上好友小楼一聚,回去的路上就碰到了苏扬枫。 “什么人生在世,嫖赌二字,你们知道这句话差点害死元疆来使吗?”孙陶把令狐拭的故事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 “哪来的嫖?我看你也没沾过女人嘛。”田言越来越讨厌孙陶的措辞,于是学着队伍里的士兵反驳他。 “你不也一样?不然咱俩赌,就赌待会儿从这儿过的第一个人,你敢亲上去,小爷我请你喝花酒!”孙陶很是豪爽道。 “赌就赌。”田言心里暗暗想,很快就到家了,怎么可能遇上人呢? 然后,苏扬枫就出现了。 这当然不是个巧合,他来询问田言这几日出征的事情,府上没人,回去的路上却碰到了。 “田言。”孙陶很严肃的说:“去吧,我请你喝花酒。”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田言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夜色朦胧,苏扬枫没看到田言的怪异。 他这日本打算和田言开诚布公的聊聊的,聊聊家国,聊聊自己,这下,他沉默了。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凉凉的,仿佛雪花落唇,苏扬枫愣在那里,田言也愣在那里,孙陶看清苏扬枫铁青的脸色,连忙拉着几个好友逃窜。 “平秋公子,田公子,明天见!”孙陶惹事之后逃窜的极其迅速。 “我,我们在打赌。”田言忍不住开口:“你别生气,不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况且都是男人。” “你眼里的江湖儿女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苏扬枫搂紧他的腰,强忍着怒火:“你觉得好玩吗?” “只是打了一个赌,你要是生气了,改明儿我请你喝花酒!”田言继续说,只觉得苏扬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亲我一下,抵一次花酒?”苏扬枫青筋大概爆出了几根:“那这样呢?” 苏扬枫低下头,啃咬着田言的嘴唇,唇齿轻触,那是他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据说这样的情侣一般会幸福到天荒地老,至少能体验到人间少有的愉悦。 但由于二人皆没什么经验,故而双双只觉天旋地转。 “有事派鸽子告诉我,你出征这几日我都在京城。”有些话现在说已然不合时宜,苏扬枫撂下话便离开了,只留田言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孙陶,我下次见你一定宰了你!”田言在心里怒嚎。 不知从哪次战争开始,他与那个不知身份的平秋做了朋友,有时心事也会对他说起,而平秋则要求他每次出征都写信告知。 但国家的事总有些保密的,比如平鸦一战,他只能在战后写信给他,若不是他是王爷,恐怕在他死前都不能相见。 或许他现在活下来,与他带人阻止了一批敌军有很大关系,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还在等他,就仿佛没什么是值得唏嘘的。 “你在我祖宗面前让我出丑,到底想说什么?”田言怒道:“有交情也不能胡闹到这个地步,给我认错!” “我想让他们做个见证。”苏扬枫跪在灵位前,眼睛里充满渴求:“你能不能先把自己那块拿下来?” “哦。”田言脸上快挂不住了,快步走过去拿走自己的灵位。 这个皇家子孙怎么说也是九五之尊的亲戚,田言回过神,吓得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娶的人是田言不是田清平,更知道田言是值得我这辈子守护的人。”这几日不是平白失踪的,若是查不清田言的死因,他怎么能安稳。 “你什么意思?”田言更加惊讶:“看上我了?” “不然呢?”苏扬枫仰面看向田言:“你居然把我忘了。” “我,那几天也没仔细看你。”试问前几日有多担心自己穿帮,田言无奈的耸耸肩:“我太害怕了。” “要不要试试,在王府住一辈子?”苏扬枫像是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挣扎着补充一句:“随时能走那种。” “不是不行,我现在的确也没能去的地方。” “如此,夫人可愿与我回去?” “喂喂喂,你这就想把我吃定了?我还想。”田言没敢往下说,心想一时口舌之快事小,欺君之罪不是说着玩的。 “我有时会害怕心随一个人跳的样子,有时会厌弃自己有软肋这件事,但这一切,只要看到你,只要有你,就烟消云散了。”苏扬枫拉过田言,很是满足的开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喝不醉的?” “我不想理你,天快亮了,你不要上朝吗?”田言询问道:“我可不想正午再逃回去,那样难度太大了。” “你可以恢复田言的身份,只要你想,其他的我帮你。”苏扬枫权当田言接受了自己的告白,开心着一个劲的讨好。 “我不想,我觉得在你府上有吃有喝挺好的呀,也不用操心什么事。”田言眯眼一笑,既然之前因为沾花惹草的玩法激怒过他,他现在可要好好报复回去:“豆腐可不是让你白吃的。” “那,既然如此,是不是要考虑一下王储?”苏扬枫坏笑起来,眸子闪着光亮。 “好办,明天我就出去给你选老婆。”田言发现,跟这位看起来冷冷的王爷斗嘴皮子还是很开心的事。 “可我只喜欢你。” “只喜欢我?”田言忽然想起来,他把他当成田清平的时候还是冷漠的,当下这样热情。 忽然觉得,自己被感动了。 “我再问你一事,平鸦之战,你可有受伤?”田言问道。 “小伤而已。” “我听说你也休息了几个月,可是因为那事?”田言继续问。 苏扬枫只好以要去上朝为由逃跑,总不能让他告诉他,当时得知他的死讯,他心如死灰,以至于先前的一些旧伤齐发,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过好在,他是他的了。 “你今夜还没休息,明天吧。” “无妨,皇兄准我告假了。” “我没想好,改天吧。” “不行,万一你明天想走呢?” 二人对待生活还算认真,对待在乎的事情还算热忱,关于感情,本就打算及时行乐,苏扬枫不算能耐住性子的人,不然这一晚也不会跑到田府后院撒泼。 田言什么也不懂,只是一味的惹火,不一会儿就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寂而凉,屋内暖帐香烛。 “你想好了?” “没有。”田言双手轻轻挂着苏扬枫的脖子,一手解开床帐:“但可以慢慢想想。” 芙蓉花绽,一室花香,交错的身影与夜相呼应。 旖旎间,有月光拂过,不由分说的碾碎了海棠。 第19章 番外:与君常相宜(番外,完) 一晚的快乐总够人后悔一阵子的,田言自己也没搞清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日子无聊,不放纵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之后的两个月,苏扬枫似乎有自己的事要忙,像是关于苏家王储的。 也对,他们毕竟是大渊的皇室,田言不敢打听,也没兴趣掺和,偶尔看到顾清风带着自家小孩来,田言觉得可爱还送过他玉佩。 这些日子,田言很是安生,不敢跑出府不说,晚上还把房门锁得死死的,生怕苏扬枫得闲逃出来与他研究王储的生育过程。 那天一早,侍女端来一样东西,说是王爷说了只能田言亲自打开。 田言打开后急急盖上,脸色变得很微妙。 那里面是一对不知什么质地的假胸,后面还有绑带,想必是他了解到今晚自己要在殿前献舞故而做了准备。 但这准备,委实叫人感动不起来啊! 宴会上,新皇帝对他的身份并没存疑,苏相宜卖了他个人情,准确来说是卖了苏扬枫一个人情,愿意出面告诉新皇帝田言不能生育的事实,王储多可以,兄弟的王储多不算什么好事,新皇帝对此很欣喜,面上却不住惋惜,在听说自家弟弟想玩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时,他倒是真的感慨了两句,大约是关于自己和其他人不能达成的约定吧。 宴会后,令狐拭单独约了几人,他现在算元疆的储君,也是元疆作为附属国的第一任主君,进出京城还算方便,这次他带来了田清平已经怀孕二人让位给自己安心归隐山林的好消息,并且狠狠揍了孙陶一顿解了自己胸口恶气。 “你怎么不打我?”田言有些看不下去,心虚的劝架:“别打了,你也知道,他不抗揍。” “你都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抱着我奶娘哭了好久!”王府花园里,令狐拭拉着田言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那只送信的鸽子我差点炖着吃了!” “炖吧,反正他也数不清自己有几只,现在抱着金主呢,养鸽子的钱绰绰有余。”孙陶躲在田言身后不停的唠叨:“倒是你,成储君了,也不带点好东西孝敬孝敬哥几个?” “京城地大物博人也多,你把孙陶炖着吃了吧,别动我的小红。”田言气道:“我现在替我姐姐嫁给苏扬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去元疆啊,我现在护你,护几个你都没问题。”令狐笑嘻嘻道:“你不是会假死吗?再死一次,咱们远走高飞。” “怎么,你俩还成亡命鸳鸯了?”孙陶看着田言的一身女装,忍不住调笑:“还别说,哥们好看啊,老夫人会生。” “我娘现在啊,不一定在哪快活呢。”当时为了母亲的安全,田言并未过问母亲的去向。 “老夫人和田清平在一起啊。”令狐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令狐觉得,这田言也许不是亲生的,就在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和自己继续说话的情况下不停的唠叨:“你看看你看看,去元疆多好啊,山美水美人美,我不是说我,我们元疆出了名的美人多。” “哦?”孙陶倒是动了心,不停怂恿:“我看可以,你去,给哥们留几个好看的,回头我爹倒了,我去找你们。” “倒是可以,毕竟我姐姐她们都在。”田言正说着,忽的噤声。 “你想到哪里去?”苏扬枫应景的出现在令狐背后,直视着田言。 被人盯着,田言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点红。 “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猜出临安王对你有意思了。”挑拨是非可以,当着正主的面还是不能乱来,令狐拭挤眉弄眼,匆匆离开了是非之地。 “那什么,令狐兄,天还早咱们找地方喝点?”孙陶紧追不舍,转眼只剩二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不肯留下?” “也不是,但是元疆的确不错。” “别想了,你一半的功绩是拿元疆将士的人头垒起来的。”苏扬枫正色道:“刚刚那个人,令狐氏,现在是储君,以后是王。” “我知道。”田言叹口气:“以后要离他远点。” “嗯。”苏扬枫点点头,不再多说。 “今晚回不了扬州,还住田府吗?”田言打破僵局:“当然你有你的安排也。” “可以。”苏扬枫轻笑一下,似乎这一天他都没怎么笑过,此刻笑得开心:“既然你邀请了,我们回家。” “我,也不算吧。” 田言嘟囔着,但还是没拒绝苏扬枫和自己一同乘轿子离开。 远处似乎有人看着他们,轻叹口气,匆匆离开。 “听说顾清风家的孩子会说话了?” 房间里,田言被迫与临安王研究小王储,喘息的机会里赶紧出声询问。 “你真不想养一个?” “养过了,太累。” “跟谁!”田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摁住苏扬枫,他还是第一次在床笫间占上风。 “顾家的孩子,是个姑娘吗?”苏扬枫打了个哈欠,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的解释:“对了,都是男孩,他俩年纪一样。” “一样?”田言想起了那个走路一摇一晃的像个小鸭子的小胖子:“那一定特可爱,接回来,我替你养,很好玩的。” “不是我的,你凑什么热闹。”苏扬枫为了堵住田言的嘴,尝试了几次动嘴和动手,最后无奈开口:“已经完璧归赵,还回去了。” “啊?”田言分神的同时瘫在床上,他最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见状闷闷不乐,伸手挡着光,烛影下用手臂盖住自己的脸:“没孩子还挺可惜的。” “不可惜。”苏扬枫看田言没了兴致,抓紧摁住他。 屋外烛影斑驳,屋内烛火摇曳,莲香阵阵,沁人心脾,不觉又是清晨。 令狐似乎也想清楚了国仇家恨,毕竟田言如果到了元疆一定是过街的老鼠,加之有身边大小官员跟着,离京也没通知田言。 田言乐得清闲,这几日总因为苏扬枫要赖床很久,他觉得,自己快废了,偶尔有兴致想约人练剑,奈何身边只有个孙陶,动起手来像个木头架子,实在无趣。 孙陶这半年似乎成长很快,他和田言坐在一起也经常讨论朝政,只是不可避免的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总要顿一下。 “我爹说顾清风很适合当丞相,你觉得呢?” “他?”田言觉得新奇:“他可是驸马,怎么可能?” “我爹病了,日子不多了,总惦记着自己身后事。” “我对你爹没什么好印象。”田言还记得自己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是以不做表态。 “那顾清风就是个孩子奴,我见过他,他现在是小太子的少傅。” “那么小就找师父?”田言跟着逗趣:“小太子不是永宁八年生的,比那顾清风的小子还小一岁吗?” “好像是,我又没见过。”孙陶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关注?” “哦,我对小孩子感兴趣,有没有兴趣生一个给我玩?”田言笑道:“你生一个,过继给我如何?” “八字没一撇呢,倒是你,真打算留下了。” “八字?”田言抓住话头:“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嗯,她经营了一处酒肆,是个不错的人,有机会该给你见见的。” “当然得见见,还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分我个孩子养呢!”田言嘻嘻哈哈的笑道:“你就别想太多,你爹走了你肯定是新丞相,新帝不会让一个驸马当了少傅当丞相的,苏相宜曾经带过兵,若是她的驸马成了丞相,你猜新帝还能睡着吗?” “那倒是。”孙陶点点头,对于丞相一职,他还是跃跃欲试的。 “你爹现在在力捧顾清风?” “没错,我听朝廷里的朋友说的,有几次新帝都皱眉了。” “你爹在害他。”田言想了想,本不欲多说,又想到那个鸭子一样的小孩:“算了,说说无妨。新帝现在也不信他。” 孙陶听得满头雾水,只能跟着点头。 之后苏扬枫又忙了几月,赶在暑期来临前,他二人回了扬州。 好景不长,没过几天,田言就听说顾清风家出了点什么岔子,全家被禁足半月,顾清风也失去了上朝的机会,反倒是孙陶混得风生水起。 一年后孙丞相死,孙陶成功接替丞相一职,不过半年就因党争被贬塞北,在元疆临近的地方,偶尔能约上令狐拭喝点酒。 官场浮沉的确不是人干的活,小孙相慢慢发觉孙相是真的爱自己。 如今说是贬,对他而讲却是解脱。 那日,田言接到一只小红,上面写着一句话。 夜色的浓是思念的浓,今夜的墨是苏杭的墨。 田言不明所以,闲久了事少,好不容易有事干他就不允许自己不明所以,于是趁苏扬枫出门,留下字条便快马加鞭到了塞北。 原来是孙陶那喜欢的姑娘,她的酒肆在他离京之前倒闭了,孙陶走之前每日都在寻。 终于,他走前寻到了,却发现那人死于一次匪患,不然,他们是有机会的。 “你说,她把铺子兑了出去换了盘缠,是不是为了和我走,若不是钱多,怎么会被人盯上。”孙陶哭得伤心:“我那些日子,我总是去她那里喝酒,她家世干净,身边没几个人,我说了,我不当官就去陪她。” “我还是失言了。”孙陶哭得伤心,田言在一旁跟着喝酒,心底忍不住感慨,明明在京城,天子脚下,这样的事屡禁不绝,倒不如水乡自在。 “你说,那样好的姑娘,我去哪再找一个?” 自古红颜薄命,面对刁难,田言只能安慰。 后来顾清风从闲散的官职又一次变成了小太子的少傅,这一次,他受命于孙相势力倒塌之间,危难之际的四两拨千斤,终于在新帝面前解除了同为孙党的嫌疑。 党政之乱是常事,为保君故流放君,孙陶忽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是新帝卖给父亲的面子。 夜色浓淡,像人心,深不见底。 于田言而言,纷争与他无关,四时轮转,有君皆相宜。 那之后孙陶收养了一个孩子,不知男女,起名孙为安。 田言在听说之后强烈要求孙陶把孩子抱给自己,又因为山高路远,这件事一直没能如愿。 他只好跑去霍霍顾清风家的独生子,却发现这个小鸭子短短几年里被母亲教养的很好,煞有礼貌,又与人过分的生分。 他很好奇,几次三番和苏扬枫提起过,苏扬枫不语,只说以后少来往就好。 那之后田言更没有去京城的理由了,安心在扬州待着,直到前段日子那轰动朝廷内部的黄金案落下来,扬州一堆商队等他和苏扬枫一起筛查时,他才了解到,京城那条线由顾清风和他的孩子看守。 “顾清风的儿子都能查案了?” 苏扬枫假装听不懂田言的暗示,田言总觉得无聊,叫嚷着缺个香火,自己已经给过他私兵让他练兵陶冶心性了,但他还是不老实。 “你若是实在喜欢,有时间了我带你去见见他。”苏扬枫想了想,有些事也快提上日程了,趁早安排不是坏事。 “顾清风的儿子?”田言欢喜道:“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顾敛,收心敛性的敛。” “唉,该张扬的年纪,叫这么个破名字?”本来也没多大,田言硬是一副比人家长一辈的嘴脸,不遗余力的吐槽:“你看看我们,想当年,咱们几个,围猎场那箭如雨下,多刺激!” “是是是,但你若是敢孤身犯险,我。” “你能怎么样,杀了我?”田言调侃道:“那正好,不用别人杀了,死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别闹。” 苏扬枫本来也在开玩笑,却忍不住发抖,他怕极了他会离开。 “你,还是要走?” “什么?” “用更决绝的方式离开我吗?”苏扬枫这些年看了太多生死离别,忍不住代入到自己,却巴不得死了的是自己。 活着,多残忍啊。 “对不起。”田言慌忙的抱住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长生不老,不是,是长命百岁。” “嗯,长命百岁。” 【番外结束】 第22章 地窖里的宝贝 就这样翻到烛火再次熹微,屋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是有人来催苏慕白准备上朝了。 “你还没上过朝吧?”苏慕白在我身后换衣服,轻声道:“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我斩钉截铁道:“我现在不是你的书童,别想使唤我。” “黎木应该也在。”苏慕白像是觉得我听不懂一样,逗趣道:“你猜,我求娶,父皇给不给我面子?” “苏慕白!” “直呼太子名讳,三十大板。”苏慕白正色道:“顾敛,看来你在外面野太久了。” “好好好。”我认输道:“你直接下个旨多好,何必拐弯抹角?” “算了,没什么好听的,我也不喜欢。”苏慕白无奈道:“放过你了,回去吧。” “那唐峰的事?” “我的府牌给你,其他的,我会派人陪你去。” “监视我?”我反问道:“既然这样,何必让我去。” “用人不疑,这是保护你。”苏慕白已经换好了衣服,把一旁的祥云靴丢给我道:“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些时候,我让他去找你。” 苏慕白的府牌是个刻着麒麟的玉牌,其上系着一颗东珠,其后还刻着个小小的如意,之上写着子归二字,是苏慕白的小字。 清阳曜灵子,和风容与归。 父亲说,小字是希望苏慕白以后能做个有德行、有担当、有学问的善良人,既是期许又是规束,子归二字于君王而言小了些,却是父亲的爱。 我走在路上,依稀记得私下里陪苏慕白见过几次圣上,他的模样比父亲瘦一些也年轻一些,是个精练的黑胡子男人,对苏慕白一直很好。 怎么想也不该像苏慕白想的那样。 路边的摊贩终于摆好了摊,我已经没了胃口,父亲下朝总是最晚的,在外面等他也不切实际,我只好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路过点心铺给母亲带了份糕点。 这一路实在无聊,好在脑子里不停转着苏慕白的怀疑。 到家前,我想明白一件事。 苏慕白绝对是因为太累,出现了幻觉。 而我会因为苏慕白一句话想这么久,一定是最近疑神疑鬼的事太多了,忙完一定得找个地方偷闲几日,歇歇脑子才行。 好在苏慕白没说什么时候安排人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是以我可以心无旁骛的继续我的田园生活。 徐天酬和唐天爱带着苏慕白的旨意来找我时,我正在风波寨的田庄里忙最后一波的清扫。 今年事多,本来秋收之后要做的事硬是拖到了年底,好在县衙给的赏银够丰厚,大家倒没什么怨言。 唐天爱是唐峰家的表小姐,唐峰妹妹的女儿,一直寄住在他府上,负责配合徐天酬处理关于太子府的相关事宜,这其中就包括来与我接头。 徐天酬是徐天勤的哥哥,是我爹亲选的私兵,自两年前的刺杀后一直留在苏慕白身边,如今倒是给我行了方便。 早在他二人一起找我之前,徐天酬便来过一次,自他口中我了解到,当初关于翩江山的消息还是苏慕白透露给张生的,至于岳青蓝那帕子上的痕迹,只是无关痛痒的巧合,就算没有岳青蓝,他们还是会把我引到翩江山,而后让我爹一起盯上翩江山,这样就算真遇到乱军,京城里也会有接应。 不过徐天酬表示自己如今心依旧在我爹那边,不论是什么事都会看情况向我爹说明的。 “圣人老聃也只道清静无为,我倒觉得,这世道适合我们做点什么。”唐天爱颇具理想主义的朝我招招手:“我罩着你,随我走吧。” “等等,你们来做什么的?”李泉大概把他二人当成朝廷来招安的,当下紧张起来:“离我们寨主远点!” “李泉,你退下。” 我看着唐天爱已经拔剑心里暗叫不妙。 “哪来的土匪?”唐天爱的剑已经劈下,李泉仗着力气大搬起一块青石做的石桌挡住那一剑。 剑击石的声音很尖锐,划下那一刻噪音绕耳不绝。 我知道李泉力气大,具体能大到这个程度确实没想到,眼看着唐天爱眼睛开始放光,我就知道,在武林人士中,李泉绝对是老天赏饭的那类。 “有膀子力气。”唐天爱赞许道:“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跟头傻牛似的。”唐天爱看我没生气,自来熟一样拍拍李泉的肩膀:“别客气,都是自家人。” “他们是太子的人,不对,只有他是。”我指指徐天酬向李泉介绍:“徐天酬。” “我是唐峰家的。”唐天爱自己介绍道:“青花刀唐天爱。” “刀?”若没看错,唐天爱用的是剑。 “嗯,不过前两日被人劈坏了,还在物色新材料,这剑是我堂兄的。”唐天爱看看已经卷刃的剑,随手扔在地上:“见笑了,还是石头结实。” 李泉知道我们一直与官府合作,还是第一次听说太子府,只当我抱到了更粗的大腿,欣喜溢于言表,看他那样子,恐怕见几次外人就能分不清敌我。 我实在不放心带他一起下山,嘱咐他留下看家。 “卷大哥也是江湖人士,怎么会给太子卖命?”唐天爱明知道自己是在给太子和唐峰的交易牵线,倒好像局外人一般,此刻还在好奇我与苏慕白的关系。 “他救过我的命。” 这话没错,至少在外人看来,那日风波寨脚下我们一路遇袭,仰仗着苏慕白的福大命大官职大才险险脱险。 “说来奇怪,从前听说太子身边一直有个小侯爷,这次倒没遇上。”唐天爱惋惜道:“听说他那字画能换齐五爷一诺,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不过小侯爷现在在瀛洲。”徐天酬信口胡说的本事一直很强,眼下替我圆了个好归处:“殿下一直对奇珍异兽感兴趣,差侯爷去寻了。” “哦,我知道太子府上有两只很大的鹰。” 唐天爱念叨了两句鹰爪子大不大、性情如何、平常喜欢吃什么之类的闲话,看我俩都一副并不了解的样子只好作罢。 唐峰的府邸建在京城里,听唐天爱的意思,他们家更大的生意在元疆。 “虽说是弹丸之地。”唐天爱比划着说道:“矿产还是很丰富的。” “你们负责开矿?”我随便问道:“官府报备过?” “不是不是。”唐天爱解释道:“我家经商的,元疆人蛮喜欢买大渊的东西,便宜。” “便宜?”徐天酬疑惑道:“元疆自己的东西不该更便宜吗?” “我娘说先开市场,等占下元疆的场子就不便宜了。”唐天爱简单一句话让我俩当时呆住了。 好家伙,这要是全力以赴可是富可敌国的富裕。 当然,我只是随便想想,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拿出全身家当呢? “想入非非的,干嘛?”唐天爱笑眯眯道:“你们太子,不给你们钱花?” “啊?”徐天酬还没反应过来,唐天爱已经给他手里塞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唐姑娘,这不好吧?” “顶多给你打个折,客气什么?” 唐天爱也递给我一个令牌一样的玩意,不过很轻薄,看样子是她口中的商行所用的信物,我仔细收好,心道寻常也用不上,不如回去给李泉好了。 “前面就是了,叔父现在在茶馆,不在家。” “唐家主只爱喝茶?”本打算从府里拿我爹几箱酒打点关系,这下我有点无奈:“可我只带了酒。” “这不是白天嘛,晚上自然有好场子。”唐天爱不愧在唐峰身边长大,圆滑的不得了:“倒是要寨主破费了。” “哪里哪里。”我跟着客套,徐天酬则在一边看着伙计卸货。 唐峰在京城商铺并不多,眼前三层小茶楼只是其中之一,据说这茶楼用的茶叶也是寻常茶叶,逃不开六大系茶的各种复杂工艺,而他家茶贵就贵在地窖里藏了南天门的泉水。 南天门理论上讲是天上神仙的大门,凡人都不知道在哪。因此他这最接近天的地方打来的水煮的茶是个极大的噱头,好在味道不错,能在京城的各个茶楼里占个特别的位子。 我的意思是,特别贵。 许是我不知道这茶叶究竟好在哪吧,从前来过几次,硬是没尝出有什么好味道。 “三楼的贵客厅现在有人,叔父怕怠慢二位,要我带二位去地窖。” “地窖?”徐天酬并不了解这茶楼的卖点所在,听到地窖也许下意识当成了放土豆地瓜的地方,霎时皱起了眉。 “露怯了不是?”我抓紧拦住徐天酬,他代表太子的位置,那我自然要做好一个山寨之主的本职:“不懂了吧?这地窖啊,可是茶楼最金贵的地方。” “不错,我们这茶楼卖座的地方就在这来自南天门的天池水,地窖怎么了,天池水被藏在这儿,可别不知好歹,要不是沾二位的光,我都下不去。” “哟,这面子太大了,唐小姐再说我们都不敢下去了。”徐天酬赶忙道歉,唐天爱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赞许,像是在说小子挺识货啊。 不才在下不止识货,还喝过几次呢。 下地窖之前,我一直觉得这种地方就是骗钱的存在,直到我看到那一大块陨铁。 地窖入口极狭隘,走了十多步勉强能站直身子,我们刚能透过气便觉得一阵凉意,唐天爱先耐不住冷以内力驱寒,徐天酬则跟着用了内力。我的底子还算好,脸却冻红了。 不是我硬撑,只是在武学世家面前乱用内力很可能被看出是女人,是以在外,我多以内力极差的模样示人,徐天酬隔着衣服摁住我的肩膀,边走边帮我驱寒,我感激着笑笑,徐天爱像是不想输给徐天酬一般,直接牵住我的手。 数九寒天一般的地窖里,我竟然觉得有些热。 忽然看到幽蓝色的光,前路豁然开朗,同时一块巨大的石头出现在我们面前。 半透明的石床是一块价值不菲的陨石,之上是一块黢黑的陨铁,极寒的温度下散发着幽兰的光,四周挂着石钟乳,所谓的地窖俨然是一处上了千年的石洞。 “好家伙。”我不经感慨:“你家太有钱了。” “只是撞了个好运气,之前的店家嫌冬天太冷卖给我的,价格还不贵。”唐峰是懂怎样告诉大家自己的幸运的,笑眯眯的走向我们:“你瞧瞧,大热天的,大家穿得都不多。” “叔父知道怎么不准备些厚衣服?”唐天爱嗔怪道:“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衣服?”唐峰哈哈一笑:“傻丫头,这是陨铁,形成的水布满整个山洞,咱们煮茶用的水是从这个井递到上面的,就像朝露一样稀罕,放衣服,不都湿透了?” 说起来,我已经注意到唐天爱的肩膀上有一层水汽,徐天酬的衣服还干着,而我当然是最暖和的那个。 唐峰穿着白色的袍子,薄薄的袖子下隐约能看到健硕的臂膀,他看到唐天爱拉着我的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指指一旁的石桌。 “大家坐着聊。” 唐天爱和徐天酬依次落座,我坐在唐峰的正对面,仔细看他的眉骨处有一处新留下的疤痕,像是刀伤。 奇怪了,唐天爱不是说自己的刀坏了吗? “太子的意思大概在这里。”我边乱猜疑,边维持表面的工作:“太子的意思是唐家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以的话,希望家主再等一等,待太子稳住当前局势,自会商议后事。当然,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投了其他势力。” “放心,卖国救荣不是我唐峰会做的事。”唐峰笑道:“也是我太心急了,之前看太子出面查黄金的事,就觉得这孩子很靠得住。” “叔父,你怎么说话呢?”唐天爱在一旁提醒:“君臣有别,何况我们一介草民。” “这就是你不懂了。”唐峰解释道:“二位莫怪,这太子的少傅与我有一段渊源,当今宰相顾清风嘛,与我是把兄弟,就是小侯爷顾敛也要喊我伯父,那太子我喊声孩子,不过分吧?他们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我当然不知道我爹还能不靠谱到带着我和苏慕白见唐峰这样的江湖人士,当下不好乱说什么,就看唐峰的眼睛一直瞥向我,终于不悦的开口。 “天爱,松开吧,干什么呢? 第23章 唐天爱居然是小妈? “叔父,是他怕冷。”唐天爱有意解释:“这里的确冷得过头,怪不得叔父之前不愿意让我来。” “男女有别,你坐到我身侧。”唐峰提醒,唐天爱迅速起身。 “天爱啊,怕冷就挨着我。”唐峰继续提醒,唐天爱则表示要帮大家倒水。 我留意到唐天爱并没有坐到唐峰身边而是在给大家斟茶,唐峰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只是在扫过众人之后低头看起了太子的信件。 “你是送信的人?”唐峰看向我,再次确认。 “不错,正是晚辈。”我微微点头,唐峰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又看向徐天酬,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挥挥手。 “那个,你们两个先走,你留下,我有话要说。” 唐峰示意其他两人离开,只剩下我与他面对面。 “不知道有什么事是晚辈能请教的?”我有些心虚,误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举起杯子喝水。 “得罪了!” 唐峰一掌劈下,我堪堪避开,杯子碎在地上,我吓得向后猛退几步,内力驱动轻功是我的习惯,这点还不至于暴露我的身份,而他仿佛是知道我这样想一般,更狠的拳法向我袭来。 “不是,你有话说话啊!” “顾敛,你就这点本事?” “你都知道,我是顾敛啊!”早就想到苏慕白会在信里说明我的身份,而唐峰刚说完与我爹的干系,现在就要动手杀我,我实在是想不通。 爹,你对唐峰干过啥啊! “唐,伯父,伯父!”我躲来躲去,就是不肯动手,唐峰也像是急了眼,忍不住向我砍来。 迎面袭来一截冰刃!? 我先是震惊后是疑惑,哪来的冰? “走神可不好,贼小子,我师弟就是这么练你的?” “你师弟是谁啊!”我哀嚎,他不会是说那个被我气得出家的武学师父吧。 “叶林东,你不认识?” 还真是我师父。 “是是是,那你是我师伯,对小辈下手更不地道啊!” “靠女人暖身子,丢不丢人?” “丢,但是我之前生了场大病,内力就剩这些了!”忍不住带了点哭腔,我无力的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师伯,你砍死我吧,你的功力浑厚,能裹一层寒气再凝水成冰,麻烦你搞得麻利点,我怕死。” 我躺在地上放赖,心里却忍不住感叹,算是逃过一劫,原来是少时留下的问题啊。 叶林东是个好老师,不同于其他人,他对功法的痴迷可谓是最纯粹的,也许你在武林中没遇到过他,因为他已经被我气得远离尘世了。 习武之人很看重传承,我这样的劣质独苗足够让任何有尊严的习武之人失去留在武林的勇气。 我学的其实不错,可我在我师父面前依然不能暴露内力,真暴露了被发现端倪,我娘再砍死我师父,那我才真是要欺师灭祖了。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唐峰气冲冲道:“叶林东是被你气得出家了!” “对,是我。” “如何也学不会?” “学了,会的不多。” 我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恨不得磕俩头,这毕竟是我欠师父的。 唐峰像是还想骂两句,苦于找不到能避开所有人的咒骂,只会伸手把我拽了起来。 “不算瘦,个子太小了。” 是了,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大高个,我和唐天爱走一起最合适了。 我在心里吐槽,唐峰像是消了气,看向我。 “你觉得,大渊太子胜算大吗?”唐峰的断句很巧妙,我们一般称苏慕白是太子,而他提了大渊太子,显然是做过比较而后有了自己选择的。 “师伯既然着急,还考虑这些?”我无奈道:“如今新帝地基稳定,太子苏慕白不到二十,在朝堂上如日初升,叔父如果继续观望就只能等小皇子了,其他亲王绝无可能。若等小皇子到这个岁数,怕是至少二十年,师伯能等吗?” 唐峰的眼神里似乎带了敌意,我只好赔笑脸。 “我知道师伯是想归隐田园,像这样远离纷争。”总不能说到岁数会被武林赶下台吧?我在心里苦笑,面上还得继续说:“走之前想给表兄,就像我这样对吧,留个官职吃饭。” “嘿,你小子。”唐峰倒也没否决,笑嘻嘻道:“跟你爹一样滑头。” “对了师伯,我师父是您介绍给我爹的?” “是啊。” 叶林东修炼内力的技法简单高效,我一直自学也比苏慕白高一层,不知道能不能学唐峰几招,凝水成冰实在是厉害。 “那这凝水成冰,我师父也会吗?” “这个啊,是靠那一大块陨铁,常人怎么可能用内力做冰块啊?”唐峰说着,递给我一个冰块做的冰熊:“你小时候不是还看过我变戏法吗?” “小时候归小时候,那时候要是懂内力的魅力,我绝对好好学。” “是啊,这么简单还学不会,真是跟你爹一个样,傻子。”唐峰大概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武功差的人,在前带路,我紧跟其后。 “冻太久会病的,走吧。” “哦,那师伯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答应了,你可以安排和你一起来的人去复命了。” “多谢师伯。” “别急着谢,还有事要你帮我。” “何事?” “你那表兄是个十足的二世祖,整日流连花街柳巷,不干正经事。”唐峰骂起自己儿子也不含糊,只是走窄路的时候险些撞了脑袋:“前几日,竟然要杀我。” “啊?” “不怕你笑话,我那儿子本来和我过不了两招,十招以内必被我打趴下。”唐峰纠结着开口:“可那日不知为何,我竟然挂了彩。” “这是刀伤?” “好眼力。”唐峰赞叹道:“那日若不是天爱在一旁搭救,我差点啊,就没命了。” “那他人呢?” “那失心疯的东西,被我锁在后院,只可怜我那刚过门的儿媳跟着受罪,一起被锁在家里。” “岳青蓝?”我一边走路一边在唐峰的话里拼凑整件事的原委。 约么半月前的夜里,唐峰正在自己的功房打坐,唐天奇二话不说的劈开他的房门直指他面门,他堪堪躲过开始反击,却因为攻势太紧落了下风。 好在唐天爱及时赶到,救下唐峰打晕了唐天奇。 “你不怀疑唐天爱?”我提醒道:“刀是唐天爱的绝学吧。” “那逆子偷了天爱的刀要嫁祸她!” “师伯为何这样相信唐天爱?” “当然信。”此刻我们刚刚到地面,唐天爱和徐天酬正等着我们,唐峰看向唐天爱,像欣赏一副满意的画作:“天爱过了年就要嫁给我了。” “啊?”我和徐天酬一起发出了惊讶,徐天酬上次这样大惊小怪还是徐天勤和他一起被选进我父亲的私兵营,那时候他俩才十岁。 “很奇怪吗?”徐天爱倒不觉得有问题,笑眯眯的缠上唐峰:“不跟你们讲就是怕你们多心,其实我和叔父两情相悦,我爹娘不怎么管我,一直是叔父照料,日后叔父总会和我爹娘说清一切娶我过门的。” “那,恭喜恭喜。”伯母这词我实在张不开嘴,没看错的话唐天爱应该和我年纪相仿,实在不像个能给唐天奇当妈的人。 “好了,这事儿还没说完。”唐峰似乎对唐天奇忽然很能打这件事上心:“你既然是太子府出来的,想必武学上懂许多。” “不敢当。”我知道不能一口回绝,但心底实在不想和他再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你去看看,我儿子是得了疯病还是开了窍。” “疯病?”我发现唐峰很相信自己的儿子,饶是差点身死也不觉得儿子的不孝之举只是单纯出于不孝。 “是,叔父一直觉得天齐不是坏孩子。”唐天爱解释道:“有的功法会迷人心性,还有的人是天生的。” 于是我被迫听他二人一唱一和的讲完济公烧了自家房子而后普度众生的故事。 我不知道唐峰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件事,直觉告诉我,如果有人告诉他唐天奇杀了他就会变成绝世高手,他一定会欣然接受。 什么武学世家的绝世高手,就是个痴人! 一时没有合适的理由回去,我只好乘上马车和唐峰二人一起回了唐府,唐天爱喜欢说笑,唐峰喜欢听,我在他二人身边有些不自在,好在没人在意我是否不自在。 忘年恋,还是亲叔侄,唐家人有点意思。 我心里想着怎么给苏慕白讲这个故事,又因为忽然想到他而觉得烦闷。 他已经不是武娘子了,还有什么好惦记的? 倒是这唐峰爱子爱到不可理喻,一边怀疑儿子要杀自己,一边要给儿子找后路铺未来,我不由得羡慕,若是我爹也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奋斗了。 “说起来,顾敛和天奇岁数差不多吧?”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透明,唐天爱笑着搭话:“可娶过亲?” “娶过,发妻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我是想说节哀来着,你看我这张嘴。”唐天爱不自然的微笑。 武娘子的事在我家没什么人知道,在江湖中却被人传得邪乎。 有说武娘子是替我死的,有说武娘子是被太子所害,更有甚者以为武娘子与我有了分歧以死明志。 我开始没理解分歧点在哪,直到有人解释说易阳春是青楼女子的地盘,临近那里不免被人猜疑。 我对此实在无感,甚至觉得恶心,于是不再关注有关武娘子死因的谣言。 唐天爱显然有意说点什么,好在话头忽然转向我的时候,马车到了。 她显然早就知道我是顾敛,在风波寨上只是配合我演戏,路上还贴心的递给我换洗的衣服,说要留宿我。 我以父亲需要我陪伴为由拒绝了,实际上是担心唐家真有疯子半夜砍死我。 “也是,总喜欢子女在身边的。”唐峰如是说。 我自己并不理解他这种把兄弟女儿占为己有的行为,但打心眼里觉得他是真爱自己的儿子。 马车到了门口并没有停下,而是七拐八拐的绕了进去,看他们没有起身的意思我也没打算动,总之是对所谓的富贵人家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别院那边有些冷清,不如先吃个饭?”唐天爱提议,但被唐峰拒绝了。 “还是唐天奇的事情更重要些。”虽然今天中午就没吃饭,我还是随着唐峰的意拒绝了唐天爱的提议。 “好吧。”唐天爱点点头,不再多说。 下车时我居然看到两只鹿并排着走到我面前,一只高一点的鹿角上挂着个铃铛,两只鹿都带着浅棕色的斑点。 “梅花鹿,不算稀罕玩意,鹿血倒是好东西。”唐天爱说着就要下手砍鹿,我看着于心不忍,又苦于不在自己家不能为所欲为。 “住手,别动它!” 两只梅花鹿倒是有灵性,听到声音头也不回的跑了,我面对着素质有待提高的背影感慨命运的奇妙,岳青蓝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准你出来了?”唐天爱面上不悦:“不是让你照看天齐吗?” “母亲,天奇现在睡下了。”岳青蓝显然认出了我,只是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多说。 “嗯,你回去,不准乱跑。”唐天爱又指指已经跑没影的鹿:“畜生就是养来宰着吃的,别总是乱同情。” “是。” 我的记忆里,岳青蓝一直是温柔的,眼下她比那两只梅花鹿更像受惊吓的小鹿,我有些不忍看她。 “既然睡下了,我们小点声。”唐峰显然没有要我就此离开的意思,我索性提出要求:“我会诊脉,睡着醒着都能看。” 唐峰对此深以为然,他总觉得我应该是聪明的,不然不能留在太子身边,既然武学一塌糊涂,那医术不能再不尽人意了吧。 显然,我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唐天奇的脉象过分的健康,我努力的找,也没找到一点关于内力错乱或者忽然天赋值飙升的征兆。 “他对那天的事一问三不知。”岳青蓝在一旁解释:“我问过很多次,真的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能是谁?”开口的人是唐峰,他很激动:“我儿子我知道,一定是他!” 唐峰是一点不给唐天奇活路啊,我想。 一般当爹的不都该偏心吗? 谁料他又喊出一句“如果我儿子真的成才了,我就是死也甘心,锤死我好了!”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第24章 任其发展,我倒成了罪人了 苏慕白听我说完所见所闻,若有所思的看向屋外,两只肥硕的鹰隼在争一个笼,笼子里关了只野兔。 “唤秋他们挨饿了,你怎么不直接喂他?”我对这种行为很是抗拒。 “鹰隼要有野性,谁让你总把他们当宠物?”苏慕白的想法则与我相悖:“训练好可以救你的命。” “算了吧,他俩比人都精明,真有危险才不会出现。” “那如果我说,宫里还有他俩的一窝鸟蛋,这两天就该出壳了?”苏慕白狐狸本性从来不遮掩:“他们当然会听话。” “无耻。”我懒得再理。 “疯儿子俏媳妇,还有身体不如以前的老男人。”苏慕白像是下定了决心:“算了,你不用再去了。” “我。”我心里还惦记着岳青蓝:“唐天奇不像有武学傍身的人,袭击唐峰的应该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 “如果有人有意害他,那么唐峰和岳青蓝都会遇到危险。” “你觉得唐峰会不知道?”苏慕白一直喜欢用高人一等的眼神俯瞰所有人:“你以为,他真是个傻子?” “是是是,你眼里都是傻子。”我嘟囔一句:“就你聪明。” 苏慕白像是心情很好,赏我留在他宫里用晚膳,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自然不与他客气。 唐峰如果心里有数,干嘛在我面前演这出戏? 赌苏慕白的关心和同情吗? 这位大爷根本不打算腾出时间见他好不好。 “你不要小看了唐峰背后的势力,武林众人虽然多是草莽,聚在一起也很可怖。” “哦。”苏慕白像是不感兴趣,熟练地帮我添饭。 “说起来,梁国太子之前找过唐峰,应该是这件事逼唐峰来找你的。”我这才发现讲故事的时候太投入,把这事儿忘了:“上午唐峰告诉过我的,梁太子找过他。” “你觉得呢?”苏慕白倒是给面子,继续听我分析。 “唐峰应该是怕自己激怒了梁太子,所以急需一个庇护。”想到岳青蓝,我心里的天平忍不住倾斜:“唐峰是我师伯,也是我爹的朋友,不会是坏人。” “这世上你想保护的人有许多,你的能力呢?”苏慕白自嘲的笑笑:“你怎么保证,留下他们就是为大渊效力?” “除非你是梁国太子。”我忍不住打趣,早知道他对身世敏感,此刻偏要拿他逗闷子:“怎么,不在大渊了?” “老梁王愿意我还没兴趣呢,天知道我追他追多久。” “你们交手过?”我反应过来:“在翩江山?” “嗯,后来被人打断了。” “岳青蓝和青黛真的没关系?” “目前来看,没有。” “唐峰家挺有钱的,还有唐天爱,她的双亲在元疆搞垄断呢。” “忽略孩子成长的确不好。” “我倒觉得唐天爱出落的不错。” “黎养心的岁数嫁给我父皇合适,嫁给其他同年龄的人都有些可怜。” “哟,皇城里外,差别对待?” “他们是亲叔侄。” “那你呢,现在不娶妻是在等谁?” 苏慕白看我笑得开心,倒也不扫兴,只是瞥了眼屋外的两只鹰隼,唤秋吃饱喝足,正在枝上唱着不知其意的调子。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饭罢,苏慕白说有事要我先走,我才反应过来他本意是想我继续留宿的,吓得我赶紧离开了皇宫。 本打算回家却看见黎养心的车架停在我家门前,人真是不禁念叨。 我差人给徐天勤送信,请他代我将黎养心的靴子送还,自己悄悄溜回风波寨。 夜黑风高,我的屋前有一大块黑乎乎的影子,临近了是李泉落寞的背影。 “大晚上的,做错什么事了?” 魅力到位了真是拦都拦不住,我心想,这一天也太招人惦记了。 “寨主,你见着青蓝了?” “嗯。”我点点头:“她过得不好。” “早听说那唐天奇不是好东西了。”李泉泄气一样坐在我门口的石阶上,我本不欲与他多说,奈何他挡了我进屋的唯一去路。 屋里是大武留下的床被,质地都是极好的,我睡惯了,一时接受不了客房,只好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李泉支支吾吾的,最后放弃一般收腿弯腰抱住脑袋,在我面前缩成一团:“我不知道。” “岳青蓝等了半年,你猜她在等什么?”我还记得岳青蓝走之前说的话,对李泉不免有些埋怨。 “可,我干娘说她不是好姑娘。” “她是不是,你干娘怎么知道?” 李泉的干娘是山下一个做小生意的,具体卖什么我不了解,只知道那人给了打小缺失父母关怀的李泉不少的关爱,李泉做山上采买的时候没少照顾她的生意。 “我跟干娘说她是青楼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李泉一直没离开过风波寨,至少没去过翩江山,关于案子的事情张生一行人也不会与他讨论,我忍不住好奇。 “她自己说的,她问我愿不愿意。” “她亲口说的?” 李泉不吱声,等了会儿像是觉得太安静了,哼了一声:“我说不行。” “为什么?” “我干娘说娶她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什么?” “我不想,我跟着你,就是为了做个顶天立地的人,被女人耽误,我算什么好汉?” “你就是废物。”我忍不住骂出声,天知道岳青蓝在他面前承认过往要多大的勇气:“她不是苦命人吗?” “有吃有喝,苦什么?”李泉自认为自己是个一生过得很委屈的人。 “她年幼丧母,两年前丧父,被继母卖到青楼,你以为是她心里愿意的?”我气得不想看李泉,双手一起用力将他提到一边:“若不是被唐天奇赎出来,你俩哪来的缘分见上一面?” “她现在已经回去了,他们郎才女貌,怨我什么?”李泉心里本就委屈,被我墩在地上那一扔,彻底爆发出来:“跟着我又有什么好,她们大家小姐,哪吃得了这个委屈?” “蠢。”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头也不回的回了屋子,屋外是李泉的哭声。 我不喜欢把身边人看得太愚钝,发现对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愚钝时,会伤心的。 岳青蓝走之前跟我说的与李泉所想大都呼应上了,只是唐府于她绝不是好的归宿。 至于李泉,我只能从打断他下山采购的财政支配做起,慢慢教会他一些基本的道理了。 清晨,唤秋带着一包碎银子到我屋前,我接过后递给她两块腊肉,唤秋吃饱喝足后绕着寨子飞了三圈才离开,苏慕白曾经说过这是在替我巡逻。 “就给这点,真是小气。”可怜我侯爷身份在唐峰府里走上一圈,苏慕白就给我这点钱? 躲在屋里复习叶林东教我的内功心法,不觉到了晌午,饭后我跑去田二嫂家聊年底布匹采购的花样,顺带看看她如今怎么样。 田二嫂家的大儿子读过书,现在十三四岁,正是胆大的年纪,我请田大哥和田二哥一起采买,小田则负责记账,孩子聪明,学得快,田二嫂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寨主,我能挣钱吗?”小田笑嘻嘻的问我:“我娘做工有钱,我爹他们都有。” “能啊。”我赶忙解释:“不白用你,你的例钱打今天起就和你李泉叔一样了。” “岂不是比我爹还高?” “你这孩子,书白读了,掉钱眼子了,一天天的念叨生意,快成白眼狼了。”田二嫂对孩子的进步很满意,又对孩子的不懂遮掩表示无奈:“孩子还小,寨主别见怪。” “挺好的,多出去见见世面,日后能成大器。” 一家人的氛围总是轻松,我适时的离开留他们于家中欢喜。 天伦之乐固然有趣,眼下唐天爱却不打算让我好好休息。 还没到我屋前,唐天爱已经提刀到了寨门口。 “快,喊你们寨主!” 我听着唐天爱在外面大喊,生怕她一急眼喊我顾敛,匆匆跑过去。 “什么事,慢慢说!” 好在寨子不如她家大,不然传音不成功,我睡了午觉,真的可能耽误最新的八卦。 “岳青蓝小产了。” “小产?” 我差点摔在地上,一旁传来锅碗掉地的声音。李泉一声不吭的从一旁走过,我没法直视他的眼睛。 昨天,我们还在争执岳青蓝的事,如今却…… “是,你快跟我走。” “你找郎中啊!” “叔父说找你最合适,家丑不宜叫外人。” “什么意思?”我一直没好意思说明苏慕白的意思,敢情被当成了一家人。 “你先随我走。” 就这样一路稀里糊涂的跟着唐天爱去了唐府,这次走的茶楼到唐府的暗道,近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家这么近,之前兜什么圈子?” “叔父喜欢气派。”唐天爱说话的样子一如我们在山上初见的时候,唐峰不在,与她相处容易许多。 “你现在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看唐天爱一直不主动提岳青蓝,我知道等下到了唐峰面前她更不好开口了。 “这丫头也是苦命人。”唐天爱叹息:“之前接她回来之后一直闭门不见客,我们只当她刚到家需要适应。” 唐天爱静静说着,我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岳青蓝刚到唐府时,唐天奇很是宝贝,带她进府后连晨醒昏定都免了,整日在自己屋里痴缠。 换来的结果却是一日岳青蓝腹痛难忍,找来大夫才了解,已有三月多的身孕。 唐天奇摆明是被人戴了绿帽,于是好不容易有浪子回头征兆的他更是没日没夜的宿在花楼,岳青蓝也被软禁在屋中,不允许见客。 “听人说她一直被风波寨保护的很好,半年都宿在后山,寨主对此事应该是不知情的。”唐天爱话里话外的帮我开脱,我自然知道此事八成出在我山上。 “是我管教不当。”我感觉自己额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步子不经意间慢了下来。 “寨主再快些,晚了是要人命的。” “你们当真没找人救她?” “丢一次人还不够?”唐天爱叱责:“若是让人知道,成何体统?” 是啊,儿子被戴绿帽子,老子被儿子打,滑天下之大稽。 “唐天奇呢,他怎么说?” “天奇醒了,但像个痴呆小儿一般。” 这么闹心的家事,换个人都扛不住了吧。 我不敢再多问,闷头赶路,心里把学过的医术复习了一遍。 到了唐府免不了被唐峰训斥,但他也知道这事儿如何也不能是我干的,人命关天,只得放我进府救人。 岳青蓝倒在床上昏睡不醒,一旁的唐天奇本来安安静静的,看到我笑闹着要抢我的药箱,唐天爱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只留下我和岳青蓝在屋中,她忽的睁眼,看清是我扯出一抹笑。 “什么都别说,我先帮你镇痛止血,别的要等我带医师来。” “寨主,顾侯爷?”岳青蓝轻轻嘟囔:“你到底是谁呢?” “怎么,信不过我?”我出口询问,内心却不免有些同情。 “当初张生曾与我交谈,是我执意留在山上的。”岳青蓝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发颤:“人这一生,不能与情字有太多纠缠。” “你和李泉?”我没敢往后问,岳青蓝也不吱声,只是轻轻点头。 “我多想一直留在他身边啊。”岳青蓝的眼睛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什么:“腊梅歇了有春花夏蝉,还有硕果累累的秋天。” “你先闭上眼睛,我会救你的。” “风波寨的秋天,有海棠果吗?” “有。”看药的作用不大,我一咬牙拿出银针,伤人救人差别不会太大,我一向自诩天赋异禀,此刻也开始手抖。 “顾敛,你本事大,帮他忘了我吧。”岳青蓝轻轻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泪,这时唐天奇从屋外打开窗户放进来一只蝴蝶轻轻停在岳青蓝的杯子上。 “唐天奇,她快死了。”我看向唐天奇,一字一句的放慢语速:“我需要带她走,才能就她。” 唐天奇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递给我一块泥,我猜他什么也没听懂。 好在唐天爱这时走了进来,我与她大致说明了岳青蓝的情况,唐天爱皱起了眉。 “我要你接她回府,不许对任何人说这是唐府的少夫人。” “好。” 第25章 我竟然想为他变成真男子? 岳青蓝被我带回府中时,赶巧母亲自演兵场回来,一身干练的装扮,手里还拿着鞭子,看起来打人就很疼。 关键是目前这祸,怎么看也不是我能闯出来的。 “太子在外行事一向谨慎,这,真是意外。”我指指躺在我床上的岳青蓝,不敢看母亲越皱越紧的眉头。 “她叫什么?” 母亲看向我,压迫下我说不出任何假话。 “岳青蓝。” 母亲点点头不再多说,府内一直有执勤的御医,看到母亲点头终于敢上前诊治,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只当做是我在外面做了什么荒唐事,一个两个擦汗的频次比施针用药的次数还频繁。 “侯爷保命针用的很好。”岁数大一点的御医忍不住感慨:“这人差点就没命了。” 母亲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屋子,留了个贴身丫鬟陪在岳青蓝身边。 我看自己一时也帮不上忙,干脆回屋补了一觉,用过晚膳才来看她。 我不知道岳青蓝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只知道我进屋时她已经斜靠在床边,守着烛火,手里绣着什么。 “软针做活不方便。”一旁的丫鬟提醒:“姑娘不妨先休息着,身体好了再做。” “你先退下。”我示意丫鬟离开,岳青蓝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 府里人心细,知道她现在身体不好怕她想太多再玩命,连针都用的软针。 “唐天奇怎么回事?” “唐峰要与他动手试试他的功夫。”岳青蓝叹口气:“他太心急了,招式带起的风我在一边看着都心惊。” “唐峰自己打的?” “失误导致的,唐天奇看自己打不过索性跪下了,唐峰那一掌打在他头顶。” “这。”我在心里想,怪不得唐天爱没说让我帮着诊治,是怕看出来吧? “唐峰身体其实不好,一直不娶唐天爱是在物色其他人。”岳青蓝了解的东西不算多,都是我爱听的:“唐天爱知道,还是她告诉我的。” “为什么?” “为了后辈。”岳青蓝无奈的笑:“唐峰现在只想娶个能生育的女子。” “你是说。”我在唐府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刷新着三观:“你现在小产是他干的?” “嗯。” “所以唐天爱同意我把你带出来。” 岳青蓝不再说话,现实太过残忍,我也没想到她离开风波寨能遇到这么多事,坐在一旁与她不再吱声,过了许久,她终于轻轻出声。 “侯爷,我不想回去,留下我吧。” “你现在也只能在府上了,我得去找一趟太子。”我起身,琢磨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我骗我娘说你的孩子是太子的,别说漏嘴了,当然除了我娘,谁问都不能提。” “夫人老早来过,让我承认孩子是你的,我觉得事情不对,就没多问。”岳青蓝吞吞吐吐的,她大概又被吓到了。 “那更好。”我松了口气:“我娘这样说,你照说就是。” “这。”岳青蓝眼眶含泪,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的,苍白的嘴唇微张却一直不说话。 “好生休息。” 我扶她躺好,把烛火和呈着针线的篮子拿到一旁,碰巧瞥到她在绣的蝶恋花图,旁边还衬着小字: 清风有意不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我在路上把李泉骂了八百遍,要不是事出紧急,必要回去给他打个半死才能消气。 一路没好气到了宫里,杨哥老远跟我打招呼。 “小侯爷,这是谁惹了你?” “没谁。”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高兴点,过年呢!”杨哥冲我咧嘴一笑以示鼓励:“听说你被扣钱的事儿了,三爷在的时候常说生死之外无大事,别太记挂。” 还真是关于生死的,不过一个是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是关于我。 天知道苏慕白会怎么收拾我。 好在母亲不能随时来见他,不然苏慕白那性子万一不想帮忙,母亲非得把岳青蓝的身世查个底朝天。 “我好多了!”在杨哥要给我鼓励的拥抱前,我努力挣开他的怀抱,因我看到了苏慕白正一脸没好气的看向我们。 “杵那儿干嘛?”苏慕白双手抱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杨哥闻声就熟练的行礼,自然看不到那小肚鸡肠的人作势要替我离开的样子。 “殿下,我有要事。” 闻言,杨哥匆匆撤下,我站在苏慕白旁边,想了又想,终于不好意思道:“此事不方便在这里讲。” “去你山上吧,我知道一条近路。” 是以,七拐八拐,我在天亮前到了风波寨。 “我与父皇告假了,听说,我养在外面的宠妾,小产了?” “你没有宠妾吗?”听着苏慕白逐渐冰冷的语调,我忍不住疑惑:“不是吧,这么无聊?” “你有?”苏慕白气得不行,直接给我摁在地板上:“顾敛,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 好在这几日认真修习,我努力挣扎,终于逃出苏慕白的魔爪。 “那你为什么问我?” “你又凭什么问我?”这一摔我是真疼,揉着后背一点好气也没有:“我告诉你,在这儿我是老大!” “就凭你?” “对,凭你暂时需要我。”我硬是把苏慕白拖到他的榻边:“坐下!” “岳青蓝怀孕的时候,大武还没死吧?”苏慕白的脸色的确不算好看,显然已经不再怀疑我了。 “没死。”我没好气的吐槽:“死了我也不能干这个啊。” “我没觉得是你。”苏慕白无奈笑道:“我在京城还有别院,回头带你去逛逛,这种事回家处理,得亏是姑姑。” “怎么,换你如何?” “换我会扔下她,自生自灭。” 我知道苏慕白干得出来,一时间不想理他。 “救岳青蓝,指望李泉报答,还是指望她有个什么奸细身份给你换点等价的东西呢?”苏慕白像是很期待我的下文。 “要你失望了。” 苏慕白当然会失望,他的性格虽然一直是满不在乎,但是名节还是在乎的。 “眼下什么都没有,不救她就会死在唐府。” “哦。”苏慕白倒也不表示其他,只是静静看着我,末了说了句:“顾敛,你不会喜欢她吧?” “谁?” “李泉。” 我吓得跌坐在脚凳上,原来苏慕白的心里一直觉得我是喜欢男人吗? “有病找御医,风波寨没人给你看病。”我起身要赶他走,苏慕白却不依不饶。 “若不是他,我还有没有机会?” 苏慕白像是脑子抽了一样,省略了所有我以为他会问我的话。 “有个屁。” 看他不走,我打算去客房对付一宿,谁料一转身被他扯住了手臂,我用力到把他拽起身还是甩不掉。 苏慕白站起来拉住我,我甩不开手,转身要挣开,往常玩闹归玩闹,动起手来我都是给他留余地的,今天用了十足的力气。 饶是贵为皇子,这样纠缠也是没有道理的。 我用力过猛,反被苏慕白往前拽了一下,我刚要稳住身形,苏慕白的右脚从我的左小腿内侧勾住我,彻底泄了我的力气。 就这样,我被轻而易举的扔在床上,以苏慕白在下我在上的姿势,被迫盯着他。 我试图起身,但他死死抓着我的肩膀,看我被摁得纹丝不动,脸上居然挂上了得逞的笑。 “苏慕白,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怒瞪他:“我替你跑腿,差点被唐峰骂死,现在岳青蓝出事,当时我们都在风波寨,邻居一场,你就没点同情心帮帮她吗?” “顾敛,我不干没好处的事儿。”苏慕白轻笑一下,微抬头,嘴唇附上我的嘴唇。 不同于之前几次,苏慕白只是轻轻的喊住我的下嘴唇,我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放松,他伸出舌头,轻轻划过我的唇瓣。 我感觉身上一阵颤栗,忍不住想推开,却被他就着现在的姿势紧紧箍住腰。 苏慕白举着我站起,就着这个姿势转身把我压在床上,吻一个紧跟着一个袭来,在我调整好呼吸前,掠夺着我全部的呼吸。 这样下去,会憋死吗? 我的眼睛有点疼,许是因为紧张,或是别的什么,慢慢的身体觉得轻飘飘的,恢复理智后就感觉苏慕白在扯我的腰带和衣领。 此刻只能感念天地,这太子对替人更衣还不算熟练,扒衣服的经验更是少之又少,不然我压在当铺的遗书就要派上用场了。 “等等!” 我攥紧苏慕白扣在我领口的手,脸憋得涨红。 “顾敛,你不想要?”苏慕白的声音低沉,此时带了些克制的沙哑,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俯首在我耳边轻轻说:“别怕,手拿开。” “不行。”我的声音变成了哭腔,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厉声呵斥他,想把他推下去,但力量悬殊,我甚至觉得自己要认命了。 诛九族,不能这么心狠吧,你自己也是亲戚啊。 皇帝舅舅你杀我吧,我娘他们,你不要怪罪啊! 我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保命,苏慕白却像想到什么一样,撑起身子直直看向我。 我双手紧紧抓着衣领,苏慕白轻轻用头点在我的额头上。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苏慕白说完话,轻轻在我耳边吐气,吹得我耳朵有些痒。 活着多好,你看,死人一定不知道苏慕白的哈气到耳边有多痒。 “苏慕白,放过我吧。”我忍着哭腔,伸出右手去推他,不敢用十足的力气,怕他一怒之下后悔放过我。 苏慕白不吭声,只是滚到床的另一边,我借机爬下床,轻手轻脚的走向房门。 “你先睡,天还没亮,这屋子没人敢进来。” 苏慕白没再吱声,我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苏慕白跟了过来,顺势熄了屋里的烛火。 “别走,外面有人。” 黎明时天色最暗,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只知道苏慕白把我摁在门上,轻轻咬住我的耳垂。 我刚要挣扎,他顺势用手摁住我的腰,把我箍在门上。 “不想我出声就抱紧我。”苏慕白说着,手勒紧我的腰。 何止要担心他出声,我更担心自己,顺着一种类似本能的感觉,我似乎很渴望这个拥抱。 苏慕白很满意我的配合,轻轻在我额上烙下一吻。 我抬头,迎接着,或者说是在索要他的亲吻。 苏慕白大概是满意的,轻轻在我唇上试探几下,直到我愿意回应,才慢慢加深这个吻。 我的脑子一瞬间弹出一个想法,我想不顾一切的继续下去,又或者找人搞点把自己变成男人的药,至少抹掉这两颗不属于男人的大胸。 苏慕白喜欢男人,也许只是不喜欢胸。 我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苏慕白的吻太舒服,不同于之前的天旋地转,我觉得自己身子发软,被他抱到床上时甚至没再抗拒。 苏慕白像是在我身上慢慢学着接吻,手放在我的腰上轻轻的捏,我跟着挪动两下身体,忽的想起男人和女人身体构造上有着本质的区别,故而一时间不敢乱动,生怕他发现我的身体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轻轻剥开苏慕白的外袍腰带,帮他把繁重的衣服扔到地上。倒不是我打算做什么玩火自焚的事,实在是他那穿金戴玉的打扮着实硌人。 苏慕白顺着我的手轻轻抚摸上我的手腕,嘴唇轻轻的在腕上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倒是不疼。 “怎么,亲上瘾之后,牙还没力气了?”气氛有些暧昧,我试着转移注意力,显然话题引导的并不成功。 “嗯。”苏慕白并不反驳,眼睛在晨曦幽微的光线下显得熠熠生辉:“顾敛,我一直在等你。” “我劝你等别人。”我诚实开口:“我娘会杀了我的。” “姑姑那边我去说,我有个小叔也好男色,姑姑会理解。” “对,我娘能理解你。”我小声说:“但我还是会死。” “顾敛。”苏慕白居然撑起身子,用脑袋蹭我的脸:“你身上肉乎乎的。” “苏慕白,真不行。”我努力给自己找理由离开,苏慕白却像是听腻了一样,轻轻绕到我身后。 “真的不是欲擒故纵,我真的。”我还想挣开他,苏慕白又像是告饶又像是撒娇一样,脑袋抵在我背上。 “我累了。”床榻上,苏慕白抱着我,轻轻闭上双眼:“睡醒后再满足你。” 第26章 那是,走马灯? 我哪敢等他什么满足,在一时间被男色的勾引冲昏头脑后,我不停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睡,依稀记得刚睡醒的苏慕白也很危险,然而脑子里却在期待着什么。 好在苏慕白已经睡下,我即使再没出息,也在苏慕白平稳的呼吸里找到了自己。 好险,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拉着我爹娘一起见祖宗了。 越是胡思乱想,越是难以入睡。 越是这样,越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该死,一定是苏慕白吓得! 我悄悄爬起来喝水,屋里的茶已经凉透,苦于不能去外面找水,我只能喝下凉茶。 