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 第1章 1 第1章 1 为了寻求庇护,我不得不与崔铉纠缠。 约定好只做一场权色交易。 一年后男婚女嫁,各奔前程。 可是后来,他不放我走。 他说:枝枝,我待你真心,除了正室的名分,其他的无论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可是女子立世艰难,能够傍身依靠的从不是男人的宠爱。 所以在他离京置办物什的时候,我逃了。 后来烟雨小巷,听人说博陵崔氏的嫡三公子疯了。 近乎痴狂地去找他失踪的妻子。 1 崔铉此人久负盛名。 博陵崔氏长房嫡子,上京城中最受人仰慕的芝兰玉树,以雅正端方著称。 所以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会三更半夜的爬上我的床,黏黏腻腻地缠上来。 好香啊枝枝,是知道我要来吗 湿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肩颈处,有些迷糊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的动作愈发出格了,手指划过我后背细腻的皮肉,引起一阵颤栗。 我抖着身子嗯了一声,望着头顶的床幔有些出神。 在他迷乱的呼吸夹杂着湿吻一路往下的时候。 我突然开口,崔铉,姨母这阵子给我相看了几个小世家的郎君。 崔铉的动作僵了僵,而后笑了,他直起身。 怎么里面有你看上的 我今日见了沈阳卢氏卢七公子...... 卢七 崔铉回想了下,样貌平平,虽算嫡出但生母是后头的那位续弦,不过才华还算出众,也能道一句名士风流。 你喜欢这样的 他语带调笑,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无。 惩罚似的一口咬在我锁骨下方。 我有些吃痛地闭了闭眼,羽睫轻颤,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他、他有个同胞哥哥。 崔铉难得愣了愣,语气甚至是带上了几分不可置信,你说卢氏那个喜欢男人的混不吝 我点头。 你疯了 这样不是很好嘛,我垂下眼睫,差不多门第的世家女郎都不愿嫁过去,卢氏那边一直很头疼这位公子的婚事,因此也不太挑剔女郎的出身。 今朝极重士庶,门第观念格外强烈,我虽说寄居在博陵崔氏,但毕竟只是一介孤女,身份尴尬。 崔铉摩挲着我脸颊上的软肉,就这么急着想嫁出去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已经快一年了,我们的约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而且......我顿了顿,提醒他,最近你母亲也在帮你留意未来的妻子人选了吧。 崔铉一哂,吃醋了 我摇头。 他抱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一贯会审时度势,也不想激怒他。 毕竟身份差距摆在这,能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我观察他的神色,慢慢往下说:卢公子好男风,我嫁过去也就担个名头...... 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放软了声调哄他:这样是最好了啦,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我会为你守节的。 好话先说在前头,后面如何另说。 崔铉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重,我也渐渐语不成调地呜咽起来。 思绪被打乱,水声交织。 直到眼前白光闪过,脑中一瞬间炸开无数的烟火。 崔铉紧紧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窝。 半晌才闷闷道:我考虑考虑。 第2章 2 第2章 2 2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早就凉了。 估摸着崔铉可能天不亮就走了。 没办法,偷情就是只能这样。 闻着崔铉留下的清茶香气,才刚坐起来,窗外就闪过一道惊雷,而后是簌簌雨声。 我一下子有些晃神,骤然想起最开始和崔铉命运交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气。 那时姨母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主母趁着主君不在,断了姨母的汤药。 姨母半夜高热,府门落锁,连请大夫都做不到。 我不得已只能跪在主母院门口求她高抬贵手给姨母一条活路。 我父母早些年过世了,是在崔氏旁支当了贵妾的姨母把我接过来照看的。 我们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仅剩的亲人。 可是院门紧闭,任凭我磕破了头也只隔着门板给了一句生死有命。 心生绝望之时,头顶出现了一柄伞。 我抬眼望去,是一贯以光风霁月闻名的崔铉。 