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 2 第一章 2 李映桥从小就觉得隔壁那个俞叔叔脑子是有点问题。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他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她老远看见俞叔叔的身影朝着自己家的杂货铺过来,这家伙还挺高的,但他儿子俞喵喵看起来是个基因突变的矮脚猫,模样是长得很像他和唐湘阿姨。 唐湘阿姨也是个时装odel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然而俞喵喵现在还没她高。李映桥觉得他很像一只拿破仑,矮脚那款。 俞人杰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还准备拔的时候,乍一眼瞥见李映桥扎着两个羊角辫,半个身子扒在玻璃柜台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走进来,俞人杰对小孩这种可以称之为求知若渴的目光别提多熟悉。唐湘说附近小孩都夸他名字炫酷。 果不其然,都不等他走近,这小破孩就像只发现巨型松果的小松鼠,翘着脑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叔叔,你真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这几年经过这里,看着李映桥一点点长到和柜台齐高,熟络地给大人拿烟、找钱,没见她出过一次错,显然从小跟着大人学做生意经,还学得有模有样。 他对这种小人精表示敬谢不敏,而且这家杂货铺还是李家大姐李姝莉开的。 他们两家纠缠二十余年的恩怨,那都已经是连着皮肉筋骨的沉疴痼疾。对他来说,李武声或者说整个李家好像变成他膝关节内侧的副韧带,也就是俗称的膝跳反射,除了证明他还能喘气之外,没什么意义。 镇上拆迁后,他们俩家也都搬到这里,地势偏僻,本来俞人杰还图个清净,结果这块地去年已经规划成一个自然风景区,叫小画城。跟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小画城里也没有画,他怀疑认字的都没几个,全是一堆叽叽喳喳的小破孩,不是都计划生育了吗?计划到哪去了。 他也多余和小屁孩解释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要不是烟瘾犯了,换作平时他宁可多走两条街去景区外面买。在这花钱,那真是爷爷给孙子上香,倒反天罡。 俞人杰没搭理她,还本着让他们能少挣点就少挣点的心态,甩出五块钱:“给我一包最便宜的。” 李映桥看他做作又抠搜在那挑半天,好像每张钱上都写了名字,比她找试卷还费劲,最后抽出一张钱包里面额最小的。 于是她大声告诉他说:“叔叔!我们卖的每包烟的毛利是一样的,便宜和贵的都没区别。你可以拿你想抽的。” “真的?你妈告诉你的?”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脸马上就问。 “对啊,这个是烟草局明文规定的,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呀。”李映桥郑重其事地点头说。 俞人杰一琢磨,六七岁的小屁孩应该还编不出这么专业的谎言,于是又把五块钱放回钱包里,从善如流地跟她要了一包平时抽的黑利。 李映桥手脚很麻利,立马从货柜上将最后一包黑色利群拿下来,人站在柜台的小矮凳上,把烟递过去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没放过他:“叔叔,你真的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 虽然听起来发音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她问的肯定是那个节日,小孩就对这个好奇。刻不容缓,他拿上烟拔腿就走,扔下一句:“愚你大爷啊,谁过洋节。” 李映桥没有生气,反正她没大爷。但她确定这叔是真好骗。 烟的毛利本来就不高。她 李姝莉疑惑:“谁啊,小画城今天来大老板了啊?” 那时的景区没什么客流量,外来人寥寥无几,住的也基本都是当年镇上拆迁过来的老熟人,老李家在镇上素有恶霸流氓的名声,连带着李姝莉开小卖部也受了影响,大家宁愿多走两步路去景区外面买也不愿在她这买。 李映桥如实说:“俞喵喵的爸爸。” 李姝莉没再接话,从柜子里拿出明天的早饭钱给李映桥,把剩下的现金和账本都锁在柜子里,然后准备去拉卷帘门。 李映桥刚接过钱,预感到李姝莉接下来的动作,眼前瞬间一亮。 随着“哗啦啦,哗啦啦”的卷帘门抖动声音响起,李映桥抓紧机会说出她焦虑一天的事:“明天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小画城很是寂静,一天分贝最大的时候大概就是妙嘉姥爷锻炼时跟吹号子似的放屁声,还有就是自家杂货铺拉卷帘门的声儿。她可算不准妙嘉姥爷什么时候放屁,但杂货铺的关门时间是她每天都能盯梢的,于是她憋整整一天,就等着李姝莉女士关卷帘门这个千钧一发的动作瞬间。 如果她没听见,就不能怪她没有说过咯。不过,她妈大多时候耳朵也背,比如刚刚她说明天早饭能不能涨个两块钱,她妈又没听见。 “你在学校又跟人打架了?” 不该灵的时候往往又很灵。 “没有,”李映桥从床上下来,把拖鞋当趿拉板儿,企图让她妈看见她脸上恨不得每个字都裱起来的诚挚表情,“是俞喵喵,他上课非要给我吃他的果冻,我说不吃不吃,那玩意谁吃,推搡的时候给他鼻子打出血了。” “人还活着吧?” 李映桥想了想,说:“放学的时候还活着。” 李姝莉蹲着,思忖片刻后,一边娴熟地扣上卷帘门的地锁,一边又回头问:“你确定那个节日头是来买烟的?没说别的?” 李映桥确定地摇摇头,“没说别的。” “那明天你给那个小节日带点咪咪虾条,两包够了。然后你俩握个手和好,让老师用相机拍个照给我。” 李映桥:“……” “我没时间去学校,跟你们老师说,让他找俞人杰去,没事儿给小孩儿那么多钱干什么,”李姝莉这会儿已经在收拾白日里被顾客捡乱的货品,下最后通牒说,“还有,你俩要上课还这么闹,我找老师调开你俩座位了啊。” 俞人杰是县城里好几家玩具厂的大老板,这个胡老师虽然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对家长还是有些见风使舵,他不怎么为难俞喵喵的爸爸,只会老让她这个开杂货铺兼职开长途货车的妈妈跑学校。 李映桥发誓,再也不和俞喵喵这个脆脆鸡说话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坐在床沿,荡着双腿问李姝莉:“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出去开大卡车了?这次去多久,那小姨会来陪我吗?生日之前,你总能回来吧?” 李姝莉离过两次婚,第二次离婚后她再也没结婚,加上李映桥马上到上学的年纪,就选择回到丰潭小画城开了个看着“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杂货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跑长途货车。 在那个年代,独身女人带着个孩子跑货车总归是不太方便。虽然在外人看来她性格爽利泼辣,可越是这样的性格,越吸睛。 李姝莉自己是不怕,倒是怕桥桥被人给盯上。那几年,人口贩卖也很猖獗。 李映桥显然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也是个胆肥的,偏就爱跟李姝莉在外面跑长途货车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说就想跟她做“亡命天涯”的母女。 感动之余,也不妨碍李姝莉想把她的嘴缝起来。当了妈妈才知道,有时候和小孩天马行空地话说太多,不吃颗药很难入睡。她决定不回答女儿机关枪样的一连串问题,毕竟安定片一板要四块,还要托熟人才能开,于是敷衍地哄她说:“宝宝,快睡觉吧。” 李映桥见妈妈不理她,哼一声,以一条泥鳅钻进藕塘里的速度,立马倒头窜进自己的小被窝里,用被子蒙住自己,直到四周彻底陷入黑沉沉的阒寂里。 李姝莉佯装自己睡着了,故意放重呼吸声。直到某个角落里,或者确切说蒙着的被褥里,渐渐传来小心翼翼而又清脆的“嘎吱—嘎吱—”嚼薯片声。 7 第六章 7 ——李映桥真是个乌鸦嘴。 这天晚上,俞津杨刚下街舞课,就被人堵在距离小画城五十米的巷子里。唐湘和俞人杰在看电影,他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正巧碰上五年级那俩大个头兄弟从巷子对面的游戏厅里出来。那俩人一看见他,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疯扑上来,左右包抄着将他堵在墙根处。 “俞小喵,”史晓北块大肥厚,手臂如铁钳,勾过俞津杨的脖子牢牢箍在自己的腋下,俨然一副流氓作派,还用手背拍拍他的脸颊,“最近零花钱还有吗?哥哥们手头有点紧——” 俞津杨整个人被怼在渗着苔藓腥味的砖缝墙上,后脊背一阵透心凉。他本来就烦,一天天不是班干部会议就是中队会议,现在上完课还要为了长高去学街舞,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偶尔落单还要被人堵在这羞辱。他烦不胜烦,想到这,拳头已经在裤兜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死就死吧! 拳头刚要拔出来,就听见巷子外传来洪亮又熟悉的声音:“史大胖!你又欺负我同桌是不是!” 还不等俞津杨反应过来,史晓北后脑勺已经被人狠狠击了一掌,他下意识松开俞津杨,脑袋嗡嗡地回过头,果然看见四年级那个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的坦克,手上竟然还拿了根擀面杖。不讲武德,竟然带武器。 “你干什么!”史晓北捂着后脑勺同她讲道理,“我和俞小喵沟通一下感情,你打我干什么!” “当我傻啊!抢他钱吧你!”李映桥一擀面杖敲他脑门上,不算重,但也足给了他一记钝痛,“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他要钱,我保准用擀面杖敲得你脑门开花,让你妈合都合不上!” 史晓北作为画城小学块头最大的学生,对李映桥放出的狠话很是不服,捂着脑门,咬牙切齿地说:“李映桥!我看你是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你信不信我真揍你啊!” 俞津杨卡在几人中间,发出没人理会的一声“喂”,刚要说我和她不太熟,史晓北你别为难她。巷子尽头处又猝不及防地横插进来一道熟悉的呵斥声:“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史晓北兄弟俩扭头一瞧,只见远处的巷子口路灯下将女人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影子仿佛一柄出鞘的剑,似乎直直朝着他俩劈过来:“干什么!欺负哪班的学生!” 李映桥耳尖,立马大声喊道:“梁老师!是你班的学生!史大胖兄弟俩管俞喵喵要钱!” “什么!混蛋崽子!敢抢劫!?来,来,来,枪毙,统统拉去枪毙!”老远听见梁梅把青石板踩得“咚咚咚”作响,像夏日里滚在云层里的闷雷炸响,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巷子有段非常暗的路,不等梁梅走到跟前,史晓北趁这个间隙连忙说:“老师!不是!我们没有!我们只是跟他借点零花钱。” 李映桥一棍子又敲他脑门上:“之前‘借’的你还了吗!” “还的还的,明天就还!”史晓北说完,立马拽着弟弟夺路而逃,脚下踉跄,还不知道从哪儿横飞来一只高跟鞋,“哐当”一声,正好砸在他面前的电线杆上,他索性甩开弟弟的手,自己脚底抹油,一溜烟儿给跑没影了。 下一秒,梁梅已经一瘸一拐地来到李映桥和俞津杨面前,上下将他俩扫一遍,语气恢复平日里不疾不徐的平静:“行了,我送你俩回家。” 然而,此刻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李映桥和俞津杨都愣住。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梁梅——那个对检查班级卫生格外苛刻、连窗台缝隙都要用手指摸一遍的梁老师,此刻正赤脚站在青石板路上。她一手拎着只断了根的高跟鞋,另只手正试图抚平她那乱蓬蓬的头发。这位教师很少有这种时刻,大多数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洁光亮。