夜风下赶路吹得人脑袋发懵,闹完这一出我更是身心俱疲。 坐在茶案前,我苦恼的盯着外面泛白的天空。 像是蚕食鲸吞一般,黑暗被消磨殆尽,天空中似乎有一只鱼在翻腾,露出鱼肚白。 而后太阳闪到鱼肚上,天彻底的亮了。 李泉对我顶着黑眼圈走在外面没什么奇怪,田二嫂看我这样递来开水的同时又帮我温了一锅汤,我想了想带回屋里打算喊苏慕白一起喝。 寨子里的人没有去我屋里打扫的习惯,以前偶尔会有人来打扫,如今大武刚走,习惯来找我们的人怕睹物思人,平日出行恨不得爬后山去外面从而绕开我的屋子。 苏慕白倒是心宽,在我屋里睡到晌午,我捂着肚子一脸悲伤的看向他。 该死的,月事来了。 身为女子会讨厌月事,身为男子装扮的女子更讨厌这事儿。 我换好衣服回到屋里,苏慕白还熟睡着,我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躺到他身侧。 苏慕白像是知道我来了一样,呼吸声轻了一下,而后伸手自背后揽住我的腰,我吓得刚要起身,就听他低着头在我耳边嘟囔。 “别动,好好睡吧。” 他的手掀开我的袍子轻轻摁在我的腰上,温暖无比。 “你身上真凉。”苏慕白皱眉说着,扯出被子盖在我身上。 还好他没乱摸,不然随便几下都是我不能解释清的。 暖成这样不睡是不可能的,我给自己唯一的防线就是母亲给的几件护胸。 那东西穿久了倒也不影响呼吸,只是月事的时候偶尔会让我身上胀痛,本来是不该穿的,在苏慕白身边却一直是不脱的。 这衣服之前苏慕白发现过,我解释说是之前遇刺过心里有阴影,他没再多说,如今成了我保命的一部分。 腰带勒紧后,我敌不过睡意,很快入了梦乡。 也许因为是白天适合做白日梦,我居然梦到自己一直盯着天空上了天,还遇上了庄周,他说他骑着鲲鹏与世间翻转,带给人春夏秋冬,带给人黑夜白昼。 我说我不信,他便要我看看他最新得到的宝物。 “这是什么?” “走马灯。”庄周很严肃的告诉我,这东西能看到我这一生的经历。 没等我拒绝,他就催动了手上的灯盏,我被迫从天上被他推下。 我看到了自己刚出生,眼前是黑的,后面是一个佣人把我抱起来,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中间似乎还睡过几次,醒来才看到母亲。 “夫人,像您说的那样。”一旁的人轻轻嘀咕:“战事吃紧,不能让侯爷分心。” “孩子是女儿?”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 “是。”一旁的人凑近,我看清是奶娘,眼眶觉得酸酸的。 “女儿也好,都好。”母亲的声音大了些,像是靠在了我身上:“女儿不像我,性格随和些,日子好过很多。” “今日的事无人知晓。”奶娘忽的跪在地上:“夫人,我。” “我还需要你,燕秀,不能走。” “是。”我听到奶娘颤颤巍巍的声音,有眼泪自母亲脸上滑到我脸上,一转眼到了太子殿前。 “母亲,是苏慕白的错!”我那时不过四五岁,仗着比苏慕白大一些就胡作非为。 那日我记得清楚,我和苏慕白一起去掏鸟蛋,不慎掉落的石子砸坏了树下父亲随手放着的瓷罐子。 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是在苏慕白跟着掉落时不幸扎伤了苏慕白。 “罚坛子五十大板吧,不怪顾敛。”苏慕白边哭边擦鼻涕,我看着他哭鼻子也酸,跟着一起哭,母亲头疼到无以复加,只好放我俩离开。 “小莲子,我保护你。”苏慕白在我面前的形象一直是这样,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跳转,我看他这样不好意思提醒他血蹭到我身上了,而后嫌弃那身衣服一直没再穿。 我俩似乎是这样大胆闹闹玩大的,我看着走马灯里的情景。 女孩子及笄都有礼物,我的礼物却是一匹青色的骏马。 母亲说这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要比苏慕白的汗血宝马略胜一筹,而苏慕白的马自秋猎时骑过一次再没见他骑过,是以我的青马并未与他的马实际上比试过。 苏慕白不知道我是女子,自然不知道什么是我的及笄之礼,只是自小缺失母爱的家伙很爱羡慕其他人,故而我的青马像我一样,很讨厌这个时常欺负自己的男人。 再而后是那个被发配的贪官,他恶狠狠的朝我瞪眼,苏慕白挡在我身前,说着一些在我看来很是冠冕堂皇,而他眼中极为重要的话。 这一天怎么这么多人喜欢瞪眼睛,我在梦里轻轻吐槽,梦境变得不稳定,我被庄周抓回了天上。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庄周像是想故作玄虚,但看我没打算理会,只好自己说完:“你也有太多迷茫,若不能把眼前事解决好,未来会有大问题。” 耳边还有余音,我悠悠转醒。 从来是不信神鬼的,何况这种说不上是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圣贤。 我轻轻坐起身,在床沿思考。 眼下弄不明白搞不清楚的事情无非就是唐府的人和事,至于苏慕白。 我闭上眼,就像死不瞑目的人终于咽下一口气。 是啊,我们不可能。 我在苏慕白睡醒前离开屋子,同时反锁了屋门。 暗道是直通我卧室的,可悲的是我是昨天才知道这条路。 但我不能凭空消失,这样有人找我势必会来打扰苏慕白,为了岳青蓝的安危,我只能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中。 岳青蓝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向倡导以人为本的父亲倒是没急着给岳青蓝身份,只要我照顾好她,我心里无奈,母亲可真行,什么都藏着,连父亲都骗。 母亲对岳青蓝也算照顾有加,时间这么久也没发作什么脾气,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与我讲,想找个方子再生一胎,我问她原因,她说是我和苏慕白这一代太不争气,想生个孩子去伴读下一个小皇子了。 “母亲,你的孩子和你长兄的孩子已经有前车之鉴了。”我出言提醒:“再来两个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是以,母亲要我开春后把岳青蓝带上风波寨,她并不知道岳青蓝在那里暂住过,只说人少的地方是非少一些,让我尽量不亏待她。 山下的人并不知道岳青蓝遇到的事情,就算见着也只当是我又把她从唐府接了回来。 岳青蓝从来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主,更不爱出门。 在顾府养病对她来讲算是庇护,身子好些便提议离开。 我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几句,又对比了外界的利害关系,权衡利弊后,她愿意随我上山。 “后山的花开了吗?”岳青蓝询问,我猜测迎春还未谢,桃花还含苞,她听闻点点头,末了问了句:“唐家少爷还有救吗?” “你如何想?” “我想带他离开京城。”岳青蓝叹气:“他其实没有很嫌弃我,出事前,还说想明白了,不要家产也要带我离开。” “你呢?”我看向岳青蓝:“那碗堕胎药,你真觉得唐天奇不知情?” 岳青蓝不再言语。 山上的花如约开放,事实上就算无人来看,她还是会开花。 节气如此,本性如此。 我随岳青蓝在顾府待的几日,唐府倒是没人来问,苏慕白也一直没找我,这日子还算舒坦。 回山上后我对众人讲岳青蓝在唐府受了伤不便见客,要田二嫂做些补气血的饭菜又找人续了几副温补的药方给她喝。 李泉依旧负责岳青蓝的起居安排,只是再不见他走那条他踩平的小路。 一日下山买种子,我在路上遇到了徐天勤和徐天酬,随口寒暄间,听说徐天酬一直在暗中关注唐府。 “怎么,觉得唐天爱可怜?”我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儿有多铁骨就有多柔情,故而对徐天酬不住同情,面上却假意调笑:“徐天酬,缺媳妇就去找媳妇,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唐府上下很不对劲,三天没人出门。” “他府里你没见过,不出门够一大家子吃几年的。”我想了想,心道苏慕白那边的安排不好过问,于是提醒:“那日的茶楼后门有个小巷,巷口沿西走是户人家,屋里没人,你径直进去,一路朝南就能到他家。” “有小路?”徐天勤先听懂我的意思,徐天酬则是一脸感激。 “多谢。” “不用,都是给太子办事的。”我想了想,怕二人真记挂自己的人情,于是朝街口一个卖种子的大姐说:“新种子我都包了,他们兄弟俩付账。” 徐天勤笑嘻嘻的付了账,二人与我道别后走向那茶楼。 很少看他兄弟二人一起出动,想来是我爹那边也有了打算。 我不知道我爹与唐峰究竟有什么关系,只记挂那块陨铁,脚步不由得慢下来,打算找机会问个清楚。 武学师父叶林东在山上不理俗尘指望不上,另一个教我医术的师父早就与世长辞了,细数不到二十年的求学生涯,我深觉自己无人可用。 好在父亲有处造兵器的地方,紧挨着母亲的演武场,那里的大师傅很爱喝酒,我带两壶酒应该能与他叙上一叙。 “能用陨铁的寒气催出冰刃?”大师傅笑嘻嘻的接过酒:“小侯爷,莫要逗我笑了。” “是内力,用内力裹住一层寒气再续上水珠。” “这是巧力气,不是傻功夫。”大师傅将酒放在一旁,指指身前的一对长枪:“你看子母枪厉害在哪里?” “在刃上?” “不,长度。”大师傅比划两下又放下双枪:“长了握不住,短了不够用,判断这长度比你千锤百炼的功夫难。” “这。”我想不通他的意思。 “水结冰容易,你怎么能薄成刃?”大师傅笑道:“你若能弄清这个,那块陨铁搞来,我给你免费做。” “当真?” “自然当真,大渊还没人做呢,这不是活招牌?” “一言为定!” 聊到傍晚,我终于弄清怎么把陨铁带出山洞而不伤那钟乳洞分毫了。 那就是,没有办法。 好在大师傅说有机会愿意随我下去取,锻造武器用不了多少。 内力驱动的东西我原本是不喜欢的,但是若能给苏慕白留下,也算是不错的分开礼物了。 是了,我是想堂堂正正的和他说个保持距离,才不是担心他。 惦记上那块陨铁后,我开始琢磨如何跟唐峰提这事儿,苦于苏慕白不许我继续插手唐家的事情,唐天爱这几天也没现身,我只能回去求助我爹。 父亲最爱在下朝后喝糖羹吃桂花糕,小憩解乏后还有一天的事务要忙。 “唐伯父?” “是,叶林东师父的师兄,说是和您有渊源。” 父亲差点没喷出来,一脸你还好意思提的表情看向我:“叶林东出家后,我都不敢去见他了。” “父亲最近没与他来往?” “那老小子不信朝廷,偏要在草野间折腾。”父亲有点不想理我,大概是想到自己低三下四求叶林东别走的情景了,有些痛苦的转身躺到自己的榻上:“没事做就回你的山头上去,看你来气。” “父亲,咱不能卸磨杀驴啊。” “瞎说什么?” “黄金案儿出了那么大力,现在有事求父亲,父亲就不理了。” “唐峰家有什么是咱们家没有的?” 父亲这一问问的理所当然,是了,他还不知道那陨铁的事。 “一、一块锻剑的铁。”我有点磕巴,关键是不知道父亲心里怎么想,他一向不喜欢谁利用身份和权力给自己图方便的。 “要我帮你求一块铁?” “嗯。” “这么简单?” “是陨铁。” 我犹豫着开口,心说这陨铁应该不算秘密吧。 “我知道了。”父亲哼了一声,挥挥手,示意我他要休息了。 见好就收,我谢过父亲掩好门,步调轻松的离开房间。 第27章 养伤 短时间内我还不想回山上,主要是山上冷清,一个人闲下来总怕睹物思人,回想起那一夜,难得现在苏慕白的脸皮薄了点,几日没找我,给了我点清闲时间。 得闲饮酒饮茶都是乐子,又是花开满城春的时节,我琢磨着改日再请杨哥出来叙旧,他家的小姑娘之前总嚷着要进私塾,不知心愿完成没有? 倒不是对三叔的旧部有什么想法,主要是我心里空久了,身边的事一个赶一个吵得我头疼,能有个愿意和我说话还不追着我做这做那的人,心底求之不得。 绕道到郊外的一处野沟,我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卧。 这地方还是之前我追青马的时候发现的,知道的人不算多,不知之前哪家散仙在这儿居住,留下茅屋两间,果树十余棵,花开的春天尤为好看。 姹紫嫣红的美提醒我春天到了,但京城里的花开的晚,郊外的已经明艳得晃眼了,京城的柳树才刚绿得滴水。 青马自己知道来这儿寻我,故而我一觉睡到天色昏暗。 没事做的时候睡觉是头等大事,我身上放了驱虫的香包,出门前还在靴子上涂了一层雄黄混合的石灰膏,虽然不算雅观但很实用。 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青马龇牙咧嘴的模样。 那是一条粗而长的青色蟒蛇,从前在这边看到过桑葚林子却无人来采摘,我曾经怀疑过是否有蟒蛇毒蛇群居于此,这下青马替我验证了。 马儿不是多听话的马,何况是这种有点灵气的家伙有自己的脾气,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鬼混,身上就算有驱虫的东西也大都失效。 我轻轻爬起身,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根针。 该死的,这针扎蛇我哪会啊? 七寸在哪? 这么长我哪知道啊! 挥剑把蛇砍成两半的时候,蛇头还活着,看我一眼就不顾死活的咬向青马,青马看我的眼神不乏多了些埋怨,也只能认命的挨了一口。 蛇血味道不重,但是引来了许多同类,我看到一只赤色的大蛇和一只小一点的黑蛇纠缠着向我袭来,心想又是一场恶战。 青马没被蟒蛇咬伤,相反的,它凑到我身边。 我扯下衣袖帮它裹上腿部的伤口。 真是傻蛇,拿命换一条马腿吗? 我分神看了眼青马的伤口,不知为何,青马的血居然也是黑色,出血量不大,我摁压两下发现不是中毒,而是马本身的血色。 “不是,青马,你黑到骨子里了?”我疑惑,抬头时小一点的黑蛇已经绕着树盘桓而下,脑袋悬在上空俯瞰我和青马。 乖乖的,这蛇远看是不大,近看脑袋比我的大。 我第一次相信那些深山有龙的谣言,谁看到眼前的庞然大物不害怕? 还有那只一直没再现身的赤色影子,刚刚那只绿蟒相较而言简直是温顺极了。 黑蛇摆出攻击的姿势,我知道就算没毒被它缠上撕咬一通青马的小命也会玩完,仔细找着差不多是七寸的地方,打算把手里的一小撮银针都摁下去。 树林里传来野兽嘶吼的声音,郊外的荒院我未曾进过,远处还有一块耕地,再远处是不知名的荒山,声音是从荒山上传来的。 刹那间林中鸟兽惊,一群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鸟自树上仓皇逃窜,老远处一看就像是还未散开的乌云。 黑蛇的脑袋逼下来,青马不敢动弹,我站在它旁边一手握剑一手捏针。只看黑蛇悬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不再动弹,我的心跟着提起来。 地下是茂密的杂草,有枯黄有嫩绿,此刻像风吹麦浪般自四周而围,一齐向我这边倒过来。 这黑蛇不厚道,打架就算了,还叫帮手! 我心里暗叫不好,我说鸟兽怎么散了,敢情是给他们腾地方啊? 青马有些慌了,嘴里不停的呼气,蹄子开始不安的乱蹬,左前爪已经扬起,黑蛇像是按耐不住一般,轻轻缠上青马的脖子。 “青马,对不住你,现在还没给你取过名字,就要送你走了。” 纵有万般不舍,此刻我也只能先保自己的命了。 天杀的,早知道会遇到这种麻烦事,打死我也不会来。 青山绿水,真是适合埋骨啊。 青马也像认命一般,索性闭上眼,连蹄子都不动了。 我俩明白,突围是跑不出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这声音很尖细,听着像是大鸟,紧跟着乌云般的鸟群将我和青马团团围住,我不知马的视力如何,我只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在失去视觉前,我看到黑蛇张嘴咬了青马,而后自树上掉落在地上,扭动几下便没了动静。 黑蛇居然死了? 我看不清是谁动的手,索性闭上眼睛思考,外圈一堆鸟啄着地上和树枝上的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明明只是在荒院附近的地上小憩,却被什么抬到了林中。 怪不得自睡醒后就觉得身边一阵异香,我还以为是刚睡醒神清气爽的缘故,此刻恐惧到了顶峰,反而没了感觉。 身边的鸟雀像是为了我们活命拼尽了力气,一层裹着一层,我适应了黑暗后慢慢睁开眼,第一次觉得鸟雀斑斓的羽毛在夜里那样耀眼,粘着浓浓的血腥气,我看到地上许多翻滚的影子,大概是蛇,或者是蛇的残肢。 蛇到底不是鸟的对手,甚至算得上是食物,不足一刻钟的时间,身边混乱的啾鸣和蛇皮蹭来蹭去的声音少了许多,青马比我冷静,警惕得看完周遭后用嘴蹭蹭我,示意我上马。 我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一只大鸟叼着我的领子把我往马上扯。 “鹰?”我能感觉到是只鹰,但个头比苏慕白家的两只小许多,我顺着它的意思骑上马,那鸟满意得啄了下马屁股,不知马痛不痛,只知道我们一下跑出很远。 我的银针丢在了路上,手里握着的软剑在突围时沾了很多蛇血,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更不知道这蛇血是否有毒,索性把剑扔在半路,低头检查确认青马无恙后抱着马脖子安稳睡了。 梦里,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自称庄周的男人,他那边依旧是白天,他说寻常人是不能看走马灯的,除非快死了。 “我快死了?” “嗯。”庄周点点头,半眯着眼睛睨着远方的高楼:“说来惭愧,青鸟又救你一次。” 梦里我不是骑马,而是在一只大鸟身上,我抱着鸟的脖子,任由它亦步亦趋的跟着庄周身侧,庄周与我同行,更多是在看那只鸟。 大鸟飞得平稳,偶尔扭头看向我,我看到她额上带着一颗红色的宝石,通体青蓝,不由得身上去摸它的脖颈。 “我现在,死了吗?” 被蛇群层层围攻,我和青马都被咬伤了,若是因此死在郊外,之后获救只是幻觉一点也不奇怪。 怪就怪在我是在风波寨后山醒来的,岳青蓝看到我醒叹了口气,端着盆水走到外面,不一会儿又端着盆干净的水走进来,来回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心凉了。 我能猜到自己浑身是血和青马狼狈得逃出来,也能猜到青马会随机把我安放在一个它认为安全的地方而后扬长而去。 却不曾想,岳青蓝会把我带到她的屋里,更没想到她为了检查我的伤势替我脱衣…… “你屋中来过其他人吗?” “李泉还没来,他每天来送一次东西,不过待不久就走了。”岳青蓝弯腰洗着几块带着污血的布,我看到自己衣服上还挂着草汁,护胸上居然还明晃晃的挂着个蛇牙。 “一命换一命吗?”岳青蓝喃喃道:“顾敛,我也救了你。” “嗯。”我不敢多言,看着自己新换上的干净里衣,盘算着日后如何是好。 “你是顾敛吧。”岳青蓝看我没有要发难她的意思,心里像是在盘算什么:“顾敛,我是不是有了可以威胁你的把柄?” “什么?” 谁能想到,今年第一个威胁我的人,居然是我刚刚救下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不然就不会救我,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救过的人,不然她为之付出的善良将不值一文。”岳青蓝端着水盆到我身边,她身体还没好,手臂有些颤抖,水漫上她的衣袖她也蛮不在乎,就着湿漉漉的毛巾替我擦洗头发上不容易洗掉的血污:“唐天奇如此,你也是如此,你们不费吹灰之力的善良,我不会感激。” “你看问题可真透彻。”我扯扯嘴角,一时不想相信这样温柔着帮我打理身体的姑娘会是这样会算计的人。 “我不会为难你的。” “你想要什么?”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你说出去大家也未必信你,何必互相为难,有求于人就该有求人的姿态。” 我尽力让事情看起来不那么坏了,岳青蓝却轻笑一声,凑到我耳边低低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谣言也好,真话也罢,真相被撕开一个口子后,大白于天下就只是时间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曾经经历过,众口铄金,人们用嘴毁一个人的声誉很容易,我娘就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死,我才不会那么傻,李泉也好,唐天奇也罢,还有从前的恩客,都不值得我为他们真心。”岳青蓝轻轻抚摸我的鬓角,像是在怀念什么:“你若是男子,顾敛,我会喜欢你的。” 我感觉额上要冒青筋了,当下却要忍下这口气,苏慕白寻我只是时间问题,再不济还有唐天爱一行人,我在后山总不至于关太久的。 “顾敛,别以为谣言没什么,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岳青蓝试图威胁我,但我知道她没什么把握,甚至手都在颤抖:“若你不帮,我会让人把你是女子的话放出去,就像雪花堆积成雪球,越滚越大,你猜到最后,要怎么收场?” 这话放在母亲那里,岳青蓝够被千刀万剐了,于我倒只是头疼许久。 “岳青蓝,你想要什么?” “唐天奇既然已经是痴儿了,唐峰留他也没什么用,新夫人不像什么好人,我想带唐天奇离开。” “你们要去哪,回扬州?” “北上离开大渊。”岳青蓝看向窗外:“唐天奇在梁国有地契和宅院,就缝在我的衣服里。” “他已经是痴儿了,你要走何必带上他?” “那又如何?”岳青蓝看向我:“聪明的又有什么好?” 岳青蓝像是变了个人,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武娘子与我初见她,温雅如兰,拂袖轻笑,递给我一条绣花手帕…… “我答应你,但是不能保证一定救他出来。”我想了想决心还是坑一把苏慕白好了:“这样,我在你这里养病,等太子来接我,到时你求他,我再帮你一起。” “太子为什么来找你?” 岳青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目不转睛的看向我。 是啊,她不知道太子是大武,更不知道苏慕白一定不会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心口像是堵着什么一般,我藏了一个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 岳青蓝似乎把我的话当成了玩笑,不再追问,要我闭目养伤。 眼睛是闭上了,这心算是不安稳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脑海里不停转着蛇和鸟群的激战还有青马那黑色的血。 我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只知道自己很容易困,昏睡几日后,在一个午后悠悠转醒,身体终于能动了。 “你捡了一条命。”岳青蓝评价道:“你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身上的蛇伤给你用了些药,你那匹青马很有趣,给我放了银子和药,像是生怕我不肯收你一般。” “它认主,你别打它主意。” “小气。” 岳青蓝送我到门口时,正赶上李泉来送饭,他看向我有点惊讶,又看看岳青蓝,彼时我换着新衣服,里衣还是岳青蓝的手艺,因为没有护胸,衣服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与我平时的穿着大相径庭。 李泉似乎是在等我先开口,但我这几日什么都想了,唯独把他这个日日来送餐的人忘在了脑后。 第28章 杨晴未完成的愿望 岳青蓝像是打算避嫌又或者有意避开与李泉正面接触,在看到李泉后匆匆回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李泉看我一眼,像是不能肯定一样仔细打量一阵,终于弯腰放下手里的东西,拎起岳青蓝放在门口的食盒。 “身体快好了就抓紧离开吧。”李泉也没跟我打招呼,对着屋里的岳青蓝说了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他最近总这样?”我问岳青蓝,岳青蓝懒得看门口的东西,只是轻轻点点头。 “他不知道你身体的事。”我斟酌着开口,试图用不伤害岳青蓝的方式解释:“你可以说与他听。” 我盘算着给他们推一把,又觉得郎无情妾也无意。 “暖和了去寨里看看吗,这么久了,你还没去过。” “顾敛,你变成女人后婆婆妈妈的。” 我……一直都是啊! “你对李泉?” “倦了。”岳青蓝走到门口也不看我,提着食盒和裹着点心的油皮纸进了屋:“今天的东西少,不留你吃饭了。” 人心中的成见最难抗争,我知道岳青蓝心死,不打算与她说什么,下山后路过田二嫂家,仔细与她说了岳青蓝身体还不好,要她重点照顾,待看到田二嫂点头表示今天就杀只鸡给她送去后满意离开。 青马没来接我,亦或者它的灵性还不足以支持它判断我什么时候好转,什么时候离开岳青蓝所居住的后山。 京城的花开了,我遇险至今至少半月有余,路上看到卖糖豆的商贩比寻常多,我问了一句,才知道今天是二月二。 到家中发现只有父亲在吃饭,我那身衣服虽然崭新,但在父亲面前多少有些失礼,我先是回屋换上玳瑁色的袍子,又去寻了两件新的护胸。 总想偷懒不穿,又担心被人看出,纠结再三还是穿戴严实去寻父亲。 父亲自己吃饭的时候喜欢用一个小锅温煮一锅菜粥,他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十分钟爱粥,一日三餐总要在屋里准备上。 听说他这几日没去早朝,像是圣上带着一群家眷去终南山祭祖了。 “永宁二十七年了。”父亲看向我:“卿卷,又到你生辰了。” 父亲很少叫我的小字,但那两字的来历我还是明白。 一句是:君行直到蓝桥处,一见云英便爱卿。 卷字则是取自民风淳朴之地人们普遍会唱的小调《卷耳》。 我的小字多少是父亲和母亲定情时留下的字句里寻的,有拼凑之嫌。 “父亲,母亲去哪了?” “圣上带着家眷去祭祖了。” “祭祖?”我当然知道是去祭祖,只是终南山路远,不明白为什么今年要这样兴师动众。 “不知从哪听了个年岁不好,不去祭祖恐有荧惑守心的危害。”父亲一向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长庚伴月。这么不吉利的天象若是会出,京城不一定会闹什么幺蛾子。 “这次祭祖很隆重,整个内宫都空了。” “父亲能清闲挺好的。”我不以为然的盛了碗粥:“朝堂上伴君就算了,回家父亲应该放松点。” “卿卷,你不好奇,为何为父一个驸马能坐到丞相的位置?” “永安年的孙丞相把朝纲弄得一团糟,父亲力挽狂澜的事情,谁不知道呢?” “不,是有人助推了一把,为父几乎没做什么,就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父亲二十多年做得很好。”我不清楚父亲究竟是哪一年升的官,记忆里他一直是很厉害的样子。 “唉。” 父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几口气,不再言语。 不知为何,我的每个生辰父亲似乎都很头疼,显得我不在他面前才像孝顺一般。 心口堵得有些苦闷,食不知味的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屋休息了,我家没有办生辰宴的习惯,因而我完全有大把的时间挥霍。 苏慕白如今是新帝面前的红人,眼下肯定不在京城在秦岭,我在京城无亲无故,忽的想去杨哥家讨碗面汤喝。 杨哥知道我的生辰,小时候三叔还活着,杨哥还年轻,跟着我们一起没少吃好吃的,这天我还没去找他,他自己就带着礼物登门了。 我与他攀谈两句,一致认为该出门走走。 我们在路上买了些稀罕玩意,主要是给他家姑娘带的,大街上给孩子玩的东西有许多,但女孩们出门并不算方便,何况他家女儿已经十几岁了,照例快要许人家了。 去年看的时候,他家女儿还很稚嫩,今年可能是因为赶上春节刚过,新衣服一打扮,小辫子梳得简单了,反倒是少了些稚气。 “晴子,去后面帮忙。”杨哥招呼走孩子,有些礼数我觉得麻烦,但还是要讲究的,就比如杨晴现在打算看看我带了什么礼物,就被杨哥招呼走了。 “本来是你的生辰,还要你破费了。” 杨哥家看着不富裕,奇怪的是他在宫里当差不应该这样穷,听他说是杨家嫂子有什么顽疾在身上,一直没治好,吃了不少药。 “今年宫里摆神仙像了,说是请了玉观音。”杨哥笑眯眯的说:“也许天暖和了,人就好了。” 我喜欢他这乐观性子,随他攀谈。 听他说母亲一行女眷出发的最早,回来却是最晚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子嗣、财运、升官。”杨哥继续笑道:“公主娘娘们也不能落俗。” “对了,黎养心后来进过宫吗?”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问问,毕竟太后挺难缠的,谁知道又使什么坏心眼。 “没注意到,倒是黎木这些年和宫里什么人来往密切。”杨哥是三叔旧部,自然了解黎木一家上下的事情,说不关心是假,只是权限在那里,他没办法多做什么。 “三叔当年的事,有什么隐情?”我知道杨哥最开始找我是为了这个,只是他后来一直没说,转眼间将近一年了,很多事不问清楚该忘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杨哥摆摆手,似乎要打断我又担心不合礼数:“你家嫂子在后院煮了面,我去跟她说一声做根粗点的长的,那是长寿面,得吃一碗。” 我早就不讲究这些了,看杨哥有些慌张的走到后院只好坐在原位休息。 杨晴不知从哪找了一酥糖,看样子只吃了三分之一,其余的她指指我,示意我与她一起享用。 “你知道什么是生辰吗?”杨晴是个怪孩子,很少说话,我从前一直以为她是哑巴。 “知道,就是母亲生下我的那天,每一年到了这一天,都要庆祝我的诞生。”我用孩子的口吻给她解释,她怔怔的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放下酥糖离开了。 不一会儿杨嫂子端着一个大瓷碗走过来,说是单独为我做了面,她的手艺不算好的,但胜在人心温暖,我忙站起身道谢。 碗里清汤寡水的,说是长寿面,其实只能算是普通的家常面,以前三叔说寻常人家苦,白面都很少有,回家能吃上一碗自家做的清汤面就算天大的犒劳了。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不知是这些年多疑了还是什么,总觉得他们的穷有些刻意。 “母亲说宫里这几年待遇好了,怎么没把宅子翻新一下?”我翻弄着面条,趁着吹面条的功夫用眼睛示意杨哥看那盒酥糖:“小姑娘的糖都放潮了,屋子该修整了。” “不敢啊,前段时间有人抓宫里偷东西的,我好不容易攒点钱,又怕贸然翻修被人惦记。”杨哥搓着手,面露为难:“侯爷不用替我惦记,这东西是命,丫头大点就好了。” “就是,到了婆家就不用惦记了。”杨嫂子跟着搭茬:“小丫头读什么私塾,还惦记上功名了。” “功名不成,识字替你买菜总好的吧。”杨哥有些无奈,看向自己的妻女。 “我不管。”杨晴有些不开心,走过来看自己母亲一眼,又瞧我一眼:“我知道你是官爷,我去年见过你,你答应我帮我找私塾的。” “当时是你爹求我,我记住了,但是一直没人做女子私塾,你愿意去,我却找不到合适的人教你。” “那你可以吗?”杨晴看向我,眼睛大大的:“我知道你娘亲是公主,父亲是丞相,除了皇帝就你们家最大。” “这可不兴乱说的!”杨哥反应最快,直接跪在了地上,杨嫂子跟着发懵,一起跪在地上。 “童言无忌,你们做什么?”我哭笑不得,放下面碗搀起两个人,杨晴还是不明就里的看向我。 “杨晴,有的话不能乱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君臣之别,好比一个在地一个在天,我能与你们坐在一起,我父亲母亲也可以,上面那位却是不能的。”我向她解释:“女子私塾的事我记挂在心上的,这次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先去男子的学堂,或者一些大家闺秀们的。” “我爹把我塞进去过,我瞧不上他们。” “别胡说!”杨哥把杨晴藏到自己背后:“侯爷,今天您就当没来过吧,这孩子也是魔怔了,整日念叨你,今天来了太兴奋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杨晴的意思,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身上的事情越发的多起来,背后的风波寨能不能守好于我来讲已是未知,再牵扯别的,恐怕更要她失望了。 “你答应我的。” “我当时答应的是你爹,你爹现在不要我做了。”我知道耍赖不好,惹哭小姑娘也不好,只好从怀里拿出一枚玉扣:“总归是我理亏,这个补偿你,日后如果有什么难事,你拿着它去顾府,就是我家,有需要帮助的找我,我不在就找徐天勤。” “我不要。”杨晴看上去很不开心,杨大嫂替她接过,嘴里连连道谢。 嘴里的面变得食不知味了,我在杨哥家没坐太久,出门遇上黎养心,或者说她是特地来找我的。 “我欠你个人情,怎么还?”黎养心开门见山,她穿得很朴素,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惊艳,我都没想到是她。 “还什么?” “我找你许多次了。” “没完没了。” 我实在不想和她有牵扯,一直假装自己去了瀛洲,结果却在这儿被她抓了个正着。 “我不欠人的,那天你帮我大忙了。” “太后后来没找你吗?” “没。” “那你感激太子吧,我没这么大本事。” “太子?”黎养心忽然眼睛放光,激动的扯住我的胳膊:“他果然心悦于我。” “想的挺好的,在家里等着嫁人吧,别出来了。”我看向黎养心,忍不住吐槽。 “嫁给谁?” “不知道,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之外不要自作主张了。” “会是太子吗?” “不会。” “为什么!”黎养心扯我手臂的力度越来越大,终于松了手:“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天知道她脑子里装了什么,我忍不住吼她:“你以为整个京城都像你在家一样单纯吗?” “可我真的喜欢他!” “再胡闹你命都会没。”我忽然觉得,没有吼的必要,油盐不进。 “我爹都不管我,顾敛,不要你多事!” “你敢跟你爹说你大晚上往太子殿里钻吗?”我指着黎养心,好在这附近没什么人出入,不然坊间又得多多少故事啊。 “我,那是太后。” “我以为你怕了所以来找我,说真话,你是想报恩,还是想继续往太子殿里钻!” “你以为你有天大的本事吗?”黎养心拍开我的手:“你们顾家连个媳妇都娶不回去。” “谁?” “我姑姑当年要冥婚,你们为什么不愿意!” 这都哪跟哪,京城吃得饱穿的暖的富贵人们啊,长点脑子吧。 “依我看,你根本不知道爱情的伟大!” “我只知道活着最重要,你如果不老实我就去找你爹,我三叔是对不住你家姑姑,但他二人至少是两情相悦,太子都不知道你是谁,付出感情算什么!” “他,不认识我?” 黎养心像是卸了力,慢慢靠到我肩上,眼泪顺着她的脸,一点点渗透我的衣服。 第29章 谁又是谁的梦 我不懂黎养心的难过,只想让她少糟蹋一件我的衣服,好在这次她只是吸吸鼻子就起身,而后抬起头,指指看向我。 “顾敛,我讨厌你。” “好。”我求之不得:“回去吧。” “一个梦而已,你为什么不让我做完。”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看黎养心慢慢转过身,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她的生活何尝不是我的梦呢? 至于苏慕白,他真的算不得什么良人,配不上任何人的梦。 我走在大街上,忽而觉得生活平静的不真实。 早春的风还有点凉,街边小贩冷得直跺脚,我却不知疲倦的走了许久,站在暮色里看晚来的落叶在世界写诗,将最后一抹橙黄消耗殆尽。 走到天色微暗,落下小雪。 月亮弹出脑袋,此刻晴雪最让人欣喜,路边的小狗伸着舌头接雪花。又不知过了多久,稚雪初霁,积云散尽,身边是万家星火,脚下恍惚有星河,耳边似乎吟唱着什么。 之后,我便晕倒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发现我大概是躺在唐府的床上,因为叫醒我的是唐天奇断断续续的哭声。 没时间管他的委屈,在房中苏醒的我第一时间只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奈何唐天爱一直不曾出现,天亮到天黑,我只知道外面至少过去了一天的时间,这之间难道没人找我? 我想了下,也许真没有。 闲下来思考近几天的事情,我感慨,怪不得苏慕白也不曾出面打搅,原来是去终南山许愿了。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流程,只知道女眷们往往是二月末才归来,不知道苏慕白什么时候能想起我,或者说徐天酬,他对唐府的事情挺上心的,不能不在这附近吧? 我不明白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怎么哭出那么瘆人的动静的,总之在半梦半醒、浑身瘫软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遇上鬼打墙了。 似乎是受了上次的影响,我第一反应是检查身上的衣服,之后便是等人进屋。 唐天奇一直支支吾吾的像是在跟人对话,还说着什么好似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不能……不能告诉你……你……坏。” “我吗?” “对……坏。” 唐天奇像是被自己的臆想安抚好了,回过头发现我的样子看起来很惊喜,时不时的凑到我身边看看我,最近的一次用手捏了我的睫毛,我理解他的智力障碍努力没揍他,发现他的行为就像个三四岁的孩童。 若说是孩子,定时去门口唯一的开口处取餐吃饭已经很乖了,在熟悉我之后他还会分餐给我,我尝试与他交流,他却不肯与我说什么,我只能试着问一些简单的。 “谁打的你?” “妹妹。” “打哪里了?” “这儿。” 人们也许对痴儿都有过误解,大概就是他们在疯言疯语或者词不达意,唐天奇可以准确的把自己受伤的地方指给我,我试着摁压他的脑袋,他疼得咧嘴,蹲到一旁,再不肯让我触碰。 我搞不清具体怎么样的打法能把人打傻,正盘腿坐在床上苦思冥想之际,房门开了。 唐天爱径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都是陌生的面孔,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男的眉间有颗痣,方脸厚唇,看着挺憨厚,女人则小巧可爱一些,微侧着身子堵在门口,二人大概是她的保镖。 唐天爱看我醒了却也不与我说什么,而是略过我走到唐天奇身边,毫不客气的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头子对你还不好?” “哟,这就喊老头子了?”摸不清唐天爱的来意,我看她又要动手,只好靠前,掰开她的手指:“之前他发疯伤人,唐家主本来也对他失望了,为什么偏要赶尽杀绝?” “你知道什么!”唐天爱怒目圆睁,原本张扬开朗的脸上不满阴郁:“唐天爱死了,已经死了!” “啊?”我看着眼前的唐天爱,不明就里:“哪天?” “唐天爱原本被指婚给唐天奇,如果不是岳青蓝出现,她现在应该是少家主夫人,你们为什么偏要把她送回来?” “姑娘,我不管你是谁,暂且也不问你偷袭囚禁我的原因。”这些放在外面都够她蹲十年大狱了,但若是此刻激怒她,我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怎么,你觉得我怕你?”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唐天爱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捏着药瓶,门口离我近点的女人直接逼过来,我一手接招一手卷被子准备挡药,结果那男人竟然在狭小的屋子扑上来把我死死压住。 灌药的容易程度不亚于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喂药。 一个个的,是真不把我放眼里啊! 我能想到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对我下手,但是投慢性药之后就要开始担心了。 三人的注意力回到唐天奇身上时,我尝试给他使了个眼色,看他一脸单纯的看向众人,我只好跳到地上一脚踩碎之前被我嫌烦放在地上的不倒翁。 这是能让唐天奇安静的东西,碎了,就不一定了。 清脆的声音不大,唐天爱不悦的皱眉,我这才发现从前她的眉峰不似这样分明。 说来惭愧,我曾经为了学易容研究过女子的妆容,但实际生活中用处不大,便荒废了这课程。 眼前的唐天爱较之从前的,眉毛变粗了,还是有峰谷的小山眉。 闯荡江湖的女子大都喜欢小山眉,而我记得第一次见过的唐天爱,那个用内力为我暖身子的人,是清水一样的淡淡的柳叶细眉。 唐天奇不负所望的哭的很大声,孩子闹起来很难哄,被当成孩子的大人也是。 他不知道唐天爱手里的小瓶子是毒药,抓起来就朝着面前的另一个女子脸上砸。 后面的事我来不及看,只听到女子的惨叫,再有心情关注四周时,已经跑到了唐府外。 得益于从前爱闯荡的识路经验,我之前留了几处记号,在看到徐天勤留下的相似记号后,我一路什么都不想,抄小路跑向茶楼。 徐天勤果然在里面,徐天酬这个点估计跑去太子殿轮值了。 徐天勤看到我先是一惊,而后一改在我父亲面前话少谨慎的样子,滔滔不绝的吐槽:“小侯爷,不是我说啊,你那马太精了,我抓都抓不住啊,那天我看它一身血,手里还提着东西呢就招呼它,它倒是好,闯进店里抢药我垫付了不说,直接把我钱袋子抢了。” “原来是你的钱啊。”我感慨一下,忽而反应过来:“不对,快跑!” “去哪?” “跑!”我懒得和他废话,拿起桌上的剑扯着他的衣领:“唐家出事儿了。” 徐天勤立刻站起,转身就要跑回去。 “咱们回去啊!”我恨铁不成钢的拽住他:“我刚逃出来,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啊?” “快走!” “不对,先随我回家!” “啊?” 徐天勤开始有些摸不到头脑,只是身体上的服从让他没有任何挣扎的随我离开。反应过来后,提议让我先去他家里躲躲。 顾敛这个身份不常用,以至于我躲在徐天勤身后,被他从侧门带进家里时,竟然没人发觉。 “你是说你在旧街闲逛被人抓了?”徐天勤仔细道:“大约什么时辰?” “傍晚,天没完全黑下去,有雪。”我看徐天勤有些迟疑,解释:“是下雪的雪,这几天哪天有雪?” “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只好换问题:“今天是二月几日?” “二月三日。” “还好没耽误太久,就是昨天的事。” “可昨天我在外面当差,没见到。” “不重要,重点是有人出现之后把我弄晕了,醒来我在唐府,身边是唐天奇,看情况是有人在虐待他,那个人理论上说是唐天爱,但是她自称唐天爱已死,我在她脸上的确也看出与唐天爱有区别的部分。” “你才认识她几天?”徐天勤不可理喻道:“小侯爷,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小爷就没病,你回去把这事儿告诉我爹,让他想办法联系唐峰,唐府上下人员本就少,必要时联系元疆的人。” “情报网?算了吧。” “别磨蹭!” 踢走徐天勤,我用最快的速度钻进他的屋里,挑选了合适的衣服,而后趁夜赶回山寨。 山风袭袭,催着赶路的人莫停留。 屋外烛火通明,屋里阖家欢乐,绕过几户寨里的人家,我颇感欣慰,而我的屋还是自内锁住的,我在到门口之后意识到这件事。 站在门口踌躇之际,屋里的灯忽然亮了。 我以为是心有灵犀,但被苏慕白没好脾气的拽进去的时候才了解道,他昨晚就在这儿了。 “还是你敏锐,我都没敲门。” “去哪里了?” 苏慕白没有一点由我解释的意思,指指桌上的盒子:“终南山祈福,我帮你请了一只青鸟。” “那是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玉鸟,巴掌大下,尾翼很大,昂首挺胸的,额上还有一撮毛和类似水滴样的痕迹。 “宫里出门祈福,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随便拿的。” “多谢。”我把玉鸟揣怀里,对华丽的包装盒不屑一顾。 天知道拿到宫人面前的东西要贵多少倍,既然是白给的,我当然要收好。 依稀记得苏慕白还是大武的时候没少接济山寨,虽然也是他导致我入不敷出的,至少出手还算大方。 想到大武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莫名觉得近日很委屈,被人抓走,被岳青蓝识破身份,还有那日奇怪的梦和蛇鸟之间的乱斗。 也许鸟是我的守护神。 这样想着,我握紧怀里的玉鸟。 “姑姑这次待了很长时间,说是在求观音。” “求观音?” 母亲何时信这些? “姑姑不知道怎么了,拜的是送子娘娘殿。” “送子?!” 我忍不住喊出声:“她来真的啊?” “你知情?” “母亲觉得你我算是荒废了,想寄希望与下一个。” 苏慕白了然,点头后不忘补充:“若是世袭的侯爵位子没了,我不介意你来我殿里。”他倒是不觉得惊讶? “世袭的皇位没了我带你。”口无遮拦,我意识到问题中断自己的话时,苏慕白的眸子已经暗了下去。 “其实你的小叔叔们过得也不错,我记得你有很多小叔叔,东西南北的,去哪不行?” 我出声安慰,虽然知道苏慕白近日过得舒服得紧,但是对他内心脆弱的恐惧还是要顾及。 “顾敛,你不用替我想太多。”苏慕白像是在安慰我,轻轻靠在我肩上,面对面感受对方呼吸的时候,是我觉得他最顺眼的时候。 我对苏慕白的抵触只限于日常这些繁琐的事情上,寻常的肢体接触倒是并不讨厌,偶尔被他的呼吸蹭到脖子痒,我偏过头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亲了一下。 这是我和青马和两只鹰隼的习惯动作,我身边没有可以亲昵的人,对靠在我肩上毛茸茸的头的反应也只是个下意识的行为,苏慕白却僵住了。 我看到他耳根泛红,忍不住撇过头。 人总在放松的时候肆意妄为。 苏慕白心情像是好了许多,随意的坐到我身边,扯过我和他在客厅的位置并坐,两个人也不说话。 良久,还是屋外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静。 “寨主,睡了吗?” 是李泉的声音。 “睡了。”我没好气的搭话:“什么事?” “唐府派人寻你。” “说我不在。” “说过了。” 李泉这次倒是机灵,知道我最近忙,直接推走了唐府来寻我的人,唐天爱八成还有点事想和我聊聊,盛情难却嘛。 我无奈的笑笑,苏慕白像是察觉到我的不愉快,模仿着我的声音放李泉进屋,在我抗议前躲进了内室。 李泉没见过我穿家中常服的样子,彼时我束着长发穿着布料一看就很贵的窄袖藏蓝的衣裳,对他的注视表示理解。 是啊,我的模样还是很英俊的。 李泉愣了半晌,傻傻的说:“寨主,你刮胡子了。” 第30章 人与人之间的许多事,我们终其一生无法理解 “没了?” “衣裳看着挺贵。”李泉认真的回答。 “什么事?” 我最后一点好心情也没剩下,懒散的杵在桌案上,好整以暇。 “唐府出事了,对吗?” 印象里李泉不会去思考超过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事情,现在却很严肃的看着我。 “对。” “他们对岳青蓝不好,我想带她走。” “原因。” “他们对岳青蓝不好,我想带她走。” 李泉机械一样复述着这句话,我感到有些不耐烦。 “除此之外呢?” “反正你用不上我了。” 李泉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情绪,我坐直身子,招呼他坐到我旁边,平常我和他们坐在一起也是经常的事,他也不拘束,直接坐下诉苦。 “我干娘说,我做错事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说她有住处,想让我从良,给她养老。”李泉吸吸鼻子:“她还说如果我不嫌弃,就把岳青蓝也带上,我们住一起。” “你那干娘到底是做什么的?” “旧街的点心坊斜对面那家卖菜的啊!”李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不知道?” 我现在算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记不清了。” “我第一次有家的感觉。”李泉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干娘说,她儿子要是还在,跟我岁数差不多。” 没记错,也是这个干娘怂恿李泉远离岳青蓝吧。 “她怎么忽然对这事儿改观了?” “干娘说她家里就一个男人,也是她收养的,说要是我不喜欢可以让给他,他不挑。” 话音未落,我听到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 李泉闻声扭头去看,我举起一旁的杯子朝着他的脑袋砸下去。 这一下,我早就想打在他身上了。 “混蛋!” “寨主!” 李泉本来就憋着眼泪,此刻涕泗横流。 我忍着怒气扯住他的衣领:“我让你照顾好岳青蓝,谁让你欺负她的?” “我没有!” “你没碰她?”我一拳砸在他头上:“你就是这样听话的?” “原来是因为她,怪不得。”李泉爬起身,朝着外面吐了口血沫子,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用二嫂子家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不用我。” “李泉!” “寨主,这些年没你收留我早饿死了。”李泉用手抹抹眼泪,鼻涕蹭在脸上也全然不顾:“这一巴掌,就当是这些年我欠你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怒吼:“后山的小路你还记得吗,你为了去见她踏出一条小路,大武还在世时,我与他都觉得你俩若不是被事情缠住,应该是很好的一对。” “那又怎么样?”李泉执迷不悟道:“她是万人骑的贱胚子。” 床的位置又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我直接一拳把李泉打得趴在台阶下。 勾拳打在胃上,身子骨多硬朗也吃不消。 “李泉,我不管你了。” “寨主。” 我在李泉不甘的眼神里读到了不解,读到了心痛,更多的是茫然。 “你喜欢陪一个暮年的妇人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我不管你。”我想了想,还是从屋里取了包之前留的私房钱:“这个你留好,谁都不许给。” “这是?” “钱啊。”我看他不动,走下去蹲在他身边,抻着他正面仰躺着看向星空:“天冷,回去收拾收拾,别再去见岳青蓝了。” “你舍不得她跟我走?” 我将那包银子狠狠的摁在他胸口,被我打伤的位置上。 “她是唐家明媒正娶的夫人,唐天奇是唐峰的独子,唐峰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我的声音降至冰点:“未来在街上看到,她是你不能抬头看的夫人。” “夫人?” “嗯。” “我知道。”李泉盯着天上的几颗零落的星星,像是要把这一晚记住:“寨主,我和你们不一样,你是太子的幕僚,还有一整个风波寨,我啥也没有。” “你从前心思简单,我总希望你一直那样。” 他从前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抢着要去给岳青蓝送饭是因为他觉得姑娘可怜,自己劫走了人家于心有愧。 我记得那时的他会为了早点见到她趟出一条路,会见花是她,见到美好的东西都想到他。 中秋时他缠着我说想给岳青蓝多批三块布换着花样做衣服时,田二嫂还取笑他问他要不要添身红的,他当时不懂,听人解释了还笑着说要自己攒老婆本。 我的记忆仿佛出了偏差,李泉变成了这样。 “那时候我吃亏,你总说是福。”李泉自嘲:“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我心里的难受,你又知道吗?” 李泉听出我语气里的心痛,瞪大眼睛看向我。 我不再理他,起身走向屋中,轻轻关上房门。 “寨主,我那日吃了酒,不是故意的!”李泉跑到我门前,却迟迟不见他砸门。 我在客厅坐了半晌,直到听到他脚步声离开。 我真的亏待了谁吗?可人与人之间的许多事就是这样稀里糊涂的错过,我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 “傻子这么多,我看你倒是顺眼了些。”苏慕白说着风凉话,就好像刚刚在内室气的摔东西的人不是他。 感念于三观自小到大的契合,我声音放柔,低声说:“苏慕白,我累了。” 苏慕白没说什么,坐到我身侧。 “你说,是我疏于管教了,还是对他们来讲,这些事本该这样。” 我难过于自己习惯性的接受大家对岳青蓝的不公,难过于本来天真善良的李泉忽然的转变。 “月亮不出来,心情的确不好。” “什么?” “从前你告诉我的。”苏慕白站起来,几不可闻的靠到我身前,手附上我的后脑勺,轻轻安抚。 “顾敛,我们很像。”苏慕白解释道“但实际上大渊也好九州也罢,你不能接受的人还有许多。” “你这人,居然还会安慰人?”我有些无力的靠着他,他身上还挂着腰带,好在没什么累赘的东西,并不硌脸。 “你眼中我就那样不近人情?” “也不是。”我闷闷的说:“这些年你长大了,不仅变成了会玩弄人心的人,还把自己的良心丢了,成天患得患失一些有的没的,背地里做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 “凭半年多的夫妻情分。”我直接了当的说:“随便你觉得我凭什么,如果有事,请你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去无意义的犯险。” “你昨夜去哪里了?”苏慕白似乎刚察觉到我一天的心力交瘁,有些良心发现的意思,睫毛不停的眨啊眨,眼睛盯着我:“谁欺负你了?” “我生辰从来没有母亲陪,父亲在那天总是异常的心事重重,我就跑了出去,结果被唐天爱绑走 。” 我用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陈述,苏慕白只是安静的听着,直到听到我又被人灌了药,眉头发紧,像是要骂人了。 “我被弄晕带进去的,身体很虚弱,而且他们是三个人,三个人啊!”我忍不住吼:“你为什么能惹上这么变态的一家。” “对不起。” 苏慕白道歉,我适时的收回情绪。 就让他把我当成一个抗压能力极差的纨绔子弟吧,总之不要再给我什么所谓的出于信任的差事了,现在想想,被发现就很像谋反啊! “顾敛,你情绪一直收放自如吗?” 我点点头,示意他我饿了,他心领神会,苦于寨子里这个点没什么好吃的,我俩穿地道去了太子府。 我不清楚这条地道是怎么挖出来的,只知道方便极了。 “我们这地道里盖个房子,放上茶水再请几个人维护,就像我之前看到的茶楼的地下室那种安排,这样我们见面时间会多一些,路程少一些。” 我在路上心情颇好,忍不住指点起来,苏慕白一直不说话,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悠悠开口。 “小莲子,你的意思是,在这儿给你挖口棺材一样不见天日的地下通道,方便我们幽会吗?” 苏慕白的重音不出意料的放在后面,我身子跟着抖了抖。 “别了,听起来比坟地还让人绝望。” 七拐八拐的到了太子殿,这个点屋外依旧有值守的人,我在屋里等苏慕白交代几声,顺手从他的桌案上抄起一本书。 他最近居然在读老庄? 大道至简,天道恒长。世人顺应着世界同时变化着世界,似乎没什么是造物的天神容纳不了的事情,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我找了御医,你身上的毒不能耽误。”苏慕白递给我一碗粥,手指不停的揉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你也需要看病?” 我熟练的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苏慕白对我的医术一直放心,我又看看他的舌苔,确定了他头疼的原因。 “休息不足,吃的东西太少,脾虚。”我想了想,治病也要因人而异嘛,于是补充道:“少喝点酒,睡眠会好一些。” “你自己呢?” “御医来了我自己写药方。” “不行!” “顾敛,你这么不信御医?” “不是,是我现在的确很奇怪。”能让一个人忽略某样毒的重要性的原因无非是身上没中毒或者已经解毒了,但我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了哪。 “顾敛,你。” “怎么?” 苏慕白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再说话。 太子殿的粥是我爹喝了都会夸的水平,里面的小菜被一层薄薄的菜包裹着,只有咬下去才能感受到味道,划开喝比普通的白粥要好喝许多。 “御医到了。” 屋外有人通传,我摇摇头,苏慕白叹口气,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真有需要我可以请来我家的御医呀。”我讨好般给苏慕白送上一块竹叶糕:“若是被人发现我五次三番宿在你这里,我麻烦可就大了。” 天知道我娘如果知道这事儿会不会一个手转串珠一个手抡鞭子打我,灭大的和求小的同时进行。 “小莲子,我有时候真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好想的。” 笑话,我想什么能让他知道? 单单是女子这件事,就要瞒他许久,至少是在我的有生之年。 “有件事我想好了,从前逼你回答,现在自己想开了。”苏慕白抬头看我一眼,又去观察各式糕点。 “哪件?” “我对你不是那种非分之想。”苏慕白咬下一口糕点,喉结微动,直到吃完才开口:“只是在你身边,没来由的觉得安心。” “我知道你不好男风,不然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我对他表示理解,苏慕白在一些方面心思很单纯,他很难相信别人,父亲让我在他最幼小的时间与他接触,成为了他在九州少有的知心人,无疑是给我留的免死金牌。 “小莲子,你若是女子,会喜欢我吗?” “你这问题问的太刁钻了,你这人是不是习惯让人放下戒备就咬一口啊?”我忍不住哀嚎,刚有点困意就被他打消了:“之前的种种事出有因,现在就当是君臣之间很简单的相处,你不要再肖想其他。” “残忍。” 苏慕白眸子暗下来,靠到我身边,对着脖子又是一口。 谁能有这只狗残忍? 我的视角正前方有一个与人等高的镜子,是苏慕白上朝前都会路过的。 那里应该是正衣冠明史册的,我却在里面看到了不合时宜的我们。 “苏慕白,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时间久了,我反而也在贪恋片刻的放松,身子向他前倾。 “不叫太子了?” “不叫了。”我感觉到自己身子软软的,是那种卸了力气,靠在床上的舒适。 “抱紧我脖子。” “干嘛?”我搭腔,顺势配合的揽上他。 镜子里,高我一头有余,也比我宽一些的苏慕白就着我抱他的姿势,双手压在我的大腿上。 我的身体松松垮垮的,任由他随便搬弄,抱到了怀里。 “不躲了?” “苏慕白,我们在做不好的事。”我被他放在床榻前,他顺手帮我把靴子脱下,放到一旁。 苏慕白不吱声,我也不想再说什么。 这几天的历险足够我一直精神紧绷了,此刻放松下来,便不想驳他的情面。 苏慕白栖身压下,正好像被子一样盖到我的头顶。 第31章 苏慕白屋里的百子图 四目相对时,他眼睛很干净,没有什么欲望。 “休息吧。”我撑手去推他的胸口,企图扩大二人之间的缝隙,借此转个身。 苏慕白单手撑着身子,一手又握住我的手腕,直接推到上面,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随着他的吻慢慢向下,我知道被裹胸抛弃在外的锁骨难免受人摧残。 苏慕白还是克制的,又或者说他对我的确没什么欲望导致,我的身上不至于多难受,他的感情是眷恋是不舍是久别重逢,这些远远大于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东西,凑得这么近,也只是隔着衣服抚摸我的肩膀和脸颊,而后偏头躺到一旁。 “我会去查唐峰,还有那毒药不要大意。” “嗯,我爹也在查,现在唐峰消失了,徐天酬一直没找到他。” “知道了。” 我仓皇着背身对他,他也不恼,从身后轻轻抱住我,脑袋蹭着我的脖颈,不一会儿便有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种说睡就睡的人怎么会休息不好啊! 我认命的瞪着前方。 屋里烛火未熄灭,依稀有暗黄的光晕,我借着光思考苏慕白的日常生活究竟有多与众不同,终于在看到床沿和靠墙那面延绵不绝的百子图壁画时倒吸了一口气。 说是百子,图上往往不止这些,我仔细看着四周,这些也太有压力了。 壁画刻的很精致,每个小娃娃的雕刻单独拿来看都是艺术品,看的再仔细点,能发现上面的凹凸部分不只是玉石珍珠,还有许多我不曾见过的石头。 无法了解此画的来历,我却深知这东西的压力,难得对此有些共情,我有点心疼的转过去拍拍苏慕白。 “没关系,身体不好不能强求。”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醒,只是环在我腰上的手更紧了。 一夜好眠,不知道为什么,苏慕白身上总有一股奇怪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是靠近闻就会觉得舒服。 苏慕白睡醒时,我正在他怀里不停的吸,尝试辨别他用了什么香包。 “干什么呢?” 苏慕白不是第一次被我弄醒,但是上早朝的心情还是很差,看我凑的那么近,索性用手压着我贴着他的胸口。 我也不含糊,双手揽着他的腰,紧紧贴了过去。 只一瞬间,苏慕白像是忽然睡醒一样把我推到床的里面,一只手把我推到背对着他一手给我遮被子,等我再转过身去,早没了他的身影。 我在天光细微里悄悄离开皇宫,李泉大概率今天会走,我不想回去面对,索性赖在家里,等父亲的消息。 之前传讯给父亲之后一直没有下文,想来父亲也是着急的,我想了想还是选择陪父亲吃早饭。 宫里的女眷们还在外面祈福,早朝活动刚开始,任务虽然繁重却没什么急于一时完成的,父亲回来的还算早,在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之前,贴心的递给我勺子。 “不用一直等我。” “总是父亲自己用餐也太冷清了。” “嗯。”父亲点点头附和我:“是冷清了点。” 我忽然想到了那副百子图,心里不由得一惊。 好在父亲对孩子这方面没什么想法,就算有,应该还是给我生个弟弟才是。 我对父母亲在这个年纪还选择为难自己的行为表示欣慰,喝粥的时候不由的和父亲聊起了苏慕白。 “黎木舍不得他家丫头的。”父亲笃定道:“按规定臣子间的姑娘都得去宫里选秀女,黎木那丫头装病熬时间呢。” “皇宫不比内宅,不是好地方。”我评价道。 “若能混的如鱼得水就另当别论,之前咱们家那个什么主管,你母亲那个旧部,现在在大理寺就混的很好,从前仗都不能打,现在倒是给别人明辨是非了。” “袁新山?” “嗯。” “父亲怎么想起他了?” “他家儿子想娶黎木家闺女了。” “黎木的意思呢?” “装傻呗,不想得罪大理寺,又不想给自己女儿找麻烦。” 我叹口气,也许女儿家日子也没有多好过。 “听说太子也要纳妃了?”父亲嘟囔一句:“不过子归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好勉强。” “谁能镇住他啊?”我在心底翻白眼,仿佛已经看到他只身对着那副百子图,的确有些可怜。 “夫妻之道,在于相互扶持。” “是是是,相扶相持,白头偕老。”我绕到父亲身边,笑道:“看你和母亲就知道啦!” “唐峰糊涂。”父亲盯着我,叹口气:“你那日带回的女子,是谁家的?” “是唐府的少家主夫人。”名字和身份自然瞒不住,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随便编个借口,父亲现在看我坦诚了,也没在追究。 “照岳青蓝的意思,是唐峰想再要个孩子,唐天爱一直没有生养,就想到了她。” “她腹中胎儿又是谁的?” “一个负心汉罢了,如今也不会有联系。”我想了下,认真问:“父亲,你不会赞成唐峰把人接回去续弦吧?” 那可是自己的侄女都要下手的人。 “赞成个鬼!” “啊。” 在我反应过来前,父亲已经开始有节奏的数落唐峰的不是了,我的记忆里他很少骂人,第一次看他像说贯口一样细说唐峰的种种不是,大概是关于溺爱孩子调戏侄女还抢儿媳的。 我在一旁听得起劲,忽然想起来那块陨铁。 “父亲,您后来帮我找陨铁了吗?” “我没出力,是他们的赔礼。”父亲递给我一份地契:“那什么楼送你了。” “这么大礼?”父亲大概说的是那茶楼。 “嗯,唐天爱给你用的药很毒辣,这个赔偿算少了。” “对了,唐天爱说唐天爱死了。”我还惦记着做武器,小心收起地契:“就是,现在是谁顶替的?” “嗯?”父亲反应了一下:“你见了个什么人?” “有人易容成了唐天爱,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可能遇到了不测。” “唐峰没说什么,天勤回来倒是说他消失了大半个月,不过听唐峰的意思,前段时间一直处理的家事大概与此有关。” “我怀疑唐峰,如果说杀人,唐府能杀唐天爱的只剩他了。” “现在的唐天爱又是谁?” 与父亲聊到晌午,我听了无数个武林里无关痛痒的故事,但还是没想到现在的唐天爱来自哪,还有配合很默契的那对男女。 听父亲说,男人叫贾春谋,女人叫贾春媒,来自元疆,早些年他在唐府见过。 名字里的祝福满满,祈祷男人能与天地谋划,女人能美到春天来说媒。 可偏偏是元疆的杀手。 “贾春谋我印象深一些,谋划的确有过人之处。”父亲讲道:“只是目光短浅,成不了大事。” “父亲觉得,为何会有元疆的杀手出现于此?” “江湖不比朝廷,来往的人很杂,不奇怪。” “也许是元疆那边的好友,亦或者是唐天爱的父母亲自来报仇了?”我猜测道。 “早该来寻了,孩子都养成什么了?” “其实这样很危险。”这句话我在之前通知父亲的信里写过:“如果唐峰身边的唐天爱换了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下一个要杀的是他怎么办?” “老不死的,死了算了。”父亲骂累了,闭目养神,半晌又叹口气:“他之前与我说过,天奇袭击他后,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那时我还与您说,他宠儿子没了底线,恨不得孩子给自己劈死。” “嗯。”