犹如落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般,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衣摆,三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姨母。 久久的沉默。 在我以为彻底没了希望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他说:可以。 我倏地抬头,正要道谢,却撞进一双如漩涡般的漆黑眼眸。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位渊清玉絜的崔氏郎君眼中看到情欲。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崔铉让身边的侍从替姑母延医治病,并扯下腰间的玉坠子递给我,说要是想清楚了就去找他。 五六日的光景,我看着各类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过来,把姨母从死亡线边缘生生拉回来。 看着主母纵然气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彻底下了决心。 过了这回还有下次。 姨母的身子受不得惊扰,我赌不起。 3 在卧房内看到我的时候,崔铉一点惊讶也无。 慢悠悠地走过来,还有闲心问我喝不喝茶。 我抿着唇摇头。 他挑了挑眉也不再说什么。 温热的指尖挑开衣带的时候,我瑟缩着躲了躲。 于是他的动作便止住了,眼眸弯起,笑眯眯地问:不愿意啊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我从不强人所难的。 语气轻飘飘的,骨子里却恶劣至极。 他吃定了我无路可退,只能暂时依附于他。 所以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我豁出去抱住了他,愿意的。 我说:但是郎君能不能给个期限 期限 我点头。 枝枝总不能一辈子都做郎君的......我咬了咬牙,还是把禁脔二字吐了出来。 崔铉觉得有趣,想了想道:那就三年吧。 三年不行的......一年吧,一年好不好 崔铉有些讶异,而后反应过来,也是,你也到年纪了,急着嫁人 我没说话。 他想了想也退了一步,毕竟只是在无聊生活中找了个乐子,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腻了。 行,就一年。 他抬手挑起我的下巴,沿着颈侧吻了下去。 我偏着头,余光瞥见他泛红动情的眉眼,心念一动,连抗拒也少了几分。 博陵崔三,实在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齿编贝,唇激朱。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难怪有许多女郎都盼着与其春风一度。 毕竟当下风气开放,别说二嫁和婚前情事了,有地位的女子豢养娈童和面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样想来,其实也没有很亏。 我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第3章 3 第3章 3 4 屋外的雨下个没完,不过雷声倒是小了很多。 我用过早膳后便懒懒地倚靠在美人塌上。 直到姨母来访才打起精神。 托崔铉的福,这一年来平平顺顺的,姨母的身子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还离不得汤药,但正常的起居已是无碍。 姨母笑着问我:前阵子相看的几位郎君,枝枝有没有中意的 看她的神色,应该是有几家那边有了回应。 我也没遮掩,姨母觉得沈阳卢氏如何 诗书传家,家风清正,只是......姨母面露难色,卢七公子那边没有音讯。 这就是没有继续接洽的打算了。 这也正常,虽说是小世家,但毕竟是嫡子。 我听说......七公子还有个胞兄。 姨母几乎霎时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枝枝你确定吗 我点头,女子立世艰难,靠的就是身份名头,我只做嫡妻。 姨母一贯最懂我。 从前倒也有有高位门阀家的郎君看中我的容貌才情的,不过最多也只能许以贵妾的位置了。 求娶我做正妻的,也多是想与博陵崔氏沾点关系的小世家的庶子。 宅院里头的阴私姨母见得太多了,怕我嫁过去被上头的嫡母磋磨,是故也没答应。 这样想来,沈阳卢氏的那位嫡五公子竟也算是一个好的人选。 所以姨母点头开始盘算起来,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崔铉这两天很安静,就连我和卢五公子订下邀约也没个动静。 我起初还忐忑,都等了几天后便知他应是默许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始认真思考三日后与卢五公子见面时该如何应对。 我听过许多他的流言,什么离经叛道,悖逆狂乱之徒...... 可直到见了面才觉得相差甚远。 面前的公子仪表堂堂,桌上准备的糕点全是我爱吃的。 一看就知是提前打探过的,很是妥帖细心。 很有礼的公子,一盏茶下肚后主动与我说起他个人的情感问题。 说他喜欢男人不假,但并不是如传言中描述的那样乱来。 