此刻的她好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一样,衬衫的领口也歪歪斜斜,裙摆湿漉漉正在往下沥水,她站立的地方,不消片刻便洇开一滩水渍。 俩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梁梅意识到自己有失风度,没说多余的:“你俩到底有事没?没事儿我送你俩回去。明天我找史大胖班主任去。” 回家的路上,俩小孩一步三回头,看身后骑着电瓶车跟在后面护送的梁梅,给梁梅也盯烦了,“看什么看!老师骑电瓶车摔沟里了,是要给你们俩再演示一遍吗?” 俩小孩被吼得只好缩着脑袋往前走,直到经过一家药店—— 李映桥看了眼,俞津杨也跟着扫了一眼,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去买。” 说完,直接跑进药房,身后又传来梁梅忍无可忍地怒吼声:“死小孩!你又去哪儿!” 等俩小孩正给电瓶车上哑口无言的梁梅上完药,唐湘和俞人杰正从电影院方向走回小画城,在门口撞了个正着。梁梅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后,唐湘把儿子和李映桥拨到一边,“上去我给你处理一下,你这边伤口要消毒,还有,梁老师,你这么湿着骑回家,很容易感冒,我给你一身干净衣服。” 梁梅知道唐湘多半猜到了,扯了下嘴角,也没再掩饰,“好,麻烦你们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羞耻的,错的不是她,而且她也打算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校长办公室甩辞职信,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 俞津杨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李映桥冲他眨眨眼。他茫然,没读懂她眼神里的意思,但从小洞若观火又早熟的李映桥却读懂了这些大人眼神中的低气压以及梁梅老师的欲言又止。 ——梁老师绝对不是摔沟里了。 李映桥跟着他们走到川明街路口,她拍了拍俞津杨的肩老气横秋地嘱咐说:“喵喵,梁老师交给你们了,我先回家了,我妈妈在等我。” 俞津杨看了她老半天,本来想说一句谢谢她路见不平,但这俩字好像无意间吃进嘴里的毛絮,明知它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愣半会儿才又问了句:“李映桥,你想好在哪上初中了?” 李映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俞喵喵,你烦不烦啊!你再问这个,我当你喜欢我!” 俞津杨顿时莫名其妙:“啊?” 还不等他再说点什么,俞人杰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捞过他的小脑袋给薅走了,生怕他俩聊出点什么来。 唐湘带着梁梅先上楼换衣服,父子俩在川明街昏黄的路灯下以蜗牛的速度慢悠悠往家走。俞人杰捋着他的脑袋和他讲说:“梁老师可能要在家里待一会儿,咱们两个散会儿步再回去。” (请) n 7 俞津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沉浸在刚才李映桥问的话里,仰头问道:“老爸,什么是喜欢?李映桥为什么说我喜欢她?” 俞人杰停下脚步,第一次正儿八经和他强调说:“首先,喜欢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这种话不可以轻易说出口,李映桥这小破孩显然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会讲出来的,她对大人也是这么没大没小的。你不可以跟她学。” 俞津杨点头。 “其次,你们这个年纪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顶多就是有点青梅竹马的小情谊,等你上了初中或者高中,你自己就会明白,这种情谊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以她的成绩你俩上不了一个初中,几年不见,你们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就算你高中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那种感情也是很懵懂的,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谈这些都为时尚早。所以我和你妈妈是坚决抵制早恋,李映桥例外,我就是一脚踏进棺材板里她也在我的黑名单里。” 俞津杨又听话地点头如捣蒜,用力地表忠心道:“爸爸,放心,我绝对不会喜欢她!你死了,我也不会喜欢她。” “……” 俞人杰捋捋他的脑袋,“行吧,乖儿子。回家,爸爸给你煮碗面吃,对了,今天练了什么舞。” 俞津杨往前蹦了两步,“poppg——这样,这样。” 说完,快速地给老爸展示一百块钱课堂效果,生怕他爸觉得亏,跳得格外卖力——腕骨一抬,仿佛从指尖窜起一股电流,滑过肘关节,无声无息地一路滑到他的肩胛骨。下一秒,“咔”地一抖,瞬间定格住,紧跟着全身的关节一节节游刃有余地震颤起来。 俞人杰突然觉得这个十来岁的儿子开始有棱有角了,逗他说:“帅!这小模样还挺有型。儿子,还想学点什么?钢琴怎么样?” 俞津杨头瞬间摇掉。 俞人杰哈哈大笑,搂着他往家走,“回家咯!妈妈肯定等着急了!对了妈妈今天刚烫了头发,你等会进门记得夸两句,刚刚忙着处理你们的事儿,你都没注意妈妈换发型了吧!她刚刚骂了一路,说好难看,她今晚睡不着了,要吃安眠药了!你赶紧哄两句。” “好!” 李映桥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近发生很多事——疯子港那个血迹斑驳的疯子;梁老师显然也不是摔沟里了;还有白天那个来买烟的男人,无论她怎么盘问对方一句话不说,脸上挂着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对她讲:“这样,明天放学,我在学校后门旁边的奶茶店等你,我请你吃点东西,我们聊聊好吗?” 她刚才是提前去奶茶店踩点,这样万一明天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以提前找好逃跑的路径,她实在太好奇了。结果,正巧碰上俞喵喵被史大胖堵在巷子里。但为什么梁老师今天也这么晚下班呢?她从来都是到点就走的。 第二天傍晚,放学铃声一打响,李映桥出现在后门的奶茶店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她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目光在人流中来回巡逻着,始终没见到昨天那个买烟的男人。直到奶茶店人都走光,学生们都被家长接走后,热闹的奶茶店恢复冷清,而此时旁边的十字路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的侧门自动滑开,昨天那个五官周正的男人从车上一脚跨下来,仍旧是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眼神温和地冲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走过去。 男人没有想到,那女孩不仅没有走出来,不知道跟店员说了一句什么,下一秒,店员还把店门给锁了。 店员认得李映桥,两人躲在柜台后面,一边报警一边说:“你确定这人是个坏人?” 李映桥点点头,“你看他的车牌,一辆这么破旧的车,车牌却新得反光,我舅舅说这种车一般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天天换假牌照。而且,你看他的车玻璃贴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见里面,我舅舅说这种面包车的后座一般都被拆掉了,用来捆人用的。还有他的车轮,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呢。是不是很可疑?” 是哦,按理说这几天都没下雨,车轮不可能沾上这么多泥,除非他住在山里。但这种打扮的人,不太可能住山里,小画城这边本就是郊区,再往山里只有留守老人。店员尽管半信半疑,还是决定先报警再说,万一是个良民,大不了今天白干了,赔他两杯奶茶。 五分钟后,附近派出所就派了俩民警过来,立马调出当时路口里的唯一一个监控,那年的监控非常稀少,郊外的监控少之又少,在这种城乡结合部出现的陌生车辆确实很可疑。而且,非常巧妙的,那台车避开了监控的位置,这反而加大了对方的可疑性,正常车辆的停摆不会特意避开监控位置。 直到一周后,那台车终于被夜以继日追铺着蛛丝马迹的警察叔叔们给抓住了,以及当天下午就因为听从对方的诱惑,想去深圳找爸爸妈妈而被捆上车的高典小朋友。 “哎哟,桥桥这回不得了,”唐湘吃晚饭时,也不由自主地同俩人聊起最近小画城这件大新闻,“李姝莉那间杂货铺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天天都是围着要采访的记者,丰潭日报的头版头条都是桥桥的新闻,虽然用的是化名,但是小画城的人都知道那个小芳是桥桥。这次是真成小画城的小英雄了。” 当天晚上,整整饿了一周的高典,被他爷爷奶奶架着胳膊拎上门来,俩老还拿着一整筐自己晒的番薯干,俩老人本身瘦得就剩一副皮包骨,颤颤巍巍地在李姝莉面前噗通一声齐齐地跪了下去。 “姝莉!你养了个好女儿!谢谢你!这次真的谢谢桥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爸妈交代!” “如果以后不嫌弃,让高典给桥桥做牛做马!一定偿还这份恩情!” 李姝莉窝着一股无名火,她本来想关起门来狠狠揍一顿这个不省心的,擀面杖都拿出来了,攥在手里松了又紧,看着两位老人佝偻的背脊,干瘪得像两株空心秸秆,怎么扶都扶不直。她心里也忍不住发酸,更不好当着面打他们的小恩人。 高典大概被饿懵了,两眼无神地蹲在地上。 李映桥走过去:“快搀你爷爷奶奶回去,我妈要揍我了。” 8 第七章 8 李映桥的威名一直持续到他们从画城小学毕业。从那年后,小画城的孩子们就很少叫她坦克了,全都不约而同地改口叫她偶像,还给她编了串当场能抠出一座迪士尼城堡的顺口溜—— 我的偶像叫小芳, 穿过巷,凿过光。 一双眼睛圆又亮。 坏人见了她心慌慌。 我的偶像叫小芳, 会打狼,能穿墙。 两根辫子长又长, 人贩子全给抓光光。 …… 李映桥开始觉得很威风,后来觉得很丢脸,一听有人起头立马夹着尾巴跑,要是面前有堵墙,她真能跑穿墙。 李姝莉每每听见他们这么唱,回回都要破口大骂。那天警察上门,说在她女儿的协助下,成功抓获了一伙儿最近在丰潭流窜作案的人贩子,听得她心惊肉跳,膝盖都软了。 警方同她说明原委后,几番夸赞桥桥的聪明机智,李姝莉是见过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她想都不敢想,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会发生在她女儿身上。她哪还有理智可言,一把拽住对方劈头盖脸问了三个问题:“人贩子抓完了吗?会不会报复我女儿?对方知道我女儿多少信息?” 警察当然非常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忙安慰几句,但也只能苦笑着说:“抓肯定是抓不完的。但是流窜丰潭作案的这几个,目前已经全部落网。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桥桥的信息和安全。” 然而,还是有两个记者凭着模糊的信息找到了她们的住址,从此以后,登门采访的人络绎不绝,简直要把桥桥架到普通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李姝莉非常清楚桥桥只是有点小聪明,也从未想过要将女儿打造成人人赞颂的英雄,自从警察上门那日,李姝莉每天都要多买一份报纸,查看最近丰潭有没有流窜作案的人贩子,电视机雷打不动永远在播放丰潭当地新闻。 她晚上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只要听到卷帘门有一丝的异响,她就立刻起床查看女儿是否还在床上。 李映桥偶尔还是会躲在被窝里吃薯片,在阒寂的屋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不过从前她小心翼翼生怕母亲察觉,后来她大口大口地嚼,生怕母亲没察觉。 