父亲眉头紧缩,若不是胡子头发都好好打理过,此刻一定吹胡子瞪眼,气得胡子都歪了:“那时候唐天奇是晕厥。” “不错,没有中毒痕迹。”我点头:“我当时以为他雇了带人皮面具的杀手,因为他本身没有一点底子,不至于能过招。” “之后你救出来一个女人,再之后又被抓回去。”父亲看向我:“除了灌药,还有什么?” “没了,她还没来得及说我就跑了。” “还好。”父亲叹息后,又陷入沉思。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想了解情况必须去唐府,而苏慕白已经勒令禁止,严禁我再去那里。 我思索再三,觉得看在父亲手里的地契份上,我们也该去一探究竟。 “父亲要亲自去一次唐府吗?” “以什么身份?” “旧时老友。”我笃定道:“如今是家事,父亲以宰相身份总是不合适的。” 父亲一直以为我是为了那块陨铁,对苏慕白的事情不甚了解,想来苏慕白还没有狂妄到拉着当朝宰相一起凝聚势力。 “你随为父去吧。” “当然。”我点头,而后补充道:“也许唐峰是退无可退了,父亲有所不知,那茶楼后的几户人家其实是密道,直通唐府。” 父亲点点头,表示还是走大道安全,于是我俩唠着唠着磕,就去了唐府。 “唐峰呢,叫他出来!” 父亲脱了那身官袍换上常服,看起来活泼许多,走到门口与守门的人说了点什么,那人便回去禀报了。 “父亲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那运气不好的出了家的师傅,唐峰如果还在这儿,会知道我们是谁。” “唐天爱也知道。” “不不不,你的内功多差这件事,唐峰没脸拿出来说,如果给他在这件事上藏相见信息,他一定能懂。” “你们为什么不怀疑是我那师傅亲自下山了呢?” “怎么会,多少年不见了。”父亲瞥我一眼:“你配得上那陨铁吗?” “儿子学了唐峰的招式,就差这陨铁了,儿自己的功夫不好,还有太子殿下,总不能浪费了。” 走到外屋的客厅里还有很远的距离,唐峰面前我一点内力不敢用,这要是在苏慕白面前,高低和他比一比。 沿路有几只梅花鹿相互依偎着走过,一直胆小的路过我们踌躇一会儿,转身朝更远处跑去了。 “老东西会享受。”父亲对唐峰的房子赞不绝口,因为我家是按等级划分的房子,我爹严格意义上还是驸马,对屋舍改造上基本没什么意见能提,除了那些在我眼里奇怪到无可附加的植物,没什么能改动的。 “从外面看确实没这么让人动心。” “怎么,你的山上不如这儿?” “我那是一群难民挣钱吃饭的地方,当然不一样。”我对父亲的发言有些无奈:“没有闲钱,倒是有些常见的牲口。” 父亲对此很是意难平,在见到唐峰前,嘴里念叨最久的就是关于他出钱送到我那里一些梅花鹿的寄养安置问题,在听到我松口愿意替他养一窝小鹿之后,父亲终于满意。 “林子里散养是好主意。”父亲夸赞着,与我而言不过是把几只鹿崽子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对小鹿们也是,不过是换个山吃草。 但父亲似乎很喜欢那小鹿,遇上胆大的还去摸鹿角。 “父亲,到了。” 门口有几个人在说什么,我寻着人影看去,竟没一个认得。 “大概是武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在后面跟好。”父亲作势上前打招呼,不等他发挥,大门便开了。 “各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我家相公让大家久等了。”唐天爱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水袖裙,笑盈盈的接待着身边人。 “实在对不住。”看没人理自己,唐天爱索性走来牵住我父亲的手。 身边的人但凡知道这对叔侄恋的无不唾弃,心里把唐峰当老王八蛋骂了千百遍,此刻看到唐天爱像是自甘堕落一般,打心底里想替她父母教育一下。 说起来,事情发展至今,元疆那边从未有过消息。 我只知道元疆的君主姓氏为令狐,待百姓亲切,对大渊尊崇,是很让人省心的附属国,但唐天爱的父母应该是大渊人士,对她的行为是真的放纵。 “顾伯父能来,我是想不到的。”唐天爱继续笑着,我仔细观察,在她腰间看到了细剑。 “伯父近来如何,事情忙完了,你们多聊聊。” 唐天爱的称谓是随着我的朋友角度来的,只是现在和她亲切就显得我们不好,父亲不动声色的掰开唐天爱的手,唐天爱则柔若无骨一般,直接靠在我身旁。 “你是谁?”我小声问她:“你说唐天爱死了,怎么证明?” “想看尸体?” 第32章 众口铄金,可真假之间,变化的人心 这个“唐天爱”靠在我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乖,今天没空陪你玩游戏。” “他们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已经猜到了,在我身旁提醒:“武林中门,带过来。” “听起来就像故意强调,装什么说错了。”我身后有人大声吐槽:“也不知道哪的蛤蟆成了精,到这儿放肆。” “唐峰你愿意把你所有的宅院和武林中培养的亲信交于我,没错吧?” “嗯。”唐峰点头,似乎没有什么犹豫的,还长舒了口气:“放过我和天爱,这是我们欠你的。” 我和父亲闻声皆是一愣,这下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我俩似乎都很相信以唐峰的无耻程度完全可以欠人到这个地步。 奇怪的是苏慕白已经放弃了,唐峰却没选择梁国,甘心被白松林趁乱撬走,这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很爱大渊。 “但是,不可叛国。”唐峰的声音比他身上的味道更让我相信他是唐峰,只是现在这情况很奇怪,他似乎发现我们俩,怔了怔,朝着父亲自嘲笑笑:“没去教书啊?” “没有,学生都大了,管不着了。”父亲笑得颤了颤胡子:“累了就该下来了,其他的,交给年轻人。” “稍后去后面坐坐吧,如何?”像是看不到身边人一样,唐峰笑着看向父亲:“带上孩子。” “好。” 我们身边大概有人要说什么,我听到点声音,就见唐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知道诸位要说什么,只是唐家的东西也属于武林诸君,我相信以白长老的为人,我给的足够多,他一定信守承诺。” “自然。” “白松林,我希望你不要做让你后悔的选择。”唐峰一开口,气场远胜于这个小人得志的瘦男人:“不然武林同袍不饶你,必然群起而灭之。” “唐峰,你欠我的还不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松林怒吼。 “白松林,我劝你珍惜。”台后又走出一人,像是生了很大的气,竟然是唐天爱模样的青竹。 我以为唐峰或者白松林,有一人是青竹所扮,且无论是谁,都该是白松林的人。 居然有三股势力,亦或者唐峰对青竹的事本身就知情。枉我们把他当成受害者,甚至想来搭救。 青竹朝我们招招手,熟练的搀起唐峰。 “我们走,这里太吵了。”唐峰依旧笑眯眯的,丝毫不见颓唐。 “好。” 父亲也看出大局已定的架势,随我一起走向后院。 大厅的位置在我之前来见岳青蓝的房子的北面,紧挨着一处林子,穿过才是后院,父亲边走边看,像是难得出来散心一样,偶尔因一两个稀罕物件跟唐峰攀谈。 我还在等父亲进入正文,就见唐峰突然顿住:“青竹,你先下去,继续去那边盯着。” “不知青竹姑娘的来历是?”我率先提问,父亲看向近处的青色花蕊,还在感慨绿色的花别有一番意味:“是这样,晚辈在之前的案子里遇到过以青为姓氏的人。” “哦?”唐峰愣了一下,笑了笑:“他们本就是青楼里出来的杀手,并不奇怪。” “伯父是怎么认识的?” “江湖中有自己的门路。” “岳青蓝呢?”我疑惑:“她也是?” “应该不是。”唐峰轻笑:“我从前以为是,试探的时候还不小心伤了她。” “那日的事,是误会?”我试着开口,唐峰则一脸疑惑,他似乎不知道岳青蓝身上发生了什么。 “唐天爱去哪里了?”父亲岔开话题,似乎在思考唐峰说话内容的真实性:“怎么找个外人扮她?” “之前我妹妹派贾氏兄妹来,要她改姓贾,从此不再认她。”唐峰轻轻开口:“正赶上我要纳妾,她一个想不开,就去了。” “这。”我顿了顿:“你对唐天爱的心,是真是假?” “男人怎么可能就一个妻,那妾室是白家的女儿,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也上吊了。”唐峰说着惋惜的叹气,不知在感慨谁。 “怎么江湖上传闻是你要娶岳青蓝?”我疑惑,当时唐天爱要我带岳青蓝走,原来是自己还寻死吗。 “娶她?”唐峰嗤笑:“身子都伤了,有什么用。” “那,白松林说的意思是?” “老东西想要我的全部,给他就是了。”唐峰笑得像是解了什么心事一般:“唐家上下本就没什么人了,天爱一走,我就剩个傻子儿子,还有什么好挂念。” “节哀。”父亲像是早就了解一切一样,一直没做什么惊讶反应,只是淡淡回应:“岳青蓝无恙,天奇日后也会好。” “傻点挺好,总比聪明快乐。”唐峰对父亲笑道:“我这几日除了结算家里的东西,就是在天奇身边,这孩子,现在整天粘着我。” “父亲,你真觉得这样没问题?”我知道唐峰身后的东西是苏慕白都斟酌着想得到的,那必然是一笔庞大的数字,但父亲对唐峰又好像有着什么坚定的信念,话里话外透着包容。 “那妾室陪了我几日就没了,白松林那狗东西,卖女求荣不成,就要摸黑我。”唐峰看向父亲,像是在解释:“那酒楼在你们手上,便不算都给他。” “酒楼?” “那家茶馆。”父亲提醒:“你不认真的毛病要改,之前给你的时候也不知道去看看。” “父亲教训的是。” “茶馆算什么。”唐峰笑了笑:“我家这酒肆,你随便用。” “晚辈糊涂了。”我不好意思的回应。 “无妨,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唐峰微微一笑:“正好我也嫌那块大石头碍事,送你罢了。” “多谢伯父割爱。”我拱手:“晚辈想以此为基打造神兵,若是功成,定给伯父送一把好刀。” “好好好。”唐峰开心极了:“千里马还得让伯乐用啊!” “伯父谬赞。”我在心里暗暗叫好,从前以为只能得来一小块,这下可以让铁铺的大师傅放心尝试了。 “唐怡走了许多年,你还忘不掉她。”父亲不知为何,感慨一句:“还以为你早忘了。” “诶,怎么会呢?”唐峰看向远处的树林:“若不是有天爱,这辈子就打算一直这样,自己活了。” “可叔侄之间,有悖人伦。” “人这一生,不都得做点糊涂事嘛。”唐峰对自己的道德标准似乎很低:“何况你情我愿,天奇成了这样,我还打算再纳妾呢。”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深情吗?”唐峰嗤笑,像是听到好笑的事:“从前傻了点,见笑了。” 第33章 一生一世是承诺,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父亲。”我在父亲侧后方,隐隐觉得他有怒气,轻轻伸手在下面拉住父亲的手。 “唐怡酒肆,取的是你原配妻子的名字。”父亲谈到这里,回握我的手,转过身轻轻叹气:“梁国、元疆、齐国、魏延,九州上下几乎都有他们的人。” “是,名字用一个好管理。”唐峰避重就轻。 “你可知外界传闻都把你说成什么了?” “多情还是无情?”唐峰显然不关心:“别以为我和你一样,顾清风,我没你的好运气。” “儿子聪颖,妻子漂亮还文武双全。”唐峰转过头看向我和父亲:“我要是你,也能一辈子就一个人。” “一生一世是承诺,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父亲气得假胡子差点跟着掉了,一手扶着一手攥紧我的手:“我当年也是瞎了眼。” “她死了,唐天爱也死了,你要我怎么样?”唐峰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不比父亲冷静:“她是自缢在房梁上的,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自己呢?”父亲跟着侧过头:“你又做了什么?” “是她不懂我,爱一个人该知道他要什么,是她自己肚子不争气。”唐峰似乎对争执不感兴趣,不消片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竖子难教!” “那正好,你们回去也好复命,此后我们官民两道,老死不相往来。” 父亲气得不再说话,我盯着唐峰,总想从他漫不经心的脸上看到点别的什么,却只望到深深的眼神。 也许众口铄金,从前的传言里连唐天爱都不知道的真相,似乎在被慢慢掀起,可无论真假,变化的人心都是事实。 “你之前给我父亲的东西,属实吗?”我不想继续聊下去,可是僵持不是好办法,还没想清楚,就突兀的开口:“我是指那些东西,毕竟路途遥远,若是真的用上,我们还是有自己的顾虑。” “别小看他。”父亲轻轻开口:“唐峰做事,没有不成的。” “从前赔钱,不过这些年一直在尝试挣钱供养,现在自给自足都不是问题。”唐峰并不排斥我这样直接的询问,边说边递给父亲一块黑色的东西:“这块墨里添了我茶馆的水,用的时候还得用那里的水,写出来的东西呢遇到我们特制的药水不会晕开,他们才相信。” “药水?”父亲似乎对江湖上的事了解的不多,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科普什么,此时遇到我自己也不了解的,正好不必开口。 “不错,这秘方是我们唐门的秘术,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那若是见面呢?”我疑惑:“从不见面?” “有玉佩,不过我还得留着,人太多,动起来不比你们调兵遣将的事容易,现在给你们还是太冒险,当然你们需要的时候给你,我绝无二话。”像是知道我担心什么,唐峰一股脑说道:“放心,就算我死了,这东西也能交到你们手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到了苏慕白想要的东西,严格意义上还是给了父亲。 但想来是我狭隘了,信息比真金白银值钱,苏慕白从前没能力养这些,父亲对私兵眼线到不了他国,只有江湖散客最合适了。 “除去私兵,你这笔钱不是小数目。”父亲提醒:“怎么保证不被人拿来做别的事?” “没到富可敌国的程度,而且,他不敢。”唐峰微微一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虽然看起来得意,实则不敢造次。” “只因死了个妾室?”我还在疑惑:“伯父,你真的甘心?” “你们来的时候,可曾见过一个舞姬?” “没。”我想了想,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舞姬。 “那边的亭楼水谢,有白长老本来打算献给圣上的美人,白姒。” “那现在,伯父自己笑纳了?”我疑惑询问。 “不不不,她是我和太子殿下谈合作的筹码。” “太子?”父亲疑惑,转头看向我:“什么合作?” “太子这个岁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们武林送份礼物,不过分吧?”唐峰像是胸有成竹一般,今天的笑一直没怎么停过:“想来是我要的太多,其实护人一世的庇护,未必需要封候拜将。” “你是想,以白姒做美人计,换唐天奇的安全?”我还是没想通:“那你为何觉得,会有人伤害你们?” “养着私兵是死罪,收留散客便不算。”唐峰卖关子一般,顺手摘下一颗我没见过的果子:“大渊法律范围内的东西,不是只有大渊国内的人觊觎的,他们都是自永安与我一同走天下的人,再不济,我不能让他们归了梁国。” “你是说,梁国人来找过你?”父亲疑惑:“那唐天奇如今,是谁干的?” “是我。”唐峰叹气:“那日出手重了点,想逼他使出功夫,结果差点打伤,岳青蓝看到了,以为我要杀他,就挡了一下,我本来也觉得她是奸细,故而没留情面。” 怪不得我没在岳青蓝身上查出是什么毒药,原来是这样。 “唐天爱告诉我的与之不同。”我想了想,斟酌开口:“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小半个月前,岳青蓝小产的时候。” “她那时不在场。”唐峰像是摸不到头脑一样:“自从那妾室到了府上,天爱对我就生疏了许多,半月前我告诉过她,一定要纳妾,她就不愿出门,以泪洗面。” 怪不得我许久未见她,那个姑娘,明明是活泼的。 “她要我带岳青蓝离开,岳青蓝却想留下来找机会带走唐天奇,他们对你也许都有误会。”我尝试着缓和气氛,但内心里总觉得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是,天奇有些地方随我,多情了点。”唐峰笑了笑:“但不是坊间流传那样。” 天知道坊间如何说,我只知道很少喝花酒肯定不能在青楼遇上岳青蓝。 唐峰像是笑得脸僵了,这才挥手招呼远处的人,是之前被唤做白萱的丫鬟打扮的人。 “这是妾室带来的人,很机灵,现在跟着白姒,如果太子需要,我会把白姒献上,只求余生一个庇护。” “不必如此,若是梁国的人在大渊作乱,无需其他,天子自会庇佑。”我替苏慕白谢绝他的好意,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他若是给钱,态度再诚恳点,别那么多疑虑,一切都不至于这样。 “你怎么保证白松林不会把东西转手交给梁国人,他们的势力渗透到哪,谁也说不清。”父亲整顿好情绪,再抬眼已是从前的威严与陌生。 “凭他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宗族许多人,世代盘踞此地。” “嗯。”父亲点头,不再说话,他现在显然对苏慕白的事疑虑更多一些。 “父亲。”我斟酌开口:“此事太子不算知情,是儿来回传达出了问题。” “哦?” “此前没和父亲说明,也是因为儿不知道怎么妥善处理。” “还以为你们之间没什么事了。”父亲看起来不太关心。 “太子之前的确想过把你的钱用上。”我看向唐峰如实相告:“只是苦于充国库这事儿还得与人商议,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无妨,行走江湖,哪能没什么手段?若是日后受你们的搭救,白老鼠家的又怎么样,武林同道不会不知道深浅,只要有需要,我一样给你们!”唐峰的思索只在一瞬,而后爽朗一笑:“可惜了这美人,本来是听说和太子一起才肯随我走,我怕是要食言了。” “太子心系大渊社稷,成家的事一直不怎么惦记。”我轻轻躬身,以示回绝。 “好,那老夫便不提了。”唐峰伸出手,轻轻拍拍父亲的肩膀:“老朋友,对我失望了?” “有些,不过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亲似乎是信了苏慕白的事,还跟着浅笑:“人生不过百年,半生能做到这一步,很好了。” 他二人寒暄够了才分开,我则一直在想父亲对苏慕白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果然,刚到家,父亲直接带我去了正厅。 “说吧,你知道多少?” “父亲。” “一看就是殿下派你去的,不然你们怎么可能认识?”父亲很轻松的撇掉茶沫子,一如看清这些事一般:“太子什么意思?” “太子不想私吞,又苦于陛下善猜忌。”我把早就想好的措辞端出:“于是我去周旋。” “你那半个月受伤养伤,可属实?” “属实。”我想了想,脑子也许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想到了青马:“青马可佐证,不过青马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 “听人说过,去药铺抢药。”父亲好奇道:“那些清热解毒的药,解蛇毒?” “不假,儿也不知道此马如此有灵气。”我赞扬:“母亲养的马驹果然不同凡响。” “你母亲现在心不在你身上,少惹她生气。” “是。”我点点头,谁想惹她啊。 “听唐峰的意思,太子不曾出面?” “不曾。” “只是想你找个恰当的时机把他的财产充国库?”父亲想了想:“怎么不找我?” “谁知道父亲和唐峰有渊源啊!”若是知道,恐怕苏慕白会直接拒绝吧,那之后我告诉他已是他决定放弃的时候了。 “卿卷,你大了。”父亲斟酌开口:“你想如何,为父不拦着。” “儿子只对那几亩地感兴趣。”我果断开口:“父亲以为?” “太子是储君,效忠太子亦是效忠于社稷。” “是。” 此后是良久的静默,我和父亲互相对望,似乎都在试图从地方眼里看到什么,不说话比说话还累,真是够要人命的,还好父亲浅浅一笑打破沉默。 “子归一直是陛下很信任的人,不过。”父亲抬眼看看我,终于示意我坐下:“也随了陛下小心多疑的性子。” “是。”我恭敬回应:“儿只当他把儿当做少时朋友,帮些事只当举手之劳,其他再无妄想。” “那就好,之前黎木的丫头来,哭着说看到你和太子纠缠,还是在庙里。”父亲一脸不可理喻的样子:“也不知道黎木怎么养孩子的,还有唐峰,这两人旗鼓相当,都是混蛋!” “这,的确有,不过不是她想的那样。”我忽然觉得手里的杯子很烫手,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知道,你们从前同吃同住的,能出什么事?” 是啊,同吃同住,若不是母亲还给安排过替身,父亲碰巧没注意,谁知道我会死在哪个节点? “看来黎养心没少和父亲聊天。” “体谅吧,这丫头被惯得无法无天,忽然被指婚给袁新山的儿子,难免成这样。” “指婚?” “太后的懿旨。”父亲叹息:“袁新山是个不错的靠山,只不过。” “父亲不妨直言,儿不会乱说。” 就算把她说得再可怜我也不想管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天知道这样下去给我捅多大篓子。 “这。”父亲却犯了难,不会是我爱聊八卦的毛病被父亲知道了? “父亲。”我抿口茶,尽量做出成熟的模样:“父亲且说,儿只是听听罢了。” “黎木的丫头在你病着的时候闹到了家里,吵着见你。” “儿之后见过她。”我点头:“她对太子倾心,几次三番想让儿牵线搭桥,这不儿拒绝了,她才来家里闹,整的父亲都疲惫。” “不不不,你们年轻人的乐子我喜欢看。”父亲点头笑道:“只是这人心的确奇怪。” “为何?” “依为父看,黎木的丫头喜欢你。” “父亲。”我克制着自己摔杯子的动作,声音有些重的放下杯子,确定父亲是认真开口而不是玩笑后,无奈回应:“父亲为何如此想?” “黎木的丫头很像她姑姑,她姑姑喜欢你三叔的时候,也没少来家里闹乐子,你还陪她胡闹过。” “儿当时小。” “小什么呀,你和她一前一后把你三叔夹在中间,你三叔没办法了才答应的。” 第34章 若是肯好声好气的与我商量,我未必不同意其他的感情 这谁能记得? “不是父亲乱点鸳鸯谱,若是父亲说,你二人绝对比袁新山的儿子般配,家里也能热热闹闹的。”父亲笑弯了眼睛:“跟黎木一直没成亲家,父亲一直遗憾。” “是,但我俩性格不合。”我果断拒绝。 天下男女,我想破头也想不到谁能受得了那个自私自利无法无天的怂包大小姐。 “只是说说而已。”我的回应对父亲来讲似乎不太重要,他笑眯眯的看向我:“爹知道你的苦衷。” 我有一瞬间希望他说的是我那性别上的隐瞒而不是那碗所谓断子绝孙的汤。 “父亲。”为了避免聊太多我和他都伤心,我果断起身:“儿最近一直闲着,该回去收拾寨子了,开春之后种子刚买好,还得指挥耕地。” “哦?”父亲像是来了兴趣:“我那梅花鹿你打算养在哪?” “这。” “罢了,改天有空,我亲自给你送去。” “父亲不必破费。” “破费什么呀,你娘亲啥也不让养,我早就有意见了。”父亲刚说完,下意识的看向两边,而后安心的舒口气“还好没回来。” “是是是,一切凭父亲做主吧。” “自然是,怎么,你还敢有意见?”父亲忽然来了脾气:“小子,我自己出钱养,不许给我偷着吃了。” “知道了,儿在后山给父亲寻块地,圈起来,尽量不让它跑了。” “你得看住了,丢了要你赔。” “儿又不知去哪买,怎么赔?” “我也不知道。”父亲摇摇头:“这就不需你操心了。”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老远回望的时候,看到父亲一个人对着大厅发呆,也许在想母亲,亦或者在想什么我想不到的事。 我的感情观和父亲大差不差,有个人出现过就够了,何况对我而言,一次真心已是难得。 作为大武的苏慕白,我或许是喜欢的,他会在背后护我周全,直到几行箭扫过,不慎划开他的人皮面具,我的大武也跟着离开了。 我对苏慕白也许有过其他想法,但都该停下了。 边思索边进屋,我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屋里多了个人也没注意到。 “怎么,长本事了?”苏慕白对于我的忽视很不满,绕到我面前狠狠将我揉进怀里:“几天不见,又胖了?” “离我远点。”我没好气的推开他,难得有点女孩的心思,总要在见到正主时才能凉透:“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闻着味儿过来了?” “什么味儿?” “你是不是知道了,整个九州的唐怡酒楼都归我爹的事儿?” “唐峰不是给了你吗?” “呵。”我干笑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爹和唐峰的渊源?” “不算清楚。”苏慕白轻轻放开我:“怎么,受委屈了?” “我爹盘问了。” “欠你个人情。”苏慕白豪爽开口:“要什么?” “离我远点。”我诚实开口,来月事的时候东奔西走还受惊吓不是让人开心的事。 “好。”苏慕白后退一步,看我向床榻走去,先我一步跳了上去。 “你下来。” “就一个人情,我躺这儿,你去别处。”苏慕白似乎是看我头上冒汗需要休息了,玩味般开口:“这点胆子,怎么总被吓成这样。” 从前月事疼我骗过他几次,说是吓得小腹疼,苏慕白一向不疑有他,此刻更是贴心暖床。 “留着吧,下次用。”我认命一般缩到他怀里:“那个白松林又是谁?” “不重要。”苏慕白像是安抚的语气永远温柔:“闭上眼。” “嗯。”我点头,绕过去躺到靠里的位置:“歇够了就回去,没空陪你。” “轮到你使唤我了?”苏慕白一手温着我的肚子,一手绕到我耳后,轻轻捏着我的耳垂酥酥痒痒,半倚着床榻,像是心情很好,还哼起了歌。 “怎么这么开心?” “听说你断子绝孙了?”苏慕白忽的开口,我感觉肚子更疼了:“可怜黎木今天上朝还为你请婚。” “请婚?”我吓得差点坐起来:“和黎养心?” “是,不过太傅拒绝了。” “好险,差点死了。”我虚脱般躺平:“可能父亲觉得这样对黎养心不公平吧。” “我倒不觉得,总觉得太傅早就不打算你和任何女子娶亲一般,特别是今天和其他人的反应的确不同,也许太傅太冷静了?”苏慕白斟酌开口,似乎确定,又似乎还有保留:“黎养心没什么问题,看来还是出自你。” “所以你查了我?”我认命感慨:“还来贺喜?” “算不上喜事。”苏慕白淡淡开口:“不过的确值得跑一趟,怪不得那日你不肯看太医。” “苏慕白。”我咬牙切齿:“折磨人很好玩吗?”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不是你我怎么会认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更不会被那个青竹灌药!” “青竹?”同样是出于对青蓝和青黛的敏感,苏慕白也跟着警惕:“是谁?” “唐天爱死了,唐峰也许是怕人寻仇,找了个杀手易容了唐天爱。”我补充道:“翩江山的易阳春原来养杀手,看来你也不知道?” “嗯。”苏慕白点点头:“你能确定来自翩江山?” “不能。”我恍然,他明明只说了青楼。 “江湖中那么多人,妄下断言可不好。” “但是易阳春的确可疑。” “易静雪不是这样的人,如果真有,肯定会交给我。” “你救过她命不成?” “不止。”苏慕白淡淡一笑,最近身边人都很爱装神秘,本寨主很苦恼。 “你别说,我也听不得!”我果断开口:“苏慕白,你离我远远的,不止黎养心,我爹都怀疑咱们了。” “你是怕我始乱终弃?”苏慕白像蛇一样滑进我的被窝:“放心,你若是要名分,待我。” “呸!”我恨不得把他踢下去,奈何身体抱恙:“那我不如去娶了黎养心。” “顾敛!”苏慕白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音量却不减:“你再说一遍?” “黎养心不可能,我只喜欢大武。”吓了一跳,我下意识的说了,苏慕白很满意我的表现,轻轻撤开。 “今天不欺负你。” “我是说喜欢大武。”我的较真可能就体现在这儿了,我说是谁就是谁,同一个身体也不行。 “那是同一个人。”苏慕白忍不住搂紧我:“你若是肯好声好气的与我商量,我未必不同意其他的感情。” “不是。”我试着推开他无果,只好认命闭上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的,大武愿意以女子的身份与我过一世,我的不足、我的怠慢,甚至于我只是个寨主。” “可我是苏慕白。” “是啊。”不知不觉,我的声音带了哭腔:“是啊,这就是原因。” 苏慕白不再说话,手却摸到了我的腰带上,我疼得不能动弹,已经是认命的状态了,他在身后的呼吸很重,我能感觉到他贴了过来,并且尝试靠近我更多。 我僵住,不敢动弹。 他凑近,到一半停住。 我的衣服还在,只被掀开了外袍。 “顾敛,我后悔了。” “是你前几天刚说了,我们的关系。” “我后悔了。” 苏慕白有什么好后悔,开始由他,把那样暧昧的事说得干净由他,现在这样非要搞得不清不楚,倒像是我要为难他。 “讲不讲理?”我连眼都懒得睁开,只知道苏慕白在轻手轻脚的帮我穿好衣服,而后在我身后轻轻围起我,缓缓抱住,慢慢加重了力道。 我看向墙壁,上面只是几副我随意画的山水,和苏慕白那百子图相比的确少点味道。 “顾敛,你忘了她,看看我。” 苏慕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闷在我脖子后面,声音也跟着闷闷的,却有些颤抖。 “忘不掉的,她是你。” “你原谅我了?” “怎么怪你啊?”我的眼睛更湿了,苏慕白大概也流泪了,我的脖子后面湿乎乎的:“越是你,越不能啊。” “顾敛,我这辈子也不要妻妾,我陪着你。” “苏慕白,你别说了。”忽然觉得肚子不疼了,人都飘起来了,我无奈的开口:“你不睡就离开。” “我知道你无心娶妻妾。”苏慕白抢着开口:“只要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你知道我不娶,还要答应什么?” “答应陪着我。” “学父亲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笑答:“那不是我们能走的路。” “顾敛,没走过你怎么知道走不通?” “苏慕白!”我实在受不住煎熬,有一瞬间想把深埋的秘密说出来,可嘴刚张开,人就傻了。 “顾敛?” 毒?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我身上似乎有什么毒,钻着我的脑子,比起毒更像蛊。 “没事。”我只剩下一点力气,清醒的时间赶走苏慕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但苏慕白早就起身去喊御医了,好在进屋的人是母亲。 “卿卷。”母亲轻轻叹息,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我却听不清了。 “小侯爷在这儿。”一旁有下人使唤人抬着什么人过来,我能看清是个老妇人,穿着奇怪的黑衣服,绣着暗色的花,脑袋上还有重重的银子打造的冠。 “你先睡,母亲之后有话对你说。” “母亲。”我试着开口,那老妇人到之后,我似乎好了许多。 “你这种了多少毒?”老妇人不停的摇头:“傻丫头,这也太狠辣了。” “不怪母亲,您应该是万香师父?”我记得母亲说过自己有个教她毒药的师父,在异域名万香,之前我用过的十里香沿用的其实也是万香师父用香的方法:“我之前中过几次蛇毒,最近一次被人下过断子绝孙的药,对了还有一次见过能看到白雪的迷药。” 听我说着,母亲攥起拳头。 “谁做的?” “总之没什么大碍。”我断定着跟母亲打哈哈:“儿自己没查出问题,不劳师父了。” “可以的卿卷。”母亲坐到我身边,轻轻挽起我的手:“别怕,万香师父是来帮你的。” “你这孩子也是奇怪。”遣散众人后,万香师父看着我对母亲说:“没有比她更像男胎的女子了。” “是。”母亲对万香师父的话深信不疑:“我当时也以为怀了儿子,不过卿卷争气,做的不比别人差。” “嗯。”万香师父伸手,母亲拽着我的手臂递到她眼前。 万香师父先是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疑惑着看向我,反复几次终于开口。 “中毒之后可用过什么药?” “从前还是最近?” “半月来,最多一个月。” “一些清热解毒的东西吧,都是常见药材,也许是当时流血流太多,总之没什么问题。” “蛊死了。”万香师父看向母亲,确认道:“箴言蛊,死了。” “什么东西?”现在轮到我不知所措了:“我身上有蛊毒?” “是,兹事体大,你少时母亲给你用过的。”母亲愧疚道:“若你想说,蛊毒就会发作。” 像是冷水灌进了身体,我似乎不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毒害成了什么样子的,总以为家里安全,却不知母亲在我身上用了毒。 是了,她那样残忍的人,怎么会放过我呢? 若如此,为何生我? 万香师父慢慢站起身,原来她是能走路的,只是腿有些短,整个人矮矮的看起来并不威严。 “师父,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东西,给我两根针。” “只两根?” 万香师父点头,母亲便递给她两根。 真不愧是师父,我寻常都要用一包的,我自嘲却笑不出来,只好继续观察四周。 苏慕白不知去哪找大夫了,看来刚刚头疼得的确厉害了,不过我已经忘了刚刚的感受,似乎很多痛苦在开始时让人难以忍受,结束了却会被很快忘掉,总之不是第一次如此,之前被蛇追着咬也差不多,我顺着床榻滑下去,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慢慢的回忆刚刚和苏慕白的事情。 当时明明在思考的拒绝,此刻却慢慢变成了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万香师父轻轻说了句不可思议,而后对着母亲说:“他的身子,竟然不怕毒?” 第35章 结束了,苏慕白说一切只是无端的叨扰,让我忘了罢 “不怕毒?”母亲愣了愣,走到我身边,我能感觉到脸上落了点水渍,也许是眼泪:“那蛊……” “发作时被解了。”万香师父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方才我施针,一针是引蛊,一针是毒,全无反应。” “短短几日,怎么会如此?” “她这身子倒像是被扔到毒物之间博弈过,胜出的那只蛊。”万香师父对我很感兴趣,手抓着我的手臂,弄得我睁开眼,正对上她闪闪发光的小眼睛:“顾敛,是非之地何必逗留,随我走吧。” “师父,兹事体大,我还要再谋划一番。” “留给你,耽误了。”万香师父一直盯着我的脸,像是这辈子没见过世面似的,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老树皮一样的手扎的我生疼,眼角的泪终于落下来。 “师父,她现在毕竟是侯爷。”母亲适时开口:“师父只是一介府君,如何也不能强带她走。” “你的孩子,身子骨却不像你。”万香师父轻飘飘的说:“倒像是异域人留下的后代。” “师父。”母亲一向冷静,此刻只是微微欠身:“师父还是随我去后面吧,既然她无大碍,之前说的求子的方子,还得师父把关。” “相宜,何必纠结呢?”万香师父终于扭过头去:“从前不要子嗣不要成亲的将军是你,为了安抚社稷嫁人生子也是你,回去领兵打仗不想生养的又是你。” “徒弟糊涂。”母亲慢慢靠到我身边,贴着床榻坐下:“也许年纪大了,便只想一人承欢膝下。” “把她的身份还给她吧。”万香师父淡然一笑:“我知道你怨我当时说她是男子,若是女子你不打算留下,可一切皆是缘分,你去终南山潜心修行挺久,这点都没看开?” “徒弟有执念,师父莫怪。”母亲低着头,从万香师父手里抽回我的手臂:“卿卷,好好睡一觉。” “走吧。”万香师父倒是干脆,没再和我说其他废话。 浑浑噩噩的睡着了,梦里我居然梦到了苏慕白,他领着一群人朝圣一般虔诚,有仙鹤盘踞在四周,偶尔飞起几只,掠过天空,绝尘世外。 我随着他们一起走上长长的石阶,每一步下去,身体都会变得更轻盈。 一眼望不到边的石阶那样远,而他们似乎不知疲倦,我埋头跟了一阵,索性坐在一边地上向远处眺望,有群山有瀑布,不知是哪里的世外桃源。 不多时,他们停下了,我看到苏慕白转过身,看向石阶下,此刻远处有熟悉的鸟鸣,尖锐而威严,是我那日遇险来搭救的家伙的声音,但还是看不到模样。 我被声音吸引,努力的跑上去,却只看到我那只黢黑的青马踱步走到苏慕白身边,苏慕白则有些不悦的跟它说着什么。 “若不是你毁了我的面具,哪里这么快被发现?”苏慕白在对青马说话,后者一副不理他的样子,趾高气昂,绕过他又跑来寻我。 “母亲把你送我的时候就说过你很自由洒脱,如今竟跑到我梦里了。”我揉着青马的脑袋看向远处,那边的鸟鸣渐弱,不见什么东西飞上来。 他们似乎还要做点什么仪式感满满的事情,青马不屑去看,驮着我下了石阶。 我们坐在半山腰上,这座山很高,临近的崖壁上长着我叫不上名字的草,模样很好看,被风吹拂着像是有了生命,迎着风舞啊舞啊。 从前只是听人说“对孤峰绝顶,云烟竞秀,悬崖峭壁,瀑布争流”并无什么概念,如今看着漫山遍野的草木,只觉仙境一般。故事里这样的悬崖峭壁都是古人修行的地方,一些炼丹洞中,相传有形似桃花的灵异石,其中轩辕峰最有名,相传曾是轩辕黄帝采灵芝的地方,所以在初春正月,雪后天晴之时,很多人会乘兴踏雪游山,亲眼看看白日里的白龙潭水,据说那时春寒乍破,雷霆骤击,满池子的从高处涌出汹涌腾越,又如同海潮翻滚白浪升空,可惜我未曾亲眼得见,也不知那些仙人用过的玉枕头玉腰带都在不在,又便宜了哪家的儿郎。 畅想许久,我忽的想起青马还在身边,从前我很喜欢这样驻足远眺,很喜欢寻一些常人不爱去的地方,现在想来那日误入蛇窝也不能全怪蛇,至少我该多想想,怎么别人不肯来此处游玩呢? 青马一直是很好的马驹,母亲说远胜于汗血宝马一类的寻常宝马,只是不喜血腥爱逃跑,临阵之时总不能打仗,索性赠与我护身。 “那日谢谢你。”我抚摸着青马脖颈上瀑布般洒下的鬃毛,把脑袋凑到它脖颈处,扎的我痒痒的。 “母亲总说你性子野,我倒觉得与我相衬得很。”我抚摸着青马的额头,任它的鼻息在我的胸前喷涌,和雾气一起,不似真,也不像假。 梦里再不见其他,我爬到马背上却不知去哪,只能在青马的背上休息,一梦醒来,只觉得睡了很久。 醒来时苏慕白守在我床边,脸上还带着懊悔。 “苏慕白?”梦里的他玉冠佳容,看向我时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温暖而舒适。 此时我看向他白皙的皮肤和深邃的眼眸,全然没有半点喜悦和平静。 “顾敛,我不逼你了。”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神独特的富有探索的意味,站在近处仿佛可以看穿人心,倒是我显得仓皇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为了那句带着无端叨扰般的抱歉等了许久,我以为他会有许多话要说,就像是坐在我身边只是在待我苏醒,而后带我离开。 苏慕白只是轻轻放下我的手,站起身,竟然对着我作揖告辞,我下意识想起身至少回个礼,却发现动弹不得,他从来是个宛如雕塑般完美的男子,即使我再看不上其他的,对于那老天独爱一般的五官却讨厌不起来,他的脸映照着阳光,恍若神只。 是啊,我何德何能,与他说什么地久天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苏慕白的离开也近乎理解,甚至替他觉得解决了个大麻烦,我想松口气,却觉得胸口发紧,心口闷的厉害,呼吸间居然有点疼,这滋味有些说不出,我没体会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毒药又在反噬。 母亲也走了进来,只说我的问题是心疾,因苏慕白的事伤心欲绝了。 我问母亲何事,母亲说,苏慕白在我昏迷的时候提了与我相约不娶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 “痴儿。”母亲对此只有一个评价:“你活着便只能是个男人,与他能有什么结果?” “作为男人也可以有结果!” “你又不是真的!”这一次换母亲咆哮:“为了守住你们自己的命,也为了大渊,不要再做荒唐事。” 我无言以对,那孤傲疏离的人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的命只能如此,就像母亲下在我身体里的蛊毒一般,从来没得选。 我的眼前似乎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熄灭了,像浪花打起的泡沫破碎到遇上阳光都不敢看,一切变得不那么重要后,母亲的影子也不再是我心里的唯一。 我丝毫不顾及她的想法,只想闭上眼睛睡过去,计较不清,索性离开这些事吧。 抛弃生命里不可抗争的事,母亲其实也是普通人,在我眼里她愤怒起来的样子可以和很多人重合,譬如那日把我带走的青竹,也许当时要我配合什么,若我当时没捣乱,她也温柔些,唐峰的半生心血不至于被人窃走吧。 可那时的我一如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是啊,大梦一场,情如何能深。 我倒在屋里,看着屋外人来来往往,这些人大都是去终南山见过什么佛龛神谕的,总之年前没什么走动,年后才开始慢慢拜年。 看来之前的天象之说没给父亲带来什么影响,听偶尔来看我的御医说,母亲还在研究生子的方子,但母亲的身体不如以前,找补起来还很费劲,御医们也都束手无策。 我一向不怎么相信这些御医,若是他们有本事,怎么宫里到现在也只有两个皇子?公主倒是有几个,可对圣上而言,却是没什么用处的。 我躲在屋里,一是因为之前的头痛像病一样时不时的发作,二是因为我不想面对连李泉都留不下的风波寨和已经和我划清界限的苏慕白。 懒不能解决问题,但偶尔的舒适区里喘息,是年假最高级的意义。 屋外很吵,我开始怀念风波寨里的屏风,那东西能隔开雷电的骚扰,想必凡俗之事更能躲开。 又歇了两天,我留下简单的书信辞别父母,坐着轿子离开了顾府。 早晨,千山初醒,朝云出岫,我乘着轿子在青青苍苍中慢行,山上只有这段时间雾色最浓,乳白色的云纱飘游山腰,如同舞姬在天然的露台上轻轻起舞。从半山腰往下看,我的眼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腹地,那是风波寨众人播种的地方,此刻欣欣然已有了绿意。 群山莽茫天地一色,我在山间的青白色中,像寻到千百年前不曾消散过的老友,被几处薄雾牵挂着,那样漂浮着却又无比的安心,像是这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回到轿子上听到了山间鸡鸣,前一日慢悠悠磨了一天洋工,今日轿夫不再磨蹭,不出一个时辰,我们到了山顶,此刻墨黑丛林隐于其后,而明净苍穹依旧悬于其上。转过身,山岸上重重叠叠的山峦被抛在脑后,我望着更远处山顶上罩着的常年积雪,那蔚蓝的青气好像波纹婉转,在山峦间荡漾着。 我在屋中坐到傍晚,直到夕阳映照,余晖与霞光倾泻万山,转眼间,太阳落山,红晕消退,在暮色降临山野的苍茫中,峰巅却凝聚着一片彩霞,一如人间烟火,经久不灭。 直到第二天,终于有人发现我出现在自己的寨子里时,我已经在屋外坐了整整一日。 田二嫂照例来我屋前看我是否回来,若是回来也该说说年后如何度日这种涉及民生的重大问题了,只是我这几天总是不来,她只在门口晃了一圈就准备离开,好在她仔细瞧了,能远远望到屋外有个我。 “寨主,怎么在外面吹风啊?”田二嫂话里话外的关切是藏不住的:“是李泉那傻大个把你气着了吧,我当家的也说了,就怕他一气你,你再不管我们了,这几天寨子里上下心里都不安着呢,你回来可是太好了。” “李泉走了?” “走了走了,这半年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目中无人,想下山,由他去,犯不着为那狼心狗肺的人失了咱们的兴趣。”田二嫂对此十分不屑,想来现在她家过得好一些,更不希望李泉回来吧? “其他人呢?” “种地的种地,去官府跑腿的跑腿,闲下来的去探亲戚的也都回来了,对了,账房先生也回来了。” “账房?” “小孙先生啊!”田二嫂提醒着,像是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小孙先生来这儿也就一年多,光是假期就要了小半年,您不记得也正常。” “孙为安?” “对对对,是这个名字,还得是您记性好。”田二嫂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赞许道:“我家幺儿还得找孙先生交功课,不得不说,小孙先生是人才。” “小半年不来,怎么教人?”我好奇的是,田二嫂家孩子这些年明明在私塾里上过学,却像迷信一般相信这个小孙先生,之前听他家孩子念叨只喜欢做小孙先生的功课,这也让我对这个人有了点印象,只是了解不深。 “有题册有绘本还有文字的,咱也看不懂。”田二嫂笑得开心:“咱也不知道小孙先生干什么的,画得那么好,却愿意给孩子画画。” “什么画?” “教人算账的吧,我也看了,只是上面的字有些难。”田二嫂讲得起劲,这才想起我还在外面晒着:“对了,您不回去睡会儿?” “啊?” “总这样脸色可不好,回去睡吧,小孙先生来了让他亲自跟您说。”田二嫂笑的喜庆:“我还得去给他腾屋子,这不后山住人了,还得让他搬这儿来。” “有劳了。” 第36章 生若浮萍舟难渡 “一家子呢,又说这个,见外了不是?”田二嫂喜滋滋的离开,只是在看到武娘子留下的石墩子前站了会儿,咒骂李泉当时不长眼,搞坏了武娘子留这儿的磨盘一样的大圆桌,糟蹋东西,还少了她的念想。 我看着一切一如往常,感慨自己不能以同理心超度任何人,反而不如冷淡一些。闲下来又越发觉得这半年像梦一样,于我,于苏慕白而言都该是虚幻一场吧。 迫于急切的寻找存在于世间的感觉,我一刻不停的跑到岳青蓝的门前,她在屋外洗衣服,看到我头也没抬,我就坐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我想听听外面的事,唐天奇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傻乎乎的,倒是也快乐。”我将一旁还湿着的衣服投进水里,水凉得刺骨,人倒是愈发清醒:“你身子不好,我洗吧。” “好。”岳青蓝倒也不客气,顺势站起来走到一旁:“你呢,发生什么了?” “事情还真有些多。”我把这几日关于唐峰的事情全告诉了岳青蓝,她在听到那断子绝孙药的时候笑得开怀,丝毫没有担心唐天奇也用了药方的意思,只是问我唐天爱为何如此恨我。 “你当时为何骗我?” “唐天爱说是唐峰对我起了疑心,要我想活命就不承认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岳青蓝解释道:“但三月多的胎很稳,小产的确奇怪,我俩便扯了这个谎,赶上当时府里要进一个侍妾,说来好笑,唐天爱那么真心待他,却要在侍妾之后进门,实在是耻辱。” “没机会了,唐天爱死了,那侍妾恐怕自己被连累也畏罪自杀了,在你小产之后,她们一前一后,上吊了。那日她几乎奔溃的样子,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那日给我灌药的是个无法无天的杀手,她好像并不在乎我是否会寻仇,只是心情不好,便下手了。” “她死了?”岳青蓝本来站在我面前欣赏我洗衣服,闻言愣了一下,从我身前走开,脚步声渐远,我再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是闷头洗衣服。 潜心做一件事的快乐很简单,又很容易让人满足。 我把衣服晾好才走向房间,屋外多了副对联,想来是岳青蓝写的。 且行且停且随风,莫问莫急莫转身。 横批是千帆过尽。 我对此不意外,这倒像是她会宽慰自己的话。 “我进来了?” “嗯。” 岳青蓝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进去的时候只看到她那边堆着些杂物,她背对着我抚摸着什么,我走近了,看到一柄长剑。 “那日唐天爱与我聊天,我小产之前,她与我关系其实还不错。”岳青蓝解释道:“她当时知道我有孕在身,并不是那样刻薄的。” “我的记忆里,唐天爱人很好的。”我鼓励岳青蓝继续讲下去。 “她本来是个很洒脱的姑娘,剑花耍的很好看,只是唐峰不喜她练剑,便换成了双刀,那日她心情有些差,说是唐峰不想娶她了。”岳青蓝对着长剑,音量不大,倒像是讲故事给那剑听,我不方便搭话,便安静听着:“她早把身子给了唐峰,其他人从来是不想的。” “她把自己说得郁闷极了,就抽出剑不停的舞啊,翩若蛟龙,却没什么章法。” “她说出剑时,人身子似皎月,剑光如雪,她只是拔剑出鞘的姿势便练了上千遍,我说看她出剑凛若霜寒,怎么最后一次用,倒是像和这个江湖道别。她笑我说,做事不必思前想后,特别是剑在手的时候,纵使有万顷沧海倒灌,也不必愁。” “这柄剑唤敬天,因为她说,一剑在手不敬权贵,只敬天地。”岳青蓝继续浅笑:“你可知,她信长生天?” “长生天?” “说是人权由天授,自由的,有依靠的。”岳青蓝看向窗外,极目远眺,不知看到了哪里:“也许她自由了,解脱了。” “或许吧。” “你爱听曲吗?”岳青蓝忽而抬头,我知道她是在问我。 “喜欢,但不常听。”寨子里收入一直是捉襟见肘,我若是随便挥霍,真到了戏楼也是如坐针毡,于是这几年几乎是不听了。 “苍苔马蹄浅,故人只擦肩,如此才不教人,轻信爱恨谎言。秋江多寂寥,看碧海青天,快意只刹那,风走不记年,人间多少憾,情比枫叶却燎原,薄情处处似谁脸,偏要人甘愿化作浩荡孤夜,等平生一次痴缠。” 岳青蓝的歌声很好听,唱的是我不曾听过的曲调,不停变化着,娓娓道来的像是什么过往不能遗忘的爱恋。 “齐五爷写的《绝笔词》,给隋兰。”岳青蓝笑着看向我:“都是兰,怎么没人给我写歌呢?” “若随便一个人都能被比作是你,你才难过吧?”我看向岳青蓝,我知道她有才华,对于她的学识早在之前在家中看她那句“清风有意不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时便有了答案。 “终归要放下吧。”岳青蓝不再说话,我知道今天不是聊天的好日子,只是想跟她说说近况,至少告诉她不是我不干,是唐峰现在一心照顾儿子,不需要她担心了。 亦或者是因为失去苏慕白了,我急需一个了解我,或者说比常人了解我的人,说一些对我而言无关痛痒的事情。 她望着远处,泪眼婆娑,不知在想什么,我也跟着红了眼眶。 风沙迷了眼睛吗,这一切还能有什么不舍呢? “你还好吗?”明明自己还红着眼睛,我却关心其岳青蓝:“要不要再找个大夫?” “没什么,想起昨夜的月亮了,有些眼睛疼。” “月亮?” “原来异乡的月这样不温柔。”岳青蓝揉揉自己的眼睛:“甚至于说,是锋利的。” “锋利吗?”我忽而对自己之前的神清气爽产生了怀疑,也许对她来讲,这个世界都不算温柔吧,人心于她而言,一直是丑陋的吗? “我少时其实是跟着一个和许多家公子有过来往的姐姐生活的,她后来投了枯井,生生困死了。我当时知道要离男人远远的,只是我还小,那时候想不到,夜里的她守着西窗烛火,偶尔嗤笑是在笑和谁的情深缘浅,偶尔哭泣又是谁成了她的执念。” “哦?” “我当时不懂,后来被卖到了青楼。”岳青蓝站起身,走向我:“我见过许多像你这样,或者不如你的公子哥。” “别取笑我了。” “我见过许多人,污言秽语,珠玑箴言,都听过许多。”岳青蓝走过来,轻轻拂过我的眉头:“还有庙会上那些人,我见过许多叩头的,你说他们身下都是属于谁的愿望,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爱这个东西,有时候只是一个人进了你的眼睛,落到你的眉心,这方存天地间,非他不可了。” “可是世事如梦,你我只是云烟一般,人海浮沉,由不得人。”我跟着她也变得文绉绉的,这姑娘有时就像活在那些诗句里,倒像是在窒息的人间得到了喘息。 “我多想留下,和他一起。”岳青蓝放下手,像是放弃对我已经皱成一团的眉毛进行抢救了:“他也可以,其实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现在呢?” “我想自己离开了。” “你又能去哪?”出于同情,也出于对我自己秘密的保护,我询问,岳青蓝却只说要钱,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了。 我点点头,似乎这是我与她最好的结果。 我站起身打算离开,与岳青蓝约好下次见面要带的银两和马匹,她说看上了之前送我来的那匹青马,想一起带走,我则清楚的告诉她,那马的脾气比我难捏,她只当是我舍不得,倒也没强求。 我走在路上,想到岳青蓝的去留其实早就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该我一个人解决,于是尝试用信鸽给苏慕白写信,结果不出半日,就看见唤秋带着一大包银子,却没有一字回信。 我伤心的克扣了岳青蓝一半的钱拿去做山寨的运转资金,又挑了些衬手的轻兵器一起带给她。 “就此别过,无论生死,你的秘密,我绝不透露分毫。” “其实我若是杀了你,这一切都不需要担心。” “你不会,你们所谓善良的有钱有闲的人,最喜欢没有下限的帮助所有你们自以为还有救的人。”岳青蓝在马上,依旧那样自以为是:“你把我当成彰显你善良的工具,所以我不会感激你。” “你错了,我只是懒得杀你。”我笑着看向她:“我不算什么好人,手里多少也是沾过人命的,我不介意加你一个。” 岳青蓝不再说话,握着缰绳的手反而松了。 “不过你放心,我既然愿意送你到这一步,自然是愿意赌一把。”我抚摸着马鬃,原来青马的鬃毛比其他马柔软,怎么这匹摸起来那么扎手:“我只是觉得日子无聊了,留个你,偶尔午夜梦回能把我吓醒,感受一下心跳,也不错。” “那你可真是个怪人。”岳青蓝又紧紧握住缰绳:“那屋子我收拾好了,我来住时便觉得这里有人住过,屋主人应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屋里留了新的用品,权当是答谢了。” “那你呢,要答谢我什么?” “答谢你?” “是啊,连屋主人你都谢,救命恩人呢?”我反问她:“不会是忘了罢?” “还真是。”岳青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跳下马看我:“顾敛,有没有说过你其实很难缠?” “难缠?” “若真是与情爱沾边,你一定是那个撕心裂肺的。” “那你还真说错了,我这样,哪敢招惹?” “你之前那个比你还高的娘子,是男人吧?”岳青蓝询问道:“身段不像,虽然模样姣好,但是身段很僵硬,只是骨相怪了些,不过男身女相也不奇怪。” “那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你是最近才受了情伤吧?”岳青蓝像是在笃定一般:“之前葬礼上,你的模样还不至于如此。” “如此什么?” “憔悴。”岳青蓝再次上马:“你该去照照镜子了,脸色像大病一场。” 我的确大病一场,怎么能怪苏慕白呢? 奇怪,说到情伤,我怎么直接想到他了? “你不承认也无妨,更不要继续纠结。”岳青蓝好心提醒:“若那人还是活人,你便放他好好活着,远远看着就好。” “可怜那男人一直陪着你,你却喜欢别人。”岳青蓝轻笑:“你到底有心还是无心?” “你是说大武喜欢我?” “不然呢?”岳青蓝似乎很喜欢用那种看透所有人的语气揣测人心:“真是个榆木脑袋。” “岳青蓝,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去元疆,唐天爱在那有家人,我不打算去投靠,但是有她之前给的信物,搞点小买卖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李泉离开山寨了,若是你想,可以去见见他。” “不必了。”岳青蓝刚要走,忽的勒住缰绳:“我想去见见唐天奇。” “你都要走了,何必再去?” “他本性不坏,若是可以,也请你护着他。”岳青蓝朝我轻轻施礼,这是她唯一一次认真行礼,虽然是在马上。 “李泉伴你许久,不见你这样真心。” “真心不是做给人看的,我付出两次,也认栽两次。”岳青蓝望向京城的方向,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唐天奇清醒了,你可愿再见他?” “愿意。”岳青蓝回过神朝我点头,而后要我撤开几步,便驾马走远了,来送鸡汤的田二嫂看着远去的人影没说什么,也没把鸡汤留给我,自己端着汤离开了。 我走进屋看到屋里整洁干净,床上铺着的还是崭新的用具,桌上插着盛开的粉色桃花,像是在迎客一般,笑脸相迎,总让人觉得心情不错。 可怜愚人自扰,才却红尘二三事,又惹清梦。 飞花不见人依旧,情扫西风,挽发长灯,却道黄昏愁更愁。 今朝散发弄扁舟,万籁俱寂,孤影成离歌。 -----------岳青蓝《辞风波寨》 舟难渡 完 第37章 青丝照水水连天 惊蛰未到,我却对之前的遇险心有余悸,特批府上买了许多雄黄,还带了一大半到了风波寨,好在大家对我的行为一向包容,田二嫂还带着寨子里的闲人一起制作雄黄酒,雄黄制酒前需要晾晒,这几天的太阳不算好,正好给了大家选雄黄酒的时间,我特地问了山下种了什么这么早就熟了,田二嫂神秘兮兮的说是小孙先生送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还记得之前他们在后山自作主张种香菜,这让不吃香菜的我觉得痛苦,也是现在这个季节,但是那片绿色明显不是香菜,相较而言壮观了许多,这个小孙先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居然还没来。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日的蛇群,类似蛇的鳞片上凝聚的那种独特光芒其实从前很少看到,那游走在翠绿的林间,犹如一条闪耀彩带的生灵远不如他们看起来那样含蓄。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样早的醒来呢? 早春的阳光穿透寒冬,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万物开始苏醒。京城今年的确暖和,风波寨的桃花也在二月结束前慢悠悠的盛开了。 那日我在寨子里闲逛,正赶上袁新山的小女儿袁琴琴来找我,我与她素不相识,不知道哪阵风把他吹来了,一上来便说我们的寨子受官府照拂,日子过得好不好? 我警惕着周旋,细问之下才了解是张生出了问题。 有人拿之前黄金案里的女尸做文章,称张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我是理智的,不会靠往日交情就否认对方的怀疑,不会觉得张生没问题,一般能被大理寺怀疑的人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奇怪的是为什么会被人翻出这件事。 那尸体明明是用来代替武娘子的假死的,而且苏慕白也知道,很可能就是苏慕白自己安排的,张生虽然不能在主观上确认女尸的具体身份,但还是把她带回了山寨。 如果对身份存疑也应该是张生提出疑问,就算是联合办案也不该查到监办人身上,无论后续多么麻烦都该把官府置于居上者的位置,如何也不能是张生被大理寺抓走。 唯一的可能是张生帮我们运尸体的事被人在年后翻出来了,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目的还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苏慕白对于武娘子这个身份的搭建并没有太多的假设,更没有安排太多的人证,就像大武只是大武一样,即使女尸的身份被证实,也只能说明曾经有一位寨主夫人消失了,而她是我的大武。 此刻袁新山派人来却没有什么搜查令之类的东西,更像是处理私事对态度,意义很明显,他想要找到一个足够让张生过的不痛快的证据,如果得不到,他会怀疑整个风波寨。 “你觉得,他为什么事情完成后还去了一次。”袁琴琴笑眯眯的,望向她,我有种在看唐天爱的感觉。 “张大人做事,我们能说什么?”我反问,但她显然不打算作罢。 “你这屋里陈设不便宜啊,张生平日待你们不薄。”袁琴琴指着武娘子来之后更换的物件,眼神里透着轻蔑:“既然要玩侠客山匪那一套,为何还投靠官府?” 张生对我其实小气极了,我在心里吐槽,面上当然连连称是。 “袁大人的立场是江湖还是朝廷?”对于江湖人士,发现我们这样一定是不齿的,但是作为官府,她难道不眼红? “与你何干?” “若是江湖中人,我能理解。”我回她一个眯眼笑:“想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下三滥的。” “知道就好。”袁琴琴大大咧咧的坐到桌前:“现在老实交代,你们和张生到底私底下做着什么买卖,有没有勾结人捣腾军火?” “军火?” “不错。” “你是说张生在买卖军火?” “不然呢?”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震惊,袁琴琴的态度反而和缓了。 “怎么可能?” “你们只是合作关系,或者说雇佣,总之他没必要跟你说所有事,特别是这种掉脑袋的东西,他有命说,你有命听吗?” “胡闹。”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虽然不知道张生出于什么目的,但如果坐实了买卖军火的事,谁也保不住他。 “你跟我凶什么凶?”袁琴琴不耐烦的用手拍开碎瓷片:“卷二,大当家的。” “干什么?” “要不要同我做个交易?”袁琴琴笑眯眯的:“如果你愿意承认张生曾经勾结你一起倒卖军火而你拒绝了,我这里还能给你找到更合适的肥差。” “胡说八道!” “你凶我算什么英雄?” “我的意思是,张生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 “那我若是在你身边找到证据呢?” “证据?” “自然。”袁琴琴款款站起,不紧不慢的理好自己衣服的褶子:“其实不论原因,涉及军火的私营买卖,本来就是死罪,既然如此,干嘛不放弃他?” “你们哪来的证据?” “大理寺办事还要和你讲道理吗?”袁琴琴像是忍无可忍:“我劝你好自为之,别不知好歹。” “既然你们有自己的判断,何必还来找我?” “那自然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少走点弯路。” “是你们没有可以作证的证据吧,所以要借我的手,自内部瓦解。” “哼。”袁琴琴轻哼一声:“良禽择木而栖,事已至此,还是早做打算吧,告辞。” 我目送袁琴琴离开,坐在原地愣了好久,终于想起来,张生的案子八成是被我连累的。 这件事若是有疑点,那自然出在那具不知来路的女尸上,而尸体的身份我不知道,张生也许了解,苏慕白却是一定清楚的。 可我,该以什么方式见他呢? 还记得上一次见面后,我走在路上,那时初春的迎春花、杏花、桃花等花卉,在春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绿杨烟外晓寒轻,可惜离别意。 我望着屋里的西南角,那里的木砖下,还是他留下的密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绕远路,更合情理的去见他。 春风熏得人心醉,山水怡情心快慰。我的身后是一串马蹄痕,前面却还是一个谜。 下山的路上有一处怪石嶙峋,两侧峭壁陡立,巨石杂陈,有孩童踩在鹅卵石上,一跳一蹦,步步前移,旁边缓缓流淌的清凉小溪似流在了心底。 这一路景色还是那样好,我心不在焉的想,该怎么做才能跟他说清来意,如何找到他们权贵之间并不在意的真相。 直到路上遇上张生的几个旧部来寻我才知道,我已经走了半日。 “师父从前待你不薄,若是大理寺来人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她找过你们了?”在我的疑惑声中,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心领神会:“那我放心了,这件事的确可疑,你们了解什么?” “师父不可能做这种事!”为首的男子很激动,朝我大吼:“你想知道什么?” 其他几个人开始拦人,我双手环抱着胸,看那男子反应。 “放开我!” “寨主你别跟他见识,他被那个女人逼急了。” “青苗你别说话了,让我们说。” “不,我听他说。”我示意他们放开那个激动的人,他果然冲向了我。 我自马上一跃跳到树上,寨子里的马当然没有青马的悟性,堪堪躲过那人的一剑就吓跑了。 马被吓跑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开心,太好了,至少现在不需要急着面对谁了。 “我的马没了,一时半会儿跑不掉,你们呢,怎么来的?”我朝他们询问,那个握着剑的人还要向我劈过来,我偏过头躲过去,同时伸手接住他的剑柄,这一剑虽然没伤着我,但还是卡得我的虎口生疼。 “欠你一剑,小人钱青苗。” “好。”我点头示意他看我:“不怪你。” “得罪了寨主,我们几个还是有顾虑,青苗就说如果你是个草菅人命的人,或者已经被收买,肯定会借着个机会就杀了他,到时候让我们想办法杀了你。” “哟,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活着?” “不敢!” 众人齐齐下跪,这在从前说绝不可能的事情。 “行了行了,快起来,官跪民,也不怕人说闲话?”我有点无奈,伸手扶起最靠前的男人:“青苗,有点脑子。” “这,”自称钱青苗的男人这下不敢吱声了。 “你有没有想好,如果我武艺高强,你们都折我手上,谁去救人?” “大丈夫为知己折腰,安有二话?” “好样的。”我笑着看向钱青苗:“那你大可以去杀了那个袁琴琴,这样就算是定罪名也好,斩首也好,你们的张大人都能多活几天。” “你什么意思?” “永宁年之后,大渊律法怎么说的?”我看向他们,果然都严肃了起来:“只要和军火案扯上关系且被证实有买卖军火或者私营军火的行为,都会被处死。” “是。”钱青苗先低下了头:“我知道。” 大家都安静了,空气里似乎有些绝望,我盯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冷血。 “你们先别慌。”我安抚道:“之前的事我也在现场。” 甚至于一些事情上,张生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背了黑锅。 这些年,大渊和梁国关系一直一般。 