他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我不愿意的话,两家那头他来沟通。 愿意的话,今后相敬如宾,多的不敢保证,但至少他会试着把我当家人。 家人......吗 我笑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这样就够了。 下楼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一个晃神险些踩空。 卢五连忙扶住我。 抬头的时候却看到面前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是崔铉。 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个鹅黄色衣裳的女郎,正好奇地看着我。 崔铉于是就给她介绍,这是我族中的妹妹。 我寄居在博陵崔氏,在家中主君主母处过了明路,算半个养女,也的确称得上崔铉的族妹。 可是又有哪个哥哥会三更半夜地爬妹妹的床 我心下讽刺,面上却不显,只垂头见礼。 两人走后,卢五送我回去。 府门口分别之际,他说会让母亲亲自上门提亲。 我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第4章 4 第4章 4 5 夜半之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挣扎着睁开眼,入目就是崔铉那张放大的俊脸。 他刚刚捏我鼻子! 人困倦的时候胆子最大,我开口就是骂他有病。 直到看到他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才骤然清醒。 赶忙贴过去,抓着他的手蹭了蹭。 崔铉这才轻哼一声,不做计较。 我松了一口气。 这人脾气大得很,差不多一年相处下来,快给我训出奴性了。 不过还好,马上就能解脱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还能再忍他一二。 在双方地位有差的情况下,不宜撕破脸。 崔铉盯着我看了半晌,问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是指今日酒楼的事吗 我试探着看他,见他神色如常就知是说对了。 但其实真没什么能说的,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日酒楼的那位王家女郎......嗯......和郎君很般配。 然后一抬头就对上崔铉怒极而笑的脸。 你真这么觉得 这不是我觉不觉得的问题吧。 太原王氏和博陵崔氏自然是相配的,恐怕连崔铉自己都那么认为。 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时候还是不要应了,所以我垂下眼睫没说话。 崔铉看了我良久,突然冷笑。 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挥袖离去。 莫名其妙的......好在我并不在意他如何想。 按照我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来看,他只是一块踏板而已。 6 府里最近安排了一场赏花宴。 筹办了小半月,邀请了上京的一众世家贵女。 虽说是借了赏花的名头,但实际上的目的没人不清楚,就是要为崔铉相看新妇的。 我听闻之后其实内心没多大的波澜,反而有种终于快要尘埃落定的感觉。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他没可能的。 即便有过短暂的心动,我也一直控制得很好。 比起这个,我更关注和沈阳卢氏的纳彩流程。 只是这天我正在湖边纳凉,姑母却突然遣人告诉我,卢氏的人上门收回了信物。 我几乎是不可置信。 打算去前厅看看情况的时候,遇上了卢五公子。 他似乎是不便久留,面上隐约透出几分焦躁。 女郎的兄长是否也太过霸道了若是对某不满的话直说就是,实在是......他摇头苦笑,不必如此...... 我呆愣在原地,直到身边的侍女呼唤才回过神。 也是气急眼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崔铉这个时候在哪里 侍女吓了一跳,想了想后回话:府里的赏花宴就是今天,郎君应该在后头庭院。 我憋着一口气穿过重重回廊,直到听见园子里头都喧闹声才逐渐冷静下来。 越过一片繁花似锦,云鬓婀娜,往崔铉所在的菡萏小亭而去。 可才刚刚靠近,就不期然地听到上头传来的声音。 今日来的姑娘这样多,阿铉可有看上的 随后一道温润清泠的声音,母亲以为呢 王、崔两家门户相当,阿铉觉得王家女郎如何 甚好,崔铉轻笑一声,一切听母亲的安排。 我站在阶下,只觉得要炸了。 崔铉他凭什么 没有他这样不讲道理的! 日后他娇妻美妾,一生顺遂。 可我呢我有什么 气到头晕,但顾忌到崔夫人还在,我只能强压下怒气,扬起一抹笑上前见礼。 崔铉见到我时面色微绷,倒是崔夫人笑着唤我,枝枝怎么过来了。 我乖觉地上前帮忙打扇,听说三公子要议亲了,来沾沾喜气。 崔夫人听了也笑。 半年前,我无意间发现崔夫人身上的香粉味道不对劲,但以我的身份自然是不便冒这个头,就只在崔铉来找我时提了几句。 事情具体如何我不知道。 