李姝莉大约是很久很久之后,那时候李映桥已经去北京上大学了,她收拾店铺准备重新开张,跪在地上的膝盖隐隐作痛,正拿着一堆当年的丰潭日报准备起身时,突然从这些泛着黄的陈旧折页里,掉出几张黄色香油纸,有些还沾着油腥。 她当桥桥小时候调皮捣蛋,别人都拿白纸叠体育课用来测肺活量的千纸鹤,她要用包烧饼的油纸叠,因为有油香,这样吹的时候,还能解解馋。只是李姝莉没想到,她竟然还当宝贝似的留着这么多油纸。正当她准备扔掉时,无意间瞥见这些油纸的背面都写着两行稚嫩的字迹—— 风停符。 卷帘门不动符。 李映桥在很小的时候有一阵总做噩梦,李姝莉就给她请了张黄符纸贴在枕头底下,梦魇还真就被驱赶了。李映桥大概也是依葫芦画瓢,还像模像样地在上面画上和当初那道符纸一样的鬼画符。 画了很多,都失败了。 肯定有一张成功,她不可能画一堆废纸,她向来好胜。李姝莉果然在卷帘门后面的石头底下找到那张唯一画成功的黄油纸。 李姝莉很少哭,骨头硬得很。那是她就这么落下帷幕。 在仙城二中,这里没人知道那个曾经轰动全城、登上丰潭日报头版头条,协助警察抓住一窝人贩子的英雄小芳,就是李映桥。 同学们不再对她有滤镜,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她凡事也不再强出头,逞英雄,只要不犯到她跟前,她一概不管。 仙城二中的校园霸凌很严重,时常有学生被拖到厕所里欺负,打巴掌、撕衣服手段恶劣嚣张。老师们束手无策,训也训,骂也骂,天天耳提面命,却也不能全然杜绝这种风气。 李映桥每天除了看就是追番,看漫画,对学习也是三心二意,对她来说,就像小画城大人口中说的那样,进入仙城二中,她的未来早就注定了,是上职高还是进厂拧螺丝,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没再回小画城,再也没见过俞津杨他们。 她只知道,俞津杨小升初考试全县 高典自从差点被拐卖后,成绩一落千丈,跟着父母去了外地读书,郑妙嘉也考上了实验中学,刚好卡着分数线进的。 李姝莉女士为了更方便她上学,硬是搬到仙城二中附近的农贸市场里,几乎横跨整个丰潭。她的生活极其单调,每天就是学校到家的距离两点一线跑,离不开农贸市场的百米范围,她感觉自己活像只被栓在磨盘上的驴,每天就是围着农贸市场转啊转。 别说和俞津杨他们碰面,就连想见见二中的同学都得多走两个路口。 直到有次见到梁梅老师。李姝莉从来没在学习上要求过她,只希望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就是一辈子不工作,妈妈也会养你的。 她完全不用做什么,就能得到李姝莉全部的爱和关注,她自然也不会想到往学习上使劲。 反而是梁梅老师,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她们。妈妈怕她的信息暴露,怕她被人贩子报复,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她们搬家后的住址,甚至还一度想过要为她改名。 这是李映桥从小到大,唯一一次觉得非常不理解李姝莉的草木皆兵,大声吼了她:“我凭什么要为你的提心吊胆买单啊!” 吼完她又后悔,恨不得挠死自己,虽然她仍旧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但之后,李姝莉再也没有提过改名的事情。 梁梅老师找上门的那天,李映桥正蜷在沙发上追一个热血番,主角正赤手空拳地大吼着她要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看得正起劲儿,门铃响了,李姝莉以为是过来修水管的工人,在厨房头也不转地让她去开门,结果看见梁梅站在门口。 李映桥直到看见梁梅那刻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曾经在小画城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是疯子港那些充满死鱼烂虾的腐臭味,她都想回去闻一闻。这种感觉就好像忍受长久的梅雨季节后,终于迎来了太阳的暴晒,她见到梁梅的时候,可惊喜:“梁老师!” 那晚,她不知道梁梅老师和妈妈说了什么,妈妈竟然同意让梁梅老师带她出去玩一会儿。梁梅老师领她走时,在桌上放下一个信封,李映桥注意到了,直到两人出了门,她才问:“梁老师,你在我们桌上放的什么呀?” 那时她们有近两年没见,李映桥马上就要上初三,身型开始抽条,只是脸上还是稚气未退的婴儿肥,虽然眉目清秀,扎着大光明顶干净利落,但额角仍旧有卷卷的胎毛,她随李姝莉,是自然卷,瞧着反而比从前更灵气。 反观梁梅,她的变化才叫人触目惊心,短短两年时间,她几乎瘦脱了相,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颚,如今几乎可以用锋利来形容。反而是从前锋利的眼神,如今柔和很多。 梁梅非常庆幸自己今天做了这个决定,她见到李映桥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站在混杂着各种生禽腥臊味冲天的农贸市场门口,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卖活鸡活鸭的摊主身上,率先反问了她一个问题:“李映桥,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要做什么?跟你妈一样开店,还是就这么在农贸市场待一辈子?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梁梅又说。 李映桥确实都没想过,但脑子里却突然蹦出刚刚热血番里的那句话,她觉得既然是老师这么问了,一定是想听她激情四射的回答:“我要改变世界!” “怎么改?在农贸市场改?这太笼统,给个具体点的。比如给鸡鸭鹅剃毛的时候凹个体面点的造型,也是个改变世界的方式。” 李映桥:“……” 梁梅知道她根本没过脑,也不妨碍她笑出声,看着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你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回答我。至于刚才你的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那是你妈妈当时给学校开冷链车的工资。” 李映桥也是搬离了小画城后才知道的,当初学校找妈妈帮忙去运输冷链车,一直都没给钱。本来以为只是帮几天忙,不给也就算了,结果她妈开了整整一年,学校都没给钱。她妈那阵子被那些记者弄怕了,生怕被人拿出来给她做文章,什么事儿都忍着,死活也不让她回学校去闹。 没想到,梁老师还记着,李映桥说:“啊?是您帮我们要回来了?那学校没为难您吧?” “我早就辞职了,”梁梅头也不回,领着她过马路,“好了,剩下的问题别问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了。” 丰潭那年还没有五星级酒店,但是城区的中心位置有一家相当气派,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国营大饭店,上次俞叔叔似乎就是在这家饭店给俞津杨摆的升学宴。 李映桥亦步亦趋地跟着梁梅下了出租车,刚穿过马路,她一眼瞥见饭店门口两人都抱不过来的大大罗马柱,旁边还泊着几辆锃亮的黑色公务车,仿佛里面有什么重要人物的会议。 “梁老师,”李映桥连忙叫住她,不肯往前走一步,“不要了吧,我没钱啊!您也别请我吃这么贵的饭,您这样我怀疑您对我有所图谋。” “不用怀疑啊,我对你就是有所图谋,”梁梅笑得相当坦然,目光却朝着国营饭店里头看了眼,“我还请了一个你很久没见的朋友,要不要进去和他说说话?” 10 第九章 10 劝学失败,梁梅结账时便觉肉痛,一顿花掉她大半存款,正想研究菜单找茬,发现菜单上一堆菜名她都对不上号,刚想说这是我那包厢的吗?服务员挤出一张复制粘贴无可挑剔的笑脸,同她讲说:“是您包厢的那单,不过已经挂在俞先生的帐上,不用结。” “谁?哪位俞先生?” 对方点头微笑:“是俞人杰先生。” 梁梅领着俩小孩下楼时就看见饭店门口的两根恢弘的罗马柱之间泊着一辆更恢弘大气的车,几乎一眼就能认出应该是俞津杨爸爸的车,只不过已经从当年的黑色大奔升级成黑色迈巴赫。 俞人杰站在罗马柱边上抽着烟和人打电话,眼神蓦然瞥到儿子走出来,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电话,也算是和梁梅打了个招呼。 “你爸知道我们在这吃饭?”梁梅套上围巾,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问俞津杨。 俞津杨“嗯”了声,说:“他最近天天在这吃饭应酬。” 李映桥却看着俞人杰高大英挺的背影,眼神莫名一亮。同样一件白衬衫,在小画城的俞叔叔是愣头青,站在这根玉髓流辉的罗马柱旁边就是风度翩翩的绅士精英。 她由衷地感叹一句:“喵喵,你爸真是越来越帅了,看来还是得挣钱啊。梁老师,我说得没错吧,钱多养人啊。” 俞津杨:“……” 梁梅:“…………” 俞人杰还没走到几人跟前,李映桥迫不及待和他打起招呼,声音又脆又亮:“俞叔叔!好久不见呐!你变得好帅啊!” 俞人杰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一趔趄,勉强在他们面前站定,眼神下意识在她和自己儿子的头顶划出一道线,不咸不淡地跟她微微一颔首道:“小鬼,是你啊,又长高不少。” 爷爷个腿的,李姝莉到底给她吃什么了! 俞津杨这两年身高虽然窜上来了,但正儿八经和李映桥站成一排,视觉上俩还是差不多高,顶多差一俩公分。 俞人杰吩咐司机送梁梅和李映桥回去,自己打算跟儿子散步回去。俞津杨从画城小学毕业后,他们也举家搬进城区的黄金地段。 丰潭是个县城,算不上寸土寸金,但簇拥在绿荫如盖的别墅群的房产价值却不菲——交通便利不说,远离各种城郊玩具厂的工业污染,还能闹中取静地剖出这么一块地,距离实验和潭中唯二两所在本地能让家长看得上眼的中学都不远。光后面这一点,在丰潭这些老古板的眼里,这就是块风水宝地。 从国营饭店走回去也就两百米。 俞人杰今晚和文旅局的人应酬,对方想让他把玩具城和丰潭当地几个无人问津的景点做个联合套票,要他让利。 说实话,他不介意别人从他手上分一杯羹,但显然有些人想把他面前整块蛋糕端走,这他不能忍。 于是他也卯足劲喝,让是不可能让的,结果喝得他血脉贲张,一下楼就把西装和大衣脱掉扔车里。司机也是个称职的,让他送人,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就把车轰上路了,都没问他冷不冷…… 本来他也想上车,但一想到最近盯他的记者多,又怕闹出些没头没脑的花边新闻来惹唐湘不痛快,就打算自己和儿子走路回去。 于是,他就这么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晚上,和他亲爱的儿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有儿子陪着,也没那么冷的! “阿杨,你冷不冷?” “冷,很冷,冷死了。”几乎没犹豫。 “怎么会呢,”俞人杰鼓励他说,“你看爸爸,穿这么少,爸爸一点都不冷。” 俞津杨仰头看他,“那你能把手从我衣服里拿出来吗?” “……” 当然拿不出来,俞人杰现在快冻成冰块,唯独手掌还能从他儿子的后背上汲取点温度,靠着那点余温维持两条腿的机动,他转移话题说:“李映桥那小鬼要考潭中啊?你刚刚把卷子都给她了,你自己写什么?” “……” 俞津杨有时候都怀疑他爹到底是怎么把生意做大的,还是真如他妈讲的,傻人有傻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沿路有一盏没一盏的路灯,说:“不写了,进厂拧螺丝算了。” “拧螺丝啊,拧螺丝也行,我儿子拧螺丝肯定也是最快的一个,”俞人杰哈哈一乐说,“你会跳街舞啊,你可以一边poppg一边拧,绝对拧得比别人帅。” “和李映桥一起拧。” “那不行。”俞人杰立马一巴掌重重拍他背上,力道大得差点给俞津杨推旁边绿化道上。 “……那你把手拿出来。” “再给爸爸暖会儿,到底是年轻小伙,阳气旺得很,”俞人杰茅台后劲儿上来,酒精病毒占领高地,咂巴咂巴嘴,眼神开始飘远,“老爸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旺,寒冬腊月里穿着短袖短裤撵鸡追狗,闹得鸡飞狗跳,镇上的叔叔阿姨都说我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将来绝对赚大钱,不是我吹啊,那时候喜欢我的——” 又来了。 俞津杨无奈望天,想起唐湘女士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中年男人无一逃不过喜欢忆往昔年少,让他谨记,到了年纪先一棍子把自己打失忆,以免被老婆嫌弃。 