父亲从前临危受命出任宰相时,元疆和梁国一前一后两相夹击,之后出招请兵全力攻打元疆,当时的险招是大不了不再迁都,都城就定在南边,然后收了元疆做大渊的国土。 那之后大渊的王眼看着生灵涂炭慌了神,自请退位给元疆最显赫的氏族令狐氏,这才保住了国土,有了附属国的地位。 梁国看盟友撤了军,这才作罢,但十多年里也一直暗搓搓的搞着什么事情,之前的黄金案就是他们动的手,其中还可能涉及到江湖人的帮助,在九州的江湖人士有的是没有国与国的概念的,他们总觉得普天之下任我游,这更让我们的大渊皇帝头疼了。 于是他觉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了死命令,凡是大渊子民,涉及到私用军火和私藏、买卖、私下制作的,一律是死罪。 “这事情的确难办,只要是涉及军火,哪怕只是一根长矛,被发现都是死罪。” “蝇头小利更是不可能啊!”钱青苗看向我:“孰轻孰重,难道我师父自己不明白?” “你们放我下去,我去找找京城能找到的人。” “是。”一个人忽的绕到我面前,悄声低语:“你寨子里有没有下山从良的人,今天袁琴琴查了,她可能故技重施。” “多谢。”我朝他点点头,脑子里的弦绷紧了。 是了,如果不能逐个击破,一网打尽岂不是最省力气? 可这事儿如何跟李泉说的清?我思索着,很快有了答案。 我传信给还在家里看门的徐天勤,要他找到李泉给他绑到家里先关着,事情结束后再把人放出来。 徐天勤的性子活泼一点,比他哥哥爱说爱笑,但遇到事情不马虎,我下午赶到苏慕白的大殿前已经收到了他的飞鸽传书,李泉已经被关进了顾府。 我松了口气,走向苏慕白书房的脚步轻松了一些,到了门口,心却悬起来了。 屋中有女人,且是一个身材很有看头的女子。 我老远处看到影子还以为是苏慕白换了侍女,可临近了看着装,竟然有点异域风情。 她的头上也带着银子做的花冠,只是比起我从前见过的更小巧也更精致。 “白姒。”我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我知道苏慕白不能短时间内找个女人且安排她单独在屋里自由活动,加之这副身子的确让人印象深刻,我几乎是不用思考的。 “哦?” “姑娘,小生唐突了。”我快步走进他屋里,那女孩正浅笑着看我:“姑娘可知太子去了什么地方?” “太子?”那女孩轻轻依着我的衣裳一点点向下划着身子,直到靠在我胸上才轻轻闭上眼睛:“为什么要想他呢?” 第38章 深陷迷局,你依然在身边 一双漆黑清澈的大眼睛,柔软饱满的红唇,秀秀气气地生在她那美丽清纯、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上,再加上她那线条优美细滑的香腮,吹弹得破的粉脸,活脱脱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 她的美不妖不艳,却比任何妖艳魅惑都要动人,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竟然在她身上感受到苏慕白女装影子。 “因为你在太子的书房。”我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好在我记性好认出了白姒,对那别致的身材有记忆,思索着,想来男人一定都很吃这一套吧? “那你呢,你来又是做什么?” “你先起来。”我伸手去推攘,正巧摸到她的胸:“你。” “怎么了?” “你的胸真软。”我诚实回答。 “公子真直白。” “不不不。”我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不像真的。” “嗯?”白姒的手环住我的腰,身体跟着轻轻晃动:“现在呢?” “白姒,这里是太子殿下的寝宫,不得放肆!” 白姒的身子一点点蹭过来,显然不听规劝,她的手轻轻的摁着我的胸口,不知想干啥。 “心动吗?” 我哪里敢动,生怕自己漏了馅,只能双手死贴着衣服,不让她扯开我的衣服。 僵持一会儿,白姒忽然一脸满意的坐到了苏慕白的位子上。 这也是死罪吧? 我愣愣的看着他,直到他开口。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分明是苏慕白。 “苏慕白?”我差点没捡起什么东西砸他,没砸他只是因为手边没有合适的我赔的起的东西:“你怎么是白姒?” “你觉得呢?”苏慕白睨着眼睛,一副无视众生的高傲样:“不然我是谁?” “你闲的啊?” “你认识白姒?”苏慕白继续盘问:“你怎么认识她,白松林说白姒在献给我之前没见过其他人,怎么,献给你时也这样说的?” “是啊。”我奇怪的想赌气,心口堵堵的:“若不是有其他事,这美人怎么轮得到你?” “呵,我倒要看看什么事?” “放了张生。”我开口,苏慕白一顿,我便知道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不管你做什么,我知道这次黄金案可能涉及了军火交易,这一路上我不是傻子,朝廷这么在意还准你跟着查案,只能是梁国那些好战分子的事加上军火的阵仗。” “嗯。”苏慕白轻轻点头。 “你找人替了自己的身份,让她代替大武死,我管不着,但是这事儿张生善后出了问题,人们不知道原因,只觉得是他出了问题。” “你就那么相信张生?” “我只是说这件事很可疑,如果他有问题我无话可说,如果没有只是牵连,我只想你救人一命。”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只是轻轻叹息:“苏慕白,那日张生若是不接应,咱们都得死。” “这次是冲着我来的。”苏慕白眯起眼睛,他总爱用这个动作,一副在审视或者拷问的样子,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子:“你还觉得我要护他?” “什么意思?” “有人在查我,只是刚刚查到这一步。”苏慕白轻叹:“顾敛,你太关心别人了。” “我。”我一时语噎,苏慕白的意思是,我也在其中? “你以为这样下去,你和他们,有区别吗?” “大理寺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吗?” “分。”苏慕白向后一仰靠在座位上:“但是宁杀错不放过。” “那你呢。” “你想如何?” “我想看到你的想法。” “你以为?” “弃车保帅,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轻笑:“苏慕白,我们的确差很多。” “顾敛,你和白姒的事尚且不清不楚,又扯上张生,我说了这件事是冲我来的,你却在想他们?” “她在你府上,你却质问我?” “事出有因。” “你上面那位舍得立刻要你的命吗?”我指着苏慕白,感觉自己出息极了,这辈子第一次指着他喊话:“每个人都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谁拿了你的命令或者别的什么人,我都可以不问,但是救人我一定要试试。” “你今天怎么了?”苏慕白大概没看到我这么失礼过。 “和你扯上关系的人被抓起来,下一个还有可能是我,换做是你,坐得住吗?” “舍掉风波寨,回来帮我。” “那他们呢,我要舍弃多少人?” “顾敛。”苏慕白看到我安静下来,淡淡开口:“发生什么了?” “袁新山那边派人来找我,要我作假证想赶紧敲定责任,张生手下的人她也找过了。” “袁琴琴的事我知道,她性子散漫,遇上事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也许不是袁新山本意。”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草菅人命?” “绣花脑袋干不了什么大事。”苏慕白转着手里的茶盏:“对你我而言不是坏事。” “只怕没这么简单。” “无妨,李泉呢?” “被我关起来了。” “那就好。”苏慕白点点头:“其他的我都安排妥当了,你回去吧。” “我。”我愣了一下,这就让我走了? “我晚上还要宴请宾客。” “你?”我看着苏慕白的打扮,他倒是不问问我怎么不质疑他和白姒的关系,但我的确没什么立场。 “没什么。”苏慕白招招手:“今天晚了,你从下面走。” “不方便吧。” “从正门走被白松林堵住,就方便了?” 苏慕白也不多说话,我迟疑的时候他甚至放下茶杯开始研究其他的东西了,手里不知道在把玩什么,像是玉质的手把件。 我如坐针毡,索性站起来走向密道,下去走了一段路程才想起来那边没关上,回头却看见白姒打扮的苏慕白轻轻对我招手。 “回去吧,像鬼似的,不好看!”我朝他大喊,他的手顿了顿,好像捏起了什么东西要砸我,我迅速跑开。 跑步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好,我叹口气,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一路上只有零星荧光石散着的幽光,我魂不守舍的走到屋里,忽然觉得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可以跟任何人这样说话,对我也可以,没有一点特别。 一点都不好。 到山寨已经天黑了, 我开始思考,苏慕白在做什么。 不知道白松林那边摆了多大一盘棋,大家都像棋子,谁是执棋人才是关键,我们都好似没得选,要去争夺这个执棋人的身份,而执棋人与棋子的关系虽不是皇权之间的真正父子,但是落子无悔,终要付出代价。 我有些不敢面对张生的兄弟们,若是冲着苏慕白来的,张生不仅不能自白,甚至还要承担所有的罪责,我不知道苏慕白有没有用什么手段来控制这件事,只知道张生不会乱说话,更不会说到苏慕白的身上。 而他自己呢,多半会落个身败名裂无人翻案以及身首异处吧。 我不知道在担心谁,又觉得可以适当可怜一下自己,我的身份有两个,命却只是一条,但凡有剿匪的风吹到这儿,我们基本上都是活靶子。 也许是时候遣散众人了,可这样才显得我们杯弓蛇影,惴惴不安。 我认真的思考过,可是张生在外面的事如何也说不到我这里,我更不清楚他那边是否真的干过倒卖军火的事情,就这样护也不是,看他倒霉也不行。 我和衣躺下,简单睡了一觉,天刚亮就快马加鞭回去找我爹,到家时我爹刚下朝。 “爹,我给你带了新茶。”我拿着茶叶冲到我爹面前,急匆匆挡住了他回屋休息的步伐,我爹对茶有兴趣,对我有责任心,如何也不会再忽视我回到屋里。 “你这孩子,说多少次了这身皮的时候别大摇大摆的进来。”父亲很嫌弃我日常窄袖黑衣跑来跑去的打扮,经常因为衣服说东说西。 “今天没时间。”我穿着粗气。 “那改日说。”父亲点点头,说走就走。 “我是说穿衣服没时间,别走啊!” “切。”父亲挑眉煮茶,显然不把我的来访当一回事。 “父亲,之前黄金案的事情涉及军火对吗?”我拦在父亲面前:“您当时不肯把事情说详细,如今事情结束了也不打算继续说,儿对案子兴趣不高,但是和我合作的张大人却因此受了牵连。” 父亲闻言顿住身形,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可知道,此事是谁的手笔?” “袁新山最近倒是很安静。”父亲说着,自己找来茶壶沏茶,我则与他坐到一起,这事儿算是暂时有着落了。 我大致说明了此前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眉头微微皱起。 “真是奇怪,为什么没有证据不去佐证观点却要急着找人证明,哪怕诬告也在所不惜呢?”我了解所有机构大致的组成,大理寺的口碑虽然一般,但是不至于糊涂到这么黑暗的事情也要做,这太奇怪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帮不上忙的。”父亲喝着茶,朝我轻轻一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怎么,让你帮我养鹿的事有着落了?” “还没,但是爹,儿与张生交情虽然不深,也不能眼看着他被掺和进去啊。” “你连案子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瞎着急。”父亲一边撇茶叶沫子,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证据,是真是假,你得有佐证。” “可大理寺的卷宗我去哪里找,之前的人和事大部分都在张生和太子的手下,如何询问?” “哦,朝臣不得干涉大理寺查案,是不能。”父亲瞧着我着急,居然还能笑出声:“你不是个土匪头子吗?” “父亲是说,不干涉儿的行动?” “你又不给我养鹿,我也不沾你的福气了,你是个寨主,是土匪,还有你那寨子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是。”我点点头,果然父亲有他的考究。 “放开手去干吧,我、你母亲、太子,如今俱是身不由己,若是你还不能做自己的事情,对我们而言,更不痛快了。” “有太子殿下什么事?” “你与太子,当真没事?” “没。”我刚出声,就想起那日苏慕白情急之下八成跟母亲说了什么,脸上发烫:“父亲,那事与现在无关。” “怎么到你这儿就无关了?” “父亲,别再说了。”我摆摆手,打断父亲的话:“若是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诶,你不是来问案子的?” “父亲不是不愿意说吗?” “说也不是不可。”父亲又抿了口茶水,像是心情极好:“大概是三年前,梁国的探子来报,说是齐国人在梁国走动许多,询问要不要继续盯上齐国人。” “齐国人?” “嗯。”父亲点头,眼睛看向我身后,我转身,果然是有茶点:“给我递过来。” “好。” “当时齐国人和梁国人在做什么交易,他们没查出来,只找到了一份做着标记的地图,地图的标记路线正巧是当初准备从梁国过境的一批异域来的药材。” “药材?” “嗯,异域的药材九州各地都喜欢,一些救命的东西。”父亲点点头:“当时他们继续查下去,便发现这两国之间似乎存在着信息网之间的交易。” “梁国人与齐国人?” “不错,他们对之前发现的人进行探查,确认齐国人的身份是齐国的一个侯爷,季言。” “季言。”我在心里默念,听说过齐国有个将军名叫季诺,看来有点关系。 “梁国那个没查出来,不过经常出入皇宫。” “梁国人可真不老实。” “黄金案的事情也是那时候跟踪来的,季言身边有咱们的人。”父亲像是想卖个关子,但看我实在不想搭话茬,这才自己讲:“他们要劫走元疆上供的黄金。” “说起来三年一上供,日子又是定期,有这个想法不奇怪,地图怎么泄露的才是问题。”我提出质疑:“他们既然是信息网,那提前了解地图的人岂不是都有问题?” “当时最可怕的不是这件事。”父亲轻轻摇头:“是那探子回报说,梁国人希望和齐国人一起联手,吞掉大渊。” 第39章 专心于二胎后,母亲想开了 “啊?”我虽然能想到,但还是诧异于这些人说话居然都不避人:“这也能听到?” “总之齐国人拒绝了,齐国人爱做买卖,世道太平才有的过。”父亲叹息:“也是这次,他们发现梁国人似乎在招兵买马,就连季言本人都收到了梁国人递来的纳贤令。” “这些儿能猜到,只是现在为什么要把张生抓起来?” “只能是要人背黑锅吗?”父亲反问我:“对于那张生,你又了解多少?” “他大我五岁,尚未娶妻,家中无父无母。”我盘算着:“志向在功名,科举未果就进了衙门,一点点升到了总捕头的位置,他的辖区管事大人是个文官调用来的,平日里没什么本事,上上下下全靠张生维持。” “若是有人许诺他功名,利用他,当如何?” “不会,张大人为人正气,不像会做不忠不义之事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父亲轻轻叹息:“你与他所见所谈,也不过是他想给你看到的,正如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一般,你又如何相信,他说的一定毫无保留。” “他当时把岳青蓝交给我们,很快做出判断,留下岳青蓝做障眼法,私下和太子那边一起查案,这些还不够?” “是,对于他们而言,查黄金案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父亲点头:“可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就像他们不能告诉你他们在做什么一样,整个事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 我没法向父亲解释那具女尸的事情,父亲或许不知,又或许了解,苏慕白总不能大方到四处宣传自己女装卧底在山寨里的事情,可这心里还是不安。 “好了。”父亲喝完茶,满意的拍拍手上的糕点屑:“这案子不难,但你不可以有私心。” “是,儿明白了。” “明天唐峰要带着孩子回老家了,替我去送送他。” “父亲不亲自去?” “去什么去,那老小子来信还说能不能让你过继给他,反正你母亲还能生。”父亲气的胡子都被吹起来了:“就不能帮他!” “父亲帮他什么了?” “唐天爱和那白姓妾室的死啊,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父亲居然一直在帮助唐峰善后,我们俩在好管闲事这件事上永远那么的相似。 “准备了一些东西,不过是细软和用度的东西,乡下不比京城,我没问他具体去哪里,不过听起来是要去乡下了。” “唉,物是人非,原来这么快啊。”我叹息,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京城大户已然从唐府换成白府,个中缘由实在让人意难平。 “活着真不容易,你也是,有空多陪陪你母亲。” “嗯。” 从父亲屋中出来时,正赶上母亲在院里裁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她从哪听来的,认真裁做小孩子的衣服便容易受孕,此刻正在外面选布块和样式,阳光印在他带身上。 “来!”母亲看上去心情很好,伸手招呼我过去:“挑块布,赶明儿我去宫里问问怎么做女红,也给你缝一件。” “成衣太累人了,母亲给儿做个香包吧。”我选择了一块浅蓝色的布,很衬我日常的衣服:“里面随便放些香料,提神也好,安神也好,儿都喜欢。” “那这块呢?”母亲指指手边的粉色布料:“给你做件里衣也不错。” “这些事都有人打点,母亲何必自己劳累?” “皇后啊,做了许多衣服给她的小皇子,娘去终南山的时候她还与我说了,当时就是缝了几件小衣服,小皇子才能顺利的健康长大。” “母亲还信这个?” “你不知道,宫里孩子命都浅,皇兄家的好几个,说没就没了。”母亲煞有介事道:“就连太子小时候也是养在外面不敢带进宫里,生怕出什么岔子。” “若是这么说都养在外面便好了?”我不以为然:“深宫大院里的事,女人能做主吗?” “别胡说。”母亲白我一眼:“回头我还得去皇后娘娘那问问手艺,刺绣啊得用心,你可知整个大渊的高手加一起都不如她半个,回头娘做出来你看到便知道了。” 我点点头,不予置评。 苏慕白少时养在外面吗?怪不得和自己的母亲不亲。 大渊里为防外戚干政,皇子被带给其他人养也是常有的事,苏慕白的记忆里自己是随着太后居住成长的,我的印象里也是在太后寝宫见到他的记忆偏多,怎么还能养在外面呢? 我又折回去问母亲,母亲疑惑着看我,顿了一下却了然一笑。 “早知如此牵人心,不如开始不相识,你对他的事也太上心了。”我没解释,只听着母亲继续说:“子归小时候其实是养在终南山的,你那时也小,还带你去过的,只是都不记得了。” “为何?” “永宁八年是什么日子?” “梁王撤兵,皇家举家归都。” “同年,皇后诞下皇子,起名子归。”母亲淡淡笑着,手正停在一块浅灰色的布上,那匹布是真丝的,上面有深一点的灰色梅花的刺绣:“这批布料真不错,样式新鲜,是师父带来的。” “母亲是想?” “给子归也做一个,你去送吧。”母亲浅浅笑着:“娘想通了,人生不过几十年,你们认识久了知根知底,若是日后真有变故,你俩一起,母亲都放心。” “母亲倒是不怕苏慕白真是个断袖,儿说了实话再被他灭九族了?” “好笑,灭你的九族,大渊还有皇家吗?”母亲忍不住笑起来:“从前我太怕失去了,这一次我想通许多。” “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我儿真的愿意了,大不了为娘的和你爹解甲归田,随便要点封赏总能温饱吧?” 一束光穿过近处的林丛,轻轻挂在母亲身上,母亲身上因那一层光辉显得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柔了。 “至于子归,皇兄对他的忌惮的确大的出奇,若你们真的愿意,一同离开倒也不错。”母亲继续低头看布,时不时的把布块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一照:“若你还是有顾虑,也可以去找万香师父,万香师父很喜欢你,走之前还和母亲说想收你做弟子,你若是真心想嫁给他,母亲可以安排你去异域,而后择个新身份,日常出门戴一张人皮面具,日子久了慢慢摘掉也没人发现。” “母亲,那我心上的面具,何时能摘?”我知道母亲认真思考过,那日歇斯底里的她与今日相比判若两人:“儿知道你为我好,只是许多事一时半会不容易变化,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吧。” “许多事与你无关。”母亲轻叹:“昨日你父亲回来说,嫁到梁国的公主暴毙,梁国人送了讣告,公主的母亲陈太妃晕了过去,醒了跑到大殿外哭嚎,又被人拉了出去说是什么失心疯,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母亲说着,眼角泛着泪光:“陈太妃我认得,她家小公主与我差了十多岁,算是我的妹妹。” “这。” “那小公主嫁去之后一直没什么消息,只是每年报个平安,陈太妃偶尔从宫里寄钱给她,这些我都听人说起过。”母亲擦把眼泪又继续说道:“如今呢,母亲只想你能好好的,嫁人也好,继续做男人也罢,都不要出事。” 我回忆起这一年里,不是带着浑身是血的岳青蓝就是跟着苏慕白一起浑身是伤的回了家,几乎没几次是安全的,也不怪母亲这样惦记。 “儿会注意安全的。”我以男人的方式作揖离去,母亲也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摇头。 “母亲从前对你严了些,今后你大可以听自己的,母亲再不拘束你了。”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母亲一心想着给我和苏慕白什么机会,我却只想躲开他。身份悬殊不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俩之间就被谎言裹挟着,若要我背着一堆谎活下去,真不如相忘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说起苏慕白,他那日居然易容成白姒,真是荒唐。 母亲居然觉得这样的人适合与我共度一生,我总觉得比起在身份里如履薄冰,爱他才是无可救药的事。 既然明日还要去找唐峰,今天回风波寨肯定来不及,我索性选择去外面查找关于张生的线索,众人说的不如自己看的,我索性去了大街。 一切与我想得不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管自己的衙门掌事具体叫什么名字。 “军师吗?” “您是说什么大人,管谁的?” “啊,收钱吗?” “什么军师,有扇子吗?” 街口几个人絮絮叨叨的,我只能绕开人群去找钱青苗。 钱青苗碰巧在衙门里值勤,看我风尘仆仆的也没说什么,直接把我拉了进去。 “别说话,跟我去休息室。” “哦,你别那么用力,手腕要断了!” 就这么被人拽着进了休息室,一个大通铺一盏煤油灯,屋里只有个小窗户,白天都要点灯才能写文书,条件很一般。 钱青苗坐到桌前,示意我坐到他面前。 “你是与宫里的什么人有关系?” “你跟踪我?” “你昨天从哪离开的?” “我夜里才走,你什么时候走的?” “亥时。” “我亥时三刻,夜里不容易被人看到。”我在那睁着眼说瞎话,钱青苗则觉得很有道理的点头:“对了,你家张大人为什么是你师父?” “师父又是军师又是衙役的掌事,对我却跟亲爹一样,叫师父都轻了。” “那你也不能叫爹啊!”大通铺里有人吱声:“你们真是吵死了。” “怎么还有人?”我刚刚潦草的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下面还躲着个人:“你不知道这种很私密的聊天不能很多人吗?” “谁稀罕啊?”那人打着哈欠走过来拍拍钱青苗的肩膀:“钱串子,我走了。” “哦!”钱青苗用力点点头,脸上带点歉意的笑:“现在就咱们两个了。” “为何不约我去茶楼一类的地方?” “那人多眼杂还花钱,这里多好。”钱青苗大手一指,面前简陋的房子硬是被他说成了最合适聊天的私密谈话间。 “好好好,不与你计较。”我点点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师父的事情被暂时搁置了,有朋友说他自大理寺守门人那里得来的消息,又去抓别人了。” “袁琴琴呢,来了吗?” “还没有,我想着不如我去约她,用用美人计。”钱青苗很是认真的说:“我在县衙里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你?” “如何?” “你当袁琴琴没见过男人嘛?”我反问:“说点靠谱的,给我讲讲张生被抓进去的原因。” “那天不是我当差,好像是大理寺的人来,说是案卷复审有点问题,要师父去协助。”钱青苗疑惑道:“听当差的兄弟说,来回的程序上没什么问题,看起来就是带师父去复审案子,也没用镣铐之类的东西,还给师父带了路上的干粮。” “大理寺不远,怎么还需要干粮?” “哦,他们还去了一趟翩江山,师父当天好像还回来了,第二天又被带走了。” “奇怪。”我疑惑:“那为何,袁琴琴会觉得张生就是凶手。” “可能是那具女尸吧。”钱青苗犯了难:“你娶妻的事儿虽然我们都知道,但是向朝廷存档的卷轴里并没有她的信息,她又是死在翩江山的,当然会怀疑身份。” “你们为何不疑有他?” “人口档案虽然能查到一些人,但咱们做衙役的哪有不知道下头人事儿的?多少人没钱缴这个人头税,特别是女子,多少不在档案册的?” “是。”我有点心虚的跟着点头,心说卷二这个身份也不曾入朝廷的档案,一瞬间发现自己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说来惭愧,也是我们没做好。”钱青苗官不大,责任感倒是很重。 “对了,当时不是都下葬了吗?”我疑惑:“这案子如果还有疑惑,翩江山之后,你们送人回来怎么不说,葬礼上我还见过你,那时怎么没人查?” 第40章 地牢 “这事儿虽然合情合理,但是规矩上还是不太合适。”钱青苗说着,轻轻挑亮了煤油灯:“师父走之前也是怀疑这件事,可是大武的身份只有你们山寨的人知道,你那时不在,我们问了,有说是青楼的,有说的逃难的,师父急着走,便说日后再来问你。” “为什么要查这些,尸体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备案就有了吗?” “但是死因有问题,说是被人杀死,死因却是浓烟导致的窒息。” “窒息?” “是,当时事出蹊跷,我师父出去过一次,回来就说要让你们知情,方便去打点身后事。”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此间蹊跷?” “我问过师父,师父说这事儿不是谁能解决的,少一个人知道少点风险。” “自以为是。” “还说不说这件事了?” “说来听听。” “你的疑惑很对,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死因来看,人,是被困在房里熏死的。” “那为什么没人听到她呼救,住的地方虽然不算临街,与屋外人沟通却不难。”我只看过卷轴,只把那具女尸当成某个不知名的女刺客,这一瞬间忽然开始谈论,才觉得那也是条活生生的性命:“确定是熏死的?” “是。”钱青苗点头:“而且身高不符合,那女尸矮一些,师父当时是存疑的,但是卷轴交到上面被莫名其妙改成了合理的。” “哦。”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动了手脚,女尸或许不是在这里死掉的,但眼下只好跟着装糊涂:“后来呢?” “师父本来打算追查,但是收到了上面的文书,说是黄金案结案了,要他善后就好,不要多问。” “这样啊。” “当时写案子的第三个卷轴,专写身份的第一卷宗里就注明了,死者是卷武氏。” “所以你们把她送来,却无一人告诉我?” “你也没发现,不是吗?”钱青苗忽然愣住,像是想通了什么,认真凝望我:“又或者你知道,所以才没那么难过 。” “寨主的难过,能在寨子里吗?”我看向钱青苗:“倒是你们,那么多的疑虑为何不说?” “这事儿是师父他们商量的,我当时不在京城,事后除了师父的一些交代没人告诉我问题,只说如果你不来找,就让我们也不提案子可能存在的可疑之处。” “你们就没有别的怀疑了?”我忍不住大声问:“你哪怕是怀疑我呢?” “死亡时间是你落水的时候,有太子殿下佐证。”钱青苗利索的说:“已经怀疑过了。” “哦,那别人呢?” 钱青苗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他们怀疑杀人者是大武?”我觉得很无奈:“是,那日张生来接应,大武与我一起回了顾府,而后大武死在翩江山,死的时间却在我们回来之前,你们早发现了尸体不是大武,那为何不翻案?” “案子是朝廷审理的,我们没能力管。” “那现在为什么被牵连?” “因为大理寺要重审,师父知情不报已经是罪责了,他们清点梁国人留下的东西时,发现和账单对不上,少了三十辆马车那么多的箭矢、五十匹元疆的战马和十门炮。” “为何直接把人抓走?” “涉及军火,又是朝廷的案子。”我叹气:“这种情况若是想息事宁人,杀了张生对所有人来讲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东西追不回,所以师父还能活着。”钱青苗解释道:“若不是如此,恐怕师父已经身首异处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其他的呢,还知道什么?” “那次案子的事其实前后我们都不能控制,岳青蓝那事就很奇怪,明明说她有问题,可现在就是个障眼法。” “谁说的?” “给师父派发任务的人。” “朝廷还是宫里?” 预料之中的,钱青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当然说不清是谁,连父亲都不能给我指明方向,谁又能真的告诉我什么呢? 兜兜转转,我似乎离开苏慕白就办不了这事儿了,真是让人恼火。 拜别钱青苗的时候他还跟我讲,说我山上那个大块头弟兄从良后天天出来摆摊卖菜这几天找不到人了,我说我也不了解,他便点点头离开了。 再次到苏慕白的房间,我的心情复杂到不想和任何人交谈。 这次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苏慕白,介于之前他假扮白姒的事,我照例去捏他的脸。 “哟,今天的不是假的?” “本尊的脸有谁能学的会?”苏慕白知道我是有意的,也不恼火:“从前我学易容术的时候,你也这样。” “是,你那时刚跟我爹一样高,居然夏天穿棉袄装我爹罚我抄书,这事儿我记你好多年。” “真记仇。”苏慕白低着身子任我捏着,眼睛静静的看着我,目不转睛:“怎么,消气了?” “消气?”我顿了顿:“我气什么?” “之前你头疼我说走就走,还有山寨里的事。” “都是小事。”我拉着他的手臂,扶他轻轻坐到椅子上:“随你怎么玩闹。” “小事?”苏慕白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并不好看,他犹豫着开口:“你的大事?” “放了张生。” “有完没完?”苏慕白无奈叹息:“你怎么一口咬定是我?” “你找来替自己的尸体出了问题,卷宗却被人改了,现在复查出了问题还丢了军火,张生要掉脑袋的。” “那日你来找我时,我本来打算忙完去救他。”苏慕白解释道:“但涉及军火我就不能在明面出手了,我来从前有过牵扯已经对我很不利了。” “祸是你闯的,张生是被安排的,现在成了背锅的人,你觉得对吗?” “不对,没办法。”苏慕白诚实到懒得和我虚与委蛇:“你想想看,若是我出手,被人发现会如何?” “张生必死。” “若不出手,静观其变。”苏慕白说着,手不停的玩弄一个茶盏:“也许会有人跳出来,救他一命。” “听人说,现在大理寺头疼的是别的案子?” “嗯,白松林那边放出来一个陈年旧案,杀人的那种,人还没抓住。” “你知道凶手?” “不完全知道。” “你们自己家定的法律自己当儿戏啊?” “江湖上背命案的人不少,也没把律法当多重要的东西吧。”苏慕白客观的解释:“至于你,就用这个时间去做” “胡闹,你这些事若是让人知道。” “谁会知道,知道又能怎么样?”苏慕白轻轻笑着,如沐春风的公子哥模样,若是换套说辞应该是赏心悦目的:“顾敛,你当如何?” “若我自己找到丢失的军火,放了张生。” “若是不成也没关系,张生自己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苏慕白,你在杀人。” “不是我在杀人,顾敛,若你知情就该明白,我在救他。” “可我不知情,你又能告诉我什么?”我直勾勾盯着苏慕白,看着他眸子间流转的星辰慢慢暗淡:“苏慕白,你要我怎么做?” “没什么。”苏慕白摆摆手:“去查吧,放心,我在你身后护着你,想查就去查吧。” “从前听我爹讲过,永安年有一出很大的贪赃枉法的大戏,为首的是个姓孙的宰相。” “嗯。” “钱青苗之前跟我讲的,这事儿可能出在大武遗体的置换上,也有可能是有人偷换了。” “不会。”苏慕白打断我:“那日我也在场,这件事目前来看是个幌子。” “那我打算从那日大理寺来人带张生的路线入手,再想办法盘问出其他事情。” “你如果相信张生,就该去问问他,若是不信,不要把他当成无辜的人看待,若是他的确护送过,你当如何?” “张生没有动机。” “知遇之恩、难言之隐、利欲熏心,哪个都有可能。” “我会去问的。” “好。” “我明日要送唐峰父子离开,你应该知情。” “嗯。”苏慕白并不否认,他大概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我想用那陨铁,之前说过的,可以降温的寒霜陨铁,用它制一把剑给你。” “多谢。” 屋外的风静静的吹着,不知哪吹来的燕子挂在屋外,苏慕白心情像是好些了,安静的看向窗外。 “母亲为你我绣了香包,改日我让人送来,既然涉及军火兹事体大,我还是不要影响你了。” “我现在遇到的麻烦比你想的严重。”苏慕白没有看我,只是淡淡笑着:“顾敛,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来。” “那若是我呢?”我反问苏慕白:“你也不要来?” “我带你走。”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曾经被箴言蛊封存的秘密告诉他,但只是一瞬间,我控制住了自己。 苏慕白现在不停积攒势力一定有他的道理,若我不知好歹的打乱他的计划,我和他都是被动的。 相顾无言,我轻手轻脚的离开,转身时感觉到苏慕白起身了,但我没等他。 我对他有依恋,但只限在轻松的时候。 如今因为我和他的荒唐事,一个人的命悬在大理寺那不通人情的青石板上,摇摇欲坠。 苏慕白在我背后悄悄说了句变天了,我看向外面硕大的太阳不能理解,转身走入密道。 春天傍晚的余晖慵懒地洒在大地上,为万物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我漫步其中,只觉得人懒了许多。 路上偶遇青马,说来惭愧,明明是我自己的马,近期却很少见,偏偏对我这救命恩人又不能太凶,以至于我这个马主人几乎是求着它带我回去的,青马对我的态度很受用,蹦哒着小蹄子带我回了家。 父亲母亲都不在正厅,我绕过花园回到房间,屋里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安静极了。 偶尔会怀念母亲从前说的那个想留下做侍妾的小丫鬟,至少是我这别院少有的人烟。 我换了身轻快的衣裳开始盘算明日要做的事,心里不停的琢磨盘问张生的话术,同时在想要不要把身份和盘托出。 父亲和苏慕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要我客观的理智的,弄清事情的经过。 我曾经先入为主的以为是我和苏慕白的问题,但如果是苏慕白怀疑的那样,强行干涉只会给更多人带来不便。 但要我看他死掉,却是一定不可能的。 父亲曾说当今圣上眼里揉不得沙子,前朝留下的元老丞相也会因为种种问题被辞掉,那一个无足轻重的衙役呢? 甚至都不会被大理寺送到朝廷的悬案台,就这样草草结束,一生尘埃落定了。 这日我睡得不踏实,几次梦回都是张生苍白无力的辩驳,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他在梦里也看到我时,天已经大亮,我睡醒了。 我带着父亲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去送别,却发现唐峰早走了半个时辰,我与他甚至没能擦肩而过,好在他知道父亲的喜好给父亲留了三头梅花鹿,不然我还真交不好这趟差。 我让徐天勤带着梅花鹿回顾府,自己在外面徘徊一阵子,终于到了允许探监的时间。 大理寺不比其他地方,每日只有两个时辰的探监机会,我知道袁琴琴也在这儿,打扮时已经戴好了络腮胡。 “哟,小胖子,做什么呢?”说话的是看门的哨兵,我不认为自己多矮,实在是那人太高了。 “小人卷二,想来见见张生张大人。” “进了这儿可没什么大不大人了,都是犯人。”哨兵对我塞给他的钱袋很满意,要我在门口等着,他去回报。 我当然知道这一趟会留下记录,因而坦然的等着叫人。 里面喊了三两个名字,我能听到稀疏的铁链拖拉声。 “到你了。” 我点点头,谢过门口的哨兵,他说张生在地牢,我需要自己走一段。 地牢不同于普通地方,墙壁上高悬的大灯影影绰绰,空洞的石柱到处可见,远处也有悬空的桥梁,桥梁上悬挂着各种奇怪的木雕,像是人头,又或者圆一些的树桩。 不像寻常地下室那样暗无天日,我在里面至少能看清来往巡逻的人,他们似乎对这样的探访见怪不怪,径直绕开我,我随着他们的方向到了地牢尽头。 第41章 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 我一向自认为自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个,如今来看,我对张生遇到的麻烦一无所知,长长的地牢走过,我见识到朝廷对重犯的重视,更觉得自己救他的事希望渺茫。 “先生受苦了。”终于走到地牢尽头,我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想来是张生了,我对着张生轻轻作揖,他动了动,像是身体发僵,行动实在缓慢。 “喂,看你的!”身后有人催促,手里好像还拽着什么东西。 “慢些,慢些。”我回头便看到有人扯着牢外的链子,那链子通着牢内牢外,扯着张生的脚踝,迫使他踉跄着朝我走来。 “注意时间!”身后的狱卒忍不住嘟囔,奈何我给的钱足够多,故而还是离我们远了些。 我朝着牢里张望,张生看到我来,面上有些喜不自禁,颤抖着站起身,不住的咳嗽:“先生瘦了。” 张生咳得厉害,手不停的摇摆,像是在说没事。 “时间宝贵,可有什么是我能为先生做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张生终于开口。 “不瞒先生,我与王府的顾小侯爷有些渊源。” “我猜到了。”张生终于停止咳嗽,脸上带着笑说:“从前跟踪你几次都是在那里消失的,就猜到你和小侯爷有关系。” “是。”我感觉自己额头已经沁出冷汗,一直以为张生心思不多,没想到他怀疑我到跟着我回几次王府,好在身份悬殊,不然由他去打探,我在江湖上真不用混了。 “那小侯爷出入不便,需要你帮忙做点什么也是可能的。”张生点点头:“之前纵火的案子是你做的,之后要去领罚。” “是。”我在张生面前还算是个下属,恭恭敬敬的点头比说什么都管用。 “希望我还有机会出去。” “属下等着先生。” “也罢。”张生又坐到草席上:“黄金案本来结案了,有个缺口补不上,需要我用命补。” “先生的意思是,这是死案?” 死案的意思是,在抓人之前已经做好量刑等一系列后续的事务,再不能由人更改,可若是如此,张生怎么还活着,还关在这样奇怪的监狱里单独收押? “大致如此。” 张生闭上眼不再说话,我与他隔着铁门对坐,他坐得端正,如何也不像牢狱中受过欺辱的,偏偏那一身干了的血污出卖了他。 “钱青苗他们还在等先生出去,无论如何,请先生不要放弃。”直到有人来催促,我不得不离开。 “若可以,替我回家看看。” “是。” “我无颜再见他们了。”张生睁开眼,眼角分明有泪:“以后还劳你多照拂,别让他们步了我的后路。” 张生话里有话,我知道他不曾成家,更知道他是服孝期之后考取功名的人,家中并无其他亲眷,从他的话里我大概知道,张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因此落得这个下场。 “属下拜别先生。” 狱卒带我离开时并未多说什么,只说我带的吃食之类的无法交到张生手上,药品也不合适,至于我想到的请大夫来诊治更是天方夜谭,好说歹说,他才同意给张生加了床被子,只说进了牢里的人没几个能活命的,好心劝我离他远些。 父亲没在府上,看样子是被圣上留下单独述职了,苏慕白则对我避而不见,只说忙得走不开。 兜兜转转,我还是去寻了钱青苗。 “师父还有家眷?” “不错。” “也在大渊?” “不然呢?”我反问,钱青苗不像知道什么,也不像全然不知的。 “袁琴琴都没查到,若是真有,在大渊,怎么会查不到。”钱青苗也在思考,他相信我,也断定张生不会留一句没意义的谜语让我二人猜测,眼下绞尽脑汁道:“莫不是,师父曾经也是难民?” “张大人平日里出手不算阔绰,但也不穷酸,举手投足也不像落魄人。”我摇着头,忽的灵光乍现:“除了难民,也可能张大人是他国人。” “他国人咋可能在县衙任职?” “若我们不知道呢?” “说笑了,我们不知道,朝廷也不知道?”钱青苗俨然一副我在开玩笑的样子:“袁琴琴可不是吃素的。” “那你说还有什么可能?”我坐到桌前,一副无辜样:“临近无非齐国、梁国、元疆、异域和商华,若是齐国我们可以问问齐五哥,其他地方我再想想办法。” “齐五哥?”钱青苗疑惑:“何人?” “齐国圣女的独子,与张生有些交情,想来是会帮忙的。” 钱青苗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我,半晌,嘴里蹦出几个字:“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事不宜迟,不如我们试试?”我在纸上写着计划:“可惜没办法把九州十六国的人聚到一起,这样实在浪费时间。” “倒也不难。”钱青苗磨磨蹭蹭的在纸上写下一个季字:“师父说,他曾经的名字是季晟,齐国人。” “季?”我能猜到钱青苗不确定是哪个晟字故而只写个季字,自己却已经犯难:“我只是信口开河,我爹教我的,遇到难题就要多找几个看起来不合理的假设,看哪个行得通,其实我没打算真的按照这个办法找人,我刚刚已经在想找探子和我一起了。” 钱青苗看我在纸上写的不是信而是找江湖各路人马所需经费陷入沉思,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好被套路吧? 我的确有去其他国家寻找张生的关系网的想法,因为他能提到说明多少有沾亲带故的人与此事有关系或能救他一命,只是在大渊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当今圣上多疑,偶有把家眷安排在其他地方的人,比如我娘就在异域有不小的一块地做候选,父亲在齐国和元疆也有些产业。 “卷二,你诓我?” “是你自己说的,我都打算花大钱买你这点线索了,你到底打不打算救人啊,到现在了还藏着掖着的!”我拍着桌子,依旧在他所谓的最安全的卧室里,这次屋外没人打搅,却是钱青苗先落了泪。 “我不如你们,只是个喽啰,真打起仗,我是最容易死那个。”钱青苗擦着泪:“若不是这次机会,你我也未必能说几句话。” “这。”怎么还煽情了? “我师父待我与他人不同,若可以,救他出来,这话我不敢跟他人说,我现在也后悔告诉你,若你真与顾府的人相识,把这当做突破口告与他们,无疑会害死我师父。” “你现在只能信我。”我叹气:“放心,我请齐五哥替我查明此事,尽量救他。” “我知道,一旦我把真话说出去,我师父很难活着回来。”钱青苗叹口气,整个人瘫在凳子上,趴在桌上,眼泪从侧脸淌到桌沿:“齐国人爱做生意,况且对他们而言,军火是可以被买卖的。” “张生若是商人可以被齐五哥救走,但他是朝廷的官员。”我没把话说完,还是写信给了齐五哥,信中说明张生叫季晟,因不知是哪个晟字,便大概写了个字,请他帮忙查清身份,若是方便求个情捞个人,虽然难度系数很大,但看在他能力很大的份上不要推脱。 这样一封信实在是霸王硬上弓,把齐五哥架在一个不帮就不仁义的位置上,实际是我在赌,赌张生与齐国的大将军季诺有点关系,这样能把他救走,也圆我个心愿。 钱青苗面色沉重的看我把信送走,又穿戴好表示自己护送驿站的人送信到齐国。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钱青苗背着一个很简单的行囊,我看不过塞给他一些钱,他倒也没推托:“这事儿我不该怀疑你,白白浪费了时间。” “还浪费了一次见他的机会。”我补充道:“疑人不用,你不该藏着。” “我。” “不过你刚才也是有意引导我说到这一步,还不算笨,去吧。”我轻笑着看他:“我也该回去了。” “等我消息。”钱青苗驾马离去。 山寨前那篇郁郁葱葱的绿色刚冒出来不久,带着傍晚的霜凝的水珠沉沉的压在山腰,老远看过去煞是好看。 我骑着马慢悠悠的走过临近的几个山头,再越过一座山就到寨里的时候,头顶压过一片乌云,鹰隼的声音自远及近,无需抬头,我便知道是苏慕白的消息。 唤秋落在我肩上,啾鸣两声,像是在抱怨我为何不抬头看它在天空中划出那样优雅的舞姿,它显然对自己的模样满意极了,昂着胸膛任由我从它腿上的竹筒里取信。 这次的信被火漆封着,看起来正式极了,我想了想,还是掏出靴子侧面的小刀轻轻划开。 整张的信纸里裹着个小小的木简,打开是一副略显青涩的梅花图。 我不太记得这画的来历,想来是苏慕白自己无聊时画的,遂放进马背上的口袋,认真看起信纸。 苏慕白在信上说要我谨慎行事,张生的事他那边也许有其他办法,只是自己最近被逼婚逼得紧,可能要去梁国附近驻营躲一躲,身边会带着那个叫白姒的女人,但要我别想太多。 通篇都是没什么用的废话,但不回信总是不礼貌的。 我自马背的口袋里掏出毛笔,沾点河水蹭点墨,写了个阅字刚要请唤秋寄回,便看到眼前一朵金黄的不知名的野花,觉得好看,又把信筒打开,将花一起摘了放到信纸里夹好。 “蛮径寻春春早,千点雪,已飞梅。席地插花传酒、日西催。莫作楚囚相泣,倾银汉,洗瑶池。看尽人间桃李,拂衣归。” 老远处有人吟诗,我骑马路过,他却不理我,只自己埋头读书,拿着笔像是在抄写什么。 “好一个用功的书生。”我朝他喊道:“赶路去哪里?” “不去哪。”那人朝我浅浅作揖:“东风吹柳日初长,出来走走,才不算辜负好春光。” “不错不错,只是看阁下像是有心事。”我下马,还想与那人再聊几句。 “是了,还有些事没做,就此别过。”不等我挽留,那人匆匆离去,我眼前只剩一抹淡青色的影子。 “真是怪人。” 离寨子不足十余里,依稀能看到炊烟。 大渊的百姓不算穷苦,城中的夜还算热闹,到了寨子里,这时候开始吃晚饭而后休息的人在多数,倒显得我难融入众人了。太阳慢慢地落山了,月亮悄悄的爬上山头。夜,又来了。 寨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一声鸟叫,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天空上布满了星星,田二嫂走到我面前交代最近的花销,末了不忘叮嘱我。 “寨主若饿了记得去灶上寻吃的。”田二嫂打着哈欠与我交代,伸着懒腰回去歇了,这几天农忙把大家累得够呛,特别是李泉不在了,新买的小牛犊还不太好用,大家更辛苦了。 “寨主是想他了?” “是。”我点点头。 “人死不能复生。”田二嫂出言安慰,我知道她理解错了,但也不好解释:“早些休息。” “对了,寨子里近日可有什么。” “好着嘞。”田二嫂打断我道:“知道寨主忙活,我们呀,都好好的。” 我还想说什么,田二嫂则做出噤声的动作:“寨主最近瘦了,也黑了,该好好休息了。” “嗯。”我点点头,田二嫂满意离去。 也许近日的确比以前忙太多了,这样仰望着寨子的星空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我在空无一人的星穹下,眺望曾经不觉得特别的星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亘一种无尽的自由,让人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宁静和安详,所有的烦恼都似乎烟消云散,我惬意的闭上眼睛。 这个夜晚终于有了从前的样子,我也得好好休息,不然怎么替张生想办法? 半梦半醒时,我似乎又看到苏慕白了。 他微笑着望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轻轻启唇,不合时宜的开口道:“平日里烦我就算了,到我山头里还敢扰我清梦,真是阴魂不散,改日找人做法把你这怨鬼挡了去。” 第42章 孙为安算卦说,张生在劫难逃 “几日不见,胆子是真大了。”苏慕白倒也不生气,只是把我从躺椅上拦腰抱起:“哟,怎么还硌手了?” “是不如你那些美人抱着舒服,怎么有时间寻我了?”懒得挣扎,我任由苏慕白将我抱回房间,眼睛一直贪恋的望向高高的星穹。 “天还冷,在外面要着凉的。” “张生是齐国人,还可能是季诺的族人,这点你知道,所以让我爹当故事讲给我,对吗?” “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去牢中见了张生,他说还有家眷,于是我去找了他的下属,算亲信吧,那人给了我一个名字,我自然能想到。” “是你自己查到的。”苏慕白解释道:“我也只是怀疑。” “若是你的猜测,那批军火也不会是张生偷的,对吗?” “嗯,若是证实他是齐国人,应该可以被遣送回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眯着眼笑道:“太好了。” “虽说齐国人犯不上冒生命危险做这些,但军火始终不是小事,查案归查案,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明白。”夜风有点冷,我往苏慕白的怀里钻了钻:“夜空多美,我不想回去。” “好。”苏慕白不再动,直直站着,随我一起看星星:“层层新云的确好看。” “你看,乍破天惊,这几日要有春雷了,若是在小时候,我爹一定要我们写诗的。”我漫无目的的指指天空,我喜欢看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天空照得如同水晶一般清澈,也喜欢现在这样慢慢起云层,只因为我与他注视着,天空怎样都好看。 “星河明暗,春来深浅,似是有月逐人来。” “琅河清浊,凉风快慢,明月何时入我怀。”我随着苏慕白的调调强行押韵,末了想到我俩的关系,补了句:“不该,不该。” “你还觉得不该?” “不该的。” “顾敛,这件事我听你的。” “你喜欢怎样的我?”我看向苏慕白的眼睛:“是随你读书的书童、陪你练武的小莲子、与你话江山的顾敛还是风波寨的卷二?” “有何区别。” “全是区别。”我瞧着他,分明是熟悉硬朗的模样,之前硬是没看出他在我身边:“武娘子与你就不同。” “唉。”苏慕白苦笑:“你这样较真,我给你赔不是。” “我们也不同。”我指指天空又指指自己:“那些都不是真的,我也不是。” 苏慕白低头,轻轻蹭蹭我的额头,悄声说:“你困了,睡吧。” 显然他听不懂我想暗示什么,但我也只能说到这一步,之后的东西除非阴差阳错或是他不认自己的礼义廉耻做什么禽兽的事,否则很难被揭晓。 “我走了你打算去哪?”明明是把我当成已经睡了的人,苏慕白还是坚持问道:“月底我要去元疆了,再从那里去与梁国接壤的虬径。” “母亲说万香师父想收我做徒弟,我还在考虑。” “万香?”苏慕白似乎也想起那个矮矮的老太太了,思索道:“为何?” “她觉得我特别。” “特别?” “我身上曾中过蛊毒,又被许多蛇咬过,还活着。”我诚实道:“她觉得我难杀,很特别。” 苏慕白不再吱声,他不是不知道我之前遇到过什么,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他带我回了房间。 “不能人道也不是大病,不如我替你治?” “你不是医者嘛,自己看看我能不能。”苏慕白说着作势要把我摁在榻上,我不吱声,只是睁着眼瞧着他。 二人这样静静的对视,以我在床上平躺,他在我身侧半倚着的姿势。 “你倒是给点反应。” “躲不过,你也不肯听我说什么,想做什么还是要做的,我能怎么办?”我侧过身看向苏慕白:“若是殿下真的需要个枕边人,不如把白姒收了,还算给白松林一个人情。” “我那日说的,你不信?”也许是我眼中的狐疑太明显,苏慕白问道:“你一直不曾信我。” “不敢信。”我诚实道:“殿下聪颖,从来不把旁人的想法放在眼里。” “你。” “诊脉倒是可以,只不过殿下身体无恙,是心上不愿意与其他女子亲近。”我正色道:“殿下是太子,万不能太任性。” “一个保不住的太子位,一个心上人,顾敛,若是你会选谁?”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摇摇头:“臣乏了,殿下别再说了。” 苏慕白闻声安静下来,手轻轻搭在我肩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我随着他的动作缓缓闭上了眼睛。 开始还在脑子里断断续续的思考这场孽缘如何结束,如何能成一段佳话,后来我的脑海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有桂花糕,有河灯,有一座很长的桥和一场熊熊烈火。 这一晚睡得很不愉快,主要是梦里陷入了一场莫须有的罪案。 快醒时,我梦到苏慕白卸甲归来之时求娶我,替我免了罪名,而黎养心怒极,当众与我撕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女儿身。 就这样,我醒了。 天大亮,苏慕白不知去向,屋中的屏风被支起,还有一次次厚厚的棉帐,是苏慕白之前准备的隔音帐。 帐上对着我的床榻那一面画了一直墨色的小花,我仔细分辨,应该是我昨日随手摘给他那朵,苏慕白这人,最近怎么爱涂鸦了? “寨主,寨主醒了吗?” 田二嫂在门前敲门,屋外有七七八八的聊天声,想来是要月钱的。 我大概洗漱了一下便把人都请到了屋中,掏出我早就准备好的月钱,分来分去,发现少了一份,这才问田二嫂:“可是来了新人?” “是小孙先生。”田二嫂殷勤的拉起一个黑衣男人的手,扯到我面前:“这是小孙先生,寨里的账房,我家小儿的先生,还没见过寨主。” “原来是你。”这人正是我那日见到的有些怪的书呆子:“寨子里可还习惯?” “我住在后山,平日不常下山,没什么习不习惯。”那人与田二嫂描述的不太相似,性格不算谦逊,甚至有些高傲:“小人孙为安,字陶然。” “孙先生好。”我轻轻作揖:“不知先生哪里人士?” “家在塞北不知名的小城,家父前些年去世了,不能科举,便来此处讨些营生。” “元疆近处要凉快许多,来这儿可还习惯?” “习惯,大渊的花花草草在塞北是很少有的。” “小孙先生之前落榜,后来家中有事又耽搁了,想挣些钱再去一些士族府上碰碰运气。”田二嫂在一旁小声解释:“读书人面子薄,寨主莫在盘问了。” “这是你的月钱,还有那些花种,多余的就劳烦你为寨子多操心,日常用度上无需太节俭,寨里人大多是平头百姓没什么文化,还需孙先生多指点。” “多谢。”收到钱,孙为安显然开心些,微微点头:“既拿了你的例银,陶然也是你的下属,听你吩咐。” “风波寨众人如今唯一的任务便是安居乐业,希望你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多帮忙照看。”我从桌子的暗膛里掏出一小块月牙形的玉佩:“这个是虎牙儿符,你且用它差遣众人,替我把早春的粮食安排做好,别让大家几个月后饿肚子。” “放心。”孙为安接过月牙符:“你最近不常在寨子吗?” “嗯,朋友落难,我也需出去走动走动。” “不如我为寨主占一卦?”孙为安说着,自袖口掏出几枚铜钱:“五枚只能简单算个吉凶,寨主最近忧心的事是?” “朋友之事。” “牢狱之灾。”孙为安笃定道:“还是官家的朋友。” “不错。” “奇怪。”孙为安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铜钱:“稍等。” 说着,他又掏出七枚铜钱,摆弄几下又看看我,疑惑地搔搔头。 “但说无妨。” “没,是属下学艺不精。” “何意?”孙为安越是支支吾吾我越想知道,说话间,寨中人已经聚成一圈,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孙为安大概也看出这次卖弄技艺是骑虎难下了,只好为难的继续摆弄铜钱。 “都别急,小孙先生面子薄,可能紧张了。”田二嫂替他圆场,我则在靠自己的学识去看孙为安的阵法。 “是死局,寨主最好不要入。”孙为安终于开口,看我的眼神分明有了变化:“这其中还有个左右这事情发展的女子,但她已经做了选择。” “女子?” “是,寨主出面已经来不及了,若是执意如此,只会玉石俱损。” “莫不是指袁琴琴?”我随口一说,孙为安却轻轻摇头。 “寨主最近失了夫人。” “是。” “寨主命里不像有夫人的人。”孙为安刚开口,田二嫂就狠狠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说什么呢!” “无妨。”我摆摆手,与武娘子的事本是假凤虚凰,若真有命格一说,看我俩不算一对倒是合理。 “失礼了。”孙为安作揖后匆匆离去,身边的人也跟着散了,只留我还盯着孙为安留在桌上的铜钱。 “死局吗……”我自言自语,他说有个做出选择的女子,甚至在我提到袁琴琴时还摇头,言外之意自然是另有其人。 他也许不知还有哪个女子可以做怀疑对象,但我知道还有一人。 那就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究竟能不能救下张生,甚至说那封信也好,苏慕白在外面造势的乱子也好,仰仗的都不是我一人的力量,而张生那副无欲无求的外表下藏着的也许是齐国人的购物链,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 究竟是为了救自己的好友,还是为了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大侠义气。 若是为了救人,怎能因为那人不是我原本了解的那样就放弃呢? 若是执意搭救,又与那些藐视大渊律法的人有何区别? 我这才发现,我纠结的一直不是救与不救,而是如何能让法与情兼容。 可依着苏慕白的处事来看,这是很难两全的。 午饭时我特意留在寨子里,想等苏为安再给我一些指点,而他却在自己的后山多清闲,就连他的小徒弟特地去请他来吃我买的烤羊肉都拒绝了,我便知道这事儿还得靠自己。 齐五哥的信迟迟未到,倒是街口菜市场又多了几个斩首的杀人凶犯,听田二嫂的描述,与苏慕白之前说的江湖中潜逃的犯人倒是有几分相像。 我原以为唐府的事结束,苏慕白的江湖梦基本是破碎了,没想到他与白松林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了两人的权力,听田二嫂说京城新来了个什么监查巡抚复姓秦轩,是白松林的外甥。 “白松林好像只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前些月暴毙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秦轩是哪里的姓氏?” “从前是异域吧,这就不清楚了。”田二嫂随意道:“可惜唐府的人不来了,不然轮不到那日袁家的丫头欺负到寨主头上。” “你们也见着袁琴琴了?” “见着了,只是她来了没几次,后来见过一次孙先生。” “孙先生与她说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田二嫂嘟囔道:“小孙先生不坏,寨主别乱想他。” 我不吱声,看着田二嫂不免有些无奈。 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妇女,先是给我招了个太子乔装的上门女婿,又找了个算卦挺真实的落魄账房,真不知是运气还是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东西作祟。 “我该下山了,之后有什么事多与小孙先生商量。”我嘱咐道:“我回来之前,什么人都别给山上留了。” “是是是,一切听寨主吩咐。”田二嫂说着要离开,复又折返:“护心镜,对了。” “什么?” 田二嫂不由分说的从怀里掏出个护心镜递给我,说是保平安的,要我一定守好。 我身上原本穿着母亲送的护心甲,看她不由分说的硬塞给我,也没好驳她面子。 “寨主要平平安安的。”田二嫂笑得开朗,一副没什么心事的模样。 我寨子里的人大多如此,他们的心境是许多人会羡慕的干净。 第43章 张生死,疑凶却是我 我将田二嫂的护心镜塞到衣服里,这下鼓囊囊的衣服更紧身了,青马不知什么时候在马厩里等我,挤走了我之前骑的枣红马,大摇大摆的站在马厩最舒服的中间位置。 青马偶尔会像人一样做出思考的动作,搔头或者原地踏步,更有趣的是它会窝在马厩里以跪的方式睡觉,而寻常的马都是站着休息的。 “像小黑牛似的。”我的向圣上请命,以押送为名带张生去齐国,想来也不会被人为难。 可现在,那人却说他死了。 我原以为律法是有缺陷的,人的认识能力也是有限的,身在大渊,无论王子庶民,只能通过既定的程序去追求有限的正义,离开程序,依靠狂热和激情所追求的正义与否是不可理喻的事,可现在来看,是有人借刀杀人,害死了张生。 “此事是误会,草民愿随军爷回去,助大理寺查案。” “大理寺丞鹤慈阮。”那人看我配合,自我介绍道:“听狱掾说只有你探视过。” “若真是我,怎会大摇大摆的等你来抓?” “我却觉得你是未来得及逃跑呢?” “草民的确使银子和一些吃食想让大理寺里的老爷们对张大人手下留情,但不至于手眼通天到收他一条命去。” “是了,你哪有这样的本事。”鹤慈阮点点头,觉得我言之有理:“待我请少卿大人查明,定给你个公正。” 说话间,我们到了大理寺关押犯人的地方,寻常时候我能跟着看看流程,眼下只被几个人架着,连寻人向外面说点什么的机会也没有。 牢里的恶臭味是我未曾闻到过的,我挡着鼻子,好一会儿才把袖子松开,适应了里面的气味。 我只知道大理寺卿是袁新山,这大理寺少卿是谁我还真不清楚,眼下被人关在牢里,我终于有机会难过了。 张生还是走了,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几次三番被人推着向前,人算不如天算,眼下局势大变,他的死不知会引起什么变动。 张生若是泉下有知,可知此时九州要起一场动乱,又是怎样看待此事呢? 我没等到张生托梦给我什么,在牢里不辨昼夜,我开始以为的一日三餐缩水到两餐,一直担心的搜身检查却没发生,这反而让我不安。 常人入狱总要被搜身检查的,再不济也要有人来问话,至少要画个押摁手印的,可到现在我也只在牢中闲坐。 不知几日,鹤慈阮又来了,他带了一张空纸要我画押,我知道不配合也没有意义,只央求他替我给顾府的小侯爷带话,鹤慈阮没说什么,只要我安心就好。 谁在监狱里能安心呢? 他把我想得太心大了,好在又过了不知几日,有人将我的脸蒙上,说是要发配我充军。 “别出声。”我刚要询问,就听鹤慈阮在我耳边低声道:“不想死就老实跟我走。” 第44章 寨主好忙,今天被发配元疆 “你不是说我被发配了吗?”我小声询问:“怎么身边这样肃静?” “你父亲使了银子没人为难你,你先闭嘴,之后由我带你去元疆。” 我不再吱声,怪不得在牢里与一众人相安无事还住了单间,看样子,父亲使了不少钱。 我戴着沉重的手镣脚铐,被人扯着上了马车,一路颠簸,我有些不适,不知走了多久,鹤慈阮替我摘下头上的黑布,我看向四周被群山环绕,岭上群峰簇拥,苍劲挺拔,神秘而浩渺,却不知是哪处山。 “独独为我租了辆车?”我问道:“其他人呢?” “卷二,还是顾小侯爷?”鹤慈阮饶有兴致的扯过我一缕头发:“你又在问谁?” “鹤慈阮,你疯了?”我看他不慌不忙的端详我,打了个寒颤:“前几日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顾卿卷,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女子。”鹤慈阮轻笑道:“若知道,你这样才貌双全,我该把你藏到家里才对。” “什么?” “你是女子,难道,你不知道吗?”鹤慈阮讲着笑话一般,轻轻帮我拢好头发:“我带了许多衣服,等下到了客栈你换上。” 这下,换我不知所措了。 “我们,我不是被发配了吗?”我看向鹤慈阮询问道:“难道是假的?” “是真的,不过照例是步行至元疆,你与我还有其他差事要做。”鹤慈阮无奈道:“顾敛现在要去齐国游说,卷二如今还在徒步赶路,按脚程还未出京城。” “我可真忙。”我跟着叹气:“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我却要背井离乡。” “这不是你的选择吗,双面小娘子?” “是母亲差你来的?”我问道:“你是大理寺丞?” “不错。”鹤慈阮点头道:“若不是如此,怎知道小侯爷竟是个小郡主。” “鹤秋娘是?”我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这个姓氏,终于想到母亲身边曾有个善易容的女护卫,印象里是个娇弱无骨的妩媚女人。 “我阿姊。”鹤慈阮满意点头:“你还算有点良心。” “秋娘姐姐待我很好,我当然不会忘。”因我身份特殊,母亲身边的近卫也少有能陪我的,少时秋娘便是我不多的玩伴之一。 “别套近乎,若是圣上不满意你还是要被发配的,公主和丞相也救不了你。” “自然。”我点头道:“那日你说的大理寺少卿对此案有什么想法,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我送出去了?” “少卿大人只说了句大局为重,眼下没其他办法,发配反而是保你的命,天知道会不会有齐国人来复仇。” “哪能让他们这样得寸进尺?”我反问:“你以为大渊是法外之地吗?” “你是以土霸王卷二的身份与我说话,还是小侯爷顾敛?” “有何区别?” “小侯爷的命,我们拼死要护。”鹤慈阮像是在与我商讨一般,语气里却不容得商量:“卷二死在哪里,可引不起什么风浪。” 是了,若我只是卷二,估计被发配充军的机会都要举寨之力重金买下,怎会有现在的安稳? 