只是后来崔夫人单独找过我,还许了我一个承诺。 此后对我的态度也一直算得上亲热。 这会儿她心情很好,索性和我多说了几句。 整个过程中,崔铉坐在一旁嘴角噙着抹笑意,一言不发。 直到崔夫人离去,他才屏退左右,慢悠悠地抬眸看我。 枝枝,过来。 第5章 5 第5章 5 我和他对视着,没动。 崔铉笑笑,难得的展现出一抹宽容——简直像是逗弄小猫小狗时随意的施舍。 他主动走近我,微微俯身,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我依旧注视着他,沈阳卢氏那边临时变卦是你的手笔吗 崔铉点头。 然后下一秒,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很响亮。 崔铉被打得偏过头,过了两秒才像是缓过神一般摸了摸脸颊。 他神情阴鸷,语气却很平静,就为了一个卢五 我没说话,只是恨恨地盯着他。 崔铉和我对视,突然笑起来,枝枝,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他说:你该受一点惩罚。 他向我伸手。 下一刻,我被他拖出亭子,一头按进湖水里。 猝不及防地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水挤进呼吸道,我在濒死的压迫下疯狂挣扎。 可掌控着我后脑勺的力道一点也没减。 直到我四肢发软,渐渐失了力气,崔铉才把我从水里拽起来。 来不及喘息,他凶狠的吻就落了下来。 我倒在他怀里,手上没什么力气地攀着他的衣襟,求生似的依着本能从他的口中寻求氧气。 津液交缠,喘息声绵长又急切。 渐渐的,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7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我自个儿的屋里。 刚坐起来,就对上了崔铉的视线。 他伸手想把我额间的碎发往后捋捋,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的手顿住,面上看不出情绪。 崔铉,你到底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质问,他只是笑笑,什么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婚事 这个啊......他站起身来,仿佛是叹息一般地说:枝枝,他配不上你。 我冷冷地骂他:道貌岸然!卑劣! 随便你怎么说,崔铉也不生气,依旧笑道:只是枝枝,你只能是我的。 你的我简直是怒极反笑,我从来就不是谁附属品,所谓的一年之约本就是权宜之计,更遑论现在时间也到了不是吗 那又、怎么了呢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铉看着我不可置信的神色,微笑着又重复了一次。 我就是反悔了,那又怎么了呢 有那么一刻,我真想拿把剪刀戳死他算了。 可是我不能。 我还有姨母,我也还不想赔上我的后半生。 于是我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 他说:枝枝,我会娶妻生子,但是除此之外,我只会有你一个。 除了正室的名分,其他的,无论是权力还是爱,我都可以给你。 他在我发间落下一个吻,望着我的眼神黏腻又深情。 仿佛他是真的爱我。 夜半,崔铉抱着我沉沉地睡去。 借着照映进来的月光,我能依稀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 人言崔家三郎,有玉山之美,君子谦谦,温文尔雅。 后面一半虽然已经塌了个稀碎,但这容貌确是实打实的好看。 这一年来,我们各取所需。 借着他的势,我和姨母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而崔铉不发疯的时候,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他从不吝啬于对我的夸奖,在财物方面更是大方。 即便我从没开口向他讨要,可这一年以来他借着各种名义送到我手里的银钱首饰,早已超过我过去攒的数倍之多。 可是我不做妾。 这一点,姨母提点了我千百次。 第6章 6 第6章 6 8 姨母和我娘亲其实原本也是官宦之家的女儿。 只是一朝获罪,男子流放,女子没入贱籍。 我娘亲被几经转手后逃了出来,然后遇上了我爹,成亲后和他一起经营医馆,生下了我。 姨母则是被博陵崔氏买作家奴,后被安排做了旁支少爷身边的贴身婢女。 自小的教育让姨母当时还留了份心气,她不甘心一辈子都得做小伏低,只想着早日攒够了钱赎身去找妹妹。 到时候或是两姐妹自立门户,或是嫁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做正头娘子。 怎样都好。 可是温言软语,红袖添香......当时旁支的那位少爷,也就是现在家中的主君他动了心思。 他出手斩断了姨母的退路,让她走不了。 然后又在姨母伤心愤怒的时候,替她找到妹妹,并把人接到上京让她们姐妹团聚。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是这些世家子弟惯用的手段。 他当时待姨母是极好的。 而姨母逃又逃不掉,就只能生生受着这些好。 