谁料,俞人杰话锋一转,停下脚步来,低头瞧着自己这个虽然稚气未全脱,但面庞轮廓已然初具冷峻款帅哥模型的半大小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下嗓音悄声问:“跟老爸说实话,学校有没有女孩子给你写情书?” (请) n 10 俞津杨的耳根仿佛白净宣纸上突然洇开一笔朱砂,粉色的红晕肉眼可见地弥漫到脖颈,连俞人杰贴着他后背的手掌都顿时觉得有些灼人。 “——没有。”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拖过长长又静谧的别墅区灌木丛里,偶尔听见一声犬吠和鸟鸣,余下都是父子俩的私房话,月光流淌在两人的影子上,仿佛要将这段光阴也无限抻长。 “啧啧啧,阿杨,开始不老实了啊,有事儿瞒着爸爸。” “真没啊——” “老爸也是过来人,老爸能不知道吗?喜欢你这款的应该不少。” “……” “说说嘛,我喝多了,你说个你自己的八卦,让我醒醒酒。” “要说几遍,真没有。” “不可能,上次去开家长会,老师都跟我说了,说好多女孩子趁着课间操一窝蜂地跑你们班来看你,堵着走廊,老师骂都骂不走。还让我低调点,我咋低调,长得帅,还有钱,又不是我的错。” “她们不是喜欢我才来看我的。” “啊?” “你自己去问我妈。” “叛逆期到了?咋这么不耐烦。” “别问了行吗?” “行行行,拽什么拽。” 当然,俞人杰一进门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赤着脚就去问唐湘。后者刚洗完澡,正在做发膜,一边给脑门上罩锡纸一边从镜子里瞧他:“你真想知道?” “对啊,阿杨哪件事不是我亲力亲为啊,我为啥不能知道啊?”男人靠在门上颇自豪地说。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俞人杰一愣,倒是莫名有些激动:“阿杨谈恋爱了?” “不是!他才几岁他!阿杨还没开窍呢,再说,有李映桥这么个青梅抓马在,他和女孩子都说不上两句话,生怕再招惹个李映桥回来。” “那今天还跟人出去吃饭!给人送卷子,给他好心的!”俞人杰不屑道。 “那是梁老师给我打的电话,再怎么样咱们和桥桥曾经也是邻居,她要是洗心革面想好好学习,这么点忙咱们还能不帮一下?他也不想见,是我让他去的。” “唐女士大义。”俞人杰又拍上马屁,抱着胳膊转念一想,“不过,你确定他真不想见?他从饭店出来可没一点儿不想见的意思,走的时候,还和李映桥那小鬼一起在那抱罗马柱测罗马柱的围度,傻不愣登的。” 唐湘不和他废话,反倒是提醒他说:“我哪知道,但是我劝你别表现得太讨厌李映桥,津杨现在这么听话显然是没进入青春期,你要是表现太过分的话,万一青春期那股子叛逆劲儿上来,他为了要你对着干,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就你这二踢脚脾气,一件事就能让你爆炸。” “他去勾引李映桥啊?”俞人杰火连同着酒的后反劲儿一起窜上来,要他和李武声成为亲家,真是天方夜谭,他捂脸说,“别说了,不敢想,找根绳子我吊死算了。” 唐湘戴好锡纸罩,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那我还要说吗?” “说,”俞人杰已经扶着墙倒在床上闭目养神开始醒酒,想了想,有些醉意地又纠正说,“不过,老婆,我可没为难那小鬼,刚刚在饭店门口碰见,我非常礼貌地和她say了hi——” 唐湘捂着鼻子走过去:“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忘了,喝了酒不能上床睡。” 俞人杰一边嘟囔着,一遍麻溜地从床上滚下来,他索性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看着有些令人眩晕的卧室琉璃灯,忍不住拿胳膊肘挡在脑门上,喃喃回答唐湘的问题:“没喝多少,但李书记是真当我傻,套票,也亏他想得出来。今天跟我说套票,明天就敢跟我提李武声进驻木玩城的事。丰潭木玩没有我老爷子,怎么可能会有今天。我爹就是亏在没跟我爷爷姓李,不然这会儿李伯清都不知道该站谁的边。算了,还好跟了我奶姓,我才不和这群人同流合污,哇,老婆,他们酒池肉林玩得别提多脏了~” 他浑身抖了抖,“咦”地拖长音,发出掷地有声的嫌弃:“恶心!” 唐湘也裹着发膜静静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说完了吗?俞大聪明。” “您指示。”俞人杰躺着还敬了个礼。 “你还记得有次咱俩吵架,你给我写得保证书吗?”唐湘问。 “记得。”他点头。 “把开头背一遍。” 俞人杰张口就来:“y love——” “打住吧,”唐湘点到即止,看着地上的男人说,“你有次给儿子检查作业,把保证书不小心夹进去,儿子当成作业交上去了。老师以为他早恋,把他叫去办公室询问,结果就在这会儿,他们班一个调皮捣蛋的大高个,在讲台上把你的保证书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遍。你儿子跟老师解释了,老师不信,为此我还特意去一趟学校给老师解释,老师也觉得我是给儿子打掩护。从此就有一群女生课间操去他们班里看你儿子!” “不是喜欢你儿子!不是想跟他早恋!”唐湘猝不及防地拔高了音量,拧他的肩膀,边拧边一字一顿咬牙说:“是看猴子!跟看峨眉山猴子一样!看你儿子!” 俞人杰:“…………” 14 第十三章 14 小朋友们做完约定,终于消停下来,开始埋头在卷子上奋笔疾书。 屋内鸦雀无声,李映桥眼睛盯着数学卷子,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稿纸上画着圈圈,思绪又飞远了——三十岁啊,她遥远的三十岁,应该是个腰缠万贯的富婆了吧。 嘿嘿。李映桥简直越想越美,嘴角都忍不住开始上扬。 俞津杨从卷子里抬头,眼神一扫就知道她在乐什么,残忍地将她拽回光秃秃的现实中,看着她数学卷子上正在减重平台期、举步维艰的成绩说:“先考上潭中再说吧,距离潭中去年的分数线,你至少还差六七十分。” “六十分洒洒水啦。”她学高典平日里的口头禅。 高典立马昂首挺胸,骄傲地表示,“是啊,俺们小芳没有问题滴!” 小芳是她当初抓人贩子的报道上用的英雄化名,李映桥都快忘了这茬,这会儿记忆瞬间回流,连同那首顺口溜,她气呼呼朝高典丢了本书过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妙嘉倒是突然想起来又直言不讳问:“桥桥,你现在住哪儿啊?怎么后来搬家之后也都没通知我们呢。要不是梁梅老师,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跟我们联系啦?” “没有,”李映桥又整个人蔫了下去,叹口气说,“我妈妈不让讲。” “现在也不让讲啊?”妙嘉又好奇问。 李映桥无奈地点点头,“等考完试我再问问妈妈。” 郑妙嘉忙说:“没关系,阿姨肯定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危。你毕竟是我们小画城的英雄啊,英雄总是需要神秘感的。” “哎。” 三人都异口同声、各怀心事地重重叹了口气,唯独俞津杨没作声,笔尖在纸上唰唰唰没停过。 “砰——”一声,李映桥又给了他后脑勺一记“爱的暴击”,“你咋不跟我们同步呢。” 俞津杨:“……” 这次确实不算重,对比从前五分之一的力道都没用上,但俞津杨显然也开始拿乔,有了梁梅的一百块撑腰,现在李映桥就是摸他一下,他都要毫不留情扣她一百,就是要把她这个毛病给改回来。 李映桥还在执着他们的默契:“叹气啊。” 俞津杨攥着笔,冷瞥她一眼:“九千九。” 李映桥四下环顾一圈,嘿嘿一笑:“梁老师又不在,她刚下楼了。” 俞津杨转头看向另外两位目击者—— 察觉到少爷今天势必要让黑恶势力无所遁形的锐利目光,问他俩愿不愿意出庭作证。但两人谁也不想惹,不约而同地火速低下头。 高典:“这几?” 郑妙嘉:“……b吧。” 高典拿手在她面前一晃,“你别是真瞎啊,这填空题!” “……” 李映桥哈哈大笑,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仰面靠在椅背上,这才转头去看一旁快气冒烟的俞津杨,举起三根手指发那天不劈雷不打的誓说:“好嘛好嘛,别生气了,喵喵,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的后脑勺了。以后我会好好爱护你的,真的,我以后写卷子之前对着你的后脑勺先上三炷香怎么样?” 她俨然像个哄人哄得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为求原谅什么话都讲得出来,转眼自己又忘得一干二净,活脱脱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 李映桥对他发过的誓要都应验的话,周杰伦都写不出《晴天》。 俞津杨面无表情转回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和她说:“绝交吧,李映桥。” 李映桥这人从小就吃软不吃硬,都这么哄了,俞津杨还这么拿乔,她一把抽过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出两个胳膊的距离,语气也正儿八经地:“俞喵喵,你自己说的哦。” 梁梅这会儿正下楼给他们买晚饭,刚下楼梯,她猛地刹住脚——楼栋门口杵着两个黑衣人,墨镜、西装,像两尊门神,连站姿都如出一辙。 不远处还泊着一台价值不菲的豪车,在漆黑的夜色中泛着一丝锃亮的冷光。她本以为是楼上那姑娘的富二代男朋友又来了,可定睛一瞧,才发现那台豪车有些眼熟,是她曾在国营大饭店门口见过的那台迈巴赫。 “梁老师,俞先生想和您谈谈。”其中一个门神说。 梁梅觉得俞人杰这个人身上有个奇怪的特点,他只要不单独出现,尤其是和老婆孩子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就显得呆呆傻傻,像只巨大的哈士奇成精,完全不像个身家过亿的老板。但他每次单独出现,那种经年累月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精英范儿又出来了。 这点她在小画城就深有感触,现在随着他事业版图的不断扩张,越发张扬和明显。 无论穿西装的,还是打补丁的。梁梅对学生家长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俞爸爸,什么事?” 俞人杰从车上下来,在梁梅面前站定,不热络也不疏离地开门见山说:“抱歉,梁老师,这会儿打搅你,我来接阿杨,从今天开始,他暂时先不来您这儿补课了。” 梁梅执教几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家长。俞人杰这种家长其实不多见,作为身价不菲的老板,他身上没有令人却步的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作为家长,也没有对老师的过分谄媚。 梁梅其实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因为俞人杰也给足了体面,称自己儿子是来这儿补课的,事实上他们夫妻俩未必不知道俞津杨来这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另外几个补课。而且,听他语气,暂时两个字只是体面的托词,多半是不希望俞津杨来这儿浪费时间。 梁梅非常理解,她坦然承认,在这件事上她是自私的。她忽略了俞津杨的付出和时间成本,有这些时间,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复习效率反而更好。 “……好。”梁梅脸色稍缓, 梁梅一愣,问道:“那为什么?” 俞人杰抬头扫了眼,目光精准地划过楼上梁梅那间亮着灯的窗子,一团暖黄色的光,莫名让他觉得很暖,像冷夜里的糖色,是独属于他儿子和他朋友们的玻璃罐子。 他正色道:“从小阿杨很少让我们操心,所以我很多事情都让他自己做决定。但这事儿是阿杨自己没处理好,他为了能继续来您这补课,最近在学校收到两封我生意上的恐吓信都没告诉我和唐湘,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妈今天吓得差点进医院。他这么不在乎我们的感受,我们也不能继续这么惯着他了。” 俞津杨跟他父亲走得格外干脆,干脆利落得让梁梅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直到扫到高典和郑妙嘉挤眉弄眼的神色,梁梅也瞬间心领神会了,小家伙们吵架了啊。 她问李映桥:“要不要追出去跟他再说两句?” 李映桥头也没抬,一言不发地盯着卷子,非常坚定地摇摇头。 