一时无话,我有些仓皇的看向车外,日光倾城,却难以照亮这孤寂的土地,荒山野岭,孤寂而壮美,群峰耸立间,苍翠的树木凌乱地生长在陡峭的山坡上,一如我现在混乱的心情。 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我原本也该在外面好好赏花的,至少不能在这个前后五十里都看不到人烟的荒凉地方荒废时间。 我在车上苦闷着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我做了很短的梦,梦里只有零星的片段,我与苏慕白并肩沾在一处山腰的绝壁上,身外都是入云的高耸山峰。 “此行我不便露面,万事小心。”他在梦里交代,我静静听着:“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要回来。” “圣上真打算要你去塞北?”我询问,回应我的只剩沉默。 只是在梦里,我与他只是在我的脑海里:“苏慕白,我想你了。” 山里的风吹到我的梦里,沾了点湿润的气息,春雨沾在我和苏慕白的肩上。 不远处几棵孤零零的小松树,像是一排哨兵,守望着这个世界。 “我已经到了,不比京城,这里只有看不到边的黄沙。”苏慕白在我以为他不会吱声的时候开口,我这才看到他唇角有些干:“一路上野花烂在地上无人采,后来大漠孤烟,我才明白那花开的可贵。” “等你回来,我随你赏花可好?”我问他,眼睛在他唇上怎么也移不开:“后山的花开得晚,希望能赶上。” “好,到时还要去你的寨子里,陪你看星星。”苏慕白的声音格外温柔,我能感觉到身边有风,但眼前没什么动静,是我该醒了。 快醒的时候,我踮脚在苏慕白唇上留下一吻,梦里的缠绵总该满足自身需要的,故而我加深了这个吻。 耳边似乎是谁在笑,我不舍的睁眼。 “做了场什么梦,口水都留下来了?”鹤慈阮在我身边打趣道:“这几日没吃上什么东西,可是在梦里解馋了?” “算是吧。”我尽量不着痕迹的擦着口水,整个人还有些懵:“外面下雨了?” “早春的雨很凉,你要是不适应可以把帘子拉上。”鹤慈阮贴心的示意我:“这车还算宽敞,你可以躺下休息。” “多谢,我想再看看外面。”借着春雨,我醒了神:“现在是几月了?” “你被关了不到半个月,现在是三月初。”鹤慈阮解释道:“已经很快了。” “齐国人与梁国人可有什么举动?” “说来也是怪,明明是宣战了,却迟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 “奇怪。”我跟着疑惑,但是单纯的疑惑总也于事无补:“齐国此次派将可是季诺?” “不错。”鹤慈阮点头:“张生的真名是季晟,也是季诺的士族中人。” “嗯。”不出所料,我点头,继续询问:“之前的军火可有着落?” “也许是孙氏乱党留下的问题,你可知你父亲执政前,曾有孙党乱政。”鹤慈阮继续说道:“那次打击不算彻底,在朝中难免有人贪腐。”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法不小题大做了。”我垂眼看向被车轮带起的泥泞,那一路洋洋洒洒的落在四处的春泥:“若是能这样快怀疑他们,之前不会没有征兆。” “不错,只是现在不合适去查,只好到这儿结束。” “你们那大理寺少卿可不太适合查案。”再抬眼时,我的脸上已是我做小侯爷时惯用的闲适表情:“秋娘姐姐是江南人,你呢?” “自然也是。”鹤慈阮点点头:“唤我韵章吧。” “好。”我懒得推辞,想了想,还是提醒:“卿卷这小字用的人少,你还是要喊我顾敛的。” “嗯。”鹤慈阮并没在名字上与我坚持很多,注意力慢慢移到屋外渐起的风雨:“我也是第一次开始设想,未来我们到了荒漠之上是什么样,我的眼里,这一番风雨之后,该目睹的是江南烟柳而不是什么塞上孤烟。” 独在异乡的孤独感拉近了我和鹤慈阮的距离,他把身边的大氅递给我,说是不出五日一定能到客栈,到时我可以洗澡可以换上衣服,只是日后要以女装示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继续以顾敛身份出现,他说树大招风,为避免日后我还没离开大渊就被其他两国的人发现拿人头换奖赏,鹤慈阮坚持让我如此。 我不知他准备了什么衣服,只知道这一路兼程难免还要他帮我做些事,尝试许诺寻常人会在意的钱财和其他名利,却被他笑着拒绝了。 “公主早已给够了报酬,顾敛。”鹤慈阮轻笑着看向窗外:“我也是大渊的一份子,若是能随你止了这场战争,我就是死也甘愿。” “别乱说。”倒不是我心疼他,只是即将面临异国他乡,若是鹤慈阮死了,我八成也活不好。 “你以后可会被许给人家?”鹤慈阮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之前查案时,我记得你有个妻子,不过已经死了。” “嗯。” “她是你的侍从?” “不是。”我依旧看着车外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那乱线一样的雨珠挂到我脸上:“是挚友。” “可惜了。”鹤慈阮尝试理解我:“你这样满身秘密的人,有个知心人一定很难得,你这样的人,平常一定束手束脚的。” “比起寻常女子,我还是足够自由的。”我不曾把这样的生活当成煎熬,因此鹤慈阮所设想的理解便成了空中楼阁。 “你倒是豁达。” “不不不,是真的快活。”沟通失败,我伸着懒腰侧过身,斜倚着车座:“不分昼夜的乘车,我还好,只怕马会死。” “一路都有驿站,车上有两个马夫,一切都无需担心。” 我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犯难,我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无伤无病的时候出行从来不在车里老实待着,其他人只觉得这样轻松,我则会担心这样坐车的人早晚会被颠成散架子。 “明日该晴了。”我指指车外不算清晰的薄薄红霞:“不如我们明日骑马?” “车夫是公主派的人。”鹤慈阮刚想拒绝,却看我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车外,只好改口:“我们去前面的驿站等他们。” “好!”鹤慈阮这样说,我自然开心,心满意足的继续闭目养神了。 这一路偶尔会饿,好在鹤慈阮带了从京城买的桂花糕和几本我喜欢的闲书,只可惜那书被雨水打湿,我不敢仓促翻读,车上还有不知名的绿茶磨成粉,鹤慈阮无聊的时候就会制茶给我喝,我喝不惯加了各式调味料的抹茶,粥一样实在让人难恭维,好在鹤慈阮不会强人所难,又给我递了一个新的茶盏,沏了一杯普通的红茶。 鹤慈阮准备的小食很多,我饿了就跟着吃些,尝来尝去还是桂花糕合我口味。 我观察到这四人的马车需要以三匹马驱使,而此行路上有五匹马,我们的两侧各有一匹马跟随,到一定的距离会有人把马换下来以恢复马匹一次消耗的体力,这样行驶的速度也得以保证。 一路颠簸,直到深夜马车才停,负责驾车的两个人先寻了地方烧起了篝火,我与鹤慈阮到近处寻些柴火,鹤慈阮要打猎还嫌我碍事不肯与我同路,要我捡些柴就回去,无需做太多事,我乐得清闲,忙不迭的点头同意。 山林夜晚,月色如水,静谧无声,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提醒我不能走太远,我捡了些柴火,又挑了些直棍子打算支个架子,夜里晾晾白天被打湿的书卷。 回去的路上我望着远处被皎洁的月光笼罩着的山脉,连绵的山峦在黑夜中伸展开去,山间怪石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显现出一种肃穆而寂静的美,仿佛天地间的喧嚣都被造物主尽收眼底。 我不敢注视太久,壮丽景色前人很渺小,云层离得人太近了,我只觉得人也要被天地吸进去一般,只敢低下头抓紧赶路。 老远的梧桐树下燃着明亮的篝火,青色的烟像夜间的雾一样,轻轻地升起,升到树梢,便和半山的云雾融在一起了,我顺着火光回到扎营的地方,回去时鹤慈阮还不到,烧篝火的二人中有一人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王府的侍从,我向他打听家中事,回话俱是安好,我心里也踏实许多。 “胆小鬼,刚刚跑得真快!”鹤慈阮显然是看到我回来的背影了,他在我之后很快赶到,手里还抓着两只兔子:“后面还有只山鸡,晚些给你熬汤喝。” 鹤慈阮不像是在温柔乡养大的公子哥,我印象里母亲待下属还不错,可他看起来却能在山间安然当个野人,他抓的野兔看起来每只都有十斤多,我不知道他怎么追上的,甚至怀疑他提前在这里养好了兔子。 第45章 野营 这一餐食材大多来自野外,盐巴用的粗盐,一些佐味的调料要么是已经配置好的,要么干脆随意的放在里面。 我不敢恭维这几人的厨艺,只想着出门在外哪有不吃苦的。 “等下留点肉烤成肉干,其他的要扔远些,这山鸡炖汤好喝,先放一边,吃过饭再炖熟帮你养养身子。”鹤慈阮贴心道:“夜风冷,你可以回去睡。” “我们三人轮流守夜。”那个我看着有些眼熟的人补充道:“侯爷吃饱了早些休息。” “无妨,我与你们一起。”我伸着懒腰道:“车上地方大,我们四人蜷着都能睡下,别与我客气,等下吃饱喝足了都上车休息。” “蠢。”鹤慈阮摆弄着血腥的兔子还不忘了嫌弃我:“夜里难免有野兽,都在车里,马被狼偷袭了怎么办?” “怎么,狼是你旧相识,你在这儿狼就不来了?” “侯爷有所不知,阮爷可是猎狼的高手。”一旁添柴的车夫插话道:“这一路有他绝不会有问题。” “你,一个人能杀几头狼?”我看他手上动作利索,不一会儿收拾好一头兔子,不免好奇:“三只?” “差不多,没试过。”鹤慈阮若无其事道:“小侯爷喜欢的话,事成之后我做个狼皮垫子给你。” “说得像真的似的。”我不以为然。 “狼是成群出没,特别是早春的狼都是饿狼,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另一个赶车人解释道:“不过狼怕火,小侯爷不必忧虑。” “嗯,有你们我自然不担心。”我知道此刻借坡就下可以减少许多口舌之争,跟着鹤慈阮研究起烤肉。 也许是因为有共同的秘密,鹤慈阮在对我的问题上总是婆婆妈妈的,在我的那份兔肉上加了蜂蜜和椒盐,此刻烤好的肉端到面前还说什么我不适合啃整块的大肉作势帮我撕开。 “有完没完了!”我抢过肉,不顾形象的啃了两口:“一路上才要吃些苦头,你这样面面俱到不累吗?” “小侯爷喜欢的话,未尝不可。” “不喜欢。”我白鹤慈阮一眼,转头注视着篝火,懒得再与他对话,火光摇曳,这一团独立的火海与星野相连,此刻在尘世间静寂,似可与星辰争艳。 “小侯爷连火都能盯着看,怎么这几日都不曾仔细看过我,。”鹤慈阮的大手敷在我眼上,提醒道:“火看久了眼睛会花。” “我渴了,回去喝点水。”我不太喜欢近乎独处的感觉,避开鹤慈阮的手,躲到车上,之前还没来得及翻看母亲替我收拾的细软,现在终于有时间细看了。 母亲准备了许多女子的钗环衣裙,还有那日我见过的那块粉色花布做的肚兜也在其中,包括一些我寻常爱用的银针短刀,还有之前无聊时配过的不杀人的几味毒药。 几副地图应该是父亲的手笔,他知道我不会相信路上的任何人,路上一定需要地图。 我把木箱合上,就势坐在箱上翻看地图。 之后我们会路过两座山到一处客栈,客栈名寻间客栈,过了那客栈再行十几日便到元疆,自元疆再去齐国很近,但是又不能修整多日。 “若这样走,太慢了。”印象里钱青苗没用半个月便行了个来回,父亲给的路线难免太过普通。 张生的事情之后,我不好再联络钱青苗,只好写信请苏慕白找江湖中人打听一二,最好是问出详细的联络点,方便我日后行事。 下车后我坐到鹤慈阮身边,将信拿给鹤慈阮,他借着篝火看清信上的署名皱起眉头。 “早听说小侯爷与东宫关系匪浅,怎么到这里还联系?” “你听说的闲话可真多。”我没好气道:“按照你们安排的路线,只怕咱们到了事儿也凉了。” “东宫那位现在也在元疆,有什么何不见面再说?” “不,我打算更快些到齐国,不过元疆。” “那可不是官道。”鹤慈阮皱起眉:“别让我为难。” “怕了?”我站起身,看鹤慈阮的反应还在思考利弊:“马车还可以照原计划行进,只是这样耽误了事,于你我有什么益处?” “你要寻近路我就能带你走,只是。”鹤慈阮仰头,眼睛直直盯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不同于寻常看到的人那样普通,是极有神的,看起来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一路艰险,可敢与我签下生死状。” “寄到京城,我之后的生死便只靠自己了,对吗?”我询问,鹤慈阮轻轻点头:“韵章对我了解多少?” “论才学,小侯爷名冠大渊,是了不得的人物,不过这身体实在是差,不怎么能出门。” “你既知我有双重身份,就该知那花架子一样的人不是真实的我,我既然心中有想法,又怎会怕?” “小侯爷既然要求了,那属下照做。”似乎现在的结果是鹤慈阮想要的,他起身道:“明日我先骑马离开这儿去前面的驿站送信,至于小侯爷这封信可还有送的必要?” “没了。”我接过信,心里竟没来由的失落:“劳烦了。” 用过餐后,白日负责驾马的二人隐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依鹤慈阮的意思,他们在近处防护着,我可以安心休息。 马车上用几个箱子围出一块独立的空间,鹤慈阮让我睡在里面以免被打扰。 身下只有几张皮草,好在身体得以施展开,我侧身躺在狭隙间,长长舒了口气。 鹤慈阮在木箱外大致交代了几句路上的安全事宜,我在里面听得无聊便没自信听,背对着箱子,不一会儿睡着了。 醒来时听人说鹤慈阮天刚微亮时便去寄信了,约莫黄昏时候回来,我百无聊赖的坐在窗边看向车外。 鹤慈阮听命母亲又受制于大理寺,一人身兼数职,难免要抽出时间写信敷衍两边的老大,我对他这种一边出差押送犯人一边送信的行为表示同情,想来母亲得知我执意走其他路会怒上一怒,只希望父亲能平息母亲的怒火,切莫烧到我头上了。 寻常时候人员来往会选择江湖人管辖的地方,包括一些崎岖少人的小路,寻常时候都是安全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打仗前夕寻常安全的地方都会变得不再安全,由江湖人支配的路更是如此。 昨夜做了许多梦,睡醒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疲累,奈何不能下车逗留太久,我有些眷恋的再看晨光一眼,默默上车赶路。前人道,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我却因为张生的死要被发配到没花的地方,实在难捱。 傍晚时分,鹤慈阮一席黑衣姗姗来迟,我看他的影子有些奇怪,但没想到问题出在哪,与他客套过几句才想起昨夜被丢在外面的那只野鸡,不知便宜了天地间哪只走兽。 “我买了热乎的饭菜,来吃。”鹤慈阮上马车后解释道:“今晚要趁夜行一段路,不停了。” 我知道鹤慈阮的安排不会有大的问题,应该是要过一段白日里容易被劫道的路了,忙不迭的点头道:“我只要能早一些到齐国,其他的听你的。” “好,先吃饭。”鹤慈阮带了两个餐盒,一盒是饭菜,一盒是点心。 “其实点心揣在怀里就好,犯不着再端个盒子。” 鹤慈阮闻言眼底带笑,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点心,瞧着我笑道:“自然不能浪费,食盒里是我备的药和一个简易的药炉,一路上难免要用。” “不错不错。”我嘴里塞着红糖糕和千层酥,含糊不清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总喜欢这些精致的物件,之前看你做茶的东西就很齐全。” “路上无聊,总要找点事打发时间。”鹤慈阮看向我,俨然把我也当成了打发时间的一份子。 “韵章性子这样从容,丝毫没有紧迫感” “小侯爷是觉得我这样不像个官差?” “不,我觉得这样很好,若是一眼就让人看出心里藏着事,心里藏不住半点东西,那样的人才无聊。” “我只是不把此事当事罢了。”鹤慈阮摆摆手,示意我别想太多。 “之后还要送信吗?”我询问道。 “我给大理寺那边留了定期的折子,请一个叫余威的伙计定期去送,想来没什么问题。” “我娘那边呢?” “等信鸽吧,总不能一直赶不到。” 屋外已是深夜,时不时有窸窣声传到耳边,鹤慈阮不让我掀开帘子看,怕我惊扰了过路的其他人。 “外面的人不管是官是匪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偶尔有几个喜欢闹事的还会被其他人压制,因而夜里行路比白日方便。”鹤慈阮解释道:“走这里后日便可到寻间客栈,之后我们依旧不走官路,过商华,直至齐国边境。” 我点点头,不再吱声。 一路上偶尔能听到几个人争执,甚至能听到刀声和惨叫,我有些胆小的仔细听着窗外,而鹤慈阮则抱着刀假寐。 也许是刀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吧,我这样想,第二个白天我忙不迭的从箱子里寻了把衬手的兵器,鹤慈阮看我惜命的样子只是笑笑倒没说别的。 久违的晴天让人欣喜,我们在一处山坡下休息,蔚蓝的天空下,连绵的群山层峦叠嶂,绿意盎然,是野炊春游的绝佳之地,满目青翠,繁花似锦,远离尘嚣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张生不算没有家眷。”烧火做饭时,鹤慈阮一副闲聊的口气与我笑道:“你对他了解不够清楚,他其实在齐国有妻儿,寄养在季诺那里。” “妻儿?” “探子前几日告诉我的,我还在想怎么讲给你。” “但说无妨。” “你眼里老实厚道的军爷摇身一变成了奸细,心里怎么想?” “还好他任职不在机要的位置,不然会给大渊带来损失。” “不惋惜了?” “不了。”我摇摇头:“不值得我再费心。” 对于张生,我只有从前为他奔走时盲目的热血,眼下心如止水,满脑子都在想到了齐国该如何。 “此后有什么打算?”鹤慈阮询问道:“齐国之行,小侯爷可有什么安排?” “我来时打听过,齐国圣女在边界驻守着,想来对梁国还有防备。”我闭目养神道:“我们不需要把齐国与大渊的关系搞得多好,只要让齐国人不轻易相信梁国人就好。” “不轻易相信?” “嗯,二十几年前圣女曾布阵挡住了梁国人的袭击,眼下应该是相似的问题出现了。” “如何断定?” “打仗讲究时机,所谓天时地利,恰到好处的时机是最重要的,可自宣战半月有余不见他们有什么大动静,倒是大渊加强了军备。”这是我一直未能理解的地方,从那日急匆匆的准备去齐国到锒铛入狱,我一直担心的事是本该迫在眉睫的战争,却迟迟未发生。 “要么是两边的协议没谈好,要么是另有隐情?” “嗯,眼下有这个可能,若是能在战争开始前分裂他们,对我们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当初两国联盟的消息是线人带回的,不过军中之事草野最先有耳闻,就目前江湖上先乱来看,不像假的。” “是啊,不是假的。”钱青苗回来时也说过那边的警戒拉满,我不会对可能战争否这个问题本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收拾收拾,下午随我骑马吧。”对于我想骑马随行的事,鹤慈阮终于松口:“只是这段路不太平,不能离开车。” 我点头表示跟车就好,其余二人长长舒了口气。 毕竟我们的车在一路上的山匪眼里也算是挂肥油的肉货,鹤慈阮与我当然不敢松懈。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东风无路去,便挡在我们身前引路,踱步山间,听风声虫鸣,一时让人心神平静。 这路上再没什么有趣的事,白日我们骑马闲逛趁夜疾行,竟然早半日到达寻间客栈。 流云远去自天地间一抹,鹤慈阮与我说,前路也许更凶险,更罕见人烟,在客栈算是到了分水岭,行人向北我向东,别是一番景象。 第46章 入齐 决定入齐前昔,母亲曾托书于我,告知齐国里我还有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表亲,准确来说是母亲的母亲的侍从的家眷了,曾因宫斗流亡于齐国边境,如今时过境迁,家中也有人做了大官。 我问母亲信任程度到哪,母亲表示,人家只知道我是女儿身,不知母亲还有儿子。 这哪里是表亲,素未谋面不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万一把我女儿身的事捅出去,岂不是直接回不去了? “祖上的侍从是皇家用毒牵挂着的。”母亲淡淡的说着,递给我一个药瓶:“他们的孩子在出生时就会服下毒,每年都需要特殊的药续命,这是解药。” “母亲,这,我更不敢接触了。”母亲难道想不出,这毒于人家而言是仇恨吗?我费解:“母亲,孩儿还是靠自己吧。” “解药。”母亲加重声音道:“你与这药瓶,都是解药。” “母亲的意思是?” “几百年前,泷家人谋反未成,本来要被坑杀的,祖上却想了个更狠毒的法子。”母亲闭上嘴,似乎咽下了难以启齿的腥风血雨:“这一切要在你这里,有个了解。” “母亲,没有令牌一类的信物吗?” “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信物。”母亲叹气道:“许是老了,就这样吧。” 因此,踏入大齐境内的第一天,我甩开鹤慈阮的队伍,换上齐国的女装戴上头笠,孤身一人来到泷安堂。 我环视四周,这家医馆处处透着古怪,一沓沓的医书像废纸一般扔在地上,高处陈设着一根根透着光的白骨。 屋内没什么客人,小童引我进入内室,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端坐在桌前。他眼神犀利,仿佛早预料到我会来。 “顾家的女儿?”老者开口问道。 我心中一惊,这一切如此顺利? 我下意识拱手作揖,“正是,小女奉母亲的命前来送药,不知阁下是?” 老者微微一笑,“我是泷安堂的主人,也是你的表亲。” 果然如此!我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丝疑惑,谁家堂主这样无聊,晴空朗朗只在屋中候着,我若是一直不来,他如何处之? “今日是派药的日子,表妹说有你会来,我老早就在这儿候着了。” “舅舅费心了。” “卿卷啊,此行住在哪里,看你自己一个人,又是女子,舅舅实在不放心。”老者继续说着:“不如跟舅舅回家去,正好护你周全。” “不必劳烦。”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礼数错了,匆忙把手收到胸前,保持着万福的手势继续道:“舅舅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清退左右,眼睛里的笑意顿时消下去一半。 “泷戈诚见过少主,请少主吩咐。”老者站起身,很是尊敬的跪在地上,我惊得赶紧去搀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汗颜:“母亲让我送药的同时,的确嘱咐了我一件事。” “少主且说,老朽年纪大了,但孩子们都还健硕。” “老堂主的忠心不过受毒所制。”我连忙道:“顾敛都知道。” 泷戈诚不再说话,一双有神的眼睛盯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顾敛带了解药,至此之后,泷氏一族不必再受我朝的指使。” 我能感觉到这句话对泷戈诚而言实在是太有诱惑了,他定定的看着我,像是要找到其他内容佐证自己的怀疑。 “不是欺骗。”我掏出药瓶相赠:“若是不够我会写信跟母亲讲的。” “这。”泷戈诚模棱两可道:“泷氏一族不必再执行命令了?” “是。” “可是主上还有个命令,是在少主来之前一道传书的。”泷戈诚试探着,果然在确定药效起作用之前,他还是只听母亲的:“不必了?” “母亲的命令是?” “暗杀齐国圣女母子。” “圣女的儿子是?” “圣女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了。”泷戈诚几不可闻的叹息:“前些时候的战争,很残酷。” “还剩着谁?”我想到了齐五哥,不免有些急切:“他们在哪?” “女儿名字那个,之前刚游离回来。”泷戈诚像是想不起名字了,琢磨片刻,还是摇头:“总之是要杀的。” “不必了。”我镇定道:“你们自由了,何必再替母亲做刀。” “明白了,少主若在齐国有事,大可以来这儿找我。” “好,我落榻的地方不方便说,若是有事我会来的。”我点头道:“不要去打扰圣女。” “记住了。”泷戈诚几乎在我没用力搀扶他的下一刻又跪下,强迫着我完整的接受他叩了三个头,听他说不是拜我,而是拜祖辈约定的,我只好受着。 “少主此行的目的我不方便过问,便祝少主好运了。” “告辞。” 女童将我送出门外时提醒我说齐国的女子白日是不能出门的,我觉得离谱便说那夜里安全? 女童轻笑,说是圣女拜月所得的结果,女子出门对国运影响很大。 我只表示尊重,不再多话,给了她打赏后打算偷偷翻墙回住的地方。 为了防止被发现,我先是站在树上观察鹤慈阮,看到鹤慈阮已经睡醒,窗户大敞着,他在那头擦着剑,我蹑手蹑脚的下树,打算就在楼下吃饭,这样他下楼了也好交代。 一路的苦吃够了,此刻正是享福的时候,齐国商贾往来频繁,甚至能在他们的大漠里吃着河鲜。 “这可是本土的沙漠鱼。”店小二指着新鲜的石斑鱼道:“小店买到的,一定货真价实。” “诶,我听说是马运到大漠的?” “客官,您可太小瞧我们了,再说了,只靠马车,怎么可能人人吃上鱼呢?”店小二嘻嘻一笑:“缺水的时候,咱们的鱼可比水便宜。” “是我孤弱寡闻了。”我的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叫了,自从听那女童说这里的风俗不许女子白日出门,我便换上了男装,这身衣服穿习惯了,果然轻松。 “对了小二。”我开口道:“我刚刚在路上听人说圣女府上在办丧事,可是怎么回事?” “梁国那些个不要脸的!”店小二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火冒三丈:“早晚端了那群短命鬼!” 第47章 圣女家的丧事 “为何这样说?” “圣女是什么人,是圣人,是神仙!”店小二拍着桌子道:“梁国人之前假意投诚,要圣女布阵法,与他们一起抗衡大渊。” “后来呢?” “圣女正在发功,这群混蛋,却杀了圣女的儿子!”店小二气得眼泪直流:“圣女一见啊,吐了一大口血,卧病在床,再没有上朝。” “天啊。”因为我们假装是元疆来的商人,我像个听书的观众一般假装惊讶:“怪不得,大街上有人议论。” “谁说不是呢?”店小二像是很懂一般:“圣女从来都是国运,可当今圣女一直没女儿,若是不再进行天选大殿,下一个圣女要是男儿了。” “男子?” “还能是谁,只能便宜大儿子了。”店小二似乎对这种生来继承的东西很是唾弃:“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儿子做圣女?” “佛母还是男人呢,儿子怎么不可以?”店小二话罢,赶紧低头念叨阿弥陀佛,摩诃摩瑜利罗阇宽恕。 我心道不敢说便不要逞口舌之快了,也没好再开口。 “明早出殡的车队会过这里。”鹤慈阮像是听了许久,从楼梯上走下来,看来他挺清楚我想聊什么:“你很感兴趣?” “嗯。”我看店小二走远,压低声音道:“圣女的儿子是我的朋友,我想去看看他。” “哦?”鹤慈阮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挑眉道:“你这生活真潇洒。” “他不知道我是小侯爷。”我在想如何解释,这时饭菜却上了桌,顿时让我没了说话的兴致。 “吃吧吃吧。”鹤慈阮的眼神里带着些不屑,这个人很奇怪,明明长得很有忠义之士的感觉,剑眉星目,可眼神里总藏着些像野马一样难以驯服的东西。 “等下去你房里说。”我担心他看到我屋里基本没碰的陈设起疑,吃下一大团热乎乎的米饭后补充道:“你放心,绝对说的很仔细。” “好。”鹤慈阮不急着动筷,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壶酒,自己喝起来。 “给我倒点?”我把杯子凑到鹤慈阮面前,他瞥我一眼,提起水壶道:“你喝这个。” “哦。”我悻悻道:“母亲让你管我这样严了?” “没有女子样子。”他小声回应:“齐国不安全。” “哦。” “我也不安全。” “啊?”我抬头,迎上鹤慈阮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的确没闪烁什么谋划的光,不知怎么的,我居然会想到苏慕白的狐狸眼,人有些呆滞,便忽略了鹤慈阮的话,接着说:“明天我想去看看。” “我派暗卫陪你?” “不用了。”我摆摆手,顺势用袖子擦嘴道:“那是我在山寨上的干哥哥,还能害我?” “你可真自信。”鹤慈阮不置可否:“梁国人带着歉礼来了,所以我要先去刺梁再陪你入宫,这些日子你小心点。” “歉礼?” “嗯。”鹤慈阮摸着下巴说:“梁国的二公子和大渊的九诃公主被处死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国二公子一直主张和大渊交好,当朝圣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同意公主和亲的,母亲与九诃公主的母亲似乎没什么交集,这女孩小我三岁,梁二公子却是和齐五哥相差无几的年纪,但听说对她是极好的,一直在主和的同时好像还不同意齐国的一些事务,再具体一些的,我在江湖中便了解不了许多了。 “听梁人的口吻,刺杀圣女之子的事是其子自己的决定,已让人自裁谢罪了,尸首还运到了齐国。” “这种事天子不同意公子怎么敢?”我翻了个白眼道:“梁人野心天下皆知,不过是忌惮齐国实力,担心与大渊开战后元气大伤,被齐国一并吞了罢了。” “你真相信一个女子便可以昌盛国运吗?”鹤慈阮疑惑道:“齐国太神秘了,不是吗?” “世界就是这样的,出现什么奇怪的事,都不奇怪。” “你还真是会自处。” “我吃好了,你怎么没动筷子?” “不饿。”鹤慈阮站起身,先我一步上了台阶:“走吧。” 鹤慈阮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就连茶杯都没挪过位置,我仔细端详,除了敞开的窗子,似乎与我的房间没什么差别。 “齐国的齐秀兰,他在大渊时,人们常听的名字是齐五爷,为人桀骜不驯却是个守信之人,一诺千金也不为过。”我坐到桌前,仰着头看向鹤慈阮:“那时候嘛,我是个土匪头头,什么都缺,他呢,富可敌国,什么都不缺。这人很喜欢我朝科考,特别是擅长武举,但即使中举了,我朝里老老少少哪有不忌惮圣女之子的,怎么可能给他安排职位呢?” “我知道他,我与他比试过。” “你赢了还是他赢了?”我立马来了兴趣:“我知道你是文武双状元,可是齐五哥本来不可以有官职,你输给他也不为过。” “比之此,他那日用的剑鞘上刻着顾字才叫我在意。”鹤慈阮眯起眼:“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若说他是我的买主,我在外靠卖自己的物件和书画度日,你信吗?”我能看到,鹤慈阮的脸肉眼可见的失去控制,整个人僵住了:“不止剑鞘,我的外褂、荷包还有刻章,最离谱的是,他曾在一座楼中藏了许多我的画像。” “这么危险的人?” “危险?”我倒没觉得:“我发现那日便一气之下将这人的楼烧了,总不能让他一直一蹶不振下去。” “呵。”鹤慈阮有些局促的轻笑:“只是这些事?” “嗯。”我琢磨着,齐五哥应该不知道山寨上的卷二爷就是顾敛吧。 “别去了。”鹤慈阮斩钉截铁道:“随便他现在是不是个脆弱的人了。” “自然是脆弱的。”我急促道:“他曾经帮我许多,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的。” “你还有理?” “我自然也想知道齐国圣女究竟是什么神人,若能学个一星半点回去打仗用上也是好的。”我说得字字恳切,鹤慈阮终于松了口:“入夜前不回来,我派人去杀他。” “啊?”我忍不住苦笑:“怎么。”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杀他? “嗯?” “无事,我困了,要休息。” “你不是刚醒吗?”鹤慈阮疑惑道:“我替你把脉。” 我背起手,心道他未必有我懂医,摇摇头道:“不必。” 话罢便急着回房,反锁了房间。 第48章 泷千夜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原因有些复杂。 前半夜的时候来了癸水,后半夜刚要睡便来了个自称是泷千夜的家伙。 起先是在我快睡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窗外的树上盯我,因我觉得许多事没必要麻烦随行的鹤慈阮,于是自己踩着窗棂飞出去和那人打了一架,挺大的动静没吵醒其他人,后来我知道是这群姓泷的把客栈里里外外能打晕的都打晕了,而鹤慈阮并不在。 “你的意思是,泷安堂上下除了几个长老头目都要听我指令?”泷千夜的第一句话已经让我震惊到睡意全无,明明才给他们送了解药,怎么这群人是习惯吃朝廷俸禄了? “是,愿奉小侯爷唯尊。” “哟,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不清楚泷千夜的底细,但就他在我房中屋外少说五十个黑衣人不敢妄动的份上,便不能怠慢:“得罪了。” 我闭上窗子又反手点了泷千夜的穴道,他竟不反抗。 “泷戈诚早就知道我在大渊的身份,也一定早准备好我来之后的应对了,我没时间和你们周旋,解药也给了,如果是报仇我的命你们白日便取了,这深夜造访,你也知我是女子,你们……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小侯爷倒是不藏着掖着。” “藏什么?”我白他一眼:“我们入齐之前你们就盯上马队了,对吗?” “是。” “泷安堂的势力远比朝廷知道的要大得多,我在大渊早有耳闻。” 是的,母亲在交代泷安堂时没说的部分不止是心毒狠辣的几个头目,更多的是这群人在极端环境里自己进化的更加极端的相处模式,走南闯北的人我认识许多,大概知道泷安堂的交通网不输朝廷的暗网,毕竟他们就是依托朝廷扩大的。 “树大招风,泷安堂一向低调。” “你以为朝廷不知道?”我浅笑道:“世人忌惮大渊三位,一位当朝圣上,我的舅父,一位当朝女将,我母亲,一位当朝宰相,我父亲。这样身份的我来办送药这样的小事,你以为什么意思?” “若朝廷要泷戈诚的人头,今晚便奉上。” 我猜的不错,这些人习惯想太多了,我送药的举动反而让他们不安了。 真奇怪,做死士时丢命都不怕,朝廷偶尔的良心到让他们不安了。 “要人头做什么?”我自顾自坐到桌前倒下一杯水,想了想,先走过去捏着泷千夜的嘴喂了一口:“需要解药吗?” “侯爷的屋里怎么敢投毒。” “今夜杀了几个人?” “侯爷是收下泷安堂了?” “你先回答我。” “投诚怎么敢杀人。” “我是问泷安堂的内斗。”我慢慢走到桌前,刚刚打架时我已经注意到泷千夜身上带着泷戈诚见我时腰间挂着的玉牌:“泷戈诚已经死了吧。” “还没,等侯爷的指令。” “怎么,内斗输不起找我,人命债还要找我背?”掷杯在地,碎片划伤泷千夜的右侧脸颊:“你们以为本侯爷傻吗?” “不敢。”泷千夜眉目低垂:“是泷戈诚欺人太甚,侯爷好心赐药,他却用之前的毒药继续控制我们,还假传指令。” “什么指令?” “杀了小侯爷。” “我?”我想了想:“你怎么确定是假传?” “主上是苏相宜啊,怎么会有母亲杀自己的孩子。” 我轻笑,母亲扔这个麻烦给我的时候的确没想太多我的死活吧? “于是你们造反了?” “是。”泷千夜继续道:“泷戈诚杀了对解药知情的人,我们只能靠小侯爷再向苏将军寻药。” 解药的做法我摸出个七七八八来,只是有一味药太奇怪我不敢断定需要书信与母亲沟通,暂缓症状的临时解药还是能做的。 “你是说泷戈诚尝试自己制药并且杀了知情的人?” “是,所以我们需要声势浩大的洗牌。”泷千夜道:“上一辈的恩怨已无法从头,这一辈如今都要靠侯爷赐药,若侯爷愿意,泷安堂以我为首,做侯爷的暗卫。” “旁边那个姓鹤的弟兄我觉得足够了,你们实在是屈才。” “异国危险,侯爷此来议和可有把握?” “有几个熟人,七八成把握吧。” 总不能说我为了帮一个奸细脱罪自己险些暴露身份,若不来便要入狱吧? 至于议和的事,父亲是见过圣上的,一家人对我来议和拖延战争时间这件事还是蛮赞同的,除了苏慕白一直不肯见我,其他都在合理范围之中。 “侯爷若不想收留我们,便请侯爷与我交易,我们助侯爷议和,不妄言成功,至少保侯爷脱身,侯爷则负责赐药于我们,换个自由身。” “予诸位自由身本来也是我的初衷,只是。”我想了想,疑惑道:“为何你很想跟着我?” “泷安堂从前为朝廷为立堂口没少与人结仇,若是就此没落,势必会招惹之前的仇敌。” “哦,明白。”我闯荡江湖前看的画本里有,门派相争,这我熟。 “侯爷的想法是?” “你先起来吧。”我解开泷千夜的穴道:“我幼时在长安,跟着表兄们拿着仿制的龙泉剑四处喊打喊杀,总觉得乱一些才好玩。后来在朝廷吃了些亏,才觉得,还是肆野好玩,可你说,国门无守,百姓苦。” “小侯爷心怀天下。”泷千夜无意义的吹捧道:“不是我等能及。” “不,我不是多厉害的人,胸中没什么大义。”我叹气:“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查贪污查怕了,落野为寇的。” “侯爷是侠。”泷千夜站起身,我与他不能平视,他略高我一些,有时真会因为这种身高差讨厌男人:“侠客有点故事都是应该的。” “哦?”我打开窗,毕竟孤男寡女不能太久,屋外的人一如我之前看到的那样没有乱动,估计是怕我急眼杀了泷千夜吧。 “屋外是泷安堂在齐国的大部分青壮年了。”泷千夜对着窗边的我行礼道:“泷千夜率泷安堂二百三十人见过小侯爷。” 屋外只有衣服摩擦声,像是许多树叶在打架一样,我看不清所有人,只知道他们在行礼。 第49章 解药 “诸位不必如此,我知服下大渊毒药的人有老有幼,诸位对我行礼不过想为自己为子孙后代奔前程。”我对着屋外道,习武之人耳目异于常人,不需多大声便能听清:“诸位起来吧。” 泷千夜先站起,对着窗外比了个手掌又攥了下拳头,屋外的树叶打架声又起。 “顾敛先为先祖从前的事向各位赔礼。”我很少对谁行重礼,动作慢了些,泷千夜有要打断我的意思,终于忍住,打算看我行完礼。 也就在低头将要抬头时,一枚像是银钉子的东西向我袭来,我早感受到了,便故意顿一下,泷千夜直接抬手要挡,我只好假装无意踢他一脚了。 “若是各位无意与我再讲什么,今夜便不候了。”我没理被踢到床榻边的泷千夜,定睛看着屋外,安静的夜里,有几不可闻的闷哼声。 “侯爷赎罪,他死了。”外面不知是谁出声道:“他今日毒发,本来也要死的。” “这。”我本想帮泷千夜立威然后做个甩手掌柜,怎么泷千夜说半天话这点重要的不提。 “你这儿还有解药吗?” “我给你个药方。”我从枕头下拽出之前用炭笔随便画狐狸的废纸:“这几味药现在去取,煮了给明日之后毒发的人,今日的来不及,让他们进来,有懂医术的人吗,留下帮我,没用的留几个等下抬人,其他都走。” “这是暂缓的?” “差不多。”我匆忙改口:“是,你们用了这个药至少能撑到朝廷派药,今日可能毒发的人都进来,放不下就用这几间客房,绕开鹤慈阮的,这个人鸡贼,能看出来你们动他东西。” “好。”泷千夜可能没想过我答应的痛快还给他们施针,今日可能真有几个人是打算去死的吧。 “你们若信我,今日毒发的人便现在进来,不管是在场的还是家中有老人孩子今日需要药的,必须带来施针,还有懂医术的人来,我教你们。”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银针不够用以及这些人为何不肯自己动手尝试解毒。 “此毒若是随便医治人死得更快。”泷千夜看我一眼:“不如你在我身上试试。” “试解药还是针?”我询问:“你也是今日?” “不是,但是若你真有本事也要服众。”泷千夜说着便开始解衣袍,似乎没打算等我解释:“若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向你动手,毕竟我是自愿试的。” “针灸压的是紧急的,你凑什么热闹!”我忍着拿刀劈人的冲动:“对身体有损伤,你的命还是留着试解药吧。” “我来!”外面的人群短暂喧嚷,不过只是片刻,就有个看起来比泷千夜还要高一点的男人跳上来。 “人在有机会不死的时候才怕死,你想好了?”我询问。 “我也是医者,自然明白。”那人倒是不见外,外袍都扔在外面:“放心,我身上没有暗器。” “放心,我不怕。”我笑道:“放心,第一个挨扎的享福,我手不抖。” “靠姑娘了。” 我心道外面的人居然都知道我是女子,怎么不推荐个女子上来? “去准备药吧,药方先别公布。”我嘱咐道:“药引子是一味毒药,鸩毒钩吻相思子,随便哪味,能毙命的就行。最好是很少的,毒针扎一下的量,要是喝太多了可能有副作用,总之有我在,你们不容易死的。” “这样狠辣?”自称医者的人明显抖了抖:“先人这样用药?” “不是,是一样剧毒我一直没想法,但是只要能毙命便能救你们的命。”这也是我想搞清这毒药与解药的原因,我在路上便发现了毒药的结构,里面最珍贵的也不过是我的保命丸里的一味药,而解药是几种寻常药材和一味致命毒药的搭配,以及一味我还不能确定的东西,除去那味药,其他药我早在路上拿野兔子试过,吃不死人,却是试探这群人是否服从的最好的办法。 “胡闹。”屋外已经有人在嘟囔了,泷千夜也用为难的眼神看向我。 “放心,这么多人才在,我舍不得你死。”我向他递上放心的眼神:“剧毒又不是无解,大不了我再给你解毒。” 我把自己的后手交代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请姑娘移步窗边,方便屋外的人学习。”外面不算暖和,男人赤着膀子背对外面,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外面有稀疏的人声,大概是几个人在讨论我的针法。 “施针后不宜多走动,为何不让他们进来?” “姑娘的安危胜过我们所有人。”那男人闭着眼,应该是在记我施针的顺序和位置:“在下学会后,今晚便不再打扰了。” “嗯。”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施针过程当然不算好看,男人的毒临近发作,不到半个时辰吐了三口血,泷千夜煮了药刚要表演试药便被我夺过来灌给了男人。 “放心吧,睡一觉就好了,”我擦擦额头上的细汗,手上还拿着沾点钩吻的毒针看向窗外:“学会了吗,还需要再来个人演示吗?” “不必了,多谢姑娘。”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沉中带点沙哑,像是刻意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不必不必,下次有事白日找我,实在误人精神。”身在异国明哲保身,我自然不会散发太多自己的大爱,此时让他们速速离开才好救下更多人:“大家散了吧,之后由泷千夜联系我,解药到了我会给诸位。” 我没敢说药方给他们,因解药那一味药实在是蹊跷。 他们走后,我躺在榻上摩挲着苏慕白赠我的青鸟玉佩,就这样睡了不足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下楼吃饭时,明显能感觉到店小二和老板在低声说什么丢了之类的话,我不知泷千夜他们究竟如何善后还是根本没来得及善后,总之客栈里谁问我昨夜如何我便装得睡得很好一般,鹤慈阮在我之后也一副睡得很好的样子,我问他昨夜如何,他也说没发现什么问题。 互相有些秘密才有趣,不然被他盯着,我这身份还能做什么呢? 第50章 刺梁 “今日小心点,若是城里乱起来我无暇顾你。” “你别死掉就行。”我看鹤慈阮面不改色的抢走我最后一块桂花糕却丝毫没有察觉不妥,暗自生气,忍不住踢了一下桌角。 “怎么,担心我?” “鹤兄的本事我信得过。”我只是难过母亲带给我的糕点就这样被他吃完,而他在想什么? “这样叫没有女子样,换个称呼?” “鹤……?”我想了想,没什么好称呼,抬眼看他:“你说吧。” “我比你年长。” “乱攀亲戚是诛九族的。”我提醒道:“我是侯爷。” “假的也算?”想来鹤慈阮是想让我直接喊兄长的,他想了想道:“怀玉。” “鹤怀玉?” “怀玉。” “哦,怀玉兄。” “怀玉。” “是是是,怀玉。”拗不过他,我无奈道:“怀玉,可以吗?” “嗯。”鹤慈阮心情很好般点点头:“对了,泷千夜是你朋友吗?” “什么?”我差点被鱼丸卡住嗓子:“谁?” “他带了投名状,说祖上在大渊,还是你的朋友,来助我刺梁,现在跟着暗卫去布置了。” “是,不过他本事一般,不必重用。”我强压住震惊,待鹤慈阮离开才长舒一口气。 这人到底偷听我们多少话,居然自己带着投名状找了鹤慈阮? 我搓搓脸看着碗里剩下的白粥,终于意识到昨夜不是做梦。 泷安堂的一众高手昨夜齐聚,想来是发药的时间到了,老堂主却变了卦,至于发病时间的长短,每个人体质不同,服毒的时间也不同,自然不一致。 只是这之间一直少一样人,那便是制毒并且不厌其烦的日复一日监督泷安堂上下服毒的朝廷派来的人。 母亲没安排那人与我碰面实在可疑,改日该问问泷千夜的。 整理好心情还要去看圣女之子发丧的热闹,这几日真是忙碌。 店小二昨日替我准备了斗篷和斗笠,他说今日街上能看到许多女子,但是还是要以斗笠示人。我跟着他走到店门口等仪式的车队,外面人刚聚齐竟不约而同的哭起来。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哭得那样真诚,心道这圣女于齐国真是不一般,也不知道仪仗队要多大气势。 忽的一声鸟鸣,不似寻常鹰隼,倒像是咆哮般震得人心慌。 街道上众人齐齐下跪,店小二知我是他国人,只教我低头别乱看。 我向后走几步退到一根杆子后,远处竟然是一只大鸟低飞,很像那日我遇险时叼走大蛇的鸟王。 “青鸟?”我嘟囔一声,那巨大的青鸟居然真的看向我:“不是梦?” 青鸟低鸣一声似在回应,但它并未停留,只是低飞过街,之后跟着八乘的四辆马车,而后是白玉棺椁,里面的人被花簇拥着,棺椁上刻着像是蛇的图腾,栩栩如生。 “誓死守国安,众卿可愿!”棺椁后还有一辆更高的马车,上面白衣的女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两只手空空的垂在身侧,四周围了三十二个女子,站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上,平视前方。 她们不像出丧,倒像是出征。 身边附和的呼唤声与女子的声音交杂,她的声音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若战事来临,你我皆为勇士。”女子的声音渐远,周遭声浪起伏,我则隐于人后,悄悄跟上车队。 仪仗队一路向北又拐了不知几个弯,我挑着小路跟,但还是有些招摇,索性先回客栈等鹤慈阮的消息。 鹤慈阮比我回的要早,准确来说事都是别人在做,他只是要复命而已。 “解决了?” “嗯,梁国来道歉的人已经被坑杀了。”鹤慈阮道:“听你的吩咐,没把陷害梁人的东西留在客栈,但是。” “嗯?” “我可违背了朝廷的意思。”鹤慈阮的意思是,母亲和圣上准备迎战的同时依旧打算祸水东引,梁人与齐国关系越差越好,圣女之子死于谁手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看齐国的选择。 这样明晃晃的暗杀,圣女又怎么可能不怀疑大渊呢? “这个时候嫁祸反而画蛇添足,搞不好直接把我们葬送在这儿,泷千夜呢?”我看向鹤慈阮:“怎么没随你回来?” “不是你吩咐的事吗?” “哦,我忘了。”我下意识替泷千夜打掩护。 “不是,我记错了,是我安排他善后,我先回来见你了。”鹤慈阮轻笑:“忽然多一位同伴,怀玉不能问问姑娘么?”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措辞:“泷安堂是母亲留给我的后手,之前我研究药你也看到了,就是给他们的,他们现在听我的,不正常吗?” “泷安堂一向听令行事,泷千夜这位朋友,很主动啊。” “是啊,热心肠的人,真好。”我微笑以对,鹤慈阮却像生气了一样转身背对我作势要上楼却迟迟不走。 “还有事?” “你今日还未叫我。” “怀玉?”我想了想,喊了一声:“怀玉。” 鹤慈阮显然心情好了很多,小跑着上了台阶,独我守着空空的客栈发呆。 这个时间所有人都要去朝圣,客栈里只有我俩,鹤慈阮上了楼,我在思考怎么填饱肚子时,外面又传来青鸟的声音。 我走出屋,便看到硕大的鸟儿在低空盘旋,它这次没有在街上飞,而是在我们落榻的客栈上空迟迟不肯走。 “发生什么了?”我第一反应是上楼从窗外看,鹤慈阮则跑下来喊我快走:“发什么了!” “一群人在追那只大鸟,再不走被围住了。” 这样的热闹我是爱看的,可被齐国人抓住便不好玩了。鹤慈阮手里提了我和他的包裹,其他东西今早已经搬到了车上,我们本也打算刺梁后换个地方,但没想到这么仓促。 “留了活口。”鹤慈阮拉着我在地上跑,这样并不快,但此时用轻功才更容易被发现。 “什么?” 鹤慈阮不再说话,一路上他只说了这一句。 但两个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后面带着马追来的人呢? 第51章 青鸟血 后面的事称得上离奇了,我从没想过青马会跨越沙漠到齐国,更没想到他会很不屑的出现驮起我,又在我的勒令下带上了鹤慈阮。 “别怕,这是我的马。”我解释着,身体轻轻趴在青马背上,脑袋靠近她的脖子,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心,而青马很不给面子的低呼一声,大概是想说这样跑得慢吧。 “我们去哪?”鹤慈阮问的自然也是我想的,但现在除了信青马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就这样摇摇晃晃的跑了不知几条街,昨夜熬夜实在是困倦,我靠着鹤慈阮睡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我睡了,鹤慈阮靠得更近了,我手里带着青马的缰绳也被他握住。 我在睡着前想过,青马最大的可能是带我回家,但这是不可能的,马又不是骆驼,怎可能这么大耐性,大概率是苏慕白带他来的,亦或者是母亲安排的其他人,亦或者齐五哥发现了我之类的。 然而梦醒时天已黑,我在一间很古朴的房间里,入眼是简单的陈设,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裤子上的血迹让我惊讶又无奈,好在鹤慈阮准备的衣物有许多,我选择件柔软的衣服随便撕了些布条备用,而后换上干净衣服。 “姑娘,醒了吗?”鹤慈阮在外面一直假扮我的随从,现在喊姑娘应该是没什么外人了。 “进来吧。” 房门打开,只有鹤慈阮走进来。 “青马安顿好了?”我询问道。 “嗯,喂了些草料,在后院睡了。”鹤慈阮点头道:“这里是我在齐国的家产,很安全。” “他们呢?”我对此并不意外:“去哪了?” “现在我们哪也不去,等外面消息或者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我疑惑:“发生什么了?” “你睡得有些久,坐下慢慢听我说。”鹤慈阮示意我坐到桌前,手里拿着的包裹打开,是一包桂花糕:“先吃点。” “嗯。”我尝了一块,是母亲寄来的,心里有些安慰。 “你与青鸟。”鹤慈阮刚开口,又有些疑惑:“你身上有青鸟的血。” “嗯?”我好奇的看向鹤慈阮:“什么东西?” “是这样,当时我以为是圣女用她的鸟在找害死他儿子的凶手,于是盯上了我们。” “你干的?” “不是,但是人头在我这儿。” “九诃公主与梁国二公子的?” “嗯,我想妥善安葬他们。”鹤慈阮解释道:“但是青鸟随我们跑的时候,人头并不在我身上。” “哦?”我看向鹤慈阮,等他下文,嘴里塞着桂花糕,心里其实没想什么。 “人当然不是我杀的,你说了那是你朋友的弟弟,我去杀他怎么敢在这儿保护你?”鹤慈阮急切道:“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身上有青鸟的血啊?” “我哪里知道我有?”我脑子混沌着,还是接话道:“难道青鸟蛋里孵出大渊祖先是真的?” “梁国的图腾是白象,齐国则是青蛇,而大渊一直没有自己的图腾。”鹤慈阮道:“是因为大渊的青鸟在圣女手里,而圣女,在齐国。” “居然是真有这东西?”我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惊里:“难道我娘生我的时候,我是一颗蛋?” “不是。”鹤慈阮摇摇头:“青鸟护皇室不奇怪,你之前一直戴在身上的青鸟玉佩应该是从昆仑山求来的,只保护皇室。” “这么灵验?” 苏慕白居然舍得把这样的宝贝给我?我心里惊讶,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玉佩,之前被蛇咬过心有余悸,这才每次出门都戴在身上。 “你见过他?” “算是吧,之前遇险见过一次。”我糊弄着回答:“玉佩不是母亲给我的,你先别告诉她。” “这是你们的私事。”鹤慈阮点头:“只是,今天青鸟不是寻凶手,像是在寻血脉。” “血脉?”我有些震惊,又很快接受了:“原来我与齐五哥是表兄妹啊。” “这么简单?” “是你想太复杂。”我扭头看向鹤慈阮:“大渊皇室的守护兽就近找一个血亲,还得是女性,自然是追我容易些。” “顾敛,你最好别骗我。” “骗你什么,大渊侯爷引人来抓自己和侍卫?”我反问。 鹤慈阮忽然的惜命真是奇怪,他这人才是瞒了我许多事,现在倒反咬一口。 “这是你的信。”鹤慈阮没再说别的,只是走之前又说那句:“你还没叫我名字。” “怀玉。”我看到母亲的信很厚,琢磨着里面一定有不少东西,心里不免开心,笑道:“你是怕我忘记你不成?” “晚上别睡太死。”鹤慈阮没再多说什么,出门替我掩上门。 我打开信封,母亲的回信让我心凉了半截。 那味我一直不敢确认的药果然是血,而且是我的血。 青鸟血究竟是什么意思,母亲的意思只是说我取自己的血方便吗? 母亲在信里说负责朝廷这边下毒的人也姓鹤,不过是与鹤慈阮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让我不必介意,我当然不介意,那可是大理寺的小阎王,他对谁的生杀予夺听命朝廷,上位者的事不能妄论,同样在下面的我们又是谁能评价的呢? 最近战事吃紧,梁国的人一直在逼近,元疆甚至都有了动乱,母亲的师父要她给我带了本薄薄的册子,说是可以救命用,但是上面的文字却是我看不懂的,父亲详细吩咐了战局,告诉我只要拖够三个月就有望赢,同时又说拖不住也没关系性命要紧。 这下面还压了一封信,是苏慕白的,他只写了三句话,一句是寨子安好,他拿这些年欠我的俸禄补贴了寨子许多,以李泉的身份,而李泉早已死在了战场上;一句是留好青鸟玉佩,紧要关头是保命的。 最后一句看起来最轻描淡写了。 小莲子,我被废了。 这也许是他能在这样紧迫的时候回山寨的原因吧。 我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从前想过自己被陷害被暗杀,可都觉得他会没事,皇室对他严些也没觉得有问题,他说自己不是太子时,我还在宽慰那个,我原以为昏了头的人,如今看来,昏头的像是我了。 第52章 圣女与大渊 鹤慈阮是不同意我把住处暴露给任何人的,但是泷千夜他们几百个人等着我的解药不能不救,于是鹤慈阮选择让泷千夜先来找我,其他人选十个以内带来。 由于解药是我的血这件事实在特殊,我连鹤慈阮都不打算告诉的,故而我要他们准备之前的药材先吊着,推说朝廷的药还没到,要他们去查查大渊最近发生了何时,特别是朝堂内的。 我不敢把对苏慕白的关心说得太明白,只说要他们惦记我父母的,其他大事能有多少说多少。 随行的人里有我施针过的那位医者,他看到我先是款款施礼,而后一脸笑意,显然把我当朋友似的对着泷千夜道:“别装严肃了,你早放心了不是?” “你若真是齐国圣女,如何?” “跑呗。”我对着一脸担忧的泷千夜笑道:“放心,我跑掉再给你们解药,这样,就不怕你们害我了。” “该如此,该如此。”那医者不顾身边人挤眉弄眼的示意,像是真心为我好般认真道:“这样,到时候我们随你入大渊,不不不,把你送到侯爷府,你再差人送药来。” “我既然说了送药来这里,自然是作数的。”鹤慈阮已经按我的吩咐开始采购药品了,我可不想倒手送回大渊再送过来,实在麻烦。 “大气。”医者上前揽住我肩膀,泷千夜伸手拍开他挡在我俩之间。 “你还要不要试毒?”我笑着问泷千夜:“母亲寄给我的,许是担心我这边有变故,准备了一点药给我。” 其实是我让鹤慈阮最先备的一些药昨夜派上了用场,我将新鲜制好的,掺着一点我的血的药递给鹤慈阮。 “一粒就足够。”泷千夜拿起一枚,丝毫不怀疑的吞下:“多谢。” “可惜你的勇武没让所有人看到。”我轻笑:“多说些好话,回去让他们帮你传颂。” 其他人看泷千夜没事,挨个接过药,但除了那位医者,其他人都还迟疑着不敢吃,我也不催促,做到这一步再多管才是怪人。 “那日青鸟追你,我们都看到了。” “是啊,你猜谁在人群捣乱啊,不然你们早被抓住了。”医者笑嘻嘻的看向我,一改之前我对他严肃孔武的映象。 “多谢。”我笑了笑:“那青鸟是找圣女的?” “是,圣女打算祭天了。”泷千夜叹气,也许泷安堂对国界的划分不清晰,但四海九州应该没有不觉得圣女好的人了。 “我与圣女有何关系?”我看向他们,大家似乎有话说:“但说无妨。” “圣女与大渊的确有血脉。”泷千夜不太确定的开口:“也是很久之前的传闻,没想到现在,果然都是有迹可循的。” “大家坐下说。” 于是我坐在几人之间,在这个午后,听了一个关于大渊皇族身世的故事。 事情要追溯到母亲还年幼的时候,据说那时前朝皇室无能,引得内忧外患不绝,这时出了个少将军,便是现在的圣女。 圣女的爱人不知国别,甚至没人见过,但圣女不到二十便诞下一子,也就是齐五哥,这件事最开始只是宫闱秘史,但不知何日开始,圣女离开军营,没多久又诞下一子,而后又是一子,后来暴乱起,圣女将孩子们送到齐国,只身回大渊抗梁。 那个时间我母亲他们也在应战,圣女本是母亲这边的,但不清楚具体是哪位娘娘的孩子。 一次战争,圣女唤来青鸟助阵,却在战事紧要关头又诞下一子。听说那孩子被圣女祭天才换了后面的胜利,而圣女因为伤心离开了大渊。 未被许配的公主生育几子到底不是光彩事,因此大渊没人再传关于圣女的事,久而久之,这位我的血亲,便成了齐国圣女。 “青鸟现世是哪年呢?”我脑子里转了很多个人,但是谁都有娘疼有爹爱,反倒是苏慕白像极了这个倒霉主角。 可若是战乱,太子被退位不也是爱护吗? “二十多年前吧,没人亲眼见过。”泷千夜摇摇头:“小侯爷,不管你是不是圣女的孩子,我们都护着你。” “人与人的争斗,为何要用这些异兽呢?”我询问:“齐国难道真有蛇,或者,梁国有白象吗?” “蛇应该是被咬死了,青鸟干的。”医者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认真思考:“白象我不清楚。” “你还没说你的打算。” “急什么?”我笑了笑:“我还要议和,你们忘了吗?我要上朝的。” “上朝?” “嗯。”我点点头:“若是大渊与梁国开战,齐国势必参与其中,而周遭小国都会遭殃,既然有神兽,为何不让她出面止戈?” “你要做圣女?” “我不做。”我轻咳一声:“像那样站一天我会无聊死的,你们可别坑我。” “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是要做大事的。”医者笑了笑:“到时候别忘了我,我叫泷抚远。” “抚远?” “祖上是将军,这不改救命了嘛。”泷抚远笑道:“杀人我不在行,救人的话,我可以的。” “那你怎么不尝试解毒?” “这毒太奇怪了,你的药方我也看了,之前不敢这样用是因为怕害死人。”泷抚远看向我,眼睛里那汪潭水深深的:“魄力不如侯爷,惭愧啊。” “你这,倒像是怪我太草菅人命了。”我无奈打趣:“你们用药之前我用野兔试过的,毒药我也配出来了,只不过不好拿给你们。” “不知能不能讨一颗拿来玩玩。”泷抚远对药物实在有兴趣,我看他有兴致,只好给他一颗:“不给人用,我只想哪日配出解药来也找只兔子试试。” “解药我也配不出,有法子了一定告诉我。” “你配不出?” “彻底的解毒法子我想不出,还得等朝廷那边的药。” 泷抚远不是不信我,是觉得奇怪,哪有人能追溯到毒却想不到解药的。 “假以时日,一定能想到法子。”泷抚远安慰我道:“侯爷医术是真的厉害。” “多谢。” 第53章 祭奠 泷安堂的客人是被鹤慈阮请走的,他在夜里发现我用血炼药很生气,于是以我身体有恙为由收走了药材,要我安心休养一周再说。 这一周里我自然没闲着,以顾敛侯爷的身份不停的向齐国皇室递奏折,然而一直没有回复,之后鹤慈阮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贿赂王室。 “齐秀兰要见你。”鹤慈阮伸手比划道:“你的仰慕者,要了我五百金。” “母亲会给你的。”我暗自咂舌,五百金,我都没有,大理寺收了多少贿赂啊? “他见过你吗?”鹤慈阮望向我:“你的身份,再加上现在外面还有人在传大渊的圣女传人来了齐国。” “不用担心的,他不是坏人。” “安全起见,不如我来扮你。”鹤慈阮浅笑:“侯爷之前纳过妾吗?” “亡妻不许。” “你喜欢女子?”鹤慈阮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听闻。” “不用听闻。”我打断道:“怀玉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来扮你,你扮侍从就好。”鹤慈阮想了想又道:“用什么来证明我是你?” “若是刻意证明反而假了。”我摇头道:“九诃公主的墓在哪里?” “后山,离这里不远。” “我们明日去见齐五哥,现在去祭奠吧。”我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是下玄月,不算冷,风却能钻进骨头里。 “好。”鹤慈阮没再多说。 怕被人发现端倪,鹤慈阮安排的坟冢只是个小土包,二公子与九诃公主是合葬的,至于日后还会不会迁坟要看大渊皇室的意思,鹤慈阮与我的意思是先入土为安,带着人头四处跑才是可怖。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除了日常侍奉的人,其他守卫都分散在我们住处的四周,眼下出来扫墓才见到他们,一个个都清瘦了许多,俨然吃了不少苦。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山这月,葬了多少个身不由己,又有多少个痛彻心扉呢。 “这里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那边的大路拐过来就是这儿。” “就叫思月山,没有他们的名字,简单思念点什么,显得有内涵。”我似乎对一些特殊的人和事有着特殊化的执念,就像现在,我不希望他们的死就那样简单,而有的人,的确简单的离开,就像那夜对着我扔银钉子的人一样,离开了,可是依旧推动着很多事的进程。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葬在一个后人才去命名的地方,没人知晓。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多优秀,若不是那次在蛇群里脱险,可能从来不会怀疑我的身上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至于青鸟,我不知道为什么大渊对青鸟的情报几乎是零,如今准备的很少,只能等临场发挥了。 “若是此行出了意外,大家都不许陪我死。”我对鹤慈阮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的命也很重要。” “若齐秀兰要杀你,我死了,齐国的圣女还会找你吗?”鹤慈阮反问:“而且这里不是大渊,你能保证他们对你尊重,不会用你接受不了的方式揭发你的身份吗,姑娘。” “你。”鹤慈阮每次决定好打算通知我的时候似乎都这样称呼我,一时间,我觉得浑身冰凉:“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你不必知道这么多,总之,我们都是为了大渊。”鹤慈阮浅笑,眼睛望向我像在图谋什么,等把一切照得明晃晃的,他的神色却在月色下更加晦暗不明:“大渊现在发生了许多事,议和之后我会告诉你,总之今夜之后,我是顾敛。” “齐秀兰认识我,你骗不了他的。” “指鹿为马的故事听过吗?”鹤慈阮仿佛透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不是贪图那五百金,他明白许多事是没办法的。” “你们目的一致,对吗?” “我曾以你的口吻与他通信,他的态度一直很清晰,这让圣女很排挤他。”鹤慈阮道:“他需要我们的支持。” “大理寺丞安排得这样妥当,还有什么我能效力的,尽管吩咐。”我不再与鹤慈阮对视,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小土包。 “我现在是少卿,不过姑娘继续喊我怀玉便好。” “怀玉是朋友,少卿不是。”我一向喜欢让看起来明了的事情更清楚,对上鹤慈阮的眼神毫不畏惧道:“没想到从前给你讲过的故事,竟成了威胁他的刀。” “我们现在不是在赌他知道多少你的事,而是赌他的心向着谁。”鹤慈阮轻叹:“若是齐国此番与大渊交好甚至合而为一自然是好,但你猜,齐国国主为何一直不露面?” “早前听说过圣女被允许有自己的私兵,此番无论她支持哪方,都不会动摇齐国之根本。” “不错。”鹤慈阮道:“所以此事若不牵扯到小公子的死,本身是可大可小的。” “你怀疑是齐国国主所为?” “不,是圣女怀疑。”鹤慈阮手里掌握的消息显然比我多得多,这些时日不与我分享,显然是怕我知道太多擅自行动:“所以我打算先尝试与齐秀兰沟通,不成功就杀了他。” “不许杀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鹤慈阮,我念你母亲与我母亲交好把你当哥哥信任,但你若伤我朋友。” “你当如何?”鹤慈阮看向我,眼神里有野兽似的侵略感:“顾敛,你不过是个小侯爷,我不否认你的优秀,你能如何?” “我。” 我以为我会下手,至少用些毒的,可我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定睛看着鹤慈阮,不知多久,等他眼神平静,人也冷静下来后,我们不再说话,一前一后下了山。 青马在山下等我,鹤慈阮很知趣的没有和我同乘,来时他还以我体虚为由在身后护着我,此时驾马跑得飞快,青马本来就没有追他的意思,甚至踌躇了几步,像是询问我是否离开。 “不可以。”我抱住青马的脖子,轻轻解开鹤慈阮给青马加的扣锁:“不到不得已别把鞍子抖掉,不然他们还会给你扣上的。” 青马跟我在一起时从来没被栓过,鹤慈阮他们许是怕马跑了,扣了很重的鞍子,青马显然不舒服了。 “听话,现在我们不在家,要听话点。” 青马闻声安静下来,慢悠悠的跟着守卫们一起回鹤慈阮的别院,目送我回了房间才慢悠悠回到马厩。 第54章 换他一诺 前一夜休息的并不好,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撑了一天已然艰难,加上晚上低到冰点的聊天,鹤慈阮没再打扰我,我握着青鸟玉佩睡了个安稳觉,一周的惦记到现在反而觉得坦然了,鹤慈阮说的和我的猜想差不多,而且我这几日的想法俨然更坏一些,至于明日,他要我扮成丫鬟或者哑女或者弹琴的娼妓都无所谓了,我只要看着这件事好好结束就可以。 