温水煮青蛙的确是很好的办法,体面又有效。 姨母最终也认了,甚至于慢慢的她还在日复一日的洗脑中对主君渐生情愫。 毕竟不这样还能如何呢 妹妹一家都被主君接到上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主奴之别,她本来就没得选。 主母进门后,姨母做了主君的妾室。 主君和他先前承诺的一样,依旧待姨母很好。 这种好在姨母替他在混乱中挡了一箭后到达顶峰。 当时姨母还怀着孩子,为此导致流产并且终生都无法再有孕。 主君愧疚至极,不仅以救命恩人的名头抬了姨母做贵妾,还把当时失了双亲的我也接入府养在姨母膝下以作慰藉。 只是人都会变的。 家中主母善妒,姨母的日子一直以来都不大好过。 毕竟嫡妻管教妾室天经地义,便是主君也不大好插手。 只是之前还尚且能够忍受,伤了身子后就经不住了。 每次从主母那回来都大病小病不断,轻则咳嗽,重则流血。 主君看不下去,就去找主母理论。 可他越是如此,主母就越爱挑姨母的刺。 两人就这么杠上了,次数多了之后,反而像是在调情。 而姨母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直到有一次,主君过来用晚膳时看到姨母被扇肿的脸,他当时就甩下碗筷怒气冲冲而去。 可是直到深夜都没回来。 打发回来的丫头说他在主母处歇下了。 我当时气得梗住。 可姨母只是坐在窗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腕。 过了半晌,她说:妾通买卖,本来也就只是个玩意儿。 他们才是正经夫妻。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树枝摇晃,许是正对着风口,姨母突然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她的手帕上就多了一抹血。 我吓得赶紧扶她上床,让小丫头拿药过来。 姨母对这些混乱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她说:枝枝,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世间的男子大多靠不住,女子立世艰难,有了身份和名头才能掌握话事权,情爱什么的都是其次。 你要走得高,看得远。 第7章 7 第7章 7 9 这几句话,我一直都有牢牢记在心里。 我看着投射在窗纸上的那抹摇晃的树影,翻了个身。 身后的崔铉怀中一空,下意识地皱眉,过了一会儿后循着热源又自发的抱了上来。 我没挣扎,由着他抱。 其实我真的不讨厌崔铉。 相反,我很感激他。 如果没有他的话,一年前的我求助无门,或许就要失去我唯一仅剩的亲人了。 在他的庇护下,我和姨母的日子才得以平安康顺。 主君都没能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但我们之间终究只是一场交易。 如今时间到了,自然也该散场了。 那场赏花宴过后,崔、王两家联姻的事情也正式提上日程。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府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连着数日,我都没再见到崔铉。 一问才知,原是王家提出婚嫁的彩头需得是坞台桥畔的并蒂莲花。 这是一贯以来的传统,王家女金贵,彰显的就是郎君的心意。 崔氏这边自然是无有不应。 崔铉把手头的事都安排妥了后就要出发。 临行前他来找我,要我等他。 枝枝,我真心喜欢你,会永远对你好的。 我嗤笑:这种话,主君也对我姨母说过。 大抵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是一样的蛮横无理。 崔铉喜欢我,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的未来要如何,是我的自由。 他凭什么要用他的爱恨来困囿我 崔铉皱眉,我不是他。 我拍开他的手,依旧还是那句话,崔铉,我早就说过,我不做妾。 枝枝想做嫡妻吗 他看上去很是为难的样子,半晌叹息一声,从身后抱着我,抱歉......这不像样子......但是我保证,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会有的。 枝枝,只是名分上有些差别而已......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就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崔铉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大抵在他眼里,我没什么反抗的余地,总归都是要顺服的。 他往门外走去,隐约能听到几句低语。 我一直以来都知道他在我院里安排了人,本意是保护,但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也可以作为监视。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妥协的。 这些年,姨母为了我殚精竭虑。 她自己当初迫不得已,就想让我的未来有更多的选择。 