梁梅也懒得劝,这个年纪就是蒜瓣大的事儿当榴莲处理,横竖都是又冲又呛。她屁股一坐下,准备监督余下三人写卷子,但还有些惊魂未定,手牢牢摁在天灵盖上,生怕自己的魂给吓飞出去。 话说回来,这个俞津杨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要出点什么事,她怎么跟他父母交代?明明看着最懂事的一个,干出来的事儿偏偏也最出格。 然而,人走不过五分钟,仿佛被抽走了根主心骨。除了还在生闷气那个,明目张胆地跑去阳台拎了只前两天刚捉的螳螂过来玩,其余两人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卷子写得心不在焉——咬笔头的咬笔头,抠指甲的抠指甲。 梁梅猛一拍桌子,把螳螂拍得飞起来又坠下去,她一眼不眨地厉声呵斥:“干什么,都不学了?” 三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又齐刷刷地摊手说:“……不会啊。” 梁梅一把抽过高典的卷子,“哪道?” 高典拿笔尖戳了戳试卷。 梁梅扫了眼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了下他的太阳穴,“不会还这么理直气壮!自己翻书!” 高典默默把数学卷子抽回来:“……老师你明明也不会。” 梁梅:“我教语文的,要给你看看我的教师资格证吗?” 高典把脑袋埋进卷子里,嘀咕了句:“语文我们体育老师都会。” 梁梅“咔咔”作响地揉了揉拳头,微微眯眼说:“……我倒是也懂点拳脚功夫。” “啊,有思路了!”高典立马埋头去奋笔疾书。 梁梅转头看向下一个,郑妙嘉还在专心致志地啃指甲,“郑妙嘉,美甲做完了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的考点你分析完了吗?来,不许翻书,你现在给我说一下这本书的作者全称。” 郑妙嘉“啊”了声,“你不是说记住‘奥斯特洛夫斯基’就好了吗?” “对,我现在纯找茬!我现在问全称!”梁梅火气正大,转头一看玩螳螂那个也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螳螂好玩吗?全称是什么,你知道吗?” “中华大刀螳!”李映桥答得相当快和骄傲。 “……” 梁梅把卷子卷成筒,正要一棍子敲过去,谁问你螳螂全称! 李映桥缩了缩脑袋,忙说:“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 下一秒,其余俩小朋友立马海豹式鼓掌。 梁梅倒是有些惊住,这进步果然神速,只是她冷笑一声:“很好,但考点不在这,别给我闲得写全称,写对了不加分,写错了你还要扣分。” “知道啦,”李映桥靠在椅子上,懒懒道,“你都讲两百遍了。” 梁梅:“一百五十遍是俞津杨跟你讲的,别算我头上。” 郑妙嘉放下笔,看着梁梅问:“那俞津杨以后还来吗?他不来的话,我们数学卷子谁讲呢?” “那个从深圳回来的,”梁梅抛了个眼神给高典,“来,表个态。” “我肯定不行啊,”高典急得直挠头,“我有些题会做但不会讲。” 郑妙嘉忙说:“我作证,好几次他给我讲题,我都没急眼,他自己反倒急眼了,莫名其妙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我吓得都不敢问他了。” 俞津杨不急眼,还知道因材施教,李映桥对几何感兴趣,他就将很多题转化成几何的公式或者定理让她重新去理解,同一个题,只要他拆解过一遍,李映桥领悟力又快,一般第二遍就不会错了。 郑妙嘉和高典自然也不例外,他们抓耳挠腮的难题,在他讲完之后瞬间条理分明。俞津杨还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自己整理出来的错题集,全是针对他们的长短处,分别花时间找得一些历年中考数学的模拟和真题训练。 打印出来整整三本厚的作业本。 看得出来俞津杨是真希望他们能和他一起上潭中,而这其中的缘由,梁梅忍不住想到刚刚俞人杰说的——阿杨这两年没什么朋友。 梁梅翘着二郎腿问高典:“你们班数学有没有比俞津杨更好的?看看我能不能忽悠过来。” 高典想了想,如实回答说:“我们班确实还有个数学大神,数学这块上,除了喵喵就是他了。不过他不会讲也不会教,连解题步骤都是全省略的那种。我们抄他答案都抄不明白。喵喵虽然不是我们班数学最好的,但他绝对是最会教的。他知道怎么讲我们能听懂,在哪做辅助线最简洁明了,再刁钻的题他都能有条不紊给你拆解成最简单的公式来做。像喵喵这种有耐心的学霸,梁老师,没有发小感情维系着,不太好找的。” 梁梅叹了口气:“别说了,你们偶像正在挖洞准备钻进去了。” 刚蹲下抓乱窜螳螂的李映桥,直也不是,弯也不是:“……” 22 第二十一章 22 二零二五年,丰潭。 丰潭的夏日总泛着些闷。那热气外面好像裹着一层濡湿绵绸的秋裤,拧又拧不干,散也散不开,脚踩在蒸腾的地面上,像是走进发霉潮热的蒸笼里。所以,这座城市一到七八月份,刮痧馆的生意就爆满。 李姝莉的刮痧馆向来生意冷清,可今年闷热得有点邪乎,其他刮痧馆人员爆满。她这边自然也落不下,接二连三地有客人进门来,给李姝莉忙晕头了,连自己女儿提着行李进门,也没察觉,只当是要刮痧的客人,头也不回地淡声说:“现在没空房间了,能等吗?” 身后的人没吭声,也没离去。 生意确实不错,李姝莉作为刮痧馆的老板娘自己都亲自上阵,按摩床上躺着一扇肉乎乎的大猪排,她正费劲地找着穴位,没听见身后客人回应,这才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能等吗?不能等去对面——” 李映桥站在原地,行李箱放在脚边,手扶着,嘴角咧开一道奸计得逞的笑容,哈哈一笑:“姝莉啊,你这么忙呢。” 李姝莉直直盯着她,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没接她话,而是“啪”一声在男人背上猛一拍,扬声叫柜台后头躲闲的人出来接她手里的活儿,“以冬,孟以冬!出来!出来!” 男人被拍得“嗷”叫了声,不甘心地说:“老板娘!别走啊,小孟没你这劲儿!” 李姝莉这几年变化不小,那个在饭桌上和朱小亮坐一桌吃饭都别扭的女人,对赤条条的大猪排也能耐下性子说:“先让小孟给你踩踩背,我女儿从北京回来了,坐了七八个小时的高铁。她肯定没吃饭,我先给她下碗面条,你等会儿啊,晚点我回来给你拔罐。” 男人趴在狭窄的按摩床上,肉都溢出了,抬头看了眼李映桥,说:“哟,咱们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生回来了啊。行行行,你去吧,让小孟来吧。” 孟以冬是李姝莉前两年招的学徒,年纪和李映桥一边儿大。在外面这几年,李映桥时常在电话里听李姝莉说起以冬,但从没见过她,两人也从没直接对过话。李映桥曾跟李姝莉索要过照片,但李姝莉说孟以冬害羞,不肯给,她也没强求。 此时云好友见面。李映桥目光静候已久,只见柜台后一个女孩儿懒洋洋地直起身,穿着件宽大的t恤和短裤,个头和李映桥齐高,剃着利落的平头,一条细蛇纹身从她锁骨蜿蜒至她的耳后,抬眼的瞬间刚好对上李映桥直白想打招呼的眼神。 孟以冬说话的气质,和她 李映桥笑笑,微微侧着头,坦然自若地问李姝莉:“怎么样,最近丰潭有什么关于我的八卦吗?” 自从李映桥高考后,离开丰潭去了北京求学,丰潭反倒全是她的传言,毕业那年她刚实习,签了个医疗器械公司,但那家公司注册的名字叫晟之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看见科技俩字就谣传她进了互联网大厂。 又不知道从哪年开始,谣传她改行去卖羊绒衫。有一年更离谱,那年春节公司一个重点医疗项目临时换将,李映桥作为从头到尾唯一了解项目的核心人员被迫留在公司啃盒饭,那年连春节也没回来。 没多久晟之美在网上爆大雷公司面临清盘,李映桥那会儿正在北京忙着找工作,也没回丰潭,但晟之美爆大雷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有人传她卷公司的钱跑了,也有说她陪老板坐牢去的,总之各种谣言甚嚣尘上,李映桥自己也跟看乐子似的,可见丰潭这么多年,就没能出个新的话题人物。 李姝莉关掉水,一边擦手一边瞥她一眼,“你只要少和你舅舅来往,谣言就没有了,你还不知道咋回事吗?不都是他在外面吹的?他和那个节日头那么多年死对头,高考你压过人儿子了,他当然要显摆了,逢人就发疯,说她外甥女在外头是个市场部大总监,这两年扶摇直上。路过的狗都恨不得撒泡尿给它照照,看看能不能显出个人形来,好让他接着吹。” 李映桥不吭声。 李姝莉转身出去,还是打算给她下碗面洗洗胃:“对了,前两天小糕点来过——” 门外,孟以冬正给大猪排擦精油,大猪排怒斥:“没吃饭吗!小孟!用点劲儿。” 李映桥经过好心递给她一张凳子,口型说:“抡他。” “……” 不等孟以冬反应,李映桥被李姝莉揪着脖子拖走了,“少在那给我捣乱。” “反正他也欠,我上吧,我劲儿大。”李映桥跃跃欲试说。 李姝莉没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面条,回头看她说:“你知道膻中穴在哪吗?” “我知道笑穴在哪。”李映桥嘿嘿一笑,两手装模作样往后背一戳,“点上了,哈哈哈……” “……” 李姝莉翻了白眼,不跟她胡扯,把锅打开,往里头舀水说:“高典前两天来过,他也回来开店了,前两年在深圳创业,听说亏了他爸妈不少钱。哎,你们这几个小孩,这几年在外面都没联系吗?我听高典的意思,他好像也有好几年没见你了。” 李映桥正在餐桌上捡了颗花生米往嘴里塞,也如实说:“其实大学前两年还联系着呢,有一年我们还约着想去旅游来着,但谁放了鸽子我忘了,应该是喵吧,他不要太忙。后来毕业了大家都忙着工作,哪有时间天天联系,我和妙嘉都约不上,别说还要凑四个人的时间。高典开了个什么店啊?” 李映桥想起来,她和俞津杨似乎连微信都没加,他们高中的时候学校里还是盛行qq,她的qq分组里,他们几个还在她的特殊分组里,后来上了大学后,也都习惯qq联系。等到微信无孔不入成为了最普遍的社交软件时,他们几个已经很少联系。俞津杨更是,在上海读了两年大学,就被他爹送出国深造去了,只是那两年刚好疫情,他想回还回不来。 李姝莉捏着面条等水煮开,下巴一扬,让她自己拿桌上那个宣传单页看,“我看不懂,反正也是什么按摩中心吧,这小子真行,一回来就跟我抢生意。” 李映桥拿过单页靠在墙上,定睛一看,笑出声:“这抢不了您生意,他那就小孩玩的。” 类似那种心理发泄中心,什么拳击手套、沙袋、各种泡沫棒、大锤、树脂爆浆液体之类的。还可以定制各种发泄道具,当然前提是没有人身伤害的危险。不然要是一个不正规,随时还面临倒闭的风险。 这种在大城市开还行,在小县城开这个,也不知道高典是不是钱多烧得慌,还不如开个麻将馆。不过她目光扫到最后一行,李映桥乐了。 小糕点怎么疯了。 ——本馆接受角色类扮演:渣前任、渣老板、渣爹、渣同事、渣老公……保证给您贵宾级体验,五百一小时,绝不还嘴。 ps:动手的话,店主以及本店股东人均一米八八,每个人都会一种奇门遁甲之术——在一秒钟之内准确拨打110。 23 第二十二章(二更合一) 23 (二更合一) 李映桥回来这小半月足不出户,除开上周去了趟墓园,其余的时间窝在家里刷剧,报复性地补刷这几年因为工作落下的动漫番剧。终于在连熬两个通宵后,她中暑了。 其实小时候她身强体健不常中暑,俞津杨倒是经常被她捶出一片片红砂。可自从上高中后,在学业的高压下,她开始疏于锻炼,隔三差五就中暑,尤其高三,光刮痧已经好不了了。反倒是一直坚持练舞的俞津杨不怎么再中暑。 于是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从这里考出去,考到名牌大学去。 其实一六年s省高考放榜还挺热闹的。除了那位凭着一己之力让睿军这所普高往后几年招生率直线飙升的庆宜小黑马和庆宜一中那位裸分考上700、结果却因为没考自选差点要被父母送出国的神人之外—— 丰潭中学那年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爆了匹黑马,甚至直接力压庆宜宗山一众文科大拿,一举拿下那年s省的文科魁首,而且也是丰潭乃至南来整个市,至今为止唯一一位省状元。 这人是李映桥的同桌,叫方玥,和他们还是老乡,也是当年镇上那批拆迁户之一,只不过她没有搬到小画城,而是跟着姥爷去了乡下读书,她没有李映桥那么幸运,全靠着自己一步步考进潭中。 方玥一向沉默寡言,高考结束那天却一反常态给李映桥留了身份证和准考证号让她帮忙查一下成绩后就再无音讯。但出分当天,李映桥没有查到方玥的成绩,她被锁分了,只知道她的排名在全省前五十。 在锁分四天后,李映桥从班主任老米那了解到方玥的成绩,但方玥本人一直都没联系上,李映桥怕她错过填志愿的最佳时期,当天晚上就拉着俞津杨几个人去乡下找方玥。 方玥没有留过电话给她,甚至连具体的住址都没有告诉过她,反倒是俞津杨听闻后,沉默片刻说他可能知道方玥家在哪。 那晚下着小雨,他们几个一下中巴车,踩着泥泞的黄泥小路往方玥家走,雨丝绵密,很快他们的鞋子都溅满泥点。郑妙嘉和高典没来过这么偏僻的乡下,漆黑的田野一望无际,连户人家都看不见。 