半夜的时候有人给我屋里吹迷香,可能是希望我别跟去,然而那点迷药于我而言甚至不需要多防备,第二日还是按时醒了。 我故意欺骗鹤慈阮,告诉他每次去见齐五哥的时候都会易容。他没有坚持要我戴上面纱来伪装自己。相反,他竟然选择让我明目张胆的招摇过市,直接以他义妹的身份陪着他一同去会见那位备受瞩目的圣女长子。 门外侍奉的人送来鹤慈阮准备的衣服,那是件很利索的侠客装,蓝白为主,简洁大方,领口处绣着精致的银丝花纹,增添了一份华丽和高贵。我穿上身,俨然是一个女侠模样,外衫的衣袖宽阔,我找束带捆起,便于行动。 “昨夜我说得过分了。” “是我太使性子了。”我疏离的笑了笑:“还未恭喜少卿,现在也是大官了,保重性命才是,何必护我。” “你若不回,我的命也会丢。”鹤慈阮自嘲笑道:“再大的官也是皇家的护卫,哪里高贵?”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来之前。” “当时的大理寺少卿是谁?”我想了想补充道:“与母亲可有关系?” “是自小养在右将军家中的皇子,如今的太子。”鹤慈阮道:“右将军现在顶替了你母亲的位置。” “母亲赋闲了?” “嗯。”鹤慈阮伸手递给我一个香囊:“看看,齐秀兰昨夜还在宿醉,这不,捡了他的香包。” 我接过香囊,上面绣兰花很熟悉,像是之前在齐五哥衣领上看到的,这人也是长情。 “他没有醉,装的,东西给他送回去,别打草惊蛇。”我简单判断道:“算了,那个人不要再去了,这个等下你给他。” “好。” “母亲被当成前太子党了吗?” “这事其实很早之前有预兆,最大的太子党自然是将军和你。”鹤慈阮想了想,认真道:“你不要抛弃你的太子,就像我不抛弃你母亲一样,两边不得罪,都能混饭吃。” “这么拼命,你可不像在混饭啊。” “承让,承让。” “我那些时日一直在维护的人,的确是奸细吗?”我还带着一丝侥幸:“是不是你们合伙演戏?” “该单纯的时候不单纯,多问这句做什么,那么大的事情当然是真的。”鹤慈阮看向我:“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草野间还不信任,朝廷上更难生活。” “人的需求不同。”鹤慈阮一副理解的样子:“我只想要钱和权。” “你也很单纯。”我肯定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生,很有目的性不是坏事。” “若是打草惊蛇,他今日不会再来了。”鹤慈阮看着手里的香囊又看向我:“平日里倒觉得你身上有股异香。” “我喜欢玩些毒啊药的,手里少不了有些瓶瓶罐罐,当然有味道。”我对鹤慈阮的狗鼻子行为没什么好感:“你若是不怕我这个前太子党毒杀你,倒是可以再仔细闻闻。” 鹤慈阮没再吱声,也许是感觉到我口气里的不善,示意我进屋细聊。 “圣上异心太子不是这两年才有的事,大理寺很早之前就开始找那位失落在外的小皇子了。” “小皇子究竟什么来历?”我疑惑开口:“年方几何?” “说来稀奇,比侯爷大两岁却说自己比前太子生的晚些。” “皇室不说清自己的生辰是寻常事。”就像我也不清楚苏慕白具体长我几岁一般。 “是吗?”我看向鹤慈阮,他眼神里的疑惑未消,于是猜测道:“难道是他生母身份不一般?” “不是。”鹤慈阮看向我道:“你可知你幼时被送到苏杭?” “我知道,小叔父家。”用父亲的话说我属于开慧早的孩子,当然记得皇叔和小叔父,他们是两个男子,但父亲要我这样称呼。 “差不多那时,现在的太子也被送到苏杭,不知你可有映象?” “他那时姓什么,可有名号?”我看向鹤慈阮,他也太信任我的记忆了。 “苏晏,字恒修。” “我倒是知道一个子修哥哥,不过我只在那里住了几日便被父亲接走了。”我很想知道这位新上位的太子与我有什么关系,然而再没有什么记忆。 “也许是他。” “看名字是庶出?”我询问,鹤慈阮递给我一个认同的眼神:“苏慕白可是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年初还上山朝圣啊,前些时日险些成了阶下囚。” “这样啊。”我面上继续保持无所谓的样子,好在我知道他现在无事,不然一定会乱了阵脚。 母亲从前总说苏慕白面面俱到,现在看来也许早为自己留了后路。 一时无话,我们出门乘马车去闹市寻齐五哥,齐五哥认识做卷二的我,这一路自然不能让青马跟随,但我还是吩咐青马悄悄跟上,以防鹤慈阮真的要动手时无法救人。 “小侯爷可愿日后辅佐太子。” “若是子修哥哥倒也可以试试。”我有点不正经的调笑,全然忘记自己在鹤慈阮面前是女子:“幼时看他憨厚可爱,现在应该不会坏到哪去。” “这样的话到大渊可不许说了。” “是是是,到时会被抓去大理寺。”我不在乎的笑着,手执清风扇拨开窗帘,闹市外车水马龙,一步一摊位十步一商铺,齐国果然热闹:“安居乐业,多好啊。” “是啊。”鹤慈阮不知看向哪里,像是出神般轻叹:“多好啊。” “苏慕白不是醉心权势之人。”我把注意力收回,坐正看向鹤慈阮:“这一路上你消失实际上是在帮太子打点,圣上对此行是否知晓又知晓多少,全靠你的传话。” 鹤慈阮不否认,只是静静看向我。 “也许他认为是苏慕白办事不力导致战事吃紧,亦或者是觉得功高盖主,圣上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太子更替的原因倒也无所谓了。”我把扇子轻放身侧:“无论是战是议和,功大概都在太子,过不是在侯府就是在苏慕白那里。” 苏慕白自生下来就居东宫,我甚至不知道他若成了王爷该是什么名号。 “侯爷是担心我有失公允,让侯爷白跑一遭?” “不,我家世代至少是侯爵,这点功给与不给,我的俸禄也就那些,自然不在乎圣上面前自己的功劳,只是。”我把扇子合死,轻轻用扇尖扣着手掌:“顾敛想请太子卖我个人情。” “我只能传话。”鹤慈阮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若是不允,我也无法。” “嗯。”我点点头:“不论日后如何,要太子留苏慕白以及我父母的性命。” “好。”也许是要求实在低,鹤慈阮答应的很爽快,我有些后悔没再加筹码,但说出的话也没有收回的道理,只好不再吱声。 第55章 再会齐五哥 马车停在一处酒肆前,还没进去我已经看到在一楼散座的几位泷安堂的人,他们假装不认识我,泷抚远甚至还在和人划拳,坐他对面的泷千夜因为看到我走了个神,被人起哄着喝了一大碗酒。 我收回视线,酒楼二楼是雅间,听鹤慈阮说是齐五哥的产业,寻常做诗会用。 “齐五哥的诗不怎么样,我知他赤诚,但没少笑他附庸风雅。”我向鹤慈阮解释道:“等下若是让你赏评,没必要说什么好话。” “哦?” “我从前给他批过诗,画了好多个红圈。”我继续小声道:“不是我有意瞒你,是刚刚看到走廊上齐五哥题的都是我的诗才想起来的。” “你们真没什么?”鹤慈阮转头看我:“还是你嫌他老?” “他不知我是女子!”我低声说着,顺带踩了鹤慈阮一脚。 好像是这一笑,我们又回到从前在路上相处的样子,他看起来也放松许多,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站在他后面。 “你们来了。”齐五哥站在拐弯处等我们,这把我俩都吓了一跳:“今天二楼禁客,所以听到声音便知道是二位。” “在下顾敛。”鹤慈阮看向齐五哥,手里拿着我刚刚把玩过的扇子轻轻作揖:“不知还能不能称呼一声齐五爷。” “自然可以。” “那我呢?”我笑嘻嘻的看向齐五哥:“齐五哥?” “卷二,你果然是女子。”齐五哥笑着看向我,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这下被当成顾敛的鹤慈阮反而成了陪衬。 “你早就知道啊?”我从前不敢乱用内力是因为担心比我厉害的高手通过气息和功底发现我是女子,对于齐五哥这等高手,我的伪装自然不如不装,寻常母亲帮我遮掩的好,自己的时候的确很多时候不够周到,而齐五哥知道这件事在我意料之中,因而我没什么好惊讶:“你从前不是好奇我的书画哪里来吗,这是顾敛,我义兄。” “你这钱串子,为点钱迟迟不引荐,可知错?”许久不见,齐五哥的气质沉稳了许多,人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若不是时机不对,我们三个该再结拜一次才是。” “是啊,先聊正事吧。”我点点头,齐五哥则带着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最大的茶室。 “你送我的画像可不像啊。”齐五哥打量着鹤慈阮,笑道:“害我藏了那么久。” “我让义兄照着我画的,自然不像。” “可许多人都说像。”齐五哥笑了笑,倒没继续说下去:“侯爷在信中说要给我母亲一个交代,可带来了?” “大渊派人取了梁国二公子夫妇的人头,不知够不够?” “哦?”齐五哥像是起了兴趣:“在何处?” “路上保存不当,于是我做主埋在了思月山。”鹤慈阮拿出自己手绘的地图,我心里凉了半截:“路途遥远,只能带人头来。” “足够我向母亲交差了。”齐五哥收起地图:“你那五百金只求我做个信鸽?” “大渊太子期望和谈与齐国一致对梁,还请齐五爷传话。”鹤慈阮再次做出请求的手势:“齐五爷从前游历久居大渊,想必也不希望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还请五哥帮帮忙。”我跟着请求,心里还在为山上寄宿的两缕亡魂难过:“战争打起来对谁都不好。” “只是太子的想法?”齐五哥倒是抓重点的好手,很敏锐道:“你们的皇帝又打算什么时候对大齐开战?” “相反,圣上希望和亲。” “和亲?”齐五哥像听到笑话一样:“大渊一直这样没创意。” “诚意不需要创意。”鹤慈阮正色道:“还请五爷转达。” “那些女子哪有你这义妹有趣。” “说笑了。”鹤慈阮身体微侧挡住我,像是在提防齐五哥。 “自然是说笑。”齐五哥收起笑意:“你们大渊不会以为我齐国至今只靠一个圣女维持吧?” “当然。” “那为何不见你拉拢季家军或者其他王爷?” “没成功。”鹤慈阮倒是毫不避讳:“季诺将军闭门不见,其他人更是碰不到了。”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季诺将军与侯爷有私交。” “齐五爷惊讶什么?”鹤慈阮淡笑:“就连几位王爷我都曾递过拜帖,何必惊讶。” “明白了。”齐五哥笑笑:“我本来也打算议和,来一趟还能赚点钱,更是不亏了。” “拜托了。”我与鹤慈阮一道准备下楼却被齐五哥叫住。 “卷二不再陪我叙叙旧了?” “劳烦改日再叙,义妹身体不适。”鹤慈阮有点黑脸,几乎是扯着我下了楼。 直到我们上了马车,他才怒气冲冲对着我:“你居然就这样暴露?” “是啊,他现在怀疑我是顾敛,这才是对我自己的保护。”我透过窗户缝隙看到后面跟着的暗卫,除了泷安堂的熟面孔还多了齐五哥派来的人,笑意更浓:“你不也没告诉我打算拿人头做交易吗?” “我以为你能猜到。” “我不是你,顾敛蠢得厉害,怎么能有少卿的精明。” “齐秀兰知道你的模样,还是只是怀疑?” “不能确定,不过这对他而言不重要。”我看向鹤慈阮:“季家军真的不肯相见?” “害你流放的案子里的首犯是季言的人,季言是季家军承袭爵位的侯爷,你说齐国侯爷的人刚死在大理寺,季家军能给我什么好脸色?” “水清无鱼,是你们逼得太紧。” “你怎知这不是一步棋?” 我不再出声,若不是如此,我不会被逼到几乎是逃难一般来这里做费力不讨好的议和人,更不至于被鹤慈阮冒名顶替还要假意赔笑。 一路无话,就连青马也垂头丧气的跟在马车边行走,鹤慈阮提议去泷安堂再看看泷千夜一行的资产,我白他一眼,明说这泷安堂落不到他与新太子手里,他也不恼,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窗外的草木。 后面跟的人这样多而杂乱,鹤慈阮是断然不肯带我回去的,于是我们到了一处泉眼漾成的池塘,手下准备了简单的膳食,泷千夜看我们休息也跟了过来。 “要把人杀了吗?” 第56章 秘池 他询问,眼神像是在打量鹤慈阮:“你们在楼上做了什么,怎么被季家军盯上了?” “打打杀杀做什么?”我白他一眼:“爱跟就跟着,这是齐国赠我的守卫,怕什么?” “随她。”鹤慈阮不多做解释,示意我坐到他旁边,泷千夜点点头,后退几步,不知又选了什么地方暗中保护我们。 “雁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鹤慈阮看着水塘,整个人诗意得仿佛要吟唱。 “你心情这般好?” “不是。” “你现在有胃口吃东西?” “没有。” “那你带我来这儿用午膳?”我无奈道:“少卿若是无事。” “沙漠中的泉眼通哪里,姑娘不好奇吗?” “书中有云,齐国沙漠中的河大都因改道而变道,大部分古河道被流沙淹没,但也有像月牙泉一样地势较低,地下潜流汇集成湖,断层渗水和山脉上流下来的积水不断得到地下潜流的补给,因而不会枯竭,不过我观察这里也许是人工改道,你想赌有没有暗道不成?” “也许有旋涡会把我们吞了。”鹤慈阮笑着看向我:“怕不怕?” “我只知海底地质结构复杂、布满洞穴与裂缝会造成旋涡,这点可不至于有什么旋涡。” “那我可要带你看看古人的智慧了。” 鹤慈阮说着便拉住我的手臂带我跳到水中,若不是我猜到这人可能发疯,大概连提前屏气都会忘掉。 我挣扎两下便放弃,任由鹤慈阮拖着我向水下游去,我没什么担忧,唯一惦念的便是岸上的青马和这水道外以此为生活用水的居民了。 眼睛慢慢适应了水,我尝试睁眼,这才发现鹤慈阮虽然除了手臂外没有触碰我,身体却与我贴的很近,难为他这样还能带我潜下水,他看我睁开眼指指自己的正下方,我看到水下有一道石阶,似乎是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鹤慈阮拉着我游了过去,那里很狭窄,只能依次通过。 我们进入一个洞穴,竟然是人工打造的,时间太久,两边和头顶的钟乳石几乎把通道堵住,特别是头顶的,犹如一把把利剑悬挂在空中,两边的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反而看起来无害些。它们在鹤慈阮手里火折子的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洞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古老的石刻和墙壁上的纹路。 我刚想换气,鹤慈阮却对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里的气体有毒,我们不能逗留。 一般的毒我会试着自己解,没人搭救的地方我可不敢随便尝试,只能跟着他沿着洞穴往前游,空气越来越稀薄。就在我以为快要窒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钻出洞穴,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周围石壁上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里……”我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圣女祭祀的地方?” “猜对了。”鹤慈阮拍拍我的肩膀:“如果你遇到危险就来这里,青鸟会保护你。” “你要放我走?” “不,我会尽可能保护你。” “不怕连累了?”我有点记仇:“昨天你可说想侍奉二主,但我可不算。” “我没什么朋友,太子算一个。”鹤慈阮看向我:“能离我这么近说话的也不多,你算一个。” “何意?” “从前知你是女子,我原打算是收你做妻子的,若你喜欢女子,在我眼里便与男子无两。” “这。”谁能想到他是这个意思,之前他说过那句怀玉之后我便觉得他不对劲,一直以为他的算盘是在苏慕白身上,没想到敢图谋小爷? “无需介怀。”鹤慈阮轻轻笑道:“之前欺瞒你许多,还有昨夜。” “你在这里道歉?” “这是我的歉礼。”鹤慈阮指指水潭:“鹤家从前听命苏相宜时留的后手,我家中几位家主死在朝廷内斗里,不得不防。” “这与圣女和青鸟有什么关系?”我继续问道:“我只在少时见过你家中人,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苏相宜想获得青鸟的力量,我们曾协助她寻找关于青鸟的秘密,这里是青鸟重生的地方,青鸟每个满月都会死掉,在这里重生,只有青鸟血可以驱使它,但是,苏相宜身上没有青鸟血。”鹤慈阮看向我,无奈道:“青鸟血也许只出现在大渊皇室某几个人身上,若不是你身上有,这个秘密我也不打算告诉你。” “你们好大胆子,居然敢用母亲的血尝试。” “自然有我们的办法。”鹤慈阮笑了笑:“这份歉礼,你可满意?” “勉强吧。”我点点头,现在依仗他在齐国行走,哪敢真的任性。 “其实你很理想主义,也许是因为草野间待久了,不能习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能否认的,这世界远比你想的可怖。” 我没吱声,这也许是我第一次承认这点。 从前胸有成竹也好,画圈套看人钻也好,都只是在身份庇护下的小打小闹而已,眼下牵扯到国别,鹤慈阮先一步做好打算才是负责。 “若是没有你,我是打算孤身入营做质子的。”我玩笑道:“当然,我此行心里赌了很多事。” “说玩命就玩命,你倒是壮烈了,大渊怎么办?”鹤慈阮早看出我这步想法,不免嘲弄:“将军有意将泷安堂给你,你差点给他们差去种田了,真是不懂你。” “你自然不必懂。” 离开大渊前,苏慕白的幕僚白姒曾对我说,外界早就放出废物小侯爷出使大齐的事,要我万事表现的废物些,她会来和我汇合。 若不是有苏晏内乱的事,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也许是苏慕白了。 “我接替你的身份是担心你做错事。” “我还是头一次觉得被人当成小女娘是件麻烦事。”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送我回去吧,季家军看着你我消失总不是办法,你也不想再看一次青鸟过街吧?” “好。” 我再看一次那汪清澈的水,转身与鹤慈阮跳下来时的湖泊。 第57章 白姒 岸上乔装打扮过的季家军暗卫正貌似不经意的聚拢到池塘边,看到我和鹤慈阮一副玩水尽兴而归的样子先是一惊,而后又保持着专业素养慢慢散开。 “你输了,我就说这下面哪来的大鱼。”鹤慈阮水性比我好太多,现在说话居然听不出憋了许久,可怜我喘息好久才有力气白他一眼。 该死的,回来的路上他不再拉着我游,小爷这半只旱鸭子险些交代在里面。 “姑娘明显累了。”泷千夜先一步带着厚斗篷上前关心,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自顾自揽着我往马车上走,鹤慈阮还想跟过来,被青马扫了一尾巴,只好作罢。 “多谢。”我冻得够呛,也不和泷千夜客气,直到在车上的暖炉边暖过身子才想起问他:“让你们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我们怀疑是大渊皇族内斗或者有武林人士从中作梗,但派回去的人都说没有内乱的迹象。”鹤慈阮望向我:“当然这还没完,我动了安排在宫里的眼线。” “可真是手眼通天。” “你来之前,前太子便被软禁了,对了。”泷千夜显然知道我与苏慕白关系匪浅,他思考着措辞道:“你可知现在的太子是谁?” “我只知道叫苏晏,哪个侧妃生的吧,养在皇宫外面。” “是,据说是内乱之时诞下的,比前太子大些。” “别的呢,家底怎么样?” “边外驻军统领现在姓孙,前丞相的孙子,孙为安。”泷千夜没打算多说,眼神像是在问你说呢? “所以你怀疑也可能是逼宫?” “也许吧。”泷千夜看我暖和过来,坐得离我远了些:“侯爷下一步打算?” “没打算。” “下一步计划?” “没计划。” “我们在朝廷还有人,若是侯爷不敢回去,留在齐国也不错。” “打住。”我忍不住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可侯爷是前太子党,泷安堂不能让恩人落难。” “放心,我还能把药给你们拿来,就表示朝廷不会动我。”我递给鹤慈阮一个放心的眼神,其实自打进齐,我和鹤慈阮便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圣上对我这位废物王爷的评价了,母亲安排流放的替身才是顾敛,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我,不知算谁。 其实此行若是成了,也是给上位者做嫁衣,只是我原以为是为苏慕白做的好事,结果却要拱手让人,父亲虽然说了许多好话,打着包票的表示圣上背地里的支持,但我知道明面上没有任何痕迹的指令若失败了,大概没人来计较此种是否凶险,而我自己难逃一个欺君的罪名。 “侯爷可愿让我们几个日后跟随?” “跟着我能过几天好日子?”我看向泷千夜:“我的俸禄不多,还要贴补山寨。” “说起山寨,侯爷的山寨最近倒是过得很好,打探的人还说什么,加了赏钱之类的话。”泷千夜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我安心,我随他笑笑。 “是啊,我爹娘现在赋闲,估计在后山开发梅花鹿院呢,怎么能亏待他们。” “我也想去给侯爷守山。” “我的山啊。”我缩在狐狸皮质地的斗篷下吸吸鼻子道:“名字起错了,风波风波,本想取个定风波的意思,结果现在,倒像是要注定起风波一般。” “回去了改个名字再补烧灶火,管用的。”泷千夜学我靠在一侧,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刻刀,像是在琢磨着刻点什么。 “挂白板吧,取个平安无事的意思,再不要这样麻烦了。”我现在对任何事都没了想法,小腹绞痛,恨不得立刻睡下。 “你脸色不好,要找人看看吗?” “不必,回去喝些姜汤就好。”我敷衍道,泷千夜却听了进去,从马车后跳下去,青马疾驰而来接住他,我很少看到青马愿意带谁走,故而有些新奇的看向他们,八成是回去煮汤了。 从前过久了丰衣足食的日子被人侍奉不觉得如何,过起苦日子适应了也不觉得如何,倒是现在,卸下包袱和秘密之后,我反而自在许多。 也许这样炽烈的活一次,是上天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撑不过睡意,我睡到马车停下,鹤慈阮叫我见我不醒差点动手抱我时才醒。 “白日睡太久夜里可会冷的。” “怕什么?”我丝毫不慌,进屋后接过泷千夜的姜汤,道了谢倒头便睡,果然如鹤慈阮所言,白日睡多了,夜里只想思考人与宇宙的和谐。 我不是停在屋中思考一整宿不乱动的人,盯房顶不到半刻便选择了去后山祭奠。 漆黑如墨的夜,狂风呼啸着,我如粽子般包裹着自己,来到了后山,竟看到一个女人如幽灵般在祭奠。 “白姒?”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终于来了。” “姑娘真是好记性。”白姒一双勾人的眸子在月色下尤其美好:“深夜到此,为何意?” “拜拜这对夫妇。”我指指白姒身前的小土包:“这里是谁告诉你的。” “齐秀兰。”白姒也不藏着掖着:“他差人送信让我们来把坟冢迁回去。”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看向零星几颗星星,一时无话。 有些暴虐的风偃旗息鼓后,月亮如害羞的少女般从云里缓缓钻出来,四周忽然变得很亮,那月亮仿佛一盏明灯,此时有风吹开了白姒脸上的面纱。我看到了那可怖的疤痕,宛如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的脸上。 “拒婚的后果,希望没吓到侯爷。”白姒匆匆把脸上的白纱盖上:“姑娘先前对我也许有些误会,只是从前命运不由人,白姒如今为自己活。” “苏慕白如今怎么样?” “之前被软禁过一个月,现在赋闲在睿王府。” “睿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苏慕白的号,有些疑惑:“他现在不会是叫苏睿?” “嗯。” 大渊王室不成文的规矩里包括这条--皇子与太子名号不同,太子名字上有字辈,到苏慕白是慕,几位得宠的公主可用慕字,而皇子大都是单字,被收回名字显然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 第58章 天将白 “他可让你带话与我?” “不曾。”白姒摇摇头:“殿下不算自由。” “你呢,有什么打算?”我看向白姒:“你。” “姑娘若愿意,留在齐国也好。”白姒打断我:“我总要回去的。” “你这伤,是有人下死手吧?”我思考着:“之前应该有人皮面具挡着,不然这张脸要彻底毁了的。” 白姒下意识的伸手捂脸,嘴角竟是苦笑。 “何必为他卖命。”我感慨一句。 “若不是殿下救我,我那日也许被逼得走投无路,真的会死在白府。” “你这身本事,那日居然真忍做妾侍?”我早想问这话:“若苏慕白不救你,你真肯?” “人一生有多少身不由己,姑娘会不知道?” 白姒一句话倒是把我问住,我与她对视许久,末了,只是叹息。 “无悔便好。”我对她说。 “是。”白姒点点头。 这夜我俩都失眠了,于是相约着去了一处酒肆,这个时间还营业的酒肆不多,所以鹤慈阮在齐国安插眼线时有意准备了酒肆,我与她去了,下人们识眼色的让出空房。 “苏晏比我们年长几岁,应该是战乱时留在外面的。”我斟满酒,轻轻俯下身子,替白姒摘下面上的薄纱:“怎么有这么大本事,能撬动苏慕白的地位?” “侯爷觉得呢?”白姒有些调戏的意味,她也许误会了我的举动,眼神里顾盼的东西多了些:“侯爷又知道多少呢?” “他不至于叛乱,更不至于被那个老疑心病陛下抓到什么太大的把柄,只能是被什么事拉下水了?”我思忖着:“不会是因为我查案把自己查没那件事吧?” “不全是,不过那的确是个理由。”白姒看向我:“卷二要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知道那只是个假身份,却还是心慌。 “为何?” “大理寺的人都不是吃闲饭的,再加上他们不会想让开封府压一头。” “你是说,开封府也在查?”大理寺的权力自然在开封府之上,但难免有心的人会对这一山二虎的事心存不满。 “苏晏现在是开封府尹,是大理寺少卿之后,刑部另一个掌权人。” “鹤慈阮现在是大理寺少卿,这局势,翻什么盘!”我忍不住咬牙:“从前苏慕白的时候,连左将军的闲职都不肯给,现在,真是大方。” “你可知殿下为何被防?” “我去哪知道?”我没了耐心,一口口的灌酒:“刑部这帮人加起来比丞相大,现在我娘亲的将军职位也被替了,你说,陛下要做什么?” “怕什么,殿下说了,做个闲散王爷不错的。” “闲散王爷?”我忍住骂脏话的冲动,指着桌子上不规律的纹路:“若他是个公主,若他只是个侯爷或者是个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野心的亲王,自然无事。” “你是说,苏晏容不下他?” “不止。”我叹息:“是和他亲近的所有人。” 就如同此行一般,看似是母亲的亲信随我议和,实际上是太子的心腹,这位太子为了稳住那亲信,甚至给他提位置提到了少卿。 若此行是我成事,最多也就落个全身而退,若不成,最多是拉着鹤慈阮给我陪葬罢了,撼动不了苏晏分毫,更帮不到苏慕白。 白姒不再说话,只是不停的喝酒。 我陪她一杯杯喝着,心里不停的思考,莫不是那陛下快完蛋了,不然怎么把苏慕白逼成这样? 苏慕白不会造反吧? 那我母亲和父亲怎么办? 父亲大概是不会支持他造反的,但也说不好。 “陛下怀疑血统。”白姒喝得大醉,打着酒嗝开口:“陛下怀疑殿下不是他的孩子了。” “什么东西?”我惊得坐到地上,白姒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头不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我坐在地上,脸上烧得发红,心里却明白得很,酒意全无,留下瓶消痕的药膏嘱咐人照顾好白姒便回去了。 出门才发现屋外已大亮,我和白姒喝酒的是地窖的位置,因而点着蜡烛全然不觉。 鹤慈阮和泷千夜都在屋外,我让泷千夜护送白姒回大渊,鹤慈阮倒没说什么。 青马乖巧的跟在我身后,我要她随泷千夜同去,她不太乐意,却还是留下了。 “你这马比人好用啊。”泷千夜打趣。 “护送她回去,帮我打听一下大渊宫里的事,还有去看看我母亲。”我交代完,泷千夜点点头,我让他带上几个人手,他却说不用。 我没理其他人走在前面,也许看出我脸色不好,鹤慈阮不吱声的拉着我的衣摆走在后面,也不急着说什么,只是示意我慢慢走。 外界再多传言都比不过在子嗣上的质疑,如今做到这一步,也许是有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了。 我不需要知道苏慕白是不是我血亲意义上的表兄,只知道自己需要想办法破了谣言。 因为父母亲已经是他这边的人了,虽然我知道父亲并不是任何一人或者一派系的受益者,他只忠诚于大渊,但谁又会相信呢? 成王败寇,苏慕白已经和我家有了莫大的联系。 此行眼下几乎是死局,无论成败苏晏都是最后那只麻雀,若是一直等不来苏慕白的指令,我又要做什么? 原以为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腔孤勇,是我肯独面寒霜,但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我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侯爷。 “替你流放的卷二昨日病死了。”鹤慈阮没来由的开口,我顿住脚步,转身看他:“别多想,他本也是个死囚,死得其所。” “我这条命,真的值得谁去死吗?”我反问:“此行你肯随我一同入齐,是有什么把握?” “你是苏慕白孤注一掷的棋子,就连将军那边的人都赌你赢,与你同行自然比自己来得有把握。” “那日替我,不是一时兴起吧。”我轻叹:“你早就想做顾敛,只是没想到齐五哥没卖给顾敛多少面子,对吗?” “嗯。” “鹤慈阮,是你的真名?” 第59章 谁是圣女的孩子? “鹤怀玉。”鹤慈阮看向我:“不过怎么叫我都无妨,看你习惯哪个名字了。” “少卿。”我拱手行礼:“还是生分些,日后好下得去手。” “你觉得我会杀你?” “不知道。”我自然是觉得他会,但是心里不想说破:“只是在外要警惕些。” “警惕些,也好。”鹤慈阮不再说话。 “父亲在朝廷,可还说得上话?” “丞相的位置不会轻易。” “苏慕白都成苏睿了,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轻易的?”我打断鹤慈阮:“母亲呢,可有什么回信?” “没。”鹤慈阮停了停:“你那日的交易,太子允了。” “哦?” “若是此行顺利,他保你父母无恙。” “苏慕白呢?”我不依不饶:“你忘记了?” “全尸。” 一路再无其他话,快到晌午,我们终于回了住处,泷安堂的弟兄早早在门口守着,多话的几个早在看到我们之后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还是鹤慈阮看不下去遣散他们的。 “我知道你尽力了,多谢。”我在鹤慈阮说话前打断他:“若你还想继续扮我,琴棋书画至少要通一样,若是哪日齐五哥和你比试,我救不了你。” “顾敛武功如何?” “剑花挽得漂亮,但都是花招数,喜用毒,最擅长轻功逃跑。”我故作轻松:“倒是江湖人抬举,都说我文明,不轻易动手,动手也只是浅尝辄止。” “你不教我用毒吗?”鹤慈阮摸摸鼻子,看起来有点心虚:“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学点什么。” “学毒先试毒,你猜这几日够我在你身上用几次?”我没了谈话的兴致:“没什么事的话,我回了。” “顾敛。”鹤慈阮叫住我:“我不想把和你的关系闹得这样僵。” “我多给少卿几个笑脸,日后等少卿赏我条活路吗?”我讥讽道:“各取所需罢了,少卿别多想。” 鹤慈阮不再说什么,转身上了二楼。 这一路幻想逐层破灭,我的大脑似乎跟着这些事情的轨迹走走停停终于没了方向。 我知道泷千夜走前会安顿好一切,包括防鹤慈阮的伤害,所以我暂时能高枕无忧。 可解药都发下去之后呢? 我知道这件事是迫在眉睫的,母亲也许算到现在这一步了。 然后呢? 如何能保证泷安堂还会助我。 继续用毒吗? 我在房间里放血,手腕上是浅浅的刀痕,这种法子伤身子,却是最快取血的。 “喂,这就是你的解药?”泷抚远在窗外不满道:“这让我如何猜?” “既然来了,不妨进屋聊。”我头也不回道:“我之前也没想过会是人血。” “你的血与常人有何不同?” “我少时学毒,难免试毒,试的多了,血有些不一样,很正常。” “不止吧。”泷抚远凑近我,低头凝视着瓷碗里的血:“寻常毒女的血我见过,你的可不像。” “也许是大渊王室自带的什么高贵的东西?”我不屑:“对你们倒像是诅咒。” “姑娘日后有什么打算?”泷抚远看向我:“议和无论成功与否,大渊都不再是姑娘的好去处了。” “你都知道什么?” “今日的消息,王府上下被禁足了。”泷抚远轻叹:“你要是愿意,留在齐国,我们保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一辈子无忧无虑?”我笑道:“世间纷纷扰扰,怎么少的了忧虑?” “姑娘心里有大义。” “只是俗人无法脱俗罢了。”我缠上纱布,指指药炉:“炼药吗?” “姑娘不怕我学会之后,杀你取血?” “你应该没少偷看吧?”我笑道:“要杀早杀了。” “你发现了?” “最初以为是泷安堂里保护我的人,后来自然而然的发现了。”我伸个懒腰,失血总会让人想困觉:“我歇了,谁找都不见,泷千夜的消息来了的话叫我起床。” “你也太放心了。”泷抚远感慨着,手上的活却没落下:“不过泷安堂其他人不是完全可信的,毕竟是长年累月的积怨,难免有人想要你的命。” “何必想这些,你以为只有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轻叹:“不过是在一群人之间周旋罢了。” “我这儿有个故事,不知道姑娘想不想听?” “谁的?” “圣女。” “这几日总听她的故事了,说说看?” “圣女曾经是大渊皇帝的皇后,不过现在知道的人也不多。”泷抚远叹口气:“前朝的公主,这一朝的皇后,结果还叛逃到齐国,难免落人口舌。” “这倒是稀奇。” “这事儿发生在大渊刚安稳的时候,圣女叛逃,大渊皇室立储,侯爷你是那时候出生的吧?”泷抚远询问道:“你可知圣女与大渊皇帝育有一子?” “你想说是苏慕白?”与我同年出生的只有苏慕白,那之外的皇子,只能是现在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苏晏是皇帝的亲儿子了。 “嗯,那时候皇室不知道还有个孩子遗落在外面,加之圣女血脉是前朝正统,圣女可以驱使青鸟,故而。” “你是说大渊皇帝忌惮苏慕白?”我跳脱的反问让泷抚远不知道如何接话,却让我理解了这些年不理解的事情,苏慕白的母妃若不止是不是生身母亲,而是监视他的人呢? 不慈祥的皇祖母,苛刻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 那,白姒说的怀疑血统? 苏慕白的爹难道不是大渊皇帝? 我努力摇头,想让这些想法抛出去,但是脑子里怎么也绕不开这几句话。 苏慕白也许是圣女和前朝某位的遗腹子。 从前我还在市井间听说过圣女与其父兄的不伦恋,若都是真的,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捱。 “如今看来的确是忌惮,圣女的血脉的确与众不同。”泷抚远说罢,深深的望向我:“侯爷的血液,也很不同。” “你有所不知,我之前遇险险些被一群蛇毒死,后来被人医活,多少有些不同。”我心急着解释,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有人怀疑我和母亲的关系了。 “侯爷可曾想过,先祖的药是前朝皇室所制?”泷抚远道:“实不相瞒,我祖上在齐国做将军,曾受圣女的恩赐解毒。” “你是说圣女也可制作解药。”我疑惑:“那我母亲与圣女有什么关系?” “侯爷之前带的药也是侯爷的血。”泷抚远的语气里带着些心疼:“倒是侯爷自己,何时被取血都不知道。” “你来这儿到底想说什么?” “侯爷可曾想过,自己是圣女的孩子?” “胡说八道!”我躺在榻上刚要说点什么,鼻孔里钻来些熏香,不等我再说点什么,便让我沉沉睡去了。 第61章 寒冰剑 苏慕白 梦醒时天已黑了,鹤慈阮很安静,居然没喊我用餐,泷抚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留了张便条,大意是他留了安神香给我,让我不要多想。 我看着空空的药炉,心说哪里不多想,他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才让人乱想吧?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梦里总有只青鸟追我,时而是我骑着青马驰骋,时而是那只硕大的鸟追我乱跑,总之这乌漆嘛黑的东西我是再不想看了。 梦里看青鸟比那日看的仔细,青鸟乌黑的毛发下居然是墨绿的碧色,那层黑色的羽毛像是一层外衣,似乎里面的翠色才是它的颜色。 青在名字里是黑色的代表,但也许,青鸟真是只翠色大鸟。 我揉着脑袋,这一觉睡饱了,只想出去找点东西吃。 鹤慈阮在大厅里研磨写字,难得看他在人前摆弄,我慢慢下楼不惊扰他。 若我的字是时而娟秀时而张弛奔腾,那他的字就是规矩的典范了。 “不然,你搞点我的字做字帖吧?”我不好意思道:“坊间有我的字帖,不值钱,可以买些练练。” “你怎么确信齐国也有?”鹤慈阮不抬头的看着自己的字道:“不如你来教我?” “啊?”我正想着错身写字实在是暧昧的动作时,鹤慈阮已经差人安排了另一套桌椅。 “对坐不太方便,你来我左侧吧。” “我饿了。”我实在不感兴趣道:“不如你练练画吧?” “我少时随一位故友征战沙场,肖像画实在不会。” “不止肖像,我还会画很多东西。” “画昨日那个女子吧,容貌很不错,只是伤口有些碍眼。”鹤慈阮轻笑:“侯爷不记得了?” “她是宫里的人,你别动她。”我皱眉:“鹤慈阮,你别动她。” “鹤怀安。”鹤慈阮抬头道:“改过来,我就不杀她。” 我耐着性子点头,不再说话。 “一篇字,写完放你去吃饭。”鹤慈阮,不,鹤怀安一副好商量的样子替我铺好纸:“镇纸没准备那么多,用这把剑吧。” “剑?” “别多心,你的字不是不白给吗,我拿剑换你的。” “真多心早跑了,你以为你关得住我?” “不敢妄想。”鹤怀安笑着看向我:“若是苏慕白死了,你怎么办,殉情?”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手下不停,心里倒纳闷起来,怎么这厮觉得我喜欢苏慕白? “你与白天那个女子,应该都是爱慕他的人吧。”鹤怀安继续笑道:“真想看看这个好命的人能不能享这个清福。” “你还是想想被齐五哥发现你是假顾敛怎么逃命吧。”我把笔搁下:“我照着你的字写了一张,纵使我再规矩,这字里行间还是透着些关不住的东西。” “桀骜?”鹤怀安端详道:“你与其他女子不同,别像他们一样,入了男人的道。” “你是嫌我不入你的道吧?”我无奈道:“少卿心里的小九九太多了,若不是怀疑我是圣女的孩子,少卿还想娶我吗?” “我那日还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鹤怀安是个经不住诈的主儿,我反问他:“有传闻说,我出生那年与我同年出生的苏慕白是圣女的孩子,现在又说是我,你们没事儿干传谣有意思吗?” “若是真的,自然有意思。” “假的呢?” “苏慕白还是会死。”鹤怀安说着把剑举起来递给我:“你的了。” “寒冰剑?”是我曾经送苏慕白的剑,侧面的子母扣看起来还很新,也许他没怎么用过。 “什么?”鹤怀安不解道:“你知道?” “哪来的?” “太子府被,抄家了。”最后三个字是鹤怀安斟酌再三想到的:“这上面的确有寒气,不过还算衬手,你不喜欢的话。” “多谢。”我攥紧寒冰剑,像是心里终于有点依靠一样笑了笑:“我很喜欢。” 后厨只留了两个人在给我准备吃的,其他人都睡了,月朗星稀,我就着烛火吃糕点,手在寒冰剑上摩挲。 我记得可以用它凝结冰刃,只是不知道这么久了还有没有用。 我从茶杯里倒出些水洒在桌子上,试着用内力催动剑刃上的寒气,水里慢慢结了冰碴子,剑上结霜,居然有了明显的刻痕。 我看着剑身上浅浅的刻痕,不是字,倒像是两只胖乎乎的鹰隼,同比例缩小的我们几乎没痕迹一样紧紧靠在一起。 霜褪去,剑身上的白痕也消失了。 我怅然,苏慕白刻画的,也许是我们年少时的某一日吧。 我与他,是否有男女的情爱? 我在心里犯嘀咕。 母亲那时是接受他了,我想我也在接受他。 可若是我与他真有一人不是自己父母亲生的,这事儿又要从哪头论断? 我在桌前拄着下巴,结冰的水化开湿了我的衣袖也全然不觉,身后的侍卫端饭上前时,我还在出神。 “简单吃点,太晚吃太多不好。” “吃不饱才不好。”原来是鹤怀安啊,我说着又塞两块米糕下肚:“坐下一起吃。” “白姒给你捎来的信,要看吗?”鹤怀安想了想,直接展开信给我看:“多谢款待,告辞。” “这几个字还要写信?”我看向鹤怀安:“故意证明倒显得你心里有鬼。” “总比让你一直惦记的好。”鹤怀安不以为然:“苏慕白有消息了。” “小道消息?”我没抬头:“连抄家都不告诉我,你的消息我俨然没什么兴趣了。” “公主不让提的。” “都不叫将军了?”我心道,见风使舵的家伙,都不是好人。 “将军的意思是,山高路远,怕你担心。” “少婆婆妈妈的,我现在能知道什么,说吧。” “苏慕白辞去在京所有职位,告病失踪了。” “告病,失踪?”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一般不是好兆头,我敏锐道:“他人出什么事了?” “虎落平阳,难免被以前的旧敌惦记,这样也好,谁都找不到他。” “是找不到,还是已经出事了?” “是真的找不到。”鹤怀安加重语气道:“他之前被我们的人堵杀那么多次都没死,现在我们要他活,怎么可能动手。” 我倒是还记得从前苏慕白被逼的装女人,这人怎么这么招人恨呢? 第62章 心生一计 “若真如此,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了。”我低头喝着粥,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干脆逃跑。 “你助我扮好顾敛,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如何?”鹤怀安坐在我身旁,慢慢放下一块写着顾的令牌:“我差人仿了一块,你看像不像?” “哦,我不用这个。”我瞥一眼:“能用,凑合用吧。” “宫里怀疑苏慕白的血统,这才有现在太子的机会。”鹤怀安淡淡道:“看起来,你已经了解了。” “嗯。”我点点头:“所以你有十足的把握告诉我,苏慕白是谁的孩子吗?” “你与他同年出生,我以为你会期待。” “期待什么?”我反问:“期待我是个公主,顺路被大渊皇帝拿来和亲?” “呵。” “这种开源节流的话,还是少说吧。”我无视鹤怀安的冷笑:“我先前只觉得,好马才有人聊血统,实在没想过这二字能跟活生生的人放在一起。” “你就不曾想过,青鸟为何对你穷追不舍?” “这对我没好处。”我眯着眼吹着一个滚烫的包子,蒸汽氤氲在眼前:“这个节骨眼,若是真有证据证明苏慕白是顾王府的孩子,你猜我爹的下场如何?” “是我思虑不周了。”鹤怀安像是终于想起顾王府于我而言是何意味,轻声道:“太子说过会保他们。” “你的太子还说保你的少卿之位呢。” “好了。”鹤怀安叹气:“我说不过你,等下还睡吗?” “嗯,你有什么安排?” “随我出去走走。”鹤怀安道:“忘记这些事,出去散散心。” “哦,齐五哥那边不找你了?” “三日后,我们要去圣女的府上。” “知道了。” 亥时三刻,清风徐徐,齐国的地界是夜色越深,屋外越黑,早先时候在大渊,夜里不掌灯也能出行,到底不是故国,我与鹤怀安一人拿着一顶灯,慢悠悠的走到屋外的后山。 “长本事了,昨天带着前太子的奸细出去吃酒,不怕她杀了你?”吸着冷气,鹤怀安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分外清朗:“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我们都在一条绳上。” “我倒是不怕你做什么。”我对上鹤怀安的眼睛,他眼底的傲气和不被驯服的野性,有时挺像野马的,怼上去没有太多敌意,只是看起来这辈子都与温顺无关:“不过,你怎么确信,我一点后手都没有?” 目前而言,我的后手几乎被全盘端掉了,此次差遣泷千夜回大渊,我自然有要他帮我送信的打算,鹤怀安手里的消息能不能信这点,我一直是存疑的,如今更是不敢轻信。 “你若真是太子的妹妹,此事成,我向他求娶,他也会应下。” “你如何觉得事成之后他不会卸磨杀驴?”我不再看鹤怀安,这人眼里的盘算自打看到青鸟追我之后就没停过,一会儿教我如何逃命,一会儿又步步紧逼。 他不会以为寻常人追求女子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好用吧? “齐国君主年过五旬,顽疾缠身。”鹤怀安似在威胁:“你猜,圣上会不会想留你?” 和亲二字未出口,我已经有些反胃,这个鹤怀安,似乎在刻意消磨我对他基本上没多少的欣赏。 “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我看向鹤怀安:“日后,你就是顾敛。” “何意?” “大渊人人皆知,都城有位名冠四海的小侯爷,一时间让他变成女子,谁都很难接受。”我看向鹤怀安:“倒不如,你来坐实这个身份。” “嗯?” “若传闻是真的,同为皇子,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是下一个苏晏?” “哦?”鹤怀安紧紧眯起眼,显然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须臾间做这个决定的确很难,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是戳穿我女子身份送我和亲或者给谁镇宅院,还是。”我深吸一口气:“让我做你的幕僚。” “顾敛不是屈居人下的女子。”鹤怀安笑出声:“你这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好让你的情郎脱身。” “日后若回大渊,还需你戴上人皮面具,至于其他身形上,我可以教你易骨。” “既然会易骨,为何不把自己装得高一些,弄得我扮你还要这样累。” “因为疼。”我诚实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你的师父真是了不得的人。” “不是师父了不得,是宫里舍得花钱培养苏慕白,我沾了他的光罢了。”我浅笑:“圣上待我也算仁慈,若真与苏晏相争,他未必不动摇。” “那你可要抓紧了,太子若是急于求成,未必不会造反。” “只要不让我在乎的人背上欺世盗名的罪行就好。” “苏慕白当真不是你的情郎?” 我懒得理会,兀自走在前面,是不是的低头呵手,鹤怀安像是看不下去了,小跑两步赶上我,硬是把我一只手攥到他手里。 “做什么?”我皱眉,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若是动手,是不是会被他打残? “不做什么。”鹤怀安攥紧,向前挪步的时候发现我不动,语气慢慢软下来:“让我感受一下,有人同行是什么样。” “你之前聊苏晏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不错。”我无奈的跟上,这人身上的落寞,此刻被月光放大,又被寒风稀释在四周,弄得人心软。 “从前还好,但。”鹤怀安微微低头,嘴角似乎是笑,又像要哭:“你可知,我陪他从岭南到元疆再辗转到扬州,一路有多少磨难。” “是苏慕白的小皇叔把你们送来的?” “不是。”鹤怀安淡然道:“是孙陶,前丞相之子孙陶,他知道圣上有皇子流落在外后,主动向王爷请命,将我们带到塞北磨炼。” “还是年幼时与孙伯伯见过几次。”我想了想:“永宁十三年,我六岁的时候。” “你是永宁七年的生辰?” “嗯。” “其实是永宁八年,你与苏慕白,很可能是同时出生的。”鹤慈阮有意放慢语调,像是期待我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第63章 棋上五子 “怪不得你们总把我俩放在同年比较。”我摆摆手:“虽然不想扫兴,但是娘亲告诉我的,我呢,要比苏慕白大上几个月,差了一岁。” “你信了?” “有什么不能信的?” “女子幼时比男子看起来成熟得快,你没想过,这是你母亲编的幌子?”鹤怀安淡笑:“以将军的缜密,怎会放出你二人同年的消息,又教你说这相差一岁的谎言。” 是啊,我当然知道是母亲扯谎,就连父亲平日吃酒多了都要说我和苏慕白出生那年如何百废待兴,我怎么会不怀疑我俩出生的时间相近呢? 只是年幼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再加上我的秘密本来就多,再多一点,倒也不像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了。 “我是苏晏母亲收养的孩子,比苏晏还要年长两岁。”鹤怀安淡淡笑道:“当初在塞北,元疆军破关时,我母亲跟着一群流民跑到了岭南,机缘巧合下救了当时身怀六甲还带着伤的娴美人。” “你是说,娴美人失踪的时间,也就是永宁五年,你也在岭南?”我端详着鹤怀安:“那时我母亲也曾去过那里,为何没找到你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鹤怀安淡然道:“我那时不记事,我记事的时候,我母亲已经死了,娴美人觉得,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圣女派人杀了她,她觉得我的母亲是替她死的。” “所以你就这样,一路跟着他们?” “我九岁那年跟着母亲到了扬州,见过了亲王,也许见过你。”鹤怀安忍不住大笑:“我的确见过你,你那时是女童打扮,不知怎么的,就变成男子了。” “有什么好笑的?” “你追着田统领喊姨姨被你爹揍了一顿,还是苏晏把你哄好的,你那时只认你的子修哥哥。”鹤怀安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你被顾王府藏在扬州的时候,那身女童装扮是田将军有意为之的,不过我们都知道你是妹妹。” “我那时三四岁,随便你们差遣,脑子里没什么记忆了。”我摇摇头:“我爹不知我是女子。” “不知?”鹤怀安脸上的笑淡去:“怎么可能。” “我总记得母亲把我保护的很好。” “你母亲让你做独子,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免了你父亲再找妾侍的苦。”鹤怀安想了想:“她大概是这样说的吧?” “不错。” “顾家好大一盘棋,你们和我们面对的可是大渊,不知何时会像包围的五子一般,一同毁损。” “你这一说,我倒是理解圣上为何这样忌惮苏慕白了。”我扶额,若是从我少时就有人盘算着在今日扰乱一下大渊皇室的团结,那圣上日夜难安的揣测倒是合理。 父亲真的做了第二手准备吗? 只是母亲她,应该没有做反贼的打算吧。 “若我用你的脸示人,你呢?”鹤怀安似乎有点想法。 “我嘛,随便遮掩一下,骨相上做点手脚就好。”我让鹤怀安放宽心:“你这是接受我的建议了?” “算是吧。”鹤怀安像是泄气一样:“不过我不觉得做皇储是什么好事。” “你们争名夺利十几年,不就是为这个东西吗?” “以前是。”鹤怀安闭上眼,脚步停下:“娴美人死在苏晏的生辰礼上,我与他受孙陶的接应,连夜逃出大渊。” “在扬州?” “嗯,我们有自己的宅院,奇石怪林、凉亭闲岸,后来放了一把火,什么都不剩了。” “我也许明白你们要这样做的理由。”我看向鹤怀安:“或许这一切不能再变了,对吗?” “你是说,剑拔弩张的现在,没有缓和的余地吗?” “嗯。”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风慢慢停下,偶有几片落叶舞得优雅,只是无人欣赏,空添了些落寞与无奈。 “明日我差人做人皮面具吧,你陪我出去逛逛可好?” “我?” “不然呢,来这儿之后你一直没放松过,后面放松的时间也不多了,不如休息一下。” “这。”我斟酌着开口:“你还真把我当朋友了。” “你不需要信。” “没打算信。”我摆摆手:“就拿以后的一件事交换吧。” “什么事?” “没想好,先留着。”我背对着鹤怀安向回走,这厮倒也不跟来。 “这可不太公平。”鹤怀安在我后面喊:“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混在风里的笑声不知有没有传出去,倒是今夜的月亮,圆的可爱。 泷抚远的安神香用药有些猛,但是一想到之后睡得好不好全看运气,我还是给自己燃了一盘,这一觉无梦就睡到了第二日晌午,难得鹤怀安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外等我,若是我等不到人,一定踢门而入,拎起还没醒的人说走就走,这个点如何也出门了。 入乡随俗,我换上了男子的打扮,男子的衣服较之女子利索许多,寻常时候我还是习惯这样梳妆,发髻也可以用单马尾代替,爽朗又灵巧。 “哟,还以为你今天又要晚上醒了。”鹤怀安在外面也没闲着,手上握着毛笔,洋洋洒洒的抄录着什么。 “你在写信?” “嗯,定期要回询,你来看看。” “这字是有我几分像了。”我假意端详文字,实际在是在迅速看他给苏晏的回信,果然没把我与他关于昨晚他替我的事情的汇报。 “有些事不必说,让他看到了只会引他怀疑。” “我懂。”我点点头:“你若是愿意,日后一直不提也无妨。” “那若是如此。”鹤怀安放下笔,身子绕开桌凳逼近,我靠到一旁的书柜前,柜子上的花瓶响了一下,他这才停下:“我可舍不得放你离开了。” “还不知道以后如何呢,也许只是有心人的离间计,苏慕白还是皇储,我还是个王爷。”我推开鹤怀安道:“走吧。” “大渊的梨园传到齐国叫厢戏,早先时候是一群走街串巷的人讲话本子,时间久了聚到一起,就演起来了。”鹤怀安介绍到:“有的是多人演说,有的则是换上衣服唱戏,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我摇摇头:“天色这样好,还是应该在外面多走走的。” 第64章 坏人谁都能做 早在家中就听说过齐国这富饶之地,好地方的商铺寸土寸金,东西的昂贵自然也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鹤怀安有意带我挥霍一把,我倒觉得人多眼杂,不如去集市自在。 在临近街口的酒楼解决了午餐,我与他置换了点齐国人用的货币,一同走入集市。 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 我看着告示牌,晌午既有专门售卖丝绸、布匹的“布市”,还有售卖粮食、果蔬的“粮市”。 想象中,琳琅满目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堆成小山的粮食与色彩斑斓的果蔬构成了一幅丰收的图景。 若是没有战争,我想,人们在这样热闹的地界生活该多么快乐呢? “真不能再便宜了,外面乱,这点菜运进来很难新鲜啊。”街口一个摆摊的小贩无奈道:“今年没算明白种这个,明年,明年铁定便宜。” “两口青菜卖这个天价,何不让大家评评理,早先你家里爹爹卖菜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买,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今年我们大家就不买你的,看看你明年还活不活!”买菜的姑娘看起来很年轻,语气上倒像个掌家人,一点也不客气。 “姑奶奶别说了,小点声!”胖乎乎的小贩左右四顾,低声道:“我再便宜点,就这样吧。” 买菜的姑娘这才作罢,挥挥手提着菜篮子走开了。 “菜很贵吗?”鹤怀安转头问我:“你猜齐国肉贵还是菜贵?” “都不如大渊贵,只是近来战事吃紧,物资上要紧着边关布防,因而涨价是在所难免的。” “你是说?” “不错,齐国大概在准备了。”我点点头,悄声道:“再去前面看看。” “你是来打探情报的还是闲逛?” “都不耽误。”我看鹤怀安一脸不满,路过个卖布艺玩偶的摊子挑了个布偶老虎:“你瞧,红绿花老虎,我少时母亲也给我做过,你喜欢吗?” “不喜欢。”鹤怀安没好气道:“你拿这东西搪塞我?” “是啊。”我笑眯眯的付账:“搪塞你。” 花老虎被塞到鹤怀安怀里,两个无神的大眼睛盯着他,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鹤怀安无来由的扯扯老虎耳朵,似乎在尝试默许这个家伙掺和进他的生活。 “别不开心了,这老虎做工很实在,模样算上乘的。”我极力推销:“夜里放枕头边,一定能咬死所有噩梦。” “布块儿做的玩意儿还分上等下等?” “你不喜欢还我,我自己抱着玩!”我懒得理他,作势争抢,鹤怀安则把老虎揣进自己怀里,鼓囊的样子有些不雅观,他轻咳一下又把老虎往袖子里装。 “送人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说好的议和,咱们得去给圣女准备些礼物。”我挥挥手:“早先听说这圣女将所有女子严管,不许私自上街,不许抛头露面,却要所有人一起练着打仗,齐国许多统帅都是女子。” “你准备做什么?” “做点我拿手的。”我笑道:“咱们准备几种药丸,我呢,再带上药方,怎么样?” “你还要为他们备伤药?”鹤怀安像是吃了只苍蝇,很是不满:“你没想过他们要打谁吗?” “想过,那又如何?”我看向鹤怀安:“你又如何保证,他们一定会攻打大渊。” “梁国人的行迹虽无,但不保他们与齐国有别的勾当。”鹤怀安叉腰,手上还攥着那老虎:“探子来报时,总说东西是往元疆和大渊边界运去的。” “这就是现在麻烦的地方。”我摇摇头:“梁国与齐国接壤,来打大渊也要占一部分齐国的路,之前在翩江山我们发现过梁国人的踪迹,但那是水路,梁国多陆地,水战他们不擅长,而且只有水路对他们而言也很被动,所以无论谁打谁,齐国这块地皮都是要被占的。” “你是觉得,若非逼不得已,齐国人不想打?” “你看看周围,这还只是皇城脚下一个小集市,已经井然有序到编号和几座牌楼,即使是官家贴钱也张罗好的摊子,这说明什么?”我看向四周的高墙黛瓦:“说明他们对生活的投入成本更高,更不会舍得随便抛弃一座城。” 只要有战争,势必有伤亡,搞不好被梁国人趁乱吞一口,或者被打红眼的大渊咬下一块肉,这才是齐国人真正忌惮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暗杀圣女之子,只不过这一举动把圣女推到了必须下决策的地步。”我叹气:“且不说圣女是否真的只手遮天,此次她无论选择站在谁那边,都已经落了个为自家孩子报仇的小格局上,让其他人怎么想?” “你觉得现在齐国的事是针对圣女的局?” “谈不上,但至少,处于不利地位的不止是我。”我走到前面买下两个糖葫芦,把小一点的那个递给鹤怀安,自己对着那大个儿的红果咽口水:“之前那声势浩大的游街实在反常,那之前圣女于世人,明明是一副几乎没有血肉的神人形象,忽然要以国报家仇的样子出现,实在诡异。” “人会被仇恨蒙蔽,一时昏头不奇怪。” “你不觉得这像个信号吗?”我回看鹤怀安:“一个通知九州,齐国很可能宣战的信号。” “这样岂不是更不理智?”鹤怀安对我的说法产生了深深地疑惑:“圣女图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已经吃下去半支红果:“刚刚一路过来,我已经听到有人在说圣女此行不理智了,宣战对齐国弊大于利,你看,不是所有人都被蒙蔽,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可以在舆论上动点手脚。”我继续吃,一边物色着周围哪还有什么好吃的:“把圣女举国之力为自己儿子报仇的事情大肆渲染一下,这样,之后再有类似战的举动时,这股子邪气也够人心烦了。” “是个办法,不过。”鹤怀安轻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幅蔫坏样子?” 第65章 地下甬道的鹤笛 药铺前我选好几种伤药,都是昂贵的军用药,掌柜起了疑心,我只好搬出和齐五哥的关系才换一个眉开目笑,店小二去前院开单子,我和鹤怀安则单独走到药铺后院等着验货。 “既然打算这样撼动圣女的地位,还送什么药,买些官盐给她伤口撒撒不就好了?”鹤怀安实在不理解,抱着胸不肯出钱。 “你不懂,顾敛在世人眼里可是一个极好的善人。”我笑了笑:“若是从前的我,无论讲战还是议和,都是要送药的,至于不自己熬制从店铺买,自然是担心对方觉得我下毒了。” “哦?”鹤怀安挑眉:“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鹤怀安几乎是咬着牙签下单子,付账还得分批次付清,这人出门也不知道多带点钱。 “两日后请送到这个地址上。”鹤怀安接过店老板给的兑药信物,在纸上写好我们和齐五哥下次会面的地点:“烦请裹的严实些。” “敢问大爷名姓。”店小二从一旁走过来地上两杯茶:“小店利润薄,但是二位为国这样阔绰,老板要我们好生招待。” “不必了。”鹤怀安也许是觉得亏了,转身之际又说道:“我姓顾,单名一个敛字。” 我看他那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就差把布老虎当扇子在寒风里对着胸脯拍几下了,忍不住先跑两步离他远点。 “接下来做什么呢?”鹤怀安好整以暇道:“现在我只能拿你的名字赊账了,还好有你的印章。” “母亲把印章给你之后你一直没还我,不会就是存着一路花我钱的想法吧?”我对此表示不屑:“没事,最后还是我爹还钱,随便花也不至于花穷的。” “你还真孝顺。” “咱们去置办点武器,轻便的暗器,袖口箭腕上刀还有脚踝上绑弓弩的长靴,金丝软甲也来两件。” “对我来说有些累赘。” “可顾敛不胜武力,只会用这些东西逃命。”我示意道:“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乱来。” “好好好。”鹤怀安点点头:“那你没有吗,我直接用你的可好?” “那可不行,我的东西都很金贵的,你可赔不起。” “哦?”鹤怀安道:“我可会动心思转卖你的家当的。” “你敢!” “哈哈哈哈,玩笑而已,你那点三脚猫的玩意,我可瞧不上。” 瞧不上才好,瞧得上的话,我偷着拿寒冰刃练习冰刃封喉的事儿可是要被发现的。 我最近一直在尝试用内力催动水汽变成冰刃再飞速划伤木头,为的就是日后能自保,寒冰刀本来双刃似剑,偏偏比普通剑宽很多,我不知道为何这样设计,直到想起那石头自然是越多越好用才接受这把大刀。 鹤怀安对那些小玩意本来是不屑的,奈何我拉着他去的店铺是家黑市相勾连的大店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凶器罢了,连凶兽都有。 “四个脑袋的狗你不喜欢,两个头的马你得来一只。”店主和鹤怀安似乎一见如故,端着酒瓶子给自己灌酒,一边揽着鹤怀安胡言乱语。 “若是真有两个头的马,一个脑袋一个方向,岂不是白费马上人的力气,该杀。”鹤怀安笑盈盈道:“起码要知道,这马只是个家畜。” “哈哈哈,兄弟说得对,已经宰了。”那店主似乎醉了又好像没醉,拉着我和鹤怀安的胳膊,轻功一展便飞到后院。 大渊的地下水系完善,因而有许多地下井空余的地方给黑市打掩护,俗称地下龙,只是没想到齐国人也修了地道,那店主笑得开心,嘴巴叽里咕噜的说着外邦的话,我和鹤怀安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人蒙上眼睛拉到地下。 耳边风声渐弱,有水滴声和溪流声,被人拉着手臂向前,一段寂静后,我听到了很重的呼吸声。 “躲开,这不是你能动的人!”店主忽的一声大吼,身边有铁链声嗡鸣,敏锐的听到闷哼和重物落地声,我下意识拉下黑布。 血腥味浓郁,我的身边赫然躺着一个胸口淌血的魁梧男人! “他是谁,你怎么胡乱杀人?”我指着店主道:“我警告你,别胡来!” “贵客莫急。”店主笑盈盈的递过来一条干净的黑帕子:“在下不想动粗。” 鹤怀安的手从一侧伸过来,他似乎很习惯这种场合,不仅不会紧张,甚至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拇指轻扣几下我的手背以示安抚。 “好。”我闭上眼睛,等待店主把帕子再次蒙到我脸上。 “二位渊人不好好逛街,到同和药房买了好些伤药,被我们老大盯上你们不应该意外吧?”店主嬉笑道:“你放心,替我们办完这差事,我店里的好东西随你们挑。” “我等来齐国有要事,你们耽搁不起。”鹤怀安冷静道:“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 “圣女算什么,齐国国君也不过空架子,哈哈哈。”那店主似乎酒劲儿又上来了,走路东倒西斜:“放心,咱们有好东西招待你!” “与你们大渊的地下不同,我们的地下城年代久远,是战乱年间不得已而为之。”店主叹气道:“大渊是为通水患组了地下水网,而北边的京城是模仿南下的水网做了地下的黑市,对吧?” “不错。” “齐国从前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人啊,都得活着。”店主继续道:“这地下通道东西长约65公里,南北宽约有25公里,其总面积约有1300平方公里,足够百姓聚在一起交易,如今安生了不足三十年,唉。” “看来也是主和派。”鹤怀安在我身侧小声说:“不必惊慌。” “嗯。” 店主带着我们继续前行,昏暗的灯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不定。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这笛声有些古怪,像是鹤笛。”我低声对鹤怀安说:“是元疆人拿来招呼鸟兽的,也能驱散一些蛇虫。” 鹤怀安握紧我的手,警惕起来。 随着距离拉近,店主将我们面上的黑布扯下,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一处岔道口吹笛,周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欢迎来到齐国地下的深处。”女子放下笛子缓缓开口,声音空灵。 第66章 鬼市元君与独孤凌雪 “你是元疆人?”我先声夺人:“不知姑娘摆这阵仗迎接,所为何事?” “简单,助顾小侯爷议和。”四周是简陋的陈设,女子将我们引入一间茶室,斟茶后坐到一旁:“没有研磨茶粉的工具,二位随便喝点吧。” “你要拿什么助我?”鹤怀安斟酌道:“你是独孤家的人?” “独孤凌雪,天师家二女儿,你应该认识我。”女子眼神里充满疑惑:“我们少时见过的。” “我不记得。”鹤怀安不打算兜圈子,直截了当:“独孤家退到天师一位后,不是不理国事吗?” “怎么会,我爹他们可舍不得自己的心血。”