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况且,我自己也不愿意。 第8章 8 第8章 8 10 崔铉离京的第三日。 我去找了崔夫人,问她当初的那个承诺可还作数。 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挑了挑眉,问我:想让我为你择个好亲事吗 我摇头。 她这才有些诧异,那你所求为何 我和父母一家原是冀州人士,后来到了京城后,他二人亡故于此,棺椁按照遗愿送回故地安葬。 近日以来,我总是想起儿时的时光,姨母也很思念妹妹......我想和姨母一起回冀州看看,上一炷香。 崔夫人笑道:思念父母也是人之常情,我会让人给你准备马车,再从府里调几个侍卫。 我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却又听她道:也别高兴的太早,你想去我随时可以安排,但你姨母毕竟是你家主君的房内人,她的去留我不便插手,怕是还得征求你家主君的同意。 我有些犯难,但面上未曾表露,躬身感谢,多谢夫人。 她挥了挥手,并不在意,还你当日的人情罢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焦灼地去找姨母,可刚一进门,就发现屋内一片狼藉。 姨母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慌忙过去查看,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 姨母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粲然一笑,没有啦别担心。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她问我:枝枝,三公子那边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我猝然抬头,语气艰涩,您...... 姨母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点头,嗯,大概从大半年前就发现端倪了。 随叫随到的府医,还有再没短过的汤药份例......怎么可能是白来的,来联系前后的事情想一想,到底也猜出几分。 她说着垂下眼睫。 之所以一直不提,一是怕枝枝你会尴尬,二是......姨母捂住面颊,叹息道:实在是没脸说啊,要不是为了我,枝枝你不至于如此被动的。 怎么会我俯身过去抱住她,没有姨母在的话,我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姨母红着眼睛笑着,说她已经和主君提了要去城外的道观清修。 主君能同意您离府 姨母笑笑,他于我有愧。 她说:姨母不想成为你的顾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姨母真的很懂我。 她看出了我的处境,也太懂我的不甘心。 但这一回,我不想再争了。 姨母你跟我走吧,我已经求了崔夫人帮忙安排。 我们离开上京! 11 崔铉离京的第二十二日。 我和姨母经由陆路,后又转水路,终于到了冀州。 站在幼年时居住的几间青砖瓦房前,我一阵恍惚。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只是我在这一刻才有所体会。 祭拜完父母后,我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几个护卫。 我和姨母因为考虑到身份不便,需得避着些人,最终没有在故地定居。 靠着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我们在附近的城镇上开了一家医馆。 我承接我爹的衣钵,给人治病看诊,姨母则负责记档和配药。 起初光顾的人极少,但慢慢的就开始有了名头,我也彻底忙碌起来。 日子宁静又舒适。 连姨母都感叹起来,也是怪我,院子里关久了,连带着这些年给你灌输的念头也是嫁个世家里的好郎君......要是早知道外面的日子这么潇洒...... 每逢这个时候,我都笑。 过去在上京的那些荣华和谋算都慢慢淡去,我好久没想起崔铉。 直到这天接诊的时候,无意间听见后面排着的人聊着聊着提起了博陵崔氏。 第9章 9 第9章 9 听说了吗崔氏的那位三郎君疯了! 名满上京的那位 可不是吗!说是被一个女人给迷住了,口口声声说已经有了妻子,不愿意成婚......不顾族里的反对,独自去太原王氏赔礼认错退掉亲事! 有一人听了好奇,凑过来插话,那崔氏也不管管他 怎么不管有人哼笑道:听说后面还给他安排了其他亲事,那崔家三郎也够横,竟是直接跑了! 后面让人给捉了回来,圈起来强按着成婚,他就以死相逼,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流了好多血......这可把长辈们给吓坏了,之后再也不敢插手他的婚事了。 说话的人啧啧称奇,感叹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也不知是怎样的妙人,让崔家的芝兰玉树这样痴狂。 手中握着的笔不甚滑落,晕开一片墨迹。 直到听到面前的病人呼唤,我才回过神。 他神色紧张,楚大夫,我要是真......