两人战战兢兢一路,每走几步就要问俞津杨还有多远。 俞津杨总是不紧不慢地回,快了。 后来李映桥也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俞津杨依旧漫不经心地应着说,两分钟。 就这样被他一路连哄带骗,三人在此起彼伏的蛙叫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完了那条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乡间小路。 李映桥也从没来过这儿,她低头看着自己刚买的白球鞋不免悲从中来,她哪能想到自己找方玥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她有些懊恼,早知道该换一双鞋再来。 然而方玥并不在家,土坯房里只有一个头发蓬乱、腿脚看起来不太方便的女人,正坐在矮凳上拿着根玉米棒哄小孩,一听又是来找方玥的,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要将他们赶出去。 高典个子最高目标大,被击中的频率最高,被方玥妈妈打得满屋子乱跑,后来,李映桥大声说他们只是方玥的同学,高考出成绩了!方玥妈妈这才停下来,定睛盯了她旁边的俞津杨几秒后,突然转身进屋去,拿了个包着钱的红色塑料袋,扔给俞津杨说:“我认得你,你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也不顾他们再说什么,直接连人带钱将他们往门外搡。 他们只好沿着来时的阒寂漆黑的乡间小路往回走,已经没刚才那么怕了,蛙鸣声显得都有些亲切。这会儿雨刚停,月亮在山岭间又慢慢熨出个轮廓出来。 残月的清辉下,仿佛在用最后的余温抚摸着这座大山的轮廓,而往日看着巍峨的山脊,此刻在清白的月色下,竟露出些瘦骨嶙峋的贫瘠。 几人齐齐望着天,又齐齐叹了口气—— 哎。 回去的路上,高典终于忍不住问俞津杨:“喵仔,你怎么知道方玥家在这,她欠你们钱啊?” “她爸爸之前在我爸厂里上班,厂里罢工的事儿,就是她爸爸带的头。我跟我爸来过他们家几趟,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就是方玥家。有一次我爸非炫他的车技,说要把车开到方玥家门口,结果车轮卡沟里,就那个位置,草到现在都没长出来。” 俞津杨慢悠悠走着,目光朝路旁一瞥,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果然沟岭旁有一块荒地里的杂草软趴趴地塌下去一片,像遗传性极高又无法根治的斑秃。 “造孽啊,”高典叹息,“……这个四一哥,上次咱俩开学他撞歪的那颗树给栽回去了没?” “栽了。本来想栽一棵苹果树,被交警部门骂了一通,老老实实又换了棵梧桐。” “你爹咋想的,那边本来就堵,还放棵苹果树,这要结出果实来,谁路过都得停车去摘一颗。” “他说怕咱们上课饿。” “……” “…………” 走了近半程,李映桥一言不发,俞津杨瞥她一眼,放慢了脚步说:“还在想方玥的事?你一天天东窜西窜地忙着别人的事儿,别最后把自己的事情耽误了。” “怎么可能,”李映桥头也不抬说,低着头专心避开路上的小泥坑,“梁老师和朱小亮都给我分析过了,耽误不了。” “那是,你毕竟全省(二更合一) 本以为李映桥这样的性格会带动着方玥融入集体,结果没想到,方玥把李映桥也带孤僻了,高三两人几乎任何班级活动都不参加,时间全用来刷题看书。 但米娜不知道的是,李映桥带着方玥一起加入了他们自己的补习小组,在朱小亮层出不穷的数学折磨下,和俞津杨不厌其烦的英文语法逐步讲解,还有妙嘉栩栩如生的绘画加持,加上李映桥各种昆虫标本的刺激,最后再由高典的海豹式鼓掌的激情应援下——方玥的成绩几乎是突飞猛进,排名一下从全校一百左右升至前十,方玥的短板过于明显,英文更是她短板中的短板,一旦突破这块短板,她的成绩就有了显著提升。 最后一次三模考,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方玥总分已经突破700大关。 还是李映桥率先看到成绩,一到梁梅家就迫不及待拿出卷子和俞津杨他们显摆:“看看,看看,我,见这情况,李映桥也知道她应该自己查过成绩了。 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但因为这几天找人找的精疲力尽,晚上几乎也没睡好生怕她错过志愿,火气没压住,说出的话也犯冲:“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吧,a大招生办的人已经去过你家好几趟了,老师都急疯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你到底搞什么啊!方玥,所有人都在为你着急,你结果躲在这里!再提醒你一遍啊,最后截止日期是明天下午五点半之前,错过时间你就哭去吧!好了,你交代我的事情办完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这么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把方玥骂了一通,网吧主管还以为方玥结错账了,刚要说话,被朱小亮和梁梅拉到一旁,几个小孩直愣愣地杵在柜台旁围着方玥,李映桥就目光如炬地瞪着她,还是要方玥给她一个说法:“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觉得自己考得不好躲起来吗?还是要怎样?你好歹也跟我说一声,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帮你查个成绩,考这么个成绩出来,你人还搞失踪,我们都快报警了!” 方玥始终不吭声,她向来不善表达。指尖在柜台上都掐白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似的,她看看俞津杨又看看李映桥,耳朵都烧红了,一路烧到脖子,她越着急,越不知道怎么解释。 俞津杨把李映桥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她低声说:“你冷静下。” 随后他又转过身去,把之前从方玥妈妈那里拿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递给方玥,他目光越沉静平淡,越显出一旁的方玥脸要涨成猪肝色了。 他说:“我们之前去了一趟你家,这是你妈妈扔给我们的,里面的钱我当着他们的面都一起数过,刚好八百。这几天暂时放在我这里,我没有动,你自己点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起想办法。李映桥只是担心你错过志愿,她这几天自己的志愿都没认真弄,全在找你。可能说话比较冲,你别介意,方玥,你志愿填好了没?” 在俞津杨不紧不慢的引导下,方玥终于找到切入口,这个问题能最快直接回答:“填好的。” 李映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那我不管你了,下次别这样随便给人留个东西就一声不吭地失踪。” “李映桥!”方玥忙叫住她,“我只是觉得你看到我的成绩会高兴,才让你帮我查成绩的。” “高兴个屁啊我——”李映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瞪她,噔噔噔两步就走回来说,“我这两天被你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方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家里人是不是要把你卖掉吗?” 方玥摇摇头,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打工赚点上大学的生活费,让你帮我查成绩,我是觉得我考得非常不错,想着你看到我的成绩会高兴,所以我才给你留了准考证号,因为我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着急。对不起啊,李映桥。” 高典说:“啊?那我们去你家,你妈妈可凶悍了,拿扫帚疯狂扫我。” 方玥说:“我妈妈精神状态不太好,她估计以为你们是要债的上门,俞津杨之前去过我家,她可能把俞津杨当作是我爸债主的儿子了。” “……” “……” “……” 啊—— 李映桥仰天对着网吧的天花板长嚎了一声,索性越过柜台去,两手掐着她的脖子狠狠来回猛晃,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方、玥!啊,我真无语了,我真想掐死你啊。” 方玥被她摇得更红了,宛如一只熟透的虾,肉都快柴了。 半晌后,李映桥终于松开钳制住她的手,说:“你早说啊,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你啊!再不济,你可以去梁梅那里找我嘛!再说,你考出这个成绩,我就算不想知道,也立马就知道了好吧。” “那我……也没想到,我能考成这样——” 李映桥泄了口气,又搂了搂她:“算了,算了,你没事就最好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和喵喵中考那会儿一样,被人绑架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在这里工资高吗?” 一旁梁梅、朱小亮、俞津杨三人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同病相怜——跟他们三个面前犟得跟头倔驴似的李映桥,原来在省状元面前这么好哄。 “还行,一天能有一百。”方玥说。 “赚钱的事儿你找我啊,我带你干啊。” “对啊,你找桥桥啊,她可有门路了!”郑妙嘉终于也插上嘴说,“我的语文书,她都能在跳蚤市场给我拍出高价。” “全是一堆肌肉李白,肌肉杜甫,别人见都没见过,能卖不出高价吗?”李映桥说,“还是卖便宜了,妙嘉,你以后绝对是个大画手,她还画过秃头的高典和光头俞津杨。哈哈哈——” 几人叽里呱啦热火朝天的讨论半天后,得知俩女生的成绩后,方玥突然想起来:“俞津杨,高典,你们俩呢?” 郑妙嘉扬手一一给方玥声情并茂地介绍过去:“一个卡裆哥,一个万年老三。” 高典:“……” 俞津杨:“…………” 丰潭中学每年一批上线率并不少,每年至少也有四百人,只是全省前一百的占有率很少,潭中每年能考进全省前一百的都不到五人,唯独一六年异军突起,那年有十人跻身百强。 文科丰潭更是佛光普照,前十独占两席,除此都在五十名开外。俞津杨理科全省第八十四,仍旧是全县第三,和小升初那年排名一样。高典则是和中考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卡着重点线上了。 那会儿他俩已经回家,高典去他家蹭空调,还在笑他这个万年老三,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提醒他说,以后可千万别给人当三啊。俞津杨刚跳完舞,一头汗盘腿在舞蹈室的地板上坐下来,听见高典在那捣鼓他的黑胶唱片,单手撑着从背后劈手给夺回来,冷着声说:“卡裆哥,你有什么意见吗?” “……” “李映桥说得没错,你现在是有点斤斤计较了。喵仔。”高典回过头,还厚颜无耻地勾着他的肩膀说。 “走开,”俞津杨给他抖落,不让他搭自己,低着头将唱片全部放回去,“她还说我放屁都是香的,你怎么没记住。” “是吗,她是这么讲的?可是她也说过,”高典说,“你太矮了,完全不是她的菜。” 25 第二十四章(二更合一) 25 (二更合一) 俞津杨话音刚落,只见tony一个箭步从前台抄起付款码,又“嗖”一声弹回到俞津杨跟前,俨然是拿他当事儿哥伺候。最后还是贼心不死地问了句:“您……办卡不?我们最近有暑期活动,充两千送三百,充越多送越多,充五千送九百。我们还有护肤spa美容美体中心——” tony悄悄看了眼他的偶像,“余额可以通用,两边都可以用。” 李映桥憋着笑,去看俞津杨。 俞津杨泰然自若,人还坐在李映桥旁边那张床上,扫完码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扫他一眼,“keven还没回来吗?二十分钟了,哥。” tony心领神会,笑得仍是滴水不漏:“我们keven老师只喝星巴克,可能跑到老城去了。” 俞津杨下巴一指:“商场里不就有一家。” tony干笑说:“他喜欢潭中附近那家,潭中学霸多,沾点学霸们的光。” 丰潭自一六年之后政府部门铁了心要搞旅游城市,开始大兴土木,试图重塑整座城市的轮廓和心脏。 这两年更是直接鸟枪换炮,新城区完全脱胎换骨,高楼林立、霓虹繁华不说,连小县城罕见的写字楼都凭空拔起好几座。星巴克也是连着开了两家,一家在老城,一家在新城。 