女子手里转着鹤笛,上面镌刻的白鹤栩栩如生:“玉骨笛为信,我可掌元疆在他国所有人马,二位难道不心动?” “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 “这位泷安堂的俊公子,轮不到你说话。”独孤凌雪盯着我的眼神上充满轻蔑:“你们泷安堂,我还不放在眼里。” “哪需要你评价?”我刚想争执几句,鹤怀安已经摆手,示意我二人闭嘴。 “元疆地远,姑娘不如从现在开始赶路回去,到家时便说事已成,请家中阁老放心。”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敛哥哥。”独孤凌雪凑到鹤怀安面前:“你从前可答应过要娶我的。” 鹤怀安的身体不出意外的挣了挣,最后任由独孤凌雪缠着自己的手臂,末了,涨红了脸。 “我不记得了。” “地道里谈情说爱,两位好雅兴。”远处有浑厚的男声传来,由远到近,外面昏暗,除了近处的烛灯基本望不到什么东西,回声传来时我才意识到这里有多宽敞:“顾小兄弟,别来无恙。” 现在轮到我傻眼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认识我? “您是?” “鬼市元君,秦柝。” “原来是你啊大木头。”我庆幸自己今日没穿女装,倒是那独孤凌雪白了脸,默默撤掉自己的手。 “怎么装病这么多年,舍得出来了?” “时局动荡,迫不得已,老哥哥见笑了。” 我认识秦柝的时候还在苏慕白的宫里做伴读,而秦柝当时只是齐国鬼市的摆渡人,也就是来回倒腾贵重玩意的二道贩子。 当时查贪污案的时候查到有人在大渊的鬼市销赃,秦柝是我们的眼线,而后趁我们的光,他替齐国上一任鬼市元君抓了几个叛徒又阴差阳错娶了人家女儿,如今才成了第二位元君。 “殿下没随你一起?” “只是议和,无需动他。”我笑了笑:“老哥哥不信我的面子了?” 秦柝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只是平素爱以一副白发老人的样子混迹鬼市,因而我唤他老哥哥,他很是受用。 “我知道你与这齐国圣女的大公子有来往,只是。”秦柝道:“这还不够保险。” “老哥哥以为,当如何?” “鬼市与官家,原本是水火不容的,可是这几日有许多兄弟向我辞别,去参军。”秦柝叹息:“若真的打起来,又是我不想看到的。” “大渊也有许多人自愿从军,我亦不希望。”我深吸一口气:“在战场上遇到哥哥。” “哈哈,冲着你这句哥哥,老命撂在这儿给你差遣何妨?”秦柝招呼身边手下端上酒:“来,喝点。” “不必不必。”我有些犯难道:“在场可都是亲信?” “不错不错。”秦柝很是热情,招呼着开始分碗倒酒,大有一起摔碗结义的意思:“今天打听着你和泷安堂那群没骨头的混到一起了?” “是,如今我暂为掌事。” “那好,你带他们还有些出路,之前那老不死的搞内乱,官府查下来还折了我几个弟兄,你说冤不冤?” “其实我还没想好泷安堂日后的归宿,当然,鬼市是不可取的。” “我知道你瞧不上鬼市。”秦柝嘿嘿一笑,倒不在乎:“若不是你们在我弟兄的店里要的武器太出奇,通报到我这里,我也没想这么早见你。” “那她呢?”我指指独孤凌雪。 “朋友之托,捎带管管。”秦柝笑道:“小丫头而已。 “如今局势特殊,这是我的义兄,由他暂代我的身份与官家交涉。” “诸位好。”鹤怀安欠身行礼,很坦然的接受我临时义兄的身份:“多关照。” “哦?”秦柝上下打量,脸上透着点不悦:“不正不邪的,一股子杀神气儿。” 这话还真说对了,我不知道鹤怀安手里多少人命,但是大理寺出来的人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刑部干过吧?”秦柝笃定道:“看着就邪乎。” “好眼力。”鹤怀安点头:“现在是顾侯爷的贴身侍卫。” “嗯,谨慎点好。”秦柝点点头:“可有什么计划?” “眼下还真有事儿请你帮忙。”我毫不客气的把之前打算让鹤怀安放出去的圣女以国恨报私仇的讯息详细说清,一旁的独孤凌雪心灵手巧,已经在我说完之后画出简笔画。 “瞧瞧这龙与虎可形象?”独孤凌雪在画中以老虎比喻梁国,以龙比喻大渊,两兽欲撕咬一只大鸟,而大鸟前则有一女子手握长杖示意鸟兽继续进攻。 “我打算多画一些,然后请叔叔印多一点,撒出去。”独孤凌雪道:“这样又记忆深刻,又容易让人传下去。” “小字也要写一些的。”我在旁边帮忙注释:“这样不错。” “不愧是敛哥哥。”姑娘一改刚刚的不屑,很是亲昵的靠到我身边:“这笔字放到大渊一定卖个好价钱。” 独孤凌雪说着把字的部分勾掉,用左手重新写下这几个字。 “还是凌雪想得周全。”我不吝啬的夸奖道:“你的鹤笛可能干扰那只青鸟。” “我不知道。”独孤凌雪道:“叔叔要我躲在地下,那青鸟游街之日我都没看到,只是听说巨大。” “的确不是寻常鸟兽,但玉骨笛也不是寻常白玉笛子。”我想了想,还是提出要求:“可否借我?” “不借,但你可以带上我。” “这。” “可以。”鹤怀安答应得痛快:“但一切听我们安排。” “爽快!”独孤凌雪开心的和鹤怀安击掌:“不许反悔。” 第67章 谭知鸯之女 在和鹤怀安回去前,我与秦柝绕着鬼市随便转了转,有些话总要私下说的,秦柝不放心鹤怀安,我想是出于贼对官的不信任,总之,他让独孤凌雪带着鹤怀安随便选武器,自己则说带我去看看地下的排水系统。 “每道水口都有单独的阀门,如果排水要从里面和外面两个地方,选任意一处打开它。”秦柝有模有样的解说着:“当然都是在外面,里面的是以前洪水时安装的备用,外面被好几层黑布裹着,看不出得拿手摸,或者像这样。” 秦柝拿出短匕首闭上眼假装摸黑划动。 “我懂了,就是沿着石壁划,碰到布触感不同,为何不用手?” “你看看,不懂了吧。”秦柝骄傲道:“防暗器啊,你想,这不算秘密,万一有人插个针,就算没毒,也疼不是?” “你们还干这么损的事儿?” “咳,年轻时候,不提这个。”秦柝摆摆手:“说正事。” “我记得嫂夫人娘家和前太子有私交。” “诶呀呀,这就前太子了。”秦柝一脸可惜:“我刚抱到这么一个大腿。” “你和他还有别的交易?” “那自然,我们去年见面还说今年一同去大渊的鬼市看看。”秦柝唏嘘道:“其实若真是内乱,你把他保出来,跟着我,咱也逍遥快活啊。” “是个好主意。”我回以微笑。 就知道这厮不会是因为从前我们对他的恩情,只会是因为什么捆绑的利益才会这样殷勤。 “他承诺我的,这。”秦柝像是有些不好开口,眼睛不停瞥我:“你知道多少?” “你走之后不久我就告病回家了,你俩的事儿我不清楚,你得问他。” “那他还有命见我吗?” “放肆!”我怒道:“这是你能揣测的?” 端架子是很累的,可这些日子总要把自己当王爷教育,不停的让自己端架子,我从前不习惯这样说话,现在倒也习惯了。 “嗐,我就是瞎操心。”秦柝假装打自己嘴巴子,谄媚道:“想来侯爷有自己的注意。” “你知我手下如今在齐国至少有泷安堂,如果失败,我将泷安堂一部分分给你。”我加重语气道:“即使只是一部分钱或者人手,都是你们鬼市随便干几年都比不上的。” “如何算承诺?”秦柝等我给他信物,可我把令牌和文书一并给了泷千夜。 “我不算?”我只好强装自信:“什么时候我顾敛还需要信物了,当时救你狗命,我可什么都没用!” “这,嗐。”秦柝见撕破脸皮,只好赔笑:“好歹你喊我一声老哥哥,这事儿不看僧面老哥我也得看佛面,如何不能亏待你。” “那自然好。”我想了想:“眼下没什么要紧事,给我留下你的联络方式,我让你做的,有结果也要告诉我。” “明白明白,跟官家作对死路一条的道理,我早就明白。”秦柝担心我真干什么威胁他的事儿,擦擦额头的汗道:“你在人前还要给我面子的。” “当然。”我轻笑:“老哥哥。” 秦柝没了逛的心情,带我左拐右拐出了地下,我二人坐在一处茶肆饮茶,我喝得怡然自得,他看起来如坐针毡。 “嫂夫人在家相夫教子,改日也该登门拜访。”我看着茶肆的戏正唱到‘檀木碎玲珑,魂销归故土。’ 一出春闺难梦不归人,讲得是战争把男子送上战场,却不能还,女子空白头的故事。 “瞧瞧,都哭了。”秦柝指指手边的几桌,小声道:“改日我让人把你给的东西编成戏,先让走街串巷的唱,再雇几个外邦人给小馆里不要钱的唱,你就等着看吧!” “真有你的。”我轻笑,心里对自己的缺德行径有点心虚。 “还是侯爷本事大。”秦柝跟着笑:“我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内斗,有意思。” “你说这齐国皇室与圣女,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又恨又畏吧,谁都不想做傀儡。”秦柝笑说:“我也只是猜测,不过这次葬礼,皇室没一个人来,你看怪不怪?” “哦?” “圣女是皇室子弟的太傅,按理说这种事,就连太子也要亲临才显得看重。” “如此说,圣女果然因为好战惹了皇室?” “不好说,谁知道皇帝想不想打呢,只要不灭国,他们皇室能吃什么大亏?”秦柝揣手佝偻腰,一副老人做派,末了居然唱出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闻声,身边的许多人哭出声,台上戏子,更是哭得人心慌。 我不少看戏,故事里的万红同悲我自然感受不到,可眼下的悲,亦是来源于人心里。 “若非不得已,为何打仗啊。”秦柝左边的人,看起来是个真老人,捶胸顿首,竟是哭得泣不成声:“老朽死前,若看他出兵,定是不瞑目的。” 我与秦柝收声,悄悄躲到门口,不一会儿屋里就有人责骂老叟,说他不懂事,要他回家去。 “瞧瞧咱这感染力。”秦柝嘚瑟道:“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去找他们,对了。” “何事?” “独孤家的小祖宗可帮我招待好,我娘子家弟弟在独孤家当差,你这要是出事儿,我家得翻天不可。” “放心吧。”我点头道:“还能护不好一个小女子?” “可不是普通小娘子,万香师父你知道吗?”秦柝夸张道:“那老毒宗,是她家母亲的师祖。” “师祖?”这让我这个关门弟子有些无奈,按这个辈分,岂不是她要喊我一声祖师爷? “可不是,小丫头伶俐着呢。”秦柝继续道:“手上的木艺活儿可绝了,刻的东西惟妙惟俏的。” “这跟毒宗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孤陋寡闻了吧,万香师父不止是用毒厉害,那塑面化形的本事更是一绝,这手巧自然是基本功,你要是需要,请她帮你扮个人做点啥事儿,自然是方便的。” “如此啊,多谢。”我想了想:“她母亲是?” “谭知鸯。” “她啊。”我终于记起来少时为何见过独孤凌雪了,她母亲是宫里教易容的师父。 虽然我的师父不止她一个,但也是师父之女,自然要好生招待的。 第68章 搬屋子 在独孤凌雪的帮助下,鹤怀安这个挑剔鬼居然在一个时辰里置办好一身的防具暗器,虽然这对鹤怀安而言累赘大于用处,但对我而言,则是保住了自己的日用品不被损害。 独孤凌雪差人把东西送到离我们更近的旅店,保险起见我让泷安堂的人到那里接应她。 鹤怀安打算让独孤凌雪先在外面住一晚,第二日再让她搬来,我同意了。 毕竟,我住那地方,除了我的房间,其他房间不是没打扫,就是住进了泷安堂的人,女子来住,至少要安排一层女子才放心。 泷抚远听说要来个大眼睛高鼻梁细皮嫩肉的元疆少女,高兴的招呼着身边人打扫房间,我则趁机提出让二层全住女子的想法,鹤怀安表示自己可以搬去三楼,但我要同他一起搬走。 理由只能我俩私下说,那就是对着元疆人,我们还要装一下身份。 因而,泷安堂的诸位心腹要努力假装我是男子而鹤怀安是我侯爷身份的替身,而独孤凌雪与秦柝一行也以为自己与我最亲近,都要努力装出误以为鹤怀安是我的样子。 夜里,我们终于安顿好一切后,鹤怀安看我好不愧疚的收拾男装,不免吐槽。 “怎么,玩弄人心,玩得很熟练啊。” “攻心计是常事,你在大理寺不这样吗?”我一脸无辜:“这还是很简单的好吗?” “倒是像儿童玩闹。” “是是是,大人比我厉害,小的当然比不过。”我装模作样的作揖:“明日接独孤凌雪来,她的易容术应该不在我之下,等到宫里你要带面具了。” “那你那齐五哥怎么办,诳不下去咯?” “我本也没打算骗他,这对他而言也是骗不住的。” “真有你的。”鹤怀安像是在等我穿帮:“你不怕他把你卖了?” “怕啊,所以鹤怀安,你记住,后天我自己去赴宴。”我沉声道:“若是我没再回来,你们。” “胡说什么呢?” “我与齐五哥是有交情,但是是我以草民身份与他游侠身份的结交。”我沉声:“就像如今我会陷害他母亲一般,你我自然不能断定他完全信任我。” “这事到如今真是麻烦。”鹤怀安讪讪道:“若真争皇位,你可得死命帮我,不然都对不住我现在陪你演戏。” “八字没一撇呢,你倒是积极。”我笑道:“放心吧。” “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疯了。”鹤怀安笑道:“这样吧,我和你交换个条件。” “你说。” “后面的事我尽量都听你的,你呢。”鹤怀安指指自己的房间:“住我房里。” “什么?”我惊呼:“你屋里?” “是。” “那你去二楼,可这不合适啊,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远处的人都闻声朝我这边看来。 鹤怀安在我话音未落的时候捂住我的嘴,我俩在一楼休息的时候本来就挨得很近,此刻更是近得让人尴尬。 “我是说你我同屋,这样安全。”鹤怀安不屑道:“你居然觉得我觊觎那些女子?” “那你觊觎我这个男子也不合适吧?”我嘟囔道。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鹤怀安更加不屑,就差把看不上我写在脸上了。 “只是安全?”我狐疑道:“你胆小了?” “算是吧,我胆小。”鹤怀安像在说谎,眼神不住的像左边瞟。 不过同屋住的确方便很多,毕竟现在住的人越来越多,之前我的房间泷抚远还能随便出入,若我宿在鹤怀安的房间,至少没人敢来这个活阎王的屋里扰我清梦。 “成交!”我点头道:“现在差人搬东西吧,明早还要接人去。” “你这么积极,不怕我吃了你?” “你总说莫名其妙的话,会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吗?”我白他一眼:“如果不能,请闭嘴。” 鹤怀安摸摸自己的鼻子不再说话,差人去帮我搬家了。 这些时日在鹤怀安的屋里养伤,这人虽然话多事儿烦了些,但是待我还是不错的,忙里忙外准备了许多东西。 他自己搬屋子的时候没找人帮忙,帮我的时候却是三个人跑了四五趟。 鹤怀安在三楼古朴简单的屋子本来很大,被我的东西一装填,倒显得小巧可人了。 这间卧室在整座楼的最右边,坐北朝南的主卧很大,里面的里室带有几个隔间,鹤怀安大概是怕我不自在又找人搬了几个屏风。 “屋里没有门,但是你和我可以各睡一间里室,中间隔着大卧室,这样和两个卧室没差。” “好。”我点点头:“我要有窗户那间。” 入夜,寒星凉薄,乌云在后半夜涌上来,窗外早春的迹象全无,眼下枯瘦的干枝胡乱拍打着窗子,我半倚靠着反思,刚刚应该是被这个动静吵醒的。 鹤怀安似乎听到我的动静了,轻咳一声,看我没理他,倒也没说话。 屋里空白多一人的感觉很奇怪,从前和苏慕白相处时不觉得,现在却觉得鹤怀安实在多余。 但日后保不齐有什么危险,如今的选择是最理智的了。 “明日安排人在主卧准备个假人吧,我刚刚在想如果有人从窗户这儿翻进来,我先一步躲到床下,等闯入者跑到主卧杀人时,我可以再跳窗溜走。” “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我会更快下手。”鹤怀安顿了顿,像是又想了一会儿道:“都听你的。” “假人做得魁梧些,我不希望别人嫌我瘦弱。” “你不算瘦弱,只是这几日操劳,难免上相。” “你是说我这几日累得自己都丑了?” “不是。” “唉,我玉面书生的脸啊,可不能交代在这儿!” 这是我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未等鹤怀安回话,我已经梦会周公了。 周公将苏慕白带到我梦里,梦中我二人嘘寒问暖,他想让我回大渊,我则表示一切未定,自己仍有努力的机会,结果在梦中起誓时用力过猛,一下把自己喊醒。 屋外天光初乍,鹤怀安顶着黑眼圈走到我身边。 “做梦可以,不许再喊了,继续睡!”说着,他又回去补觉了。 第69章 相见 眨眼间到了与齐五哥会面之日,同日里我收到泷千夜自大渊的来信,信上说白姒在进入大渊地界后失踪了,他独身到了京城,见过我母亲了,说是家中无事要我放心,还说若是时局不稳要我在齐国找些营生落脚,暂时不必回。苏慕白的府邸戒备森严,不过如我所想那般,府中是傀儡,他本人已经悠哉闲哉的在我的山寨里喂梅花鹿了。 那群小家伙们总能给人一种天塌下来也能啃地皮上的草根,完全不受外人打扰的,岁月静好之感,不过一想到那厮居然在我们玩命的时候过得这么舒服,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难免想小小捉弄一下,便在回信里请泷千夜传达回信时着重描述我在齐国如何艰险,尝试唤醒那位爷心里的愧疚。 天知道他身上有没有那玩意。 收拾妥当后,我谢绝了鹤怀安陪护的意见,选了几个不起眼的泷安堂弟兄在暗处保护我,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没点后手自然是不妥的。 我们躲在山上的事儿自然是不能与旁人说的,因而之前泷安堂的一部分人马驻扎在闹市里一处有名的酒肆旁的客栈里,偶尔应付一下不知来路的人的刺杀,同时为我收集情报。 只是目前而言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隐在圣女之后的皇室一直未曾露面,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但是隐约在地上看到草色时我明白,要到农忙的时节了,这个时间打仗是不理智的,也许他们也想拖一拖,拖到秋收之后。 这样来讲,放着大渊的来使不闻不问,是情理之中了。 偷偷摸摸到闹市区和接头的兄弟潜入客栈,再在清晨大摇大摆的走到人多的地方吃饭,这样的事儿我不是第一次干了,只是偶尔觉得多此一举。 刚想慨叹这世界没那么多人看你,一枚暗镖重重的钉在我眼前的柱子上,上面嵌着张纸,画的像是血色的猪头。 “真没创意。”我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替我取下:“从哪来的,扔回去。” “是。” 身边是泷抚远那家伙亲选的保镖,他本人惜命,自然不敢轻易露面。 用他的话说,祖上还是齐国的大员,万一被皇家人看到了,有损颜面。 我自然不懂这齐国人与大渊如何都看上这泷家一族的本事,只是觉得这人脑筋灵活,的确是个能多用用的人才,故而请他多跑两趟,提前去齐五哥与我相约的茶室打好埋伏。 “老大,让我伤人,还是他,我可不敢!”凌晨时,被我薅起来提前埋伏的泷抚远眉头拧成川字:“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是让你保护他。”我挑眉:“怎么,不愿意?” “那自然是愿意的。”泷抚远笑眉眼开的领命离开。 约定的时间是午时三刻,我绕道去看街口日晷,现在刚刚巳时一刻,多出来的时间完全够我去补个觉,于是在众人围守的房间里,我心安理得的补了个回笼觉。 梦里隐约看着个人的身影,像是女子,她唤我莲子,让我过去。 我感觉身体变得很小,努力跑去时,地下却开裂了几道极深的缝隙,忽觉天旋地转,绕的人头疼,我努力挣开梦里的舒服,动静太大,直接从趴着的桌子上掉到地上,睁开眼时,门正好被推开,齐五哥一脸惊讶的望向我。 “卷二?” “啊,午安午安。”我仓惶爬起,这次人可丢大了。 齐五哥不动声色的挡在门前把人赶出去,免了我被许多人看到趴在地上颜面尽失的苦。 “发生什么事了?”齐五哥关好门便搭手扶我起身:“可还好?” “无事无事,腿麻了。”我站起来靠着墙,不住的捶打双腿:“提前到了也无时,小憩了一会儿。” “哦?”齐五哥疑惑:“这么早到做什么?” “提前到是礼数,还是你教我的。”我笑眯眯道:“该聊正事了。” “之前你在信上告知我的,顾王府里,一直是个女侯爷。”齐五哥笑道:“可是你这个小骗子?” “是了,是了。”我揉着腿坐到齐五哥身边:“这不是贪玩嘛,才哄骗你几年,生我气了?” “倒也不碍事。”齐五哥笼统道:“你们一家都不怕冒着欺君之名,也要保你这个小侯爷吗?” “是也不是,都是上一辈人的安排了。”我摇摇头:“只是在齐国再骗下去恐怕露马脚,我打算继续让人替我。” “怎么敢和我说真话?” “自然是相信五哥。”我叹气:“之前可是结拜过,苟富贵勿相忘,是不是?” “你也很富贵啊。”齐五哥取笑道:“怎么,现在想到誓词了?” “托五哥的福,没让齐国的刺客们剁碎。”我嬉笑道:“日后入宫,五哥也得照拂啊。” “我会安排人陪你们,我不方便出面的事,自有人相助。”齐五哥道:“毕竟,议和亦是我所愿。” “说起来,五哥可知道为何圣女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的拉仇恨?”我疑惑:“这样很不理智的。” “自打我回齐,母亲的许多行为都是我不能理解的。”齐五哥叹息:“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坑成逃犯的?” “我。” “我还派人去寻那卷二的尸首,真怕那死掉的是你。” “那只是顾府给我安排的替身。”我讪讪道:“劳烦五哥挂心了。” “倒也不必。”齐五哥难得的端起架子:“倒是你,要好好交代。” 是以,我用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交代清楚之前的种种,抛去不该说的,我二人的确有许多话要聊。 “你是说那日青鸟追的当真是你?” “是啊,你家那大怪物可真凶。”我无奈道:“你不是知道吗?” “没什么。”齐五哥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再追问,却不肯说了。 屋外有闹市的喧哗和小贩的唱词,现在卖东西都要有技艺傍身,真是辛苦。 “我准备了许多伤药,若是日后战事吃紧,我希望你知道,这不是我所愿的。”我叹息:“但若是终有一战。” “不会的。”齐五哥摇头:“只要我活着,就不会的。” 第70章 齐国的新皇帝 “你的心肠还是这样软,我收下了。”齐五哥点点头,也不推辞:“我打算接你入圣女府,毕竟主战派很可能伤你,还有梁国的细作。” “你是不是忘了圣女大人也是主战派了,还是保护好自己吧。”我忍不住调侃:“不如你搬出来,我保护你?” “你与那泷安堂当真不再做大渊的细作?” “自然。”我点点头:“倒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对泷安堂下手?” “总需要一群人放出消息迷惑大渊,不是吗?” “这。”我无奈笑道:“倒也是这么回事。” 齐五哥唤人端上酒菜,都是寻常在大渊能吃到的东西,他这人一直大方,还请人带了些珠宝器物,要我差人送回大渊,以表礼尚往来。 我想,这不是大渊的礼,是我自己掏腰包献上的药,是以差人送去我家是最合适不过了。 “不知道大齐皇室对此战有什么想法?”我假装无意道:“这么久了,虽说是要进朝见一见,但总觉得,皇室没什么主意的样子。” “大齐皇帝总是这样的,之前是事事听我母亲的,新换的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从不见做什么。” “哦,大齐换皇帝的事儿可是真低调。”我心道,原来那个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位了。 “告诉你也无妨,大齐皇帝子嗣不少,而季诺将军和他的季府一直力推的太子在登基前夕意外身亡,与先皇帝葬在一处。” “这。” “现在的小皇帝不过十九岁,皇后次子,不过是个养在深宫里的宠儿,如今事事都需人照拂,故而没人放出先皇帝殡天的消息。” 怪不得,我一直以为的怠慢,原来真是不知所措。 “这种情况,若是梁国人知道了,趁机做些让你们割地的买卖,可得不偿失。”我提醒道:“这种情况还敢打,你们也真是敢。” “母亲也许真是被恨意冲昏头了。”齐五哥感慨道:“我自幼不在母亲身边,又在大渊游历多年,母亲上心的自然是身边两个儿子,如今全死了,自然难过。” “能理解。”我跟着喝下一口酒。 “我有怀疑过是大渊派人下的手,但看你敢在这个节骨眼出现,想来不是你们做的。” “自然不是。”我维持着脸上的平和,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事儿究竟是谁的手笔,只好要齐五哥对所有人都多加小心。 齐五哥的意思是把大渊愿意和亲的事儿先一步告知殿上那位新皇帝,圣女既然被恨意冲昏头,他就干脆以皇权相压制。 “也许是想到农忙这一层,殿上那位还不打算动手。”齐五哥饮下一杯酒,筷子轻轻点在自己的碗边:“你的想法,很有趣。” “你若是想不到我才觉得奇怪。” “你想怎么做?” “祸水东引,若圣女真想打一场出出气,让他们去打梁国。”我糊弄道:“如何,要不要试试?” “怎么几日不见,你也打打杀杀的。”齐五哥显然对我的提议不满。 “不瞒你说,梁国势力在大渊渗透已久,现在能悄无声息害死圣女大人的孩子,自然。”我省略后话,直接道:“所以,早晚要敲打一下,肃清内外。” “你想做什么?” “若大渊与齐国合力,梁国人招架不住,自然露出马脚。”我解释道:“当然,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我是不希望真的有战争。” “你一直是以家国为重的人。”齐五哥像是话里有话,但还是没说其他。 这次饭局,我成功的把换身份的事和齐五哥说明白,他还叮嘱我记得给鹤怀安换脸,除此之外,对于是否要祸水东引,他还需再做考量。 除了帮我牵线齐国王室,我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真的帮我做什么,算算日子,过几日秦柝的手下将传言发布之后,圣女府一定不太平。 眼下一切都还算在掌握里,圣女家乱了之后齐国皇室必然忌惮,而现在的新皇帝连齐五哥都觉得有想法,那自然是个不打算长期居于圣女之下的主。 天助我也。 绕开鹤怀安的眼线,我将齐五哥给的礼物分五批寄往大渊,又将情报写信告于母亲,顺便将自己的安排大概告知,最后打听了一下皇帝选的和亲公主是谁。 办完一切已经是傍晚,中午没吃多少,眼下只想回去吃饭的我对一切失去兴趣,与泷抚远快马回山时,这厮还在感慨齐五哥的丰神俊秀。 “是丰神俊朗。”我纠正道:“怎么,想投入他麾下的话,大可以去试试。” “是有此意。”泷抚远正色道:“只是对不住。” “无妨。”我打断他:“若是能借祖上有军功的力吃上官家饭,我倒是也不担心你的去处。” “姑娘真答应?” “答应的,不过你还是等泷千夜回来吧。”我想了想:“那个惦记你的姑娘也可以随你去,若是还有人想随你走,列个名单给我。” “多谢。”泷抚远在马上浅浅作揖。 我自然知道泷安堂的人不会多真心的归顺于我,不急着遣散众人只是担心他们之间有人要报复大渊皇室拿我开刀,这群人多少是忌惮泷千夜一行的,因而慢慢解散才是正法。 鹤怀安早早在山路前的拐角处等我,身边是一直粘着他的独孤凌雪,这姑娘实在是喜欢聊天,鹤怀安曾表示想去彻夜值守都不想与她同往。 当然,我拒绝了,我告诉他独孤凌雪在医术和毒法上有自己的造诣,再加上后面的易容术要她给他化妆,自然要好生招待。 而我只需要出一个人脸模子,其他的退在人后就好。 鹤怀安没暴露太多,因而独孤凌雪只觉得那是个酷酷的侍卫,寻常时候跟在他身边,偶尔还大发慈悲的赏他点东西。 鹤怀安对一些物件自然是看不上的,奈何做戏要做全套,有时看他对着些摆件千恩万谢,我也忍不住发笑。 这小子也有今天,真是一物降一物。 第71章 身世之谜 鹤怀安看到我像是见了救星,眼神里全是无奈和委屈。 “劳烦了。”我朝着独孤凌雪点点头:“一起回吧。” “我还想再买点东西,晚些回去。”独孤凌雪扯扯鹤怀安的袖子:“你陪我。” “去吧。”我示意道:“保护好她。” 鹤怀安眼底希望的小火苗就这样啪嗒一下熄灭了,之前大马金刀往桌前一坐的霸王气势全无,跟着独孤凌雪,倒是有点侍卫的模样。 “告辞!”独孤凌雪一袭红衣似风中红叶般凌冽,我将手下牵着的最乖顺的高马赠与她,她喜笑颜开:“多谢!” 这姑娘离了秦柝倒是不再闹着嫁我了,种种行事也有了成年人的架子,显然是在秦柝那里装小孩,胸中还是有些城府的。 回山等信的几天里,我闲来无事带着泷安堂的几个人在后山琢磨种点什么,鹤怀安见状吐槽我是忘不掉山寨里穷酸寨主的老本行。 我则以为能靠自己养活自己是件很不错的事,独孤凌雪对此也很支持,只是她那一手辣手摧花,移来的瓜苗没一株存活,被我严令勒止进入我的菜园子。 我挑了几个手巧的女子帮忙灌溉,顺带把大渊的播种技术尝试教于他们,只是我的本事不过花拳绣腿,更多的要靠这些人自己钻研。 一个午后,泷千夜乘马而归,看起来疲惫极了,我本心想让他先去休息,但泷抚远和一众人显然有自己的话要说,我示意他先去处理泷安堂的事,转身回屋替泷抚远写下保全信,装在个绣着兰花的锦囊里。 这锦囊仿的是齐五哥在大渊常用的物件,我在里面装了自己的举荐信和保全泷安堂几位弟兄的保全信,请齐五哥在他们犯错时多多谅解,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泷千夜回来时刚要开口,我便告知他,让泷抚远一行人离开是我的意思,我将锦囊给他,要他一定转交。 “姑娘真是妙人。”泷千夜看出我想慢慢解散泷安堂非但没有不开心,反而欣喜道:“正愁不知道怎么安顿这群人,只是。” “如何?” “只是泷安堂于姑娘而言到底是个帮衬,后面日子还长,姑娘想好了?” “嗯。”我点点头,泷千夜既然能活着从母亲那里回来,自然已是被认可的自己人,索性我将近日遭遇告知:“齐国内部眼下自顾不暇,我与鬼市元君又达成了交易,比从前有把握的多,没必要再让大渊欠你们泷安堂太多。” “我答应过公主要守着姑娘,还请姑娘别赶我走。” 泷千夜说着就要行礼,我扶着他,面上带笑。 “自然,我身边还真少不了你。”我对他讲:“一路辛苦,不妨先去休息。” “是。”泷千夜恭敬着双手献上一个木匣子:“锦盒是顾府的密信,告辞。” “去吧。” 我接过红色木匣,目送泷千夜离开。 母亲准备的木盒是一种用纯木头锁死的盒子,拆一次就会作废,而拆开的办法是暴力的用剑劈开,因而算是保险的。 自然,若是传信人不讲武德自然也能打开,主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趁鹤怀安被独孤凌雪缠着在外面做事,我躲回屋里,转手用剑撬开盒子。 先是一封信入眼,母亲这次洋洋洒洒的写了许多,我索性坐下细读。 卿卷吾儿亲启: 展信佳,此行多磨难,吾儿幸不辱命,如今频频回信,母亦知吾儿辛苦,但有些话,必须要让吾儿知晓,也好自作定夺。 无论如何,吾是汝母,此不变,天地为证。 我在纸上看到母亲的泪痕,我知道,也许是这几日让我烦恼的身世一世,终于要有结果了。 母亲在信中说,她是在我离开之后才在父亲嘴里了解到,与她同时生子的圣女,在诞下一女后假死逃出大渊,下落不明。 而父亲为保其女,将自己的孩子与之调换,因而我成了母亲的孩子,苏慕白入了宫。 圣女是在宫外产子,因而父亲伙同苏慕白的乳母谎报了苏慕白的生辰,足足晚报了半年之久,而母亲则是单纯想让顾府有个侯爷继承,才私自将我装成男子。 父亲自然一早就知道我是女子的,甚至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出于对我的抱歉还想把我养在田言将军家中,以女子的身份。 当然,后来因为家族里的人逼着母亲二胎,父亲舍不得母亲遭罪,还是把我接了回去。 比起苦母亲,他还是更愿意苦我这个没什么血亲的女儿。 是了,我与母亲一家没什么关系。 圣女之所以假死遁逃,是因为,我的生父是前朝的某位,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只知道圣女这个前朝公主早先时候也生个孩子,圣上说是不介意,不过是觊觎她手中的权力。 难为母亲居然忍着揍我爹的冲动先一步写信于我,她在信中讲,现在是有人抓到苏慕白身上没有圣女家里那奇怪的血缘的把柄,如今看他被软禁,母亲亦是心急。 但心急也不能太急,母亲在信里委婉表示,自己又有孕了。 母亲说,我既可以选择去圣女府里认亲,也可以仗着大渊没几个人知道圣女之子生父不是大渊皇帝为由当一个大渊公主。 母亲变姑母吗? 我在心里无奈道,宫里那位连新皇储都仓皇立下了,对我又怎么可能不起疑? 只是那缺德父亲,嘴巴可真严。 早在我来到齐国时我就在怀疑,父亲究竟心要多大,才能让我是女子这个连齐国细作都知道的消息钻不进他的耳朵,只是没想到,这一切居然是父亲的安排。 母亲在信中写道父亲对我十分抱歉,原话是顾清风那个王八蛋不知自省,已经被她罚在别院住了半月。 母亲讲,自己于私是希望把我带回,后面的事于我们这些小辈而言会很艰难,她希望把我们保护起来,而信中所提之事,又是我该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挣扎,她并不希望告知我这些,只是她觉得,我该知道。 第72章 聘书与苏慕白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对着信发呆,终于鹤怀安怀疑的成了真。 我摇身一变,竟成了齐五哥的亲妹妹。 母亲在信中细说了圣女的本事,说我之前蛇林遇险又能化险为夷是血脉里的本事,而青马这样通灵性的家伙愿意随我一道,也是吃了血脉的好处。 只是那之前我们没人往前朝去想,自然没人提及圣女在御兽上的本事。 我莫名想到那日鹤怀安与人对暗号时,说的双头马当斩了。 那我呢? 若真是前朝哪位的遗孤,当如何? 母亲在信中再三强调自己对我的情谊,亦是告诉我,大渊还能做一处退路。 但此行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回去自然不是好选择。 母亲在信里又一次提到之前我与苏慕白的事,说要替苏慕白出一份聘书给我,这样我还是顾府的人。 于是我看到了母亲替笔的聘书,是男子对女子的礼聘,母亲要替苏慕白对我下书求娶,这又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母亲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她一向厌烦情情爱爱的东西,更是对父亲的一些浪漫之举不屑,但却字字真切的写下聘书,我知她不易。 我将母亲寄来的文书除聘书外全烧毁了,就连拆坏的木盒也被扔在石阶上烧成木炭。 这聘书当然不是什么情爱的玩意,母亲的意思是将我二人一同绑在顾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亦是向大渊皇室表明她和父亲对我的保护。 顾敛啊,你可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我自嘲着轻笑,手里拂过那聘书。 若不是现在这样的情景,我拿到这聘书,一定是开心的。 可苏慕白未必知道这父母之命已经到了我手中,这厮现在,不知在做什么。 我揉揉脑袋,对身世的事实在难接受。 那个喊打喊杀的圣女,竟是我的生母。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她推向众矢之的。 我踌躇着要不要传讯秦柝让他放弃之前的安排,可现在也许已经晚了。 正犹豫着,苏慕白的鹰隼飞到住处上空,熟悉的长啸让我忍不住开窗,四下都是抬头惊讶的人,还有人作势要把鸟射下来,自然,常人没那个能力。 鹰隼在确定我看到之后向南飞去,我跑下楼骑上马,告诉其他人不必跟着,便匆忙骑行。 是苏慕白,一定是他来了! 不记得沿途的路是怎么走的,甚至想不起是不是答应谁晚上做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努着劲儿的驾马,恨不得飞出去。 早该想到的,青马没跟着泷千夜回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更让他信任的人身边。 依着青马的性子,此刻应该也在苏慕白身边。 我对自己讲,就当是急着去寻我的宝马,万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多在意。 不安吗? 我问自己,忽然变成自己家里的客人,变成大渊的客人,会不安吗? 能原谅吗? 我继续问自己,若是前朝的遗孤,那母亲父亲还有苏慕白,岂不是我名义上的仇人? 我的心飞速跳着,连万香师父教我的内力调和都用上了,我还是没法遏制自己的慌张。 日后当如何? 我不知道,继续去议和,去坑梁国与齐国互斗,或者逃走,把鹤怀安扔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脑子里飞速转过许多念头,像雪球在滚动,越滚越大,却没一个结果。 一直在山上乱转,不知道苏慕白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更不知道他把自己藏在哪个山坳里,我无奈的想。 这些人惜命时真愿意花好长时间安排住处啊! 绕来绕去,我终于在群山之间看到苏慕白的木屋。 这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我看着四周的青山绿水,正想感慨他会享受,就见他坐在屋中,透过窗子笑着朝我招手,嘴型似乎在说好久不见。 行到尽头,我将马扔在屋前,爱操心的青马忙乎着把那马赶到马厩里,不时的撇头看我,而我则一股脑的钻进苏慕白的小屋里。 “你怎么来了?” “本不想来,只是看到姑母将木匣交于泷千夜,有些担心。”苏慕白看向我,眼底含笑:“看你的样子似乎都知道了?” “嗯,大致知道了。”我压抑着狂跳的心,坐到苏慕白的对面,拿起他手边的茶水就喝:“你呢,什么想法?” “我只知道,父亲给我取名,取得是天将白,战事消的意思。”苏慕白注视着我:“那时候我便知道,大渊是我的责任。” 我喝茶的手顿住,茶杯放下,与苏慕白的眼睛对上,不知还能说什么。 “当然,你想为齐国做点什么也是情理之中。”苏慕白搔搔头道:“我之前被追杀时就知道,我大概不是皇家的孩子,也知道外面养着的那个苏晏的事。” “只是没想到,该承担这些的人是我,对吗?”我反问:“亦或者,我可能会因为只是个女子,在被质疑身份时就死在深闺,甚至无人知晓。” “你为何这样想?”苏慕白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笔,反手握住我的手:“你在害怕?” “没有。”我知道我的手在抖,但我不想让他觉得,当我成为他之后,连一分钟的冷静都做不到。 “别怕。”苏慕白盯着我,眼里是忍不住的怜惜:“从前我以为离你远一些你就安全些,如今你放心,我不会走了。” “不必。”我将刚刚匆忙揣进怀里的聘书掏出:“若真的出什么事,我不想连累你们。” “你且收着,这是我欠你的。”苏慕白起身摁住我另一只手,被碰倒的砚台砸在地上,一声闷响,我二人一时无话。 除了屋外偶尔几声的鹰啸和水流,四下安静得很。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苏慕白的声音依旧温柔且带着蛊惑:“就算你无心于我,现在也不该推开。” “若我真无心呢?”我反问,眼角已沁出泪:“你如何?” “无妨,我心在你这里。”苏慕白靠近我,自背后抱住我道:“你不必回应。” 我想慢慢冷静下来,可是心跳反而越来越快,心跳永远比小心翼翼的人来得真实,我不知道自己在听谁的心跳,在苏慕白略显沉重的呼吸前,什么话似乎都是苍白的。 第73章 强娶? 母亲到底在我和苏慕白之间做出了选择,我心里清楚。 那木匣子说是为我昭明一些事,其实只是在提醒我日后行事的后果要自己担着,可能再无人护我了。 都知道上一辈的事无论怎么隐匿,都有东窗事发的时候。就如同现在,苏慕白被置于众矢之的一般,只是这次要换成为了。 这次母亲很利落的选择认回苏慕白,应该是她与父亲权衡之后的结果,也许日后某一次被大渊皇帝问罪,母亲就会将我供出去。 而聘书,于母亲而言,也许只是给我的一份补偿。 但她更像在赌另一件事,赌我舍不舍得让顾家上下陪我涉险。 她赌赢了,我想。 当着苏慕白的面撕毁聘书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转身推开苏慕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 “真难想到,你居然会是母亲的孩子,你们不像。”我笑了笑道:“不过母亲年轻时也许是你这个样子的。” “别想下去了。”苏慕白脸上的担心我之前很少见的,他一向习惯把情绪藏起来,现在眼底的担忧却溢于言表:“你先冷静下来。” “有什么好想的,不过是被通知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没有商讨的资格。”我站起身后退一步,努力和苏慕白划清关系。 这些事该结束了,我心里想着,伸手把聘书撕毁,当我把撕成两半的纸举到面前叠起来再撕的时候,苏慕白冲上来搂抱住我,双臂桎梏着我的手臂,胸膛紧贴着我,一个吻措不及防的点在唇上,我挣不开,只好瞪着他。 “做什么?” “娶你。” 苏慕白像是发了疯,一边用劲搂抱一边用嘴撬开我的唇齿,眼神里像是有些怒火在,而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发狠咬他,他却不躲,手上用力,竟把我打横抱起来。 之前在山寨上他总爱行的流氓行径,如今也像忘不掉似的,扛着我进了里屋。 “松开!”我怒道:“你疯了?” “不肯受着你大可以杀了我,我知道你身上有防具。”苏慕白喘着粗气:“放心,我是偷跑出来的,白姒替我在山寨里,好生招待着你的朋友们。” 说话间,我们绕开屏风,苏慕白将我放在榻上,欺身上前,傻子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热烈的气息自颈肩传到脸上,我微微侧过脸去看他,许久不见,好像又瘦了。 “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我闭上眼睛问他:“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就像我母亲知道,我不会害了顾氏一族一样。” “这不是欺负。”苏慕白喘着粗气,手下的动作却停了,轻轻把我的衣服拢好,侧身环抱着我:“对不起。” “无事。”我叹气,这些不清不楚的事的确太多了,我甚至生不起厌恶。 “鹤慈阮没见过我,大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苏慕白轻声道:“你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扮成大武。” “大武……”我睁开眼,近距离对上苏慕白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你还记得自己做过那些过分事啊。” “我。” “凭什么还要我让着你?”我呜咽,但眼泪还是被忍下去,我背过身,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却还是被捞了回去。 “我之前为自己准备过许多逃生的地方,我可以带你走,信我。”苏慕白在背后轻声说:“我看过你的来信,知道你很想阻止这次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我来助你,若你有一日倦了或者失败了,我带你走。” “说的真轻巧。”我叹息:“苏相宜的儿子怎么可能不顾生民,你总爱骗我。” 苏慕白不吱声,只是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手不停的拍着我的肩膀。 外面更安静了,我甚至有些想打瞌睡,之前听鹤怀安的宿在他的里室,安全是有了,不自在也是真的,实在是难睡眠,如今这样倒是舒服。 “跟我讲讲你的打算。”苏慕白引导般开口:“让我听听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我把泷安堂和鬼市的事都说了,连秦柝的小舅子在元疆当差都告诉了他,事无巨细,说到了天黑。 苏慕白起身点燃灯烛,我转过头去看他。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苏慕白提议道:“我还要去办些事,晚些时候去找你。” “我不想回去,姓鹤的事儿太多,还是你这儿舒服。”我打着哈欠道:“在他屋里大声说话都被管着,烦死了。” “你们不是在一处高楼里吗,怎么听着这样狭小?” “哦,我和他宿在一间房里,说是护我安全吧。”我揉揉睡眼:“怎么了?” 苏慕白没吱声,狐狸眼轻眯,手下力道挺大,直接攥裂一卷竹简。 “你把什么弄坏了?” “送鹤慈阮的礼物。”苏慕白把竹简扔到地上:“一份兵书而已。” “哦。”我点点头,这人手劲儿怪大的。 苏慕白不再提让我回去的事,坐在烛火前不知写着什么,我盯着他的背影觉得无聊,打了几个哈欠后,他坐到我对面那个位置继续写。 “困了就先睡吧,放心,不动你。” “好。”我哼一声,转头背过身,睡意袭来,很快入了梦乡。 这日的梦里更不太平,我梦到齐五哥背信弃义,梦到自己被鹤怀安和苏晏追得跳崖,梦到苏慕白站在我身前替我挡箭。 青马也倒在血泊里,那只有一面之缘的圣女站到我面前,说,你逃不掉的。 于是我惊醒了,一脚把苏慕白踢下床。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苏慕白一脸怨怼的爬起身,我只好继续装睡。 “醒了?”苏慕白试探着询问,我紧绷着身子,闭上眼,根本不敢吱声。 不一会儿,就感觉他自身前环抱着我,这个贼狐狸,抱着我转身,把自己挪到了床的里面,安心的长舒了一口气。 “真不老实。”苏慕白的声音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宠溺:“你要做的,我帮你。” 天知道是不是借我的手做自己要做的事,这人永远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真是可恶啊。 第74章 蛇虫不扰,鸟兽不近 这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时苏慕白已经准备好饭菜等我吃饭。 “没下毒吧?”我调侃:“寻常毒药对我可没效果。” “万香师父说过的,你身体里是前朝圣女一脉的血。”苏慕白拧眉:“那日设计你去蛇林的人,我找到了。” “设计?”我疑惑:“不是我自己乱跑吗?” “在京城里聚齐这么一帮蛇,不是故意为之,怎么可能。”苏慕白无奈道:“是元疆的鹤笛传道人,已经被我杀了。” “下手真快,我还没学会鹤笛呢。”我无奈道。 “是笛子特别,喜欢的话送你。”苏慕白将手里一个长条木盒递给我:“这可是宝贝,别弄坏了。” “哦。”我毕恭毕敬的接过,嘴上不忘调侃一句谢主隆恩。 早先时候我就想拿到独孤凌雪手里的玉骨笛,苏慕白手里的如果是传道人的笛子,我自然更珍惜。 “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驱使那讨厌的大黑鸟。” “青鸟的话,还真不好说。”苏慕白摇头道:“我还没用过。” “那我也不要乱用,还是去问问会的人吧。”我打开木匣观察,那笛子通体漆黑,触感像玉却比玉温润,不知是什么做的。 “你还认识元疆人?” “嗯,小时候的孽债了,在扬州的时候我见过谭师傅的女儿独孤凌雪,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我不好意思道:“那时候不懂事,逗她说要娶她,她追到这儿来了。” “独孤家的人在齐国?”苏慕白瞥我一眼:“这么蹩脚的谎话你也信?” “她看起来的确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 “元疆天师一脉不养闲人。”苏慕白简单了当的开口:“自然是留在你身边观望大渊对齐国的态度。” “是是是,还是你明事理。” “吃饭。”苏慕白懒得与我计较:“青马昨夜替你传信回去了,等下我出去办事,一起出山吧。” “好。” 苏慕白不习惯在山里打野味,是以我在他这儿吃得很素,好在昨夜没吃饭,今天吃得够多,不然这厮一定又要说我挑食了。 餐后与苏慕白并乘一骑,我对坐在他身前这事儿是没什么兴趣的,奈何他喜欢凑在我身后,拿下巴隔着衣服蹭我的肩膀,实在烦人。 我们在快到鹤怀安的高楼的小路上分开,他说处理好事情之后会来找我,要我不要心急。 但他一走,我的心里更加空落落了。 日后该怎么做,还没等争斗结束,我的立场却变了。 苏慕白要做的大概是对大渊有利的事吧,虽然我和他默契的不提,但是现在终是有隔阂的。 鹤怀安守在一楼大抵一夜没睡,清早看到我刚要说几句关怀的话,就听外面有人送信。 “圣女府的帖子送到了驿站。”传信人是泷千夜,他快步走到屋里,估计不知道我一夜未归,一脸正色道:“看样子像是请帖。” “圣女府终于待客了。”我心里有些犯怵,还是接过信封,里面是齐五哥的字,大致说明日在家中设宴招待我,而鹤怀安觉得有诈,不许我去。 “想多了,是邀请你的,侯爷。”我笑眯眯道:“这是正式的帖子,又是去公主府,自然是你去见他了。” “如此,我想想。”鹤怀安接过信,信上写的是家宴,但邀请他去自然不止为了叙家常。 “放心,我陪着你,好生准备吧。”我摆摆手,转身上了二楼。 独孤凌雪宿在我之前的房间里,敲门时正在梳妆。 “早啊!”独孤凌雪调皮道:“昨夜去哪里快活了?” “自然是淘宝去了。”我调侃道:“见过凌雪了,眼里哪还容得下别的姑娘?” “切,说得真好听,也不见你献殷勤。”独孤凌雪显然很受用,笑眯眯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玉骨笛免谈哦。” “我在市集里买到了鹤笛,虽然不如你的玉骨笛,但是效果应该也不错。”我想了想,还是没胆子把苏慕白给我的笛子掏出来,好在独孤凌雪对我市集上买到的东西不感兴趣。 “寻常调子就能驱使,平常带在身上,脖子上着,蛇虫不侵,鸟兽不近。”独孤凌雪打着哈欠道:“你是怕那个大黑鸟又追着你们跑吧?” “是啊,被那大畜生盯着,真是恼人。”我感慨道:“不知有没有办法。” “我没试过,但我可以教你最凶的笛哨。”独孤凌雪道:“二一三重复三次,基本上能退掉身边的鸟兽了,对了。” 独孤凌雪自梳妆台下翻出一沓纸。 “这是我前几天无聊的时候写的笛谱,正想着给你。” “多谢。”我忍不住问道:“真是刚打算给我?” “早打算给你了,只是怕你打我笛子的主意。”独孤凌雪倒是实诚,笑嘻嘻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多谢了。”我轻笑:“不过,我还是想把你送走比较安全。” “不要。”独孤凌雪摇头:“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什么事都没做成,我不甘心。” “好吧。”我笑了笑:“对了,易骨术你可教会鹤怀安了?” “放心吧,他可以顶着你的脸招摇过市,没人看得出来,倒是你要打扮一下,别被人认出了。”独孤凌雪话罢感慨道:“他这个习武的汉子可真能扛,易骨术在成人身体上应该是很痛的,他脸都疼白了,硬是没吭一声。” “的确是个汉子。”我点头。 “有什么缓解的办法吗?”独孤凌雪看向我:“我药术不精,毒术又怕害死他。” “放心,我这里有伤药,等下我给他送去。” “那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怕他以为是我看不起他。” “好。” 于是离开二楼后我直奔三楼,鹤怀安在无人的时候练习易骨术,我进屋时,这厮疼得冷汗直冒,却不出半点声。 “真能忍。”我进屋还不忘感慨:“这样就可以了,明日再用,不必多练,我们能帮你的。” “总要自己掌握的。”鹤怀安像个用功的弟子,专心学着。 第75章 结盟 “你骨头很硬,我是说你岁数大了。”我翻箱倒柜的找伤药,不忘记评价几句:“即使勤勉练习,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还是抱好独孤凌雪的大腿比较好。” “你呢?”鹤怀安问道:“不打算陪着我了?”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后路。”我将能找到的药都翻出来,一一摆在他面前:“虽说有药止痛,但易骨术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多谢。”鹤怀安也不客气,接过就吞下一瓶,他额上冷汗密密麻麻的,几滴结在一起跌落,倒像是暑天被热得受不了一样,头发也湿漉漉的。 “还是歇歇吧。”我出手帮鹤怀安泄力,两下帮他把骨头归位:“怪我个子小,难为你了。” “无妨。”鹤怀安擦擦汗,深吸几口气,像是刚缓过来一样抬头看我:“你昨夜为何一夜未归?” “去寻了些秘密武器。”我这话可不是骗人的,苏慕白于我们而言,的确是取胜的法宝。 “哦?”鹤怀安面露狐疑:“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若不是鬼点子多,你猜为什么圣女府这么快相邀?”我不服气道:“秦柝一直没来信,说明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鹤怀安,你别不服气。” “是你不服吧。”鹤怀安轻点我额头一下,低头收起药瓶:“去休整一下,晌午陪我去趟集市。” “买什么?” “是秦柝要见你。”鹤怀安轻松道:“应该是好消息。” “希望吧。”我点点头:“你躺下休息会儿。” “好。” 晌午的太阳终于有暖和的意味,齐国这几日总是阴天,前两天山上还下过薄雪,听人说再过一个月就是雨季,我和鹤怀安只能感慨天公的无常。 独孤凌雪听说我们去见秦柝一改常态,直说自己要鼓捣的药材还没忙完,不肯随我们下山。 鹤怀安长舒一口气,看起来他这几日被独孤凌雪烦得够呛。 “怎么,美人作陪你却不开心了?”我看向鹤怀安,这厮骑着马居然哼起了小调:“多好的姑娘啊?” “你还真想娶回家不成?” “那倒是无福消受。”我摆摆手,晌午的清风实在舒服,我二人都不想快些走,索性走马观花般在荒山间游荡。 “我可真是上了你的贼船啊。”鹤怀安忽然感慨:“不敢想我的仕途,有一日会走到今天。”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提点道:“适可而止。” “自然。”鹤怀安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要什么?” “要一个太平。”鹤怀安沉声:“我母亲和娴美人都是死在乱军手里,若是苏晏想挑起战争,我与他也只能反目了。” “其实在我游说你之前,你早就想和他分开了吧?”自打在翩江山看到梁国人之后,我就怀疑是有人在沟通敌我,蓄意搞点乱事。 之前苏晏是打算在大渊做手脚,总是对苏慕白下黑手,不成想把自己捅到了明面上,只好又在齐国做文章。 “不错,此行看似是应战,实则是苏晏提前安排的局。” “圣女家的事,还有边外那些偶尔骚扰人的流民,是你们安排的?” “不错。”鹤怀安感慨道:“我对你说了实话,该你了。” “我的确是误打误撞被流放,而后算是想将功补过吧,来了这里。”我解释道:“那之前我不知道苏晏的存在,更想不到这个家伙不到两月居然坐到了皇储的位子。” “我是问你昨夜在哪?” “这就是你管得太宽了。”我回敬道:“记住你的身份。” 鹤怀安倒也不气恼,只是闲聊一般与我交流。 “宫里人一直知道苏晏的存在。”鹤怀安淡然道:“其实于情于理这太子的位置都该是他的,可左等右等,总等不到罢黜的日子。” “所以才不停的刺杀苏慕白,失败了又怂恿战事,上一次渊梁之争内忧外乱,故而大渊皇帝惧怕像上次一般的状况,将苏慕白废掉又立了苏晏,才算把内廷之事草草了结。”我续上鹤怀安的话道:“毕竟前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覆灭的,陛下自然不想重蹈覆辙。” “不错。”鹤怀安眼里满是欣赏:“你不肯随我们才算可惜。” “你若做得好,我们另立门户也不意外。”我扭身答道:“我昨日收到了确切的消息,苏慕白不是皇家之子,我是。” “你原本是没有机会的,但若是,我替代了你。” “你如果想好了,我今天写信回告母亲。”我向鹤怀安解释道:“虽然齐国在泷安堂里的探子知我底细,但只是堂内乱斗导致的,大渊没几个人知情,待你随我回去难免有人验身。” “怎么?”鹤怀安无奈道:“你还怕验身出什么问题?” 我不吱声,只是上下打量着鹤怀安,这人的确高大一些,而且模样和我相差许多。 “你的脸是圆一些,不过独孤凌雪有在找永久换脸的法子。” “永久?”我诧异:“你们两个这几日背着我研究什么呢?” “研究一个没人看得出我换脸的法子。”鹤怀安轻笑:“你这脸上,怎么看起来还挺难过的。” “真到那一步再说吧,换脸是件大事。”我示意他别再说下去:“若是成了,日后想换回来也很麻烦。” “放心,就冲你眼下担心我,日后即使换脸我也不会杀你灭口。” “哦。”我虽然很想狂妄的放话,但是天知道哪一天他真的想对我下手时,是否有人护我:“多谢不杀之恩。” “你今日和前几日的确不同了。” “没办法,可能很久需要你照料,自然要老实点。”我耸耸肩:“大渊那边既然肯把话说开,自然是打算与我两清的。” “那你为何还把计划透露出去?” “因为家中不论是谁,都不希望皇储是苏晏。” “为何?” “手段下作,不顾大局,随心所欲又手足相残。”我看向前方,正赶上一条岔路,我们下山,而另一条路通往山林更深处:“哪一点都不是掌握天下的人该做的。” “的确。”显然我的话说进了鹤怀安的心里,他自然有相同的打算,不然怎么会这样轻易被我说动。 第76章 内探大齐宫 事不宜迟,我在马上简短的将与鹤怀安相谋的事写与家中,因为苏慕白是悄悄来了齐国,我还需画蛇添足的顺问君安,鹤怀安在一旁看我奋笔疾书,看到苏慕白几个字的时候他不禁咂舌。 “还说不是情郎?”鹤怀安取笑道:“我见过的你写的每一封信都提这个人。” “他如果死了,咱们就真没后手了。”我思索道:“得是一个念旧情的君主,臣子才有翻身的机会。” “顾清风是个了不得的人,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意思?” “父亲这人从不站哪一任君王,他有他的想法。”我太了解父亲的处事方法了,待他看到我的来信,躲避关系还来不及,怎么会帮我:“若是我向他求助,他不会真的出手,却会在心里难过。你要我问,只会让他为难。” “你可真了解。”鹤怀安有些感慨:“不是亲父女,我都替你们可惜。”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反问:“都是希望世间太平的人。” “不错。”鹤怀安点点头:“你要怎么做?” “向他们说明情况,他们如果愿意帮忙自然好,不愿意的话,我再找苏慕白。” “苏慕白会帮你?” “不帮我们,他死路一条了。”我一副与苏慕白不熟的样子道:“你以为我次次问安是为什么?” “原来如此。”鹤怀安终于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又是晌午到市集闲逛,心境已大不如前。 从前我以为来齐国逞匹夫之勇是为心中正义,怎么也没想过是替自己在乱局里谋了出路。 不敢想宫中最乱的时候苏慕白是怎么把自己保下来的,我只知道若我当时在大渊,很可能被母亲交出去。 虽然不会立刻送命,但日后隐患重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现在甚至有些感谢死在狱中的张生。 若不是他看起来太像个忠义之士,我不至于那么拼命。 自然不会把自己坑到流放,更不会想到请命。 父亲那日那样痛快的答应我离开大渊,或许是有意放我一条生路吧。 脑海中不禁想起在大渊的种种,我这才发现,来齐国快两个月了,硬是从冬雪熬到草长莺飞,我才开始怀念。 路过的茶肆里有人在演皮影戏,里面人满为患,放的自然是秦柝一行人编纂的圣女报仇记。 大渊与齐国通商是近些年的事,大渊的玩意传到齐国来不足五年,这些小孩玩意对市井之人而言还是很有吸引力,就连鹤怀安都忍不住探头朝里望。 “光影之间隔一个木板再用驴皮做人像,关节处以木棍细绳相连,像傀儡戏一样,不算什么稀罕物什儿。”我解释道:“只要找到合适的光源,操控皮影的人站在后面的黑匣子里不露面只唱戏,就能做出这种影像。” “这样啊。”鹤怀安有些出神道:“法,我努力辨认无果,只好作罢。 “秦柝就住在前面。”鹤怀安示意道:“我们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放心。”我点头,先一步走向之前聚面的茶室。 秦柝像是一早就在其中等候了,他似乎对自己完成任务这件事很满意,得意洋洋的望着我,等我靠近才起身迎过来。 “如何,可还满意?”秦柝意有所指,摇头晃脑的哼唱几句我们在地上听到过的唱词,得意道:“这可都是我的独创。” “做得很好。”我点头,自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通行的银票,放心用。” “那我可不客气了。”秦柝喜笑颜开:“真希望你们来只是为了送银子。” “自然不是。”我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做的在后面。” “说来听听。”秦柝刚要把钱握在手里,闻声警惕的将手收回,面上不改微笑:“让我看看自己有没有命赚这银子?” “不是什么难事。”我把钱递到秦柝手里,伸手帮他把钱握紧道:“大齐宫里有人传信说,现在的皇帝已经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皇帝,好像还不是之前的皇储,再具体的,我想你帮我打听打听。” “真的假的?”秦柝看起来比我还好奇,手里不动声色的把钱收起:“这事儿可太大了,我不保证什么时候给你消息。” “事后自然有重谢。”我废话不多,只是浅笑道:“但你误了我的事的话,我记得,你有个在元疆天师身边当值的小舅子。” “你你你!”秦柝嚷几声,最后叹息道:“算了,是我自己引狼入室。” “富贵险中求。”鹤怀安尝试安慰道:“这笔生意成了,你少干十年。” “唉,不知道我得少活多少年。”秦柝搔搔自己的白发,无奈道:“十二个时辰里给你个结果。” “有劳了。”我行礼道:“事后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哼。”秦柝已经没了好脸色,连茶都没留我们喝,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第77章 政事堂 “你从哪得到的消息?”鹤怀安询问道:“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兹事体大,我需要多方求证。” “所以,你是听谁说的?” “齐五哥。”我解释道:“前几日的事了,忘记告诉你了。” “您贵人多忘事,哪敢劳烦您惦记。”鹤怀安像是在学我寻常的语气,叉腰道:“今天就算了,下次饶不了你。” “好好好。”我笑道:“走吧,还有个地方要去。” “让我猜猜,闹市里的百晓生坊,俗称草野间的政事堂?”鹤怀安像是我肚里的蛔虫,笃定道:“你现在大概迫不及待要看看秦柝的传谣成果到底有多好了。” “自然。”我得意道:“至少目前来看,一切尽在掌握。” “你倒是忘了,咱们成与不成,回去都有场恶战。” “那又如何。”我浅笑:“你现在站到我阵营了,已经足够我庆祝了。” “哦?”鹤怀安笑了,这次他的笑直达眼底:“我对你而言这样重要?” “不,是你对苏晏重要,但你被我策反了,不是吗?”我反问:“还是你想害我,然后保他?” “当然不是。”鹤怀安眼底的笑意全无:“他如今变成这样是我不想看到的,当然,我不希望他出事。” “我们这样在情理间对苏晏不公平,我也这样想。”我看向鹤怀安:“可眼下的确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我有时候欣赏你这幅不像人的样子,有时又很厌恶。”鹤怀安无奈道:“当然,我的想法左右不了你的,这点我有自知之明。” “知道就好。”我点头:“走吧。” 正所谓知政失者在草野,齐国这点比大渊爽快,直接在闹市区开着几家政事堂,专供有闲心议论政事的人聊天。 在政事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是,无论何人说了何话提了怎样的建议策略,合不合理都无妨,出了门不会有人追究,再谨慎者会面带斗笠或者左手写字交流,总之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对这种过度自由的举动很不理解,但是苏慕白从前很喜欢这样的地方,他总觉得要多听点庶民的声音,至于是否合理,大可以在心中自己决断。 也许是我圣贤书读傻了吧,若不是今天想看看舆论有多激烈,我只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为保险起见,路过成衣铺子时,我买了两个斗笠,长纱及腰,双层的白纱罩得人严严实实的,而这样的打扮在政事堂并不算另类。 政事堂门口卖各种小吃的商贩很多,我选了一包酸梅片一包杏干,又要了一包去皮的瓜子,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小摊。 鹤怀安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后进了政事堂,显然今天想说些敏感话题的人多了些,我看那些人的打扮,从体型衣着上来看算得上形形色色,各行各业,只是出奇一致的将自己裹得严实。 “听听外面怎么传的?”政事堂中央,有个听起来不过三十岁的年轻人叫嚷着:“圣女因恨要毁掉我们十几年的和平基业,那些无知的人只知道一股脑的撺掇人打仗,眼下和平多宝贵啊,嗐,你们说说,怎么圣女的孩子是人,我们的就不是了?” “是啊!” “我正有此意。” …… 四下此起彼伏的声音刚传来,很快有不同意的人端起唇枪舌剑。 “照你这样说,我们要处处忍让?”搭话的人不屑道:“就是你这样的人多了,才会让人欺负!” “你什么意思?”那年轻人不服气道:“莫不是被那圣女的美色迷昏了头,你可知圣上如今都不表态,心里的拒绝之意还用言表吗?只是碍于圣女的功绩不便直说罢了。” “呵,照你这样说,宫里的谏官该让你做了,皇帝不说的,都等你替他说好了。” “我替他说又怎么样,总比你脖子上架个空碗,十句话说不出个屁要好!” “粗鄙至极!” …… 四下嘈杂,我正打算掏出东西吃一会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们与渊和梁早晚会有一战,只是这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都是学问。”苏慕白坐在我们相对面的墙南角,头戴褐色斗笠,面上看不出神色,在墙角处自然不辨明暗,像是被保护在一个极好的地方一样。 “说说看。” 这就是政事堂的包容之处,他允许任何人发言,而每个人都会无条件的等候随便一个人的发言。 这是在这里的人特有的权力与义务。 “齐国北临梁国东临渊国,南面还占有着元疆和旗壤的部分土地。”