您直说就是! 我知道他是误会了,有些失笑,转而收回思绪,继续专注看诊。 上京城离此地相隔数百里,崔铉如何,与我并无干系。 12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 我和姨母租了牛车回故地祭奠我爹娘。 一来一回很费时间,我们中间会在这边小住一阵,是以姨母就提前回屋收拾去了。 我多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姨母叫我该吃饭了。 可转过身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意想不到的人。 我愣在原地和他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回过神后,我转身欲走,却在路过他身边时被轻轻拉住袖口。 崔铉偏头,笑得眉眼弯弯,偏偏眼眶却是红的。 他说:枝枝,我好想你。 我没回应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只是之后的几天里,他总是跟着我。 我出门,他就待在和我五步以内的位置。 我在房间里窝着,他就站在门口等着。 我不让他进屋,任凭他风吹日晒的,早些走了最好。 直到那天雷雨交加,在油灯下看脉案的时候,听姨母说崔铉还没走,就缩在屋外的廊下。 起初,我没去管,受不了会走的。 只是夜半的时候被雷声吵醒,突然又想起了我们之间牵扯的开始。 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还是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崔铉浑身湿透且滚烫,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在雷声轰鸣中瑟瑟发抖。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最后还是没能不管他。 崔铉基本上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扶他进屋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给他强灌了些药。 换干净衣物的时候,发现他的胸部右侧多了一道一指长的伤口。 我的手顿了顿,骤然想起那日在医馆里听到的话。 但转瞬又摇头。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转身想去隔壁睡的时候,却发现裙子下摆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我伸手去掰,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哼哼唧唧地躲闪,再强硬地用点力就哭。 也是给我整沉默了。 不过我也没惯他。 从一旁的台面上拿起剪刀,干脆利落地剪下一小块面料,而后潇洒离去。 13 第二天再见到崔铉时,他已经退烧了。 坐在我面前用早膳的时候,一口一口努力咽着碗里的白粥。 一看就知道吃不惯。 我有些不耐烦,你一个上京的贵公子,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你。 崔铉看着我,真诚道:我知道我之前很过分,也不是个人样......我道歉,我...... 我打断他,不需要,没什么事的话,吃完这碗粥你就可以走了。 他沉默着用完早膳。 走之前,他说: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我,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最开始我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儿。 总不过就是世家郎君的心血来潮罢了。 可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走,还在我的医馆附近买了间宅院,长住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崔铉公然反抗族中长辈,还闹出一系列的事情后,随之而来的是他在博陵崔氏的地位受到震动。 但他没去管,反而趁此机会自请外调到冀州做了个末流小官。 几乎等同于放逐。 当然这些他从没对我讲过。 都是我东拼西凑地从各处听来的。 这里离上京远得很,消息也不灵通,时差很大。 我有时还是会烦躁于崔铉总是往我面前凑。 但也懒得赶他了。 这人来了冀州之后,倒是改掉了不少从前的怪毛病。 随和很多,除了他自己那边的点卯和各类公文处理,有时还会来医馆帮忙整理病例和核对各类药材,算账打扫也熟练起来。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我看着瓶中今早崔铉新折了带过来的桃枝笑笑。 又是一年春。 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顺其自然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