不过老城区就像丰潭逐渐衰退的旧心脏,只余下潭中、实验这俩所重点中学附近还算热闹之外,其余地方人实在少得可怜,风一吹,还没立起来的树叶片子多。 当初恢弘挺立的国营大饭店早已经关张,新城区也接连开了两家设施豪华、更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其中一家是俞人杰持股。 要不是星巴克不让入股,俞人杰是多少也想投个三块五块的。 tony似乎也惊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心满意足地拿着二维码扬长而去。 李映桥已经在吹头发了,店里吹风筒此起彼伏的嗡鸣声,让气氛忽而沉默。两人没再说话,偶尔视线在镜子里相碰,也很快挪开。 俞津杨在隔壁座位上端端坐着划拉着手机,这会儿他才看见高典给他发的微信消息,说咱们桥回来了,这会儿去理发店找他了。 认真算起来,大二那个被暴雨突袭的暑假之后,他们几个就好像被冲散的落叶,几乎没有再见过了。 高考刚出完分,俞津杨就知道他俩注定天南海北,虽然在高考前,李映桥曾信誓旦旦对他说过,她不想离家太远,怕李姝莉一个人觉得寂寞,要么上海的大学,要么省内的s大,就这两个选择。 高三那会儿他俩成绩都出乎意料的稳定,s省一六年还是有自选模块的加分。总分结构是七百五十分的文理科总分加上一本生需要选考科目六十分的自选模块加分,总计是八百一十分的分数结构。 两人当时成绩就在七百分上下浮动。刚好也就卡在f大和s大的附近,相对来说,s大更稳妥一点,f大他俩都还需要点发挥空间。但朱小亮和梁梅已经心满意足,能保稳考上省内的s大,已经是超出他俩的预期。 谁料,结果一鸣惊人。一个考成脱缰的野马,完全不顾俩老的小心脏直接冲进全省文科前十,另一个发挥也超常,冲进了全省理科前一百。虽然稳坐万年老三的位置,但这个“三”的含金量比小升初来得重得多。 李映桥哪还管李姝莉寂不寂寞,在梁梅和朱小亮连夜给她做完思想工作,毫不犹豫就填了b大的王牌专业。听信谗言的俞津杨,早就已经和爸妈说好了他也舍不得离他们太远,他的目标就是f大或者s大。 而他财大气粗的老父亲,更是执行力爆表,也信儿子是真不想离家太远,于是立马就在上海给他买了套房子,作为高考奖励和成年礼。 丰潭的几个产业老板,对北京没什么执念,反而在省城和上海多少都置办过房产,俞人杰也不例外,高考结束就大笔一挥,将江边的大平层直接过户给俞津杨。 俞人杰这一掷千金的阔绰手笔,简直让李映桥高典他们几个眼睛都直了。从那以后,几人都不叫他大名或者喵喵了。一个个全都挤眉弄眼地叫他“少爷”,然后争相地竞聘起管家、医生等霸总里台词单一、但轻如鸿毛也重如泰山的角色。 他们不怀好意、插科打诨地逗他笑。 俞津杨大多时候是冷眼旁观,有时候真忍不住笑了,下一秒,他们就会声情并茂地念出那句著名台词:“好久没见少爷笑这么开心了——” 紧跟着李映桥就两眼冒光地对他发誓说:“少爷,我决定为你弃文从医,我做你的私人家庭医生,以后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不跳,我也不跳。” “……” 高典蹭一下站起来,不知道从哪搞出来一块方巾,给俞津杨紧紧围在脖子上:“那我当管家!我鞍前马后绝无二话,少爷,只要你一声令下,屎都夹断,先给你剔牙。” “……” “那我将为你打造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一比八真人雕塑,”郑妙嘉故作深沉地一推眼镜说,“相信我,我一定将你的完美曲线纤毫毕现,放进蜡像馆供世人瞻仰。” 高典不由仰头想象了下,脑子里跑出只灭霸,他有点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俞津杨:“…………” 俞津杨果断选择去了上海,因为那时候的他们都不觉得他们后面会失联,只是世事无常,世事太无常。 直到他去年回来丰潭,听说了李映桥很多传言—— 说她在b大拿了国家奖学金,说她还没毕业就和北京的大厂签约了,后来那个公司暴雷倒闭清盘,又说没多久,李映桥东山再起,短短两年时间做到市场总监的位置。前阵子听说她又做了个什么开司米,红遍大江南北,好多人抢着买。 整个故事有头有尾,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描述得绘声绘色。但可信度不高,因为当时和他八卦的人是他太奶——俞婉娟女士。 吃三碗饭的俞婉娟女士,如今已是一百零三岁的高龄,凭借着当年在镇上将李武声的腰子给串串烧的战绩,现在丰潭不少人还记得当年这位英勇神武的老太太。 老太太活得过于高寿,膝下子女大多都没能活过她,唯独俞津杨爷爷这一脉人丁还俱全,但老太太哪儿也不肯去,就一直自己一个人在乡下熬着。 俞人杰给她叫了保姆和护工,又把老旧的灰土瓦墙给翻修成豪华精致的小洋房,格格不入地嵌在一片灰头土脸的砖瓦房里,种了满院子的多肉,还有爬满一整个架子的葡萄串。 俞津杨回来后,除了在城里上班,其余时间要么和高典打球,要么就和老太太在乡下耗着,给她打理打理多肉,修剪修剪杂草。老太太闲话并不少,还满嘴跑火车,说起他那几个旧时小友,消息比他灵通,说小糕点在深圳创业赔了不少钱,有个富婆要他卖身还债,小糕点誓死不从,从深圳逃回来的。 还说郑妙嘉同时交了好几个男朋友,一个写歌的,一个谱曲的,两个人不小心见了面—— 俞津杨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的,老太太年纪大,耳朵可不背,有时候唐湘和俞人杰来看她时,闲聊被她听见的。他爸妈倒是很有默契地不怎么在他面前聊这些,反倒还是从老太太有时候碎碎念被他听见。 但李映桥去卖开司米,他是不太信的。俞津杨当时刚给多肉换完盆栽,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扯了张椅子过去在人跟前坐下,决定陪老太太唠会儿嗑:“什么开司米?羊绒衫?什么牌子啊?” “我哪记得,”老太太当然想不起来,眉毛一拧,“你管呢,反正你又不买。” 俞津杨笑出声,说:“我买啊。买了我就是她顾客,顾客是上帝,她回来还不得唯我马首是瞻啊?” 俞婉娟可不会信他,拿手指戳他脑门,越戳越用力,戳得他的脑袋像颗伽利略的物理实验球,一下一下来回摆动,他也故意加大幅度地晃,连带着脚蹬子一起晃,显得太奶身强力壮,表情坦然地说:“您肯定听岔了,李映桥一个冬天自己都穿不住羊绒衫的人,怎么可能这个季节跑去卖羊绒衫。” 说到这,他脑袋凑到婉娟女士跟前,难得咬字清晰地同她好奇猜测说:“我妈当时说的是不是——case?” (请) n 25 (二更合一) “对咯!”老太太笑呵呵地一蒲扇拍他脑袋上,顿了片刻,这会儿不知道又想起什么,眼神开始涣散,“说到你妈,湘湘啊,湘湘这两年真是辛苦了——” 这几年,她时常这样,说着说着,突然没声儿了。 俞津杨每当这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声,见她呼吸平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才放下心来。他进屋拿张薄毯给她盖上,听老太太鼾声渐起,他才轻轻合上院门离去。 择日再见俞婉娟女士,对方又精神矍铄地要同他聊起那些旧时小友,完全忘记这些车轱辘话题昨天同他讲过好几遍。大姑正巧过来帮忙收拾老太太换季的衣物,顺手也煨了个玉米饼给他吃,俞津杨赶忙接过,讨巧地转移话题:“正饿着呢。” “锅里还有呢,别呛着,”大姑见他大快朵颐,诧异地说,“没吃午饭啊?” “吃了,刚和高典去打了个球,又饿了。对了,太奶吃了吗?” “喝了点粥,”大姑边说着,边从屋里拿出一床棉被晒,刚把晾衣杆子撑开,俞津杨起身把玉米饼叼在嘴里,顺手帮她抬另外一边的棉被角,被大姑嫌弃地拉开,“你这少爷就别动了,手上还沾着油,别给我蹭脏了。” 俞津杨笑着把手摊开给她看说:“这只手没碰玉米饼。” 大姑还是嫌他碍手碍脚,“你陪太奶唠嗑去吧。” 俞津杨不太愿意去,怕老太太又提李映桥,他实在不想知道她在外头又刷了多少也怪,提升多少人生的经验值,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车轱辘话,他知道太奶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他的朋友们都在外地漂,他在家啃老。 他刚一过去,就听见老太太让他蹲下,又捂着嘴在他耳边说了个八卦:“楚美整容了。” 楚美就是他大姑。老太太说着拿眼尾偷摸扫正在忙活的大姑,然后用两只手掌来回着急地搓着脸颊两侧,悄声说:“她把两边给削平了,原先的方下巴没了。” 俞津杨知道,大姑当时因为这事儿还和爷爷吵了个整架,“她和姑父离婚之后,她现在听不得一个方字,有人说她脸方都不行。” “就因为你姑父姓方啊?” “嗯啊。” “再胡说八道我揍你啊,”老太太瞪他,蒲扇高高举着要拍他,“想尝尝一百岁老太太的拳头吗?” 俞津杨那么大一个人,蹲在她旁边,在头顶的金色日光下头发被晒得毛茸茸,像只大金毛,笑着问了句:“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咋不知道,”老太太仰靠在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煞有介事地说,“我还知道你们现在夸一个年轻小伙,身材好的话,就叫双开门冰箱!” “……” 俞津杨笑不出来了,他站起来,给她调整摇椅的高度,说:“是高典吧,他是不是又跟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老太太瞥他一眼,笑笑。 高典偶尔会陪他来看太奶,老喜欢给太奶科普一些当代年轻人流行的话术。搞得太奶现在像个赛博老人,如今一百零三岁的高寿,身体各部分硬件基本上已经退化,思想却偶尔还能夹在时代的浪潮里随波逐流一下。 其实,市政每年都会组织人往方家村给登记在册的百岁老人送关怀,问她还有什么需求吗? 赛博老人张嘴就爱胡说八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需求,就是烦你们一天到晚净给我照相,我这几年拍的照片都快赶上这辈子拍的,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拍照。我之前说的长寿秘诀可能要修改一下,活到一百岁的秘诀是少管闲事,但是要再活久一点,就是最好不要被你们找到。” “还有,我去年让你们帮我那个曾孙找对象的事情有着落没有?” 俞津杨其实在他们去之前就跟市政的工作人员打了无数次预防针,他太奶的嘴就是个不着调的葫芦喷子,千万别当真。 但市政的人对待工作就是兢兢业业,甚至还把这件事写到年度总结报告里,一本正经地汇报给领导,领导也就在开政府会议时提了那么一嘴。结果那周的丰潭新闻联播里就猝不及防地出现俞津杨征婚的新闻,还是早、午、晚间三档新闻节目轮番播放。 俞津杨当时真的蛮想报警的。因为征婚启事上身高那栏,给他填的是:一米七九。 他高中毕业就一米八了,好吧,一米七九点五。在f大上学的时候,因为外形还算出众,被羽毛球社拉去做过一段时间羽毛球捡球员,而后社长意外发现他人气还挺高,坚持让他去捡球,围观的人会多点。 直到一次训练让他上场,发现他的控球能力不错,就突然给他转正打了好几年的羽毛球,还在某一年的大学生羽毛球锦标赛上意外收获一座亚军奖杯。 直到他去芝加哥交换留学那年,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伸手居然能摸到头顶水晶挂灯了,老妈立马拿卷尺给他量,发现又长了六公分。 唐湘特意去问了医生,医生建议他拍个片看看,一般大学后骨骼线都闭合了,如果后续还在长的话,可能要做个详细检查确定骨骺线闭合有没有。不然有些发育比较晚的男生就要考虑是否激素失调、巨人症等可能性。吓得那阵俞津杨把所有的羽毛球拍一并打了个草率的蝴蝶结,送给高典。 好在后来俞津杨去国外就没再长了,身高稳定在早上一米八八,晚上一米八六,尽管医生说晚上才是更接近真实的身高。 他也会根据表格的轻重缓急酌情填报自己的身高。虽然征婚并非他主观意愿,但谁知道会上新闻啊,报个早上的身高不过分吧。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想说最近都这么倒霉了,剪个头算了。然而都二零二五年,托尼们的业务能力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多少显得有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两人走时,前台的服务员刚接班,对此前的事儿一无所知,又撞俞津杨枪口上,拦住他问:“今天的服务您满意吗?有没有什么想要建议的。” 俞津杨推开玻璃门,让李映桥先出去。 李映桥从他拉开的门里过去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你们给keven总监请个助理吧,他买咖啡真的很久了。” 噗。