苏慕白沉声道:“若是此战只是同梁国盟,东伐渊国,势必会将梁国借道的这一块国土置于危险境地。” “可梁国与渊国开战必要经过此地的。” “是了,眼下正是农忙时节,若是开战,这片地势必会闹一场灾荒,不知会饿死多少人。”苏慕白循循善诱:“不知如此,早先时候我们趁乱占下的小国封地,若是我们乱起来,更会引其征战。” “不错。” “有些道理。” …… 政事堂里的众人显然被暂时说服了,鹤怀安还想再看一会儿却被我拉开了。 “这人一看就是大渊的人,你且放心吧。” 鹤怀安不问我为什么,只是淡然朝着苏慕白摆摆手,与我一同离开了政事堂。 “你认识里面那人吧,我看出来你打算在里面待很久的,发现他在后你立刻出来了。”鹤怀安询问道:“是什么不方便见的老朋友,还是你在大渊时的仇家?” “随便你怎么想吧,总之他知道我的计划,是在帮我巩固成果,我大可以放心去见圣女了。”我与鹤怀安走出闹市,到路口寻回我二人的马:“比起这个,现在抓紧时间走别让人发现咱们来过政事堂才是要紧事。” “放心吧,你这纱裹得严实的很,就算是将军看到也认不出你的。”鹤怀安在我身后摆弄自己头上的斗笠,他很想摘下来,却还是忍住了。 第78章 圣女齐枝轶 马背上我神思天外,心里惦记起日后在圣女面前该怎么说话,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再隆重些,对待这次与生母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而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其实并不想让这一切成真,我不想改变我已经拥有的,更不想去争取我不曾得到的,就像眼下这样,我幸福于我的幸福,知足是天大的快乐。 鹤怀安老早就准备了我们去见圣女时要穿的着装,而一些宫闱之中的礼数我与他又深谙其道,似乎不需要为这次会面准备什么。 我却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不必担心后续的事,我来安排。”鹤怀安示意我放宽心道:“明日你要把自己的模样变化一般,不要让人看出来。” “放心吧。” 我早就打算以其他面目混淆视听,眼下给鹤怀安换上我的脸,我自然更要换脸。 第二日一早,我和鹤怀安梳洗妥当后到一楼等人集合,独孤凌雪本来是不打算随我们出行的,但我担心突发的变故,还是央求她一定同行。 我将鹤笛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同时让泷千夜亲自驾车带我们去见齐五哥。 “有你的信。”泷千夜凑到我身边悄声说:“苏公子说有事暂时离开两日,要你别惦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了苏慕白的传声筒,只是默认后点头示意泷千夜去忙。 秦柝果然说话算话,差人去查询的问题这么快便有了结果,只是内容有些让人摸不到头脑。 “什么叫结果模棱两可?”我对着纸不满的嘟囔:“有人说先皇殡天,有人说只是要小皇子出来历练一番。” “只是立储之变两国几乎同时发生这件事,太过蹊跷。”鹤怀安凑到我身边道:“你怀疑的是这件事吧?” “不错,这若是两国皇子的安排,不难怀疑是打算发一笔难财或者报复皇室。”我不满道:“用心之险恶,真是无人能及。”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更倾向于这两人都是盼着在国库多捞些好处的。” “不懂了吧?”我调笑道:“真到这一步了,谁都舍不得把国库放出去,毕竟是自己的钱了,一定是花的越少越好。” “你是说越有钱越喜欢堆在一起只看不花?” “差不多的,我见过的守财奴都是这样。” “你怎么保证做了皇帝就一定是守财奴了?” “有那样大的资产,不成守财奴才难吧?” 我和鹤怀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扯着闲话,独孤凌雪下楼时看我二人说得正酣,也不打搅,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守在一旁。 “昨晚休息的怎么样?”我先一步搭话道:“今日还要辛苦你守好他,万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放心吧。”独孤凌雪凑过来,在我调整过的面具上随手摁了几下:“做得不错。” “多谢夸奖。”我点头笑道:“今日你我都是陪衬,不用紧张。” “我不怕,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独孤凌雪笑道:“这次我若是做的足够好,可是青史留名的,搞不好会单开一页族谱,孰能拒绝单开族谱的诱惑啊!” “天师一族不是有自己的祠堂吗?”我无奈道:“你可真是离经叛道。” “没人喜欢那群老顽固,你不会喜欢吧?”独孤凌雪调皮道:“放心,如果我另开门户做大做强,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就提前谢过了。”鹤怀安显然掌握了和独孤凌雪对话的诀窍,没说几个字便开始繁杂的行礼,独孤凌雪果然心满意足的先一步出门了。 “鹤兄真是能屈能伸。”我调侃道:“希望你今天一直有这个精力。” 圣女府门前是两座一人高的狮子像,以白玉石雕刻,模样十分精致,狮子通体雪白,只眼睛部位嵌着黑曜石,颇有些画龙点睛的意味。 “我也觉得这狮子威风,美中不足的是母亲不肯让我给他们系上红绣球。”齐五哥介绍道:“家中奇石怪林有许多,你们随我走,不至于迷路。” 我对齐五哥的审美不敢苟同,只是很珍惜这对狮子目前干净秀美的一面。 “母亲这几日冷静下来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只是我与她没什么太深层次的东西可聊,就引荐了你们。”齐五哥讪讪道:“你们今天多说些闲话,议和的事可能要改日再聊。” “无妨。”鹤怀安宽慰道:“水滴石穿,这事儿急不得。” “我之前还有几个姊妹,只是出了些事,都早夭了。”齐五哥感慨道:“不然圣女府上该是一片生机的。” “你是说你现在是独子?” “嗯。” 之前的消息里,圣女是否还有儿子活着的事儿存疑,眼下来看是没有了。 中年丧子还是丧了一大半,圣女的失态自然有情可原,我们坐到假山下的亭子里,看着假山上几个红色的大鸟互相斗嘴,又逗弄两只雪白的兔子自我手边跳开。 鹤怀安和我玩的不亦乐乎,手里还拿着瓜子仁打算喂鸟,齐五哥的下人则示意我们适可而止。 百无聊赖之际,圣女终于出现了。 她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憔悴许多,也许是刚从仇恨里脱身,面上有些轻松和悲伤,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硬朗的。 “大人节哀。”已经是我的模样的鹤怀安有模有样的作揖道:“大渊顾王侯府顾敛,特来拜访。” “真有意思,你们大渊伤我儿性命,却又派人来献殷勤?”圣女兴致缺缺,有些无聊道:“你们不会以为我齐枝轶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想是误会。”鹤怀安面上波澜不惊,低头行礼后站直身子:“圣女眼下思虑过重,应该多休息的。” “休息?”齐枝轶眼角沁泪:“我一闭上眼就是我可怜的儿子,你要我如何休息?” 鹤怀安顿了一下,我赶紧把手里的安神香递给他。 “安神香,请圣女一试。” “哦?”齐枝轶像是来了兴趣:“这样吧,若是我之后做的是好梦,我们便有的聊,否则,你们就去找殿上的小皇帝诉苦吧。” 齐枝轶转身回了屋中,留齐五哥招待我们,我和鹤怀安不动声色的对视一下,心下对局势有了更大的把握。 也许他们此前是要争斗的,但眼下,没谁比大齐更需要养精蓄锐了。 第79章 洪寅与苏浅冬(女主身世吼~) “这次请你们来,自然是谈议和的事情。”齐五哥打破了小院里的宁静,我和鹤怀安则适时的不再装聋作哑。 毕竟刚刚圣女失态,我俩太显眼反而容易出事。 “五哥你有什么好主意了?”我殷勤道:“说与我们听听?” “办法倒是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是。”齐五哥眯眼道:“我听闻,大渊的前太子苏慕白,是母亲的骨血,故而想让你们去想想办法,把他带来。” “啊?”我装糊涂道:“他算我的表亲,只是我怎么记得,他母亲早在生他时便去了。” “是啊,前皇后十几年前就去世了。”鹤怀安夸张的演戏道:“难道,圣女是?” “不可能,圣女是前朝人,与现在的大渊王室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我自然的接下鹤怀安脸上的戏,假装不安道:“我知道齐五哥不会骗我,可大渊皇帝让苏慕白做了那么些年的太子,也许早就将人换了。” “哦?”齐五哥像是相信了我们的不知情,对我的猜测来了兴趣:“怎么换?” “比如杀之而后快。”我咽了口口水,撒谎的确需要心理素质再强一点:“你想啊,如今大渊说换皇储就从犄角旮旯里端出个新太子来,如此草率。” “难免已经换了人。”齐五哥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心里对此也是存疑的,眼下更是迷茫。 我和鹤怀安静等齐五哥思考,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心道这圣女若是真发了疯,我这条命不会交代在齐国吧? “倘若不是这个原因,前太子勤勤勉勉,为何在内外兼忧之际被替掉呢?”齐五哥分析道:“也许是大渊皇帝不希望骨血相残,倒是剩一分人性。” 我对齐五哥嘴里的人性自然是不抱希望的,只是这消息被放出来对圣女有多大的坏处他不会不知道,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我不敢想,若是苏慕白与齐国之间有了冲突,齐五哥会多利落的放弃这些。 “我想知道圣女大人的想法。”我看向远处紧闭的房门:“她看起来思虑过重。” “不错。”齐五哥叹息道:“自那事之后,母亲没怎么去上过朝了。”齐五哥叹息道:“挚友也不见,政事也不理,一门心思的研究破敌的招数,在她口中,齐国与渊梁二国,必有一战。” “你想要大渊皇帝交出苏慕白以慰告圣女……但。”鹤怀安压低声音道:“苏慕白被废后一直幽禁在太子府中,没有消息。” “早先时候听闻顾侯爷和太子私交不错,原来是假的。”齐五哥假装在质问鹤怀安,眼睛却一直在盯着我。 “此间涉及的事情太复杂。”我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敢说任何,只是有些忧虑道:“还是先安抚圣女大人吧。” “嗯,兹事体大,你们好好考虑,这可以做议和的一项筹码。”齐五哥的语气像是在说为你好一样的规劝,但人看起来倒是淡淡的。 “我倒是好奇另一件事。”鹤怀安顶着我的脸,胆子大了许多,直接调侃道:“明明有你这个血统纯正的亲儿子,怎么非要找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齐五哥坐到落地亭前,招呼我俩坐下,又遣退身边侍从,煮水浇茶,待我俩都喝下一杯后,他才开口。 原来那圣女自觉对素未谋面的孩子有极大的亏欠,这几日犯了心病。在齐五哥看来,失踪的孩子是圣女最小的儿子,更是他父亲死前最惦记的那个,所以母亲才会如此记挂。 大渊皇室曾经以苏慕白为要挟让齐国退兵,这才在苏慕白诞下的当年结束了与梁国的恶战,而齐五哥的父亲是前朝大将军洪寅,此人在我出生前就死在乱战里,圣女之所以被齐国看上,不过是因为前朝皇室的御兽术。 这事说来有趣,除了大渊前朝的皇室一族,我从未听说过谁能降服那只青鸟,还有那传闻中的象与蛇,更像虚构的故事,供人茶前饭后消遣了。 原来我是前朝洪寅将军的遗腹子啊……这个身份我还算满意。 我在心底叹口气,洪寅是前朝的常胜将军,功拜左相,放在现在不比父亲差多少。 只是,他死在我出生之前,我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在寻常时候听不到坏传闻的好将军,大渊上下的军将都认他的号召,只可惜天妒英才吧。 我还没怎么感慨,忽然想到这其中的问题。 圣女不是大渊皇帝的皇后吗? 怎么与洪寅育有三子,洪寅死时还怀着他的遗腹子,这种情况,如何能嫁到大渊皇室? “当年圣女大人是大渊皇室认定的皇后,也是新朝开国第一任,就连永宁这个国号都是她定下的。” “当初最开始造反的其实不是苏家,而是洪寅。”齐五哥坦然道:“时过境迁,这事儿没人提,倒也不算秘密,我不必瞒你们。” “这。”鹤怀安咽了口口水,大概他也没想过事情居然是这样发展下去的。 我把手伸到下面去拍鹤怀安,示意他冷静点,面上保持微笑,继续听齐五哥讲故事。 齐五哥出生在前朝的宫闱之中,他出生那时整个大渊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影子,奢靡无度,老皇帝去世后更是荒淫胡闹的事情频出,百姓民不聊生,起义军也是这时在北营掀起了浪潮,北营离梁国近一些,老梁王早早就盯上了大渊这块肥肉。 再说回圣女这边,圣女齐枝轶原名苏浅冬,是个比较离经叛道的女子,又因为很受老皇帝喜爱,故而打小混迹军营,也就早早结识了洪寅。 洪寅的父亲是老皇帝手下的一员猛将 ,两边自然都愿意洪寅与苏浅冬交好,二人青梅竹马,早早有了婚约。 由于二人成年后各带一营兵马不能互通有无,婚事才迟迟未办,但苏浅冬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不理会期间旧俗,与洪寅拜过苍天与北营的寒地,就此结为夫妇。 第80章 选择我,不要后悔 齐五哥在大渊宫闱中的日子过得富足却又荒诞,使得他开悟的早,思虑的多,与宫中的同龄人总显得格格不入,好在苏浅冬又诞下二子与他作陪,才不至于多孤单。 洪寅的死是意外还是阴谋,连苏浅冬自己都说不清,她只是在知道洪寅死讯时想替他掀了这让人绝望的王朝,又因为有现在的大渊皇帝居功不让,才屈居人下,入了永宁王朝的皇宫。 那个她亲自提名,以为是她的心上人,会与她长相厮守的永宁王朝终于来了,只是尘埃落定时,一切物是人非,她被夺了兵权,长期囚禁于后宫。 永宁八年冬,她诞下一子,趁着当时宫中忙着迎接新年的当空逃出,甚至未能与那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齐五哥的形容词里,苏浅冬诞下的是儿子,而母亲的意思是,父亲早早将我与苏慕白偷换,所以苏浅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诞下的其实是女婴,我怀疑事有更甚者,是父亲做局放走了苏浅冬。 我不知道洪寅之死究竟为何,只知道现在的皇帝大约是父亲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那位,不然当年被孙宰相欺负的那样狠,以他那高傲性子早就隐退了,何必留到今日。 “我不曾见过那孩子。”齐五哥回忆道:“在父亲死后,我们三人被季诺将军悄悄送到齐国,直到母亲来到齐国才与她重逢。” “也许是之前大渊皇帝待苏慕白视若己出吧,圣女大人才不急着让他回来。”我有意拉近关系,伸手握住齐五哥按在桌上的拳头,轻声道:“苏慕白与我交情匪浅,我必然举顾府上下护他。” 这话绝对保真,毕竟苏慕白才是货真价实的小侯爷。 “说起来,你母亲这招假凤虚凰很有趣。”齐五哥像是终于想起来我一样,笑道:“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你一个小女子混迹草野图什么,想过许多事,却没想到你居然是顾王府的小侯爷。” “更没想到我们会追到这里,与你对坐,对吗?”我回以微笑道:“之前总觉得再见时能喝个酣畅,或者吟诗作对,再不济也要猎匹豹子佐酒,如何也没想到,我们不为自己,却聊了许多。” 齐五哥点点头,对我恰当的总结表示认同。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我以茶代酒,轻轻碰上齐五哥的酒杯:“还需保重。” “还需保重。”齐五哥拿起杯子,随我饮下一口茶,长舒一口气,像是心里舒服了许多:“看起来我今天,解答了你许多疑惑。” “我?”我以为自己伪装的好,也许在放松时漏了马脚。 “你看起来轻松多了。”齐五哥笑了笑:“不会以为你披上面具,我便看不出你的心事了吧?” “我今天瞧起来心事重重吗?”我扭头看向鹤怀安,对方递给我一个肯定的表情:“好吧,的确想了很多,毕竟是大事,不敢马虎。” “若你们能把苏慕白完好无损的带来,议和的事,母亲是可以在齐国人面前做主的。”齐五哥补充道:“毕竟现在的齐人自顾不暇,你们好好考虑。” “嗯,今日之事太多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只是没想到圣女看起来没有传闻中那么神奇,更多的是和齐五哥坐在亭子里闲聊家常,一时漏了表情,倒也合理。 任他们想破脑袋,怕是也想不到我在想的事,会有多让他们想不开吧。 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胞妹,而自己却在琢磨如何下套让这个胞妹涉险救人,若是齐五哥知道真相,真不知会怎么怪我。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鹤怀安在一旁提醒道:“待太久也会落人口实,下次在外面见。” “好。”齐五哥点点头:“对了。” 我刚要起身离开,就被齐五哥叫住,一脸疑惑。 “何事?” “下次出门别扮男子了,母亲也能看出你是女子的。”齐五哥轻笑:“不比大渊皇室禁武的条款,齐国的皇室里也有许多高人,你这样只会给自己多添把柄。” “好,多谢。”我点头示意离开,齐五哥不再搭话。 没想到聊天竟然持续了半日之久,我和鹤怀安看着西斜的太阳,不免感慨,此间风光一般,月色里透着荒凉,正是被思乡的情绪煎熬的时候。 “今天齐秀兰说的,你知道多少?”鹤怀安问道:“别瞒着我,我还要给苏晏回信,藏太多会让他起疑。” “我知道苏慕白这几年都在担心自己被替掉,至于是不是因为苏晏,或者是他生父洪寅的事,我不清楚。”我解释道:“其他事无关痛痒,说不说都好,只是。” “嗯?” “不要把齐五哥的要求告诉他,眼下来看苏晏还是想打一场的,他若想借这个机会除了苏慕白,我们就真没机会了。” “也许我也该好好想想,是该听你的,还是回去做我的少卿。”鹤怀安在马背上伸个懒腰道:“至少大理寺的俸禄按月分发的,而你的打算,每一件都可能让我掉脑袋。” “永久换脸的事你别当真。”我向鹤怀安保证道:“即使真把你推上那个位置,你也不必用我的面孔示人,自会有其他办法。” “好。”鹤怀安点头:“一切听你的,只是顾敛。” “怎么了?” “选择我,不要后悔。” “好。”我回他一个放心的笑:“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一路上没什么沟通,我和鹤怀安都有些心事重重的,鹤怀安忘记独孤凌雪在早晨托他买的药材,回去后又被一阵唠叨,我则早早躲到了三楼,卸下自己厚厚的面具。 “差点以为楼下那位是你,还好没上前管教。”苏慕白叉着腰站在我身后,我从梳妆镜里看他,虽然不甚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现在很是不愉快。 “殿下又看不惯什么事了?”我对他偷偷跳窗进三楼这种行为毫不意外,只是不懂他为何每次见面都行色匆匆的。 “楼下那位和师父的女儿走得太近了,若是你。” “我怎么了?”我无奈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女子?” 苏慕白哑然,我也不敢再说话。 第81章 游医 是了,关于我是女子这件事,到底不是我亲口告诉他的,他那个小心眼的家伙,不知怎么在心里数落我吧? 我本心是希望苏慕白能淡忘这件事的,至少能和他在一个我能逃命的地方聊这个,而不是现在。 楼下的高手不知有多少,我连大动静都不敢出,生怕下面的人发现端倪。 “有位游医要来齐国,你知道吗?”苏慕白倒是没逼着我说下去,主动扯开话题:“可以先去接触一下。” “多谢。” “假客气什么,倒是你,把那个臭男人赶走,睡一起像什么话?” “在山寨里同宿一张床的时候没见你计较,现在说什么?”我觉得好笑,继续无奈道:“你这人,原来是懂礼数的。” “顾敛!”苏慕白像是被我气笑了,两步跨过来,双臂撑在梳妆台上,碰掉我一支毛笔:“你这胆子是真大了。” “哪有你胆大,你现在可什么身份都没有,小心被泷安堂的人乱杀。”我强装镇定,其实已经退无可退:“我劝你别乱来。” “是不是我待你太斯文了,你就觉得天下全是好人?”苏慕白逼得更紧,我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你快走,他们上来了。” “呵。”苏慕白像是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了,狠狠在我脖颈上咬了一口便跑了,走的时候还碰倒我几个瓶瓶罐罐,让我好一通收拾。 “真是,还不如摔死你。”我愤愤道:“死狐狸。” 那对讨厌的狐狸眼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已经恢复容貌的鹤怀安进了房间。 “发生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我反问:“你觉得会出什么事呀?” “没事就好。”鹤怀安努力捂住自己的额头道:“最近的事接踵而来,旁的变故就少一些吧。” 可惜这些事不随他愿,早晚要让他见到苏慕白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我只好继续瞒着。 “泷安堂的探子说齐国人一直在秘密寻医,这点和秦柝新给的消息不谋而合。”鹤怀安坐到方桌前,遥遥望着远处的平原出神。 “你说这齐国人,明明守着荒漠,却硬是过得风生水起。”我慨叹道:“真了不起。” “不知道这齐国皇室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对了,最近有什么游医要来,让秦柝打听着。” “游医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吗?” “不是哦。”我解释道:“每个地域的人会因为当地的水土和生活习惯生不同的病,久而久之,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专长,因而好医者都是要逢机会就四处周游的,这样才能掌握更多。” “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装作游医去宫里。”鹤怀安道:“你和独孤凌雪两个人,还不能诊病吗?” “啊?”我抬头看向鹤怀安:“你是真这么想,还是随便说说?” “一直进不到宫里总不是个事儿,万一哪天边关在我们不知道时候已经打起来了,怎么办?”鹤怀安挑眉道:“你不会真有闲心一直和圣女府的人周旋吧?” “我懂你的意思,你让我想想。” “秦柝应该有办法接触到齐国宫里的人,他们似乎束手无策了,今日还有人找到秦柝让他帮忙引荐,听起来就像病急乱投医一般。” “来人透露是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 “说是谁病了吗?” “都没有,秦柝还怀疑是圣女府上有人病了,指望不上他再打听什么了。”鹤怀安双手抱胸道:“不管你怎么想,这齐国人的后宫,还是要闯一闯的。” “你怎么能保证是后宫的人?”我对鹤怀安的武断表示狐疑:“苏晏的消息?” “嗯。” “他与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我向你问安,顺便答应你非必要不杀苏慕白。” “真是多谢了。”我无奈笑道:“可我还是觉得他很想让这场仗打起来。” “那他让我来又是何用意?” “我不想揣测。”我避开鹤怀安的眸光:“成天揣测别人,很累的。” “我可真是疯了,饶是如此也想帮你。”鹤怀安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哪日你的情郎来了,不知我能去哪?” “神经。”我懒得理会,转身欲出门。 “你去哪?” “研究一下神医的事情。”我站在门口回答道:“别告诉独孤凌雪,这事儿不能带她。” “好。” 于情而言,独孤凌雪是老师的女儿,我得护她周全。于理……她也许真的什么人都医不好,她承认自己医术不行的时候,实在是太真诚了。 可惜早早把泷抚远放走了,不然还能寻他问问齐国的门路。 泷千夜在一楼大厅里守着几株药材发呆,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他似乎盯着独孤凌雪出神。 我没有吱声,悄悄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发现我之后不好意思的低低头,这才站起身,一脸正色。 “堂主吩咐吧。” “都说了你现在是堂主。”我对他的称呼无奈道:“之前的事辛苦了。” “都是小事,不辛苦。” “你当真不记恨我?”我仍然对祖上的缺德事抱以担忧的心思:“你家中可还好?” “何必记恨呢,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大渊在十几年前被换过主人,我们要恨,也该恨前朝那些人。”泷千夜一副恩怨分明的样子。 是以我不敢说明,那之前种种是我母亲家里人的手笔,只是他们假借了前朝的名义而已,不过那时苏家还是满门忠烈,一切为了前朝的兴衰,这样一想,赖给前朝倒也不错。 “帮我查查有没有皇宫里的人在泷安堂求医。” “有,有几个出手阔绰的人在几个分口求医。”泷千夜道:“后来有弟兄跟踪,那人从暗道走的,七拐八拐进了皇宫。” “有办法联系吗?”我询问道:“我想进宫,有没有合适的医手陪我?” “这……”泷千夜道:“实不相瞒,之前你说他们可以走的。” 第82章 若是我也能这样坦荡就好了 “明白了。”我点点头道:“有没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医手。” “没。”泷千夜额上沁下汗,我觉得我如果说话再重点,他会马上落泪:“都走了。” “泷抚远身边那些姑娘呢,谁的身份能借我?”我挠挠头:“剩下的人不会都是背了人命官司或者有仇人,所以一时不敢离开吧 ?” “也不是,泷安堂的凝聚力还是在的,都是祖上就聚在一起的兄弟。”泷千夜解释道:“泷安堂的人永远是姑娘的人。” “好好好。”我敷衍道:“从其中给我选个拿得出手的医者,有没有?” “医术啊……除了抚远兄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还不如假装你是游医暂住泷安堂。”泷千夜随口道:“名号而已,起个常见的,杏林居士啊,百草仙人,看你喜欢。” “居桃庵沈彻。”我想了想,选了个最保险的人:“这人神出鬼没的,许多年没消息了,八成死了。” “是故交?” “算是吧。”我摆摆手道:“总之是个治疑难杂症的好手,你且去送拜帖。” “到时候我会随你进宫,别拒绝。”泷千夜说完匆匆离开,丝毫没给我拒绝的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我踱步到后山看自己种的菜,独孤凌雪那片地果然寸草不生,这姑娘仿佛天生就对生灵有害一样,我帮着打理一二。 回屋时烛火通明,泷千夜招呼大家一起吃饭,我和独孤凌雪一桌,泷千夜似乎有什么事要单独和鹤怀安说。 独孤凌雪不知从哪弄来一些白色的小花,自己则一袭青衣,低头弄花,那场景十分美好。 “莹莹白雪配青衣。”我在一旁笑道:“怎么这么有雅兴?” “母亲传讯给我,我要回去了。”独孤凌雪叹息:“敛哥哥,眼下局势不好,你随我回元疆吧?” “去元疆就能躲掉吗?”我坐到独孤凌雪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哪里是这样简单的?” “母亲说万香师父也回去了。”独孤凌雪笑道:“她可是元疆人的主心骨。” “如此,我倒也放心。”我在一旁附和:“只是我有自己的使命,不能和你同去了。” “你且保重的。”独孤凌雪小声道:“实在想不到,你现在沦落到此。” “我倒是觉得还好,一群人还愿意陪我走下去。” “真的不会打起来吗?”独孤凌雪有些紧张道:“母亲从大渊宫中辞行回平壤了,从那里行五十里,骑马的话后天天就到元疆。” “原来谭师傅是平壤人。”平壤不是元疆的国土,是一处更小的封地,但若是算起来,那块地方的人似乎更没得选。 “母亲答应替平壤的人向独孤家进言,平壤国君打算归顺元疆了。” “也好。”我点头道:“十几年前那里就是元疆的土地,乱了几年,在这个契机相融,不是坏事。” “我也会去守护那里,敛哥哥。”独孤凌雪道:“即使打起来,天师一族也不会让元疆与大渊为敌,我发誓。” “我信你,不必起誓。” “嘿嘿。”独孤凌雪笑道:“你看这花开的真好,不知道是谁放在我屋前的。” “哦?”我想了想,没想出答案:“你生的漂亮,被人喜欢很正常,但你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就欣喜到没有理智。” “我才不是那种毛孩子呢。” “情若起,有的人还不如毛孩子。”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但凌雪还小,不要太早忧心这些。” “好。”独孤凌雪笑盈盈道:“你呢,还有心仪的人吗?” “我?” “母亲说你的妾侍死了,所以不许我和你来往。”独孤凌雪嘟囔道:“不过你放心了,我的确不喜欢你。” “ 我可真是谢谢你。”我默默收起还在抚摸独孤凌雪脑袋的手,解释道:“对你好和示好不一样的,这些事很复杂,总之你若是遇上了,要多和你母亲说说。” “你和公主常聊这些吗?”独孤凌雪追问:“公主是怎么拿下顾丞相的,我想听!” “吃你的饭啦。”我把饭碗推到独孤凌雪面前道:“男子是不与母亲聊这个的,他们只会告知家中自己最心仪的人,一般说出来就是通知了。” “这样啊。”独孤凌雪想了想:“女子却不同,有喜欢的人,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甚至不想考虑后果,至少我是这样。” “敢爱敢恨,不是坏事。”我报以微笑:“若是我也能这样坦荡就好了。” “你已经很有胆量了。”独孤凌雪安慰道:“也许比我差一点。” “小丫头。” …… 饭后,我与独孤凌雪聊了许久,直到深夜二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独孤凌雪才恋恋不舍的告辞。 我安排泷千夜送她到驿站,又加派人手护她回家,因她明日晨起就要走,我不打算相送,故而趁夜安排好一切。 我刚从屋外找到泷千夜,就看到青马有些不老实的前蹄蹭地,有些担心是苏慕白找我有事,简单交代后便离开了高楼。 泷千夜对我夜行的事表示不够安全,我告诉他自己是去见大渊的细作,不方便再带人,他这才放我走。 “我不告诉鹤怀安,你明日早些回来。” 泷千夜似乎是默认我可以去外面过夜的,他好像知道苏慕白在外面等我一样,甚至在我走后,放心的关上了大门。 青马驮着我悠哉悠哉的上山,我在马背上数星星,明亮的北斗星离我那么远,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那么亮。 真好啊。 我感慨着,若世界永远这样安静就好了。 到苏慕白的小屋时,四周一片黑暗,我打开火折子,发现这人还没回来。 哪有邀人相聚自己却不在的? 我心里嘟囔着,点亮屋中的几盏灯,打量着。 苏慕白的木屋很简单,也许是哪位隐士的旧屋子,里面东西简单,用的却都是好木头。 我敲打着书架上的镂刻,在内壁居然有贝壳的纹饰,看起来很精致,真不知他这是打劫了哪个朋友换来的居所。 第83章 心中事 苏慕白在我打理好屋中卫生,准备睡觉时回来了,难为他天亮前还记得回,我心里愤愤道。 “怎么,看不到我?”苏慕白看样子很累,说话的语气都是疲惫的:“小莲子,理我。” “你邀人来找你,却这么晚才回,是何用意啊?” “留你睡觉,还能是什么用意?”苏慕白像是很熟练一样,脱去外面的袍子就要上床:“不困吗?” “等等!”我喊住他:“真没事?” “有,明天说。”苏慕白有些不耐烦道:“明早我还有约。” “那你今晚让青马带我过来干什么?”我无奈道:“总不是让我帮你看家吧?” “把你留在那个姓鹤的身边?”苏慕白像是被气笑了,话居然接上了下午遇到时的内容:“我也想过不找你,最近的确忙得脱不开身。” “倒是你,不该说说自己在忙什么吗?”我还打算把最近知道的事都告诉苏慕白,冲着他的不配合,我忽然不想跟他多说了。 “和齐国人谈合作呗,还能是什么事?”苏慕白一脸无辜:“你不也在做这件事吗?” “好吧。”我生着闷气,懒得再理会他,乖乖就寝。 苏慕白不知从哪翻出个细软的鞭子抽灭了烛芯,靠在我身边很快入睡。 “这就睡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和他聊聊入宫的事,他却已经睡得很沉了。 算了,入宫危险,还是不带他为妙。 在苏慕白身边远比鹤怀安身边安心的多,我终于有时间整理这几天的事情,同时在脑子里计划后面可能发生的事要如何应对,不时的想到一些可能发生的坏事,脖子就向下缩一点,再缩一点。 而后慢慢缩到苏慕白的怀里,被他紧紧拥住。 “睡吧,不会出事的。”苏慕白轻轻舒了口气,下巴蹭蹭我的额头:“等我的好消息。” “你醒了?”我小声道:“你知道洪寅吗?” “知道,前朝的将军,最后战败的时候死了。”苏慕白顿了顿:“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也许是我的生身父亲。”我解释道:“你知道圣女还有个名字是苏浅冬吗?” “苏浅冬?” “嗯,前朝的公主。”我猜测道:“当时造反的领头人,是她和洪寅。” “不清楚。”苏慕白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那没心没肺的鹿,说休息,便什么都不装进心里了。 “苏晏这次下手太狠了,你说,我们还能谈成吗?” “不是已经赖到梁国人身上了吗,倒是你。”苏慕白像是在关心我,语气更加柔和道:“死的人,算是你的兄长,不难过吗?” “不。”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来齐国之后,苏晏的确有意要杀齐五哥,我守住他了。” “很骄傲吗?” “很庆幸。”我听到自己说:“我不想再看到坏事发生了。” “我尽力。”苏慕白在我头顶道:“你说,这么久,我怎么一直没看出你是女子?” “小时候你怀疑过,所以我娘亲安排过几次男童陪你洗澡,当然你应该不记得了。” “记得,正是因为记得,才觉得不可思议。”苏慕白在我的头顶低低笑道:“果然,从前对你太君子了。” “你还君子?” 我嘟囔着反抗:“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哦?”苏慕白忽的不吱声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星亮的眼睛。 “怎么了?”我不知道今夜的星星为何这样亮,又或者是月亮今天睡饱了,总之把这一晚照得明媚如白昼,我看到自己似乎倒映在他的眼中,他的眼底从平静到慌乱,再到一点点变得炽烈。 “在山寨时,我想过很多,我想即使你是男子,有些情谊也是躲不掉的。”苏慕白像是不困了,忽的想把自己的心敞开,对着我一点点道白:“你们可真坏,饶是那般,都不肯告诉我真相。” “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狡辩不是我擅长的事,何况对上苏慕白的眼睛,我再不能骗他。 我再也不想骗他任何事了。 “大武的身份死掉的时候,我真希望是苏慕白死了。”苏慕白紧紧拥着我道:“这样,大武可以带着顾敛游山玩水,去所有他们想去的地方。” “你才不够意思,在宫中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说?” “顾清风安排的课业都不错,宫中人待我严苛不过是对太子的规劝。”苏慕白道:“若不是十二岁那年在太后宫里偷听到他们寻到苏晏,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结果。” “圣上以你要挟苏浅冬,她不知道自己生下的是我,只是照顾了你几日,便被季诺接走了。”我解释道:“父亲大概是在我们在宫外出生时调的包,所以,苏浅冬以为自己生的是男婴,就像我母亲以为她生下的是我。” “真是老狐狸。”苏慕白评价道:“你怎么学不来他的狡诈?” “你呢?”我心道,苏慕白的狡诈模样,的确和我那老爹没什么区别。 “顾清风是孤的太傅,孤行事像他有什么奇怪的?” “好好好,殿下睡吧。”我知道苏慕白这是又困糊涂了,悄声道:“明日再说。” 苏慕白说睡便睡了,我被他刚刚的眼神扰得一直睡不着,心跳莫名的快,直到天将亮时才终于睡着,醒来时天已大亮,苏慕白已经出门了。 他看起来走得很急,连纸条都没留一张,我担心他回来找不到我,索性留在他屋中继续补觉。 再醒时是申时三刻,我算着时间,独孤凌雪大概已经到驿站了,于是起身让信鸽去找泷千夜,让他好生招待宫里与他交接的人,将进宫的日子尽量提前。 苏慕白在傍晚时回,他到时我还伏在桌案上翻看他留在这儿的几本兵书,显然他没想到我居然清闲到在这儿等他一整天,有些错愕的看着我。 屋外隐约有雀鸟的鸣叫声,时间在这一刻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苏慕白看起来有些欣喜,只是嘴上有些嫌弃。 “还赖着不走,想做什么?”苏慕白假装严肃,后又笑道:“在这儿挺好的。” 第84章 时也命也 “怎么,魔怔了?”我不以为然:“带吃的了吗,我饿了。” “带了。”苏慕白把食盒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我:“你一直在这里?” “嗯,我今天没什么要做的。”我自然的打开食盒,苏慕白选的地方应该是比较华丽的,餐点做的都很讲究:“你这是宴请什么人了?” “不重要。”苏慕白挠挠头道:“倒是你,在大渊忙得不行,怎么在齐国很清闲?” “哦,你不知道的,我很被动,虽然和鹤怀安,就是鹤慈阮互换了身份,但是许多事还要受制于人。”我解释了之前鹤怀安的威胁,苏慕白了然点头。 “怪不得。”苏慕白道:“太子府多出来的眼线果然是苏晏的人,早知道就都杀了。” “说过多少次了尽量不杀人。”我皱眉道:“你怎么跟鹤怀安一个样了,嘴边总要挂个杀人才好做事吗?” “你最近总是提到他。”苏慕白提醒道:“这人可信吗?” “至少看起来是答应我了。”我想了想道:“是个不要命的冒进者,他似乎很希望让苏晏这个好战的家伙得到惩罚。” “希望如此吧。”苏慕白还是不信任,一直不肯与他见面。 “泷千夜呢,你们应该见过。” “哦,他随我一同来的。” “怪不得。”我讪讪道:“怪不得他这样放心我在外面。” “我告诉他说你收了我的聘书是我的妻。”苏慕白笑道:“虽然他不知道聘书是他帮我送的。” “你可真敢笃定。”我想起那日撕毁聘书的事,心里不是滋味:“许多事不是你可以随便想当然的。” “想当然吗,顾敛。”苏慕白逼近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告诉我。” “想什么?”我尝试躲避,这厮轻车熟路的将我逼到墙角,我轻轻撇过脸,入眼是昨天刚擦干净的书架上的贝壳雕琢出的浣纱图。 “想我。”苏慕白探下头逼我与他对视,不等我说什么便是一个吻接一个吻的亲在我脸上,最后是在嘴上加深的一个吻。 又是接吻,这人总会搞些我难拒绝的事,但我有时又很想就此了断,不再理他。 “让开。”我双手撑着他的胸口,终于给自己博来了喘息的机会:“我找你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我拒绝了你的聘书,意思是我们从前是君臣,现在至多算好友,你不要再做越矩的事。” “越矩?”苏慕白轻眯眸子:“你觉得只是越矩?” “是啊。”我大着胆子道:“从前是我让着你,现在我什么都不算了,自然不要让着你。” “你让着我?”苏慕白后撤两步坐到方桌前:“如果不让着我,你想怎么做?” “仗剑江湖,快意纵马,不顾天高地厚,肆意恩仇。”我叹道:“可惜长安路远,可惜这条道太窄,一直没寻到我的去处。” “给我时间,我带你去。” “苏慕白,你觉得这算情爱,还是什么?” “惺惺相惜,两情相悦。”苏慕白笃定道:“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你现在太不安了。” “我没感觉。”听苏慕白这样说,我终于开始问自己。 你现在,还好吗? 看起来,很不好。 家人,朋友,甚至国别,变故真大啊。 我眨眨眼,好像昨日还在帮钱青苗救张生,今日却没了回大渊的理由。 “我很庆幸的是,知道你我互换的人少。”苏慕白道:“若是可以,我希望你就此隐去自己的一切。” “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告知他人只是时间的关系。” “不会的。”苏慕白看向我道:“你至少要信我。” “若是不打算告知,为何要戳穿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对此居然这样委屈,眼里毫无征兆的涌出来,这一哭,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为顾王府出征,如今,能去何处?” “唉。”苏慕白走到我身边,任我靠在他怀里。 “真烦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人。”我放肆哭着,心里想的是这之后不再往来,便也不怕丢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苏慕白像是被我的眼泪烫伤一样,表情很难看,我不理会他,哭累了便抱着他不撒手。 “你在这儿养精蓄锐,就是为了哭一场?”苏慕白评价道:“真会安排时间。” “你呢,还不是把自己玩到关在这个破屋子里没地方去。”我不服输道:“从前多威风,难过吗?” “不难过。”苏慕白舒口气,像是满足了一样,静静道:“只要你还在,其他的随它去吧。” “这些事太难办了。”我继续道:“你说,他们都不算坏人,你的父皇母妃,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或许严苛或许和蔼,又或许为了些目的让我们做不想做的事,就像我不想骗你一样,可是这样的经历的确塑就了眼下的我们。” “你想怪他们吗?”苏慕白问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时间太久了,从前的事情难说错对,至少对我俩而言,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若是依照母亲这边的意思,大渊皇帝误以为我是他的孩子的话,因为是女子被忽视被关进深宫里是难免的事,即使是以我要挟苏浅冬,也断不会有苏慕白这样的好效果。 只是没人想到苏晏居然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这变数间接导致我们流落在外,为飘忽不定的局势争分夺秒,却又在大多数时间里只剩下期待。 “都会过去的,至少对我而言,这些事是幸运的。”苏慕白捧起我的脸,拿帕子帮我擦泪,边擦边笑道:“你哭起来跟小时候似的,我那时候总笑你比我的妹妹们都能哭。” “噗哈哈。”我听着他说,忍不住笑出声。 “我真糊涂,那时候居然看不出你是女子。”苏慕白笑了笑:“不然啊,早早把你娶回去,才不让你一个人跑到这儿。” “我还是会来的。”我解释道:“渊梁积怨已久,圣女与大渊皇帝的事儿又这样不清不楚,放久了势必会出事,苏晏不来,也会有下一个理由,许多人都在等这场仗,只是都在观望到底什么时候打。” “哦?”苏慕白来了兴趣,继续道:“你这是哭清醒了?” 第85章 进宫前夕 “渊梁之争时,梁国因为齐国从中立倒戈到与他为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自然需要时间恢复,而齐国嘛,谁会喜欢受制于人?”我解释道:“肯定不止是你的关系,一定有其他事在十几年前桎梏了齐国人,但是现在他们显然有了别的想法。” “还有元疆平壤,以及大渊岭南那批乱军,很多人都想趁乱做点什么,于是开始有人尝试搅混水,这其中有个人冒出了头,苏晏。”苏慕白借着我的话继续道:“我早先便发现了,苏晏这个人出现的很凑巧,正是乱民自扬州闹事的时候。” “其实他在你很小的时候便投靠了田言将军,扬州王府那位皇叔家的小叔父。”我解释道:“不知你记不记得?” 田言是前朝的小将军,年轻时战功赫赫,回家后赶上姐姐逃婚,于是为了免除家中人的欺君之罪,替姐姐奉旨嫁到了扬州。 而扬州那位皇叔呢,则是发了疯似的爱他。 说起来,这位皇叔与苏慕白不算血亲,他是前朝的王爷,留到现在不过两个原因,一个是任谁都要忌惮田言和他远嫁元疆的姐姐在军中的势力;二来则是前朝被颠覆时,现在的皇帝和他的父亲是以清君侧为名义再立国号的,一下子一网打尽恐难服众。 还有一点,则是他们的确需要人来维持大渊表面的稳定。 我对着四面楚歌的局势哀叹,真不怪现在边关总被人叨扰,就连内里都被虎视眈眈的大渊,怎么会一直太平呢? “你是说我那个离经叛道娶男人的叔父?”苏慕白调侃道:“当然记得,我还以为我是随了他。” “咳。”我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总之他收留过苏晏他们,但是苏晏的母亲娴美人还是被乱军杀死了。” “后来他们跟着孙陶的人去了元疆,那里离岭南还很远。”苏慕白解释道:“很多事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的父亲,他当年掌管的北营军队和西南的虎将队,被打乱后都跑到了岭南一代。” “岭南十来年一直在闹事,就算苏晏不做什么,你那皇帝父亲肯定也想找个办法削弱他们。” “不错。”苏慕白对上我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块石牌:“这是调遣令,我想给你最好。” “哪来的?” “出宫前太后给的,她希望我去岭南收拢人心,带人去边关驻守。” “看来,之前你在边关做的不错。” “只是对他们有用罢了。”苏慕白叹息:“我比你看到的事情还要复杂,所以,你的心反而是难得的。” “还不够。”我摇头道:“现在好多事,不允许我这样。” “休息吧,过几日再说这个。”苏慕白扶着我回到床上:“你手里有什么好用的伤药吗,还有你平常喜欢玩的瓶瓶罐罐,给我一些。” “做什么用?” “防身。” “好。”我递给苏慕白几瓶药粉:“小心点,都是毒,不需要解药,十个时辰左右失效。” “你可真善良。”苏慕白道:“有没有更厉害的?” “多倒点就好,注意不要吸进去。”我嘟囔着,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睡了。 梦里居然看到那只巨大的青鸟,它与我对视后飞得很远,我想再找到它,却没办法,只好在地上徘徊,青马过了很久来接我,我们又到了过年时苏慕白他们去过的那座山,只是这次,山上无人,山下一群朝拜的人像是在朝拜我。 我有些紧张的下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块玉佩。 是苏慕白给我的那块青鸟玉牌。 那块牌子我一直贴身带着,睡梦里想起玉牌的位置,想着想着,我自然睡醒了。 苏慕白已经睡着,外面还是黑天,我睁着眼睛没什么要做的事,只觉心里平和许多。 苏慕白还有一点说对了,我需要把这些事和心情整理一下,该发泄的发泄出来,人会好很多。 我不敢空出心思去思考和苏慕白的关系,既怕自己不够爱他,这会让我日后遇到困难时更难坚持下去,又怕自己太爱,那只会让人更加舍不得放开手去做事。 暧昧不清的事情,就让他先暧昧着,日后不一定谁活在谁身边,谁再也不见了。 就如之前的种种,没什么坏事会是人期待的,可眼下的确如此,我和他都可能会死。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顾及太多,随自己的心情,舒服一点便好。 也许是我乱动吵醒了苏慕白,也许他本来也没睡着,他睁开眼看向我,嘴巴张了几下却没出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拿最结实的材料刻写聘书,让你毁不掉。” “那你如何能刻上字呢?”我反问:“对了,那把寒冰剑,就是那个双刃刀,你练得怎么样了?” “会用了,上面的子母扣设计很精致,可惜没带出来。” “说来也巧,苏晏把它当礼物送给我了。” “这样啊,没丢挺好,不然我会心疼的。” “是啊,多好的宝器,等我们回去,我要差人多做一些,像会术法的大侠一样,多好。” “好,等我们回去。”苏慕白加重语气道:“等我们回去。” 第二日一早,苏慕白又早早离开了。 我乘马回高楼,泷千夜在一楼守候,鹤怀安不见踪影。 “明日去宫墙外三里处的望都酒肆,那里有人接应。”泷千夜道:“别忘记你的名号,居桃庵沈彻。” “是是是,我是沈彻。”我点头道:“鹤怀安呢?” “去置办东西了,我们总不能两手空空去宫里。”泷千夜看向我:“你打算这幅面目示人?” “我打算换张脸,再换掉你和鹤怀安的,我以女子打扮出现的话,是最保险的。” “其实世人早晚会知道泷安堂易主而后慢慢分解的事情,何不暂时以堂主的身份出现?” “算了,万一有去无回,只会害了你们。” “好吧。”泷千夜对此没有异议,点点头道:“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不必准备太多,宫中人的吃穿用度有专人看管,我们带进去的也用不上。” “这样啊。”泷千夜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那我可要先出发了,几个单子本来要卖掉了,为了撑场面又退回来,来回损失不少,我去去就回!” “好。”我轻笑,心道终于可以到齐国皇室的后院里好好逛逛了。 第86章 何生枷锁 一 我早就好奇现在的局势,齐王朝为何一直没人出面与我交涉,直到这日我们一同入了皇宫才有了解释。 我早先对齐国皇室有过许多揣测,直到入宫才知道,这齐国皇宫相较于大渊实在是寒酸,外面的围地不小,但除了从外面能看到的几个红楼高阁外,里面的装饰简单到让人惊讶。 带我们进宫的官人误以为我是没见过大世面,当下鄙夷的瞥我一眼,示意泷千夜管教好手下的医手。 是了,我让泷千夜假装泷安堂堂主带着我和鹤怀安进了宫中。 为保安全,我们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易容了,而我以女子面目现身这里实属冒险,但是我们不清楚具体患病的是何人,若是后宫哪位娘娘,自然女子方便些。 我们自偏门进宫,入口离膳食庭很近,我看着来往匆匆的宫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紧张,面上没一个有笑意的,都是低头匆匆走着。 “不许说话了,宫中乱说话是重罪。”引我们入内的官人用手遮了遮自己的嘴,煞有介事的看我们一眼:“等下见着娘娘,看不得就说看不得,别乱说话,我保你们活着出来。” “哦。”我点点头,把医箱递给一旁的侍卫检查,有人提议要用银针试验我的药,被我无奈的打断:“有些药品和银针会出反应,你们如果不放心,这些东西大可以先存在这里。” “好。”医药局的官人对我的配合很满意。 “等下我只管开方就好,不碍事。”我小声示意泷千夜道:“记路。” 一路勾勾绕绕,我自开始就没有记路的打算,慢悠悠跟在人身后走,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感觉。 “沈彻对吧,没想到这里遇到你。”引我们来的官人调整自己的表情,挂了个笑对着我道:“我的奖赏多不多就看你的了。” 也许是刚刚医药局里有人对他说了点什么,总之这官人像是有了信心一样,脚下的步子都抓紧了。 “寻医的娘娘有什么困扰,官人可否提点一二?” “这,我说不好。”那位官人道:“实不相瞒,我带进去过几个医手,所诊断结果大相径庭。” “哦?” “有说神志不清需要静养的,有说脑子出毛病的,有说中毒有说体虚。”官人叹气道:“还有人说那就是死人,这不胡闹嘛?” “这样稀奇?” “可不是,所以我劝你啊,进去了不要耍小聪明,哪怕看不出问题,也不会有人要你的命的。” “多谢。”我点点头。 一路走到一处宫殿,平摊的路上只多了三个台阶,我们互看一眼进屋,只有两个宫人守在两旁。 “留步。”宫人示意道:“深宫重地,男子误入。” “这是医者。”宫人在一旁解释道:“通报里面的人。” “不必了。”我摆摆手:“不必麻烦,大人把我的两位朋友照顾好,多谢了。” 那寻医手的官人大抵没遇到过我这样好说话的,朝我点点头便带着鹤怀安他们离开了。 我随着宫人进屋,没等到内室便被搜了两回身。 耐着性子进了屋中,一股扑鼻的异香钻进鼻子。 “为何燃着如此重的安神香?” “若无此物,娘娘便会像染了疯病一样在屋中乱逛。”屋内一个女子看向我答道:“你是沈彻?” “是。”我点点头:“可否容在下给娘娘问脉。” “可以。” 屋中清账三层,我跟着宫中医手往前走,那熏香扰得人不适,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说说症状。”我坐到一旁诊脉。 平缓稳健,这位娘娘不像什么病人,面色红润,看起来只像是熟睡。 “寻常时候没什么别的问题,也没有隐疾。”侍奉的宫女道:“近几个月像是染了疯病,总是手舞足蹈,偶尔躺下休息一段时间,不会说话,且。” “我替你说。”一旁的医者补充道:“有时像死人一样,气息脉搏全无。” “饮食呢?” “并无异常。” “最近去过哪里?”我询问道:“娘娘像是染了毒。” “大皇子殿里。” “大皇子呢?”我严肃询问,印象里齐五哥有讲过齐国皇室最近死了几个人,但表面上自然不能让人看出来。 “没了。”一旁的医者道:“姑娘不该问的别问,若是需要,可以找仵作通报一声,请你去验尸。” “不必了,你说的大皇子殿呢?”我想了想直接道:“直接烧了吧。” “烧了?” “嗯,宫中人也许不知这种毒。”我解释道:“失魂木,一种有生命的木头,形似腐木,能附着在房梁上日渐结丝,而后随尘土落在屋内。” “危言耸听。”医者道:“请你来不是编故事的。” “这种毒理应失传的,产自元疆,不过万香师父早就焚了类似的毒蛊和腐木。”我解释道:“毒师万香,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医者不耐烦道:“你且说说此毒何解?” “刚刚毒发时施针放血再以毒木燃烧后的木屑融水入药既可。” “现在呢?” “病入膏肓。”我摇摇头道:“救也是浪费时间,续命都难,你们还是查查殿上当值的人吧,再查查腐木的来源。” “兹事体大,真不能相救了?” “她会继续如此,直到有一日不再醒来。”我叹息:“失魂木会将人变成木头,人像木头一样生息,同时,那腐木侵蚀着人,早晚拖累到人不能呼吸,最后憋死。” “真是残忍啊。”医者继续道:“眼下我可以差人把腐木找出来,还需要请你帮忙判断。” “嗯。”我点头道:“找不到也无妨,我可以开个合适的方子,且让需要的人都服下。” “好。”医者对我的判断不再有其他异议,正当我打算出去探一探其他情况时,有人在外厅朗声道。 “未必。” “你又是何人?”我身边的医者不悦道:“不报而入,退下!” “泷安堂泷抚远。”来人明明不是泷抚远,却用着他的名字道:“一起的同门兄弟,担心师妹闯祸,所以没忍住进来了。” “师兄以为?”我知道那人自然不是泷抚远,但是我也不是沈彻,为了保住自己,只能装傻道:“还有什么问题?” 第87章 何生枷锁 二 “我们刚刚在外面找到了些失魂木,的确是陈年的旧玩意,但不是至死的量。”自称泷抚远的人身后还跟着个人,声音细软,却是个男子:“这东西虽然可怖,但毕竟算活物,保存不当的话,效力不佳,榻上人未死,尚存一息者,都可以试试解毒。” “你这样说,是为谁找借口?”自称泷抚远的人跟自己带来的人对峙道:“实话说了,你找的不是纯正的毒物,那只是有人仿制的失魂木,本就不会致人死去,若是有人死在这个东西手下,才是被谋害的。” “不,我觉得那人还是中毒的,你要我诊治,这迷香也不对劲。” “放肆。”医者吼了一声,而后不再有人说话。 四下寂静,我大气都不敢出。 倒不是因为我错误的诊断,只是因为这人出现的太蹊跷。 “哦,谋害?”说话的是个女子,人是从床榻之后的围帘里走出的。 一身玲珑玉叮当作响,白衣似雪,袖上青梅二三,女子款布到我身前,赤裸的脚踝上绑着个金色铃铛,面上略施粉黛,朱唇微启,好一个绝色佳人。 “你且细说。” “是。”自称泷抚远的人真是个直肠子,随便入室就算了,一点不考虑让他说话的人身份如何,直白道:“有人仿制元疆的失魂木,但其中的毒菇菌丝却是难模仿的。” “你是说这不是失魂木?”我在一旁疑惑道:“那这是什么?” “不好说,但是毒性远不如屋中的迷香。” “不错,真正的失魂木已被我销毁。”女子浅笑道:“榻上的不是什么娘娘,只是太子屋里的侍女,我留她一命就是在等你,我大齐果然有人才。” “娘娘言重了。” “不重,我限你一个时辰内救活她。”女子轻笑着:“为了模仿出失魂木的状态,我用了许多种药,其中相生相克我不懂,方子放这里,一个时辰内,我要你救活她。” “这。” 我咽口口水:“若是救不活呢?” “她就死掉了。”女子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一样:“一个婢子,能有什么用呢?” “我救。”自称泷抚远的人道:“只是这屋子迷香太浓,烦请娘娘帮我们另备房间。” “请便。”女子抬手招呼其他人配合我们,自己则先行离开了。 偏室的陈设简单许多,好在地方小能容下的人也就更少了,我请带我进来的宫人把我带的东西拿给那两人就准备离开。 “小师妹,帮我打下手。”自称泷抚远的人命令道:“再打盆热水来,还要一碗冰。” “是。”我只能应下。 “我们准备,烦请三位救活她。”身边一个宫女拉着我的手臂道:“她的命太苦了。” “放心吧。”我回以一个安慰的笑。 我当然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同样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只好遣退身边的人,让她们在外面等着。 “你们是什么人?” “救你小命的人。”那人看都不看我一眼,专心的把脉。 “放心吧,他是南流景,字曜灵。”自称泷抚远的人凑到我身边小声道:“也就是梁国的国医,东君。” “国医?”我压低声音道:“谁派你们来的?”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一旁的男子提醒道:“等他诊病。” “毒已攻心,药石难医。”声音细软的男子道:“她中的毒很深,当下需要放血才能延迟死亡。” “放血不是小事,她现在的身体能支撑吗?”我询问道:“不如换成施针再用些猛药,让她先清醒,之后再做其他。” “来不及的,她活不过今天。” 声音细软的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软刃,不知道他怎么带进来的,总之,他快而稳的将刀划在榻上女子的脖颈旁。 “真像来杀人的。”一旁假装泷抚远的人还在说风凉话:“你可别把人杀死。” “废话。”南流景看着眼前面色逐渐苍白的女子道:“快点,帮我止血。” “我不会。”那人诚实道:“说好的,我只负责让你站在这儿。” “混蛋。”南流景低骂一声:“说好的给我个帮手呢” “要不我帮她止血,你继续?”我小声道:“现在也没别人了。” “嗯。” 南流景答应的痛快,主要是他还需要配几种药,时间很紧迫。 我施针时偷瞧他,他看似稳重,眼角却朝我这边偏,明明也在提防着我。 “冰块拿来,我的刀刃需要用冰。”南流景向身边的人解释道:“这毒过血很快,凉一些才能慢点损伤。” “若是用冰直接切割呢?”那人问道:“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自然。”南流景道:“一时半会很难找到合适的冰刃。” “的确,眼下还是救人要紧。”那人继续道:“我帮你擦擦汗,你认真点。” “不必,你躲远点。”南流景无奈道:“去把热水递给那姑娘,把药包放进去。” “这是什么药?” “止痛的,人醒过来挣扎会很麻烦。” “好。”我不疑有他,沾药水施针:“你放心下刀,我的针法还是蛮不错的。” “多不错?”南流景问我。 “就是杀不死人但是能定住人很久那种,轻重都很有把握。” “听起来可不像医人的针。”南流景嘟囔一句,没再说什么。 屋里只有涓涓流出的血和榻上人偶尔无意识的轻吟,我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滴落,那人睁开眼,像是对外界的刺激终于有了反应,这么好的情况是我没想到的。 至少没想过会这么快。 “能与国医见一面,我的荣幸。”终于能放松一点,我尝试打破尴尬氛围:“你们,什么关系?” “师兄弟。”南流景回应道:“这是我没用的师哥。” “你面前的是你有用的嫂子。”假扮泷抚远的人从喉咙里发出苏慕白的声音,这次,我和南流景都抖了一下,他还好,我差点把人扎死。 “都说了不是聊天的地方。”苏慕白一副无辜的样子道:“乖乖诊病,小师弟。” “出去再找你算账。”我低骂一声,手上更快。 第88章 何生枷锁 三 这一个时辰过得极其快,南流景不断的喂药和下刀,居然在皮肤上看不出异常的地方割除了几块腐肉。 “不怪你错诊,她身上的确有一些失魂木。”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了?”我疑惑道:“你不是说是假的?” “失魂木在她身上已经死了,她却没死。”南流景皱眉道:“是有人用了相似的东西在给她续命。” “杀死失魂木却不死宿主?”我惊讶道:“这是什么好法子?” “让毒菌丝互相侵占身体,只要新的菌丝杀死了之前的毒,就算一种解法。”南流景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今天在房梁上找到那朽木时,我俩争执不休就为这个。” “不管什么都有医治的办法。”南流景回应道:“要看人敢不敢医治了。” “不愧是国医。”我在一旁吹捧道:“治这种小病真是屈才了。” “小病?”苏慕白盯着榻上的血,忍不住道:“你们别把人治死了。” “不会,我能以针吊她的命,放心。” “不会,我能用药救活她。” 几乎是一同出声,我和南流景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一次用这样冒险的方式,我深吸一口气,好在结果是我们满意的。 待一个时辰后,那女子再来时,榻上人已转醒,正泪汪汪的盯着天花板。 “她很疼吗?”南流景有点责备的看向我:“你怎么回事?” “一定是你下刀太狠,我扎过止疼的部分了。”我推卸责任道:“才不是我!” “三位辛苦了。”女子轻笑道:“赏。” “谢娘娘。”我们三个一同行礼,而后默契转身离开。 那女子周身一股子杀猪一样的气场,恐怖至极,我是不想在屋里多待了。 屋外泷千夜正等着我们,他居然默认了苏慕白的存在,这俩人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鹤公子先走了。”泷千夜轻声道:“一切可好?” “放心,无事。”我刚说完,就看苏慕白又皱起眉头,南流景则皱起眉。 房门大开,白衣女子的衣摆上染了新鲜的血,一旁的侍女趁她走出后快步走进去,再之后,我听到了屋中低声抽泣的声音。 “放心,人是我杀的,医手的能力不会被看低。”白衣女子道:“还有没有更好一些的办法,这样太血腥了。” “要容我多想想。”南流景不愧是国医,面上第一个反应过来答道:“只是用的药都很宝贵,一时不好找寻,娘娘若是有必须救的人再传我们吧。” “哼。”女子轻哼一声:“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们三个,都要到。” “是。” 我当然巴不得再多来几次,好好打听一下齐国宫闱中的事情,而苏慕白他们不知是什么目的,亦是欣然允诺。 出宫后,我让泷千夜也先走,自己则跟着苏慕白一路到了山中小屋。 “你就住这里?”南流景有些嫌弃:“要我说,你就跟我回去吧。” “一时落魄,日后会好的。”苏慕白报以一个宽慰的笑:“正式介绍一下,南流景,我师弟。” “你不如先告诉我,你师父是哪位?” “家师无名,姑娘不需知道。”南流景先一步抢话道:“原来你就是我师哥喜欢的男子啊。” “是是是,我不是男子,让你失望了。”我听出南流景语气里的失落:“你们为什么会在宫里。” “我请他陪我进宫探听消息。”苏慕白解释道:“本来我们还没准备好,泷千夜传消息说你们去了。” “我今日刚到,快马加鞭。”南流景打个哈欠道:“还没来得及休息。” “这屋子让给你,很安全。”苏慕白笑着推着我离开:“我们还有事。” 南流景倒不多话,径直走到苏慕白的屋里,和衣睡了。 “他这人嗜睡,我们不打扰他。”苏慕白在一旁撕下脸上的面具道:“走吧,我带你出去走走。” “明天你不要跟着我们,泷抚远前段时日已经投奔齐五哥了。” “齐秀兰?”苏慕白有些困惑:“他居然看不上你?” “我又不是土匪,在齐国拉帮结派做什么?” “你还是做山匪有天赋。”苏慕白无奈道:“你知道今天那女人是谁吗?” “不知道。” “齐国的皇后,有传言说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大儿子,想效仿冯后垂帘听政。”苏慕白解释道:“当然只是传言,老皇帝活没活着这件事我也说不好。” “跟我了解的消息差不多。”我示意道:“你怎么敢去大齐宫里的?” “你以为只有你想到混进去了?”苏慕白无奈道:“只可惜,今天你们要救的那个人,还是死了。” “唉,早知道就不救她了,何必死前遭这样的罪。” “失魂木中毒的症状,你能详细说说吗?” “这是种很古怪的毒,严格来说,它不是毒。人遇上失魂木身体会失去自控能力,更像是被某种虫子抢占了身体的植物。”我解释道:“症状呢,很像癔症,只是不会说话也不会进食,更没有自主能力,脑子是最先死掉的。” “这样啊,也就是说无论要救的人是谁,再像常人一样,几乎是不可能了,对吗?” “嗯,大致如此,不过。”我顿了顿:“其实很奇怪的事在于,下毒者手里明明有真的失魂木,为什么还要救人?” “你觉得是下毒者在救人?” “不然谁能这么快断定是失魂木呢?”我反问:“他们广罗医者,说明自己对毒是束手无策的。” “我还以为下毒者就是今天那位娘娘。” “不是没可能,但是结果应该不是她想要的。” “有意思。”苏慕白点头:“看来明天,我要换个方式进去了。” “一切小心。”我想了想:“随我去配副药吧,既然知道有失魂木,我帮你配一些石灰粉之类的东西,到时候遇到了,也好躲避。” “没有什么好的解药啊?”苏慕白略带失望道:“曜灵已经帮我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