李映桥下意识抬头看他,正要笑,却也才发现,他真的比从前高了很多,下一秒,条件反射去看他的鞋,是不是穿内增高了啊,她记得大二暑假的时候,他好像也就一米八左右。 以至于两人走出理发店,李映桥故意落在后面看他的鞋跟。 俞津杨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忽上忽下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说:“别看了,腿打断了,重新接了一截。” “是吧,”李映桥也没头没脑地跟着点点头,一时没跟上他的脚步,顿时又反应过来,“——啊?” 俞津杨站在路边等着红绿灯过马路,打算去对面给自己买顶帽子,他回头看她,笑了声:“李映桥,你现在怎么看起来有种会被人骗光养老保险的样子?” 李映桥回过味来,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拨了下被风吹到额前的头发笑说:“啧啧,俞喵喵,你现在怎么也满嘴跑火车。” “没有,”他眼神从她身上挪开,看着对面凋零得只剩几个偏旁部首的木玩城招牌,“怎么说,你去哪儿?” “你呢?你去哪儿?”李映桥也轻描淡写地说,“有时间咱们就叙个旧,没时间就下次再说。” 七八月是丰潭的台风季节,天色总是骤变,老天爷这会儿和李映桥进理发店是两张脸,虽没下雨,风势很大,人行道两旁的树木都被来回撕扯,眼看又是一场暴雨的前奏。李映桥话音刚落,“砰砰”几声响,人行道上的共享单车就随之被刮倒了好几辆。 “行,你先去高典那等我,”俞津杨边说着,边弯腰驾轻就熟地把共享单车给扶起来,才看她说,“我去买顶帽子,这头丑得我要睡不着了。” “那你买瓶安眠药啊,买什么帽子呢。”李映桥笑着说。 “那我也得戴着帽子吃行了吧。”他扶好车,径直从她身边越过去面无表情说。 27 第二十六章 27 “什么,你要去小画城上班?” 高典激动得一嗓子直接吼出来,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李映桥,又下意识瞥向俞津杨。后者没什么反应,人靠在沙发座上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话先说前面,我是绝对欢迎你回来的。”高典一脸信息过载的表情,索性撂下筷子说,“但为什么啊,你原先那公司如果干得不舒服,辞了就辞了呗,凭你的能力在北京又不是找不着工作,干嘛要回丰潭来上班啊?” 李映桥正叼着块鸭掌在啃,“很惊讶吗?喵不也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回来了吗?” “那不一样啊,喵是早晚要回来的,四一哥那么大的摊子生意他得回来接手啊,而且,喵是因为——” “是不是李书记给你打电话了?”俞津杨打断,放下筷子转头问她,又随手抽了张纸巾递给高典,示意他闭会儿嘴。 高典却没反应过来:“李书记谁啊?” “李伯清啊,”李映桥抬眼说,“就当年那个单枪匹马去广东玩具展销会,结果给丰潭拿下 李映桥差不多也吃饱了,放下筷子,眼神凉飕飕地看着他说:“行吧,不怪你,怪我咯。” “怎么敢啊。”他低下头去发送好友申请,笑了声。 李映桥这次回来才发觉,俞津杨长高了之后,连五官都更加匀称优越,从前总觉得他眼睛太大——其实他是不太标准的丹凤眼,在他小时候那张脸上显得过于占地方。 如今比例却很适中,眼尾微斜上扬,但又不是狭长那款,小时候更看着更秀气,如今褪去稚气,脸部线条轮廓清隽而流利,平直浓郁的剑眉更衬得这双眼睛内敛神气。 以前他自己还开玩笑说他是变形金刚,因为很多汽车灯都是参考的丹凤眼这个眼型,她和高典问他是法拉利还是保时捷,他说自己是柯尼塞格。后来李映桥在北京真见到一台柯尼塞格,才知道他也是个胡说八道的,人都不是丹凤眼的设计。 不得不承认,此刻棒球帽檐下那张冷峻帅哥的标准脸,确实是吸引人的。 私人酒吧的光半明半昧。俞津杨仍能察觉到李映桥明目张胆的视线,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本来想当作没看见,但她一直盯着他,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这么长久的凝视,如果他再无视,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于是他也微微偏过头,坦然将目光迎上去,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大大方方盯着他看,两人没了刚开始视线一相碰就下意识想要移开的局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李映桥瞧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换季时突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t恤,有种被岁月洗礼过的遗憾,又好奇他还能不能穿。 “吃饱了吗?”他问。 “饱了。” 话音刚落,高典拿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店里来了俩客人,我得回去当渣男去了,你俩慢慢叙旧。对了,偶像,如果真决定留下的话,以后多多光顾我生意,小画城那个景区里现在住的可都不是什么好鸟,你肯定用得上我。” 说完,他一溜烟给跑了。 李映桥维持了一天完美体面的面具,终于在这刻破裂,回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吼道:“死高典,你别咒我!” 吼完一转头,余光瞥见一旁的人嘴角微抿憋着笑,眼角弯弯的。 “俞喵喵!” “哎。” “别笑了。” “我没笑啊。”他非但没躲,反而还像刚才她直白的视线那样,毫不避让、甚至有些挑衅地对上她忿忿的目光。 他居然还把他一向宝贝的后脑勺亮给她,“这什么,李映桥?” 李映桥:“……你就那么欠揍?” 俞津杨这才收敛了嘴角,声音也冷淡下来:“只是看不惯你那么认命的样子,你刚才和高典说那些三六九的东西,比我太奶看起来都认命,老太太三不五时还能赛博娱乐一下,偶尔还能给人捧个哏。”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太奶和他侃的大山,“李映桥,我考考你,现在夸一个男的身材好一般都说什么?” 李映桥:“……” 俞津杨说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看到李映桥瞠目结舌的样子,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耳朵就炸红,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脖子上。 像被扔进沸水的明虾,瞬间就红得不像样。 他忙咳了声,“——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李映桥反而笑开了,“你想说什么?” 等她笑够了,他才拿帽檐下的眼睛撇过头去睨她,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刚才骂高典那样子才像你。” 李映桥一愣,冲他勾勾手大声道:“那你后脑勺过来,皮痒早说啊。” 他仿佛看穿她,一动不动:“别演了,越演越不像。” “是吗?”李映桥挑眉,谑他,“俞喵喵,按你的设想,我现在出场是不是非得表演个胸口碎大石,还是要徒手劈块砖?不然就不是李映桥了是吧?” “反正你不是。”他也逗她。 “那你说谁是,那个李映桥是什么样的。” “那个李映桥,应该还在讨厌我。” “胡说。” “那你不是那个李映桥。” “那你也不是俞津杨,毕竟从前俞喵喵说过要给我当狗的。” 他没再看她,拿起手机站起来,帽檐下那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见他微微别开脸,低声说:“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现在回来了。”她却没动,坐在那看着他说。 “过期不候了。” 28 第二十七章 28 他说完,把桌子给她挪开,桌角发出短促的刮蹭声响,他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让她从里面出来,李映桥仍是没动,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子,仰着脸去寻他帽檐下的那双眼睛,辨出这话的真假,好奇地尾音都上扬:“真的吗——以后不跟我玩咯?” 俞津杨只是将头撇到一边,低声说:“走不走了?” “走走走。”李映桥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意兴阑珊地从他旁边走出去,还拿手状似无意地比划着两人的身高,“不过,你是怎么长得这么高的?真把腿截了一段啊?” 她目光看下去。 他没吭声,转身从吧台里拿了把伞,刚直起身,李映桥又站他后面:“不用伞,我开车了,直接从酒店的地下车库去商场就行。” 俞津杨看她一眼,还是把伞递给她,下巴指了指她脖颈处的红砂:“中暑别淋雨,放车里备着吧,下次再还我。” 李映桥愣了片刻才接过,“其实,喵,我是想找你帮个忙来着。” 俞津杨斜倚在吧台上,低头看着她,表情并不意外,反倒是默默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没联系,一回来就直接来找他,这么主动的李映桥,多半是真有事求他。 不然这么多年没见,她真犯不上这么对他。 他点头:“你说。” 李映桥眼神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嘴唇却始终被一根穿针的线紧紧牵着,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俞津杨没有催她,单手抄兜,人靠在吧台上看她,耐心地等她下文。 “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没。”他言简意赅,但有不少亲戚鼓动他爸妈给他相亲,这句他没讲,“你想说什么?” 他眼神像一片澄澈而温吞的湖,望进她的眼里,平静也温柔。 李映桥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对他讲出那些话,虽然她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但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如果是这样的开场,俞津杨恐怕是真的会生气。 于是她话锋一转,随便找了个借口,笑笑说:“没,我随便问问,那明天能陪我去吃个饭吗?李书记要说给我接风,我不是很想一个人去。” 当年他们几个高考成绩一放榜,李伯清还大张旗鼓在镇里要给他们几个摆升学宴,李伯清作风很老派,自从商人转型成功后,也开始整官僚主义那套,李映桥那顿饭吃得她浑身难受。 哪怕在外面磨历过这么些年,和李伯清这样的人周旋多少也需要些耐心,李映桥显然没有,她和梁梅在某些李面确实很像,至今他们几个都非常理解,当初梁梅为什么会找上她。 俞津杨迟疑几秒,宽阔挺拔的身形在酒吧昏昧的灯光下笼着她,人只是静静立在那,像棵生了根的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始终没作声。 这也不愿意吗?李映桥只好说:“喵,你当我没讲。” 俞津杨垂下眼皮,说:“好,等会儿地址微信发我。” “哇,俞喵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好说话呀!”李映桥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拍了下,又开始后悔自己或许多虑了,刚刚就应该直接跟他讲,我能不能蹭一下你的上海户口,我想在上海给姝莉按揭买套小房子。 他率先推门出去,伸手去按电梯,没讲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夸你还不高兴了?” “哪不高兴了?”他看她一眼。 “你要也烦李书记的话,就别陪我去了,我自己可以的。”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没事,”他说,“明天正好没事。” 李映桥冲他嘿嘿一笑,“喵,还是那句话,见着你真很高兴。” 鸦雀无声,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只听俞津杨声不着调,又回了句:“你少哄我了。” 再没搭理她。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李映桥解开车锁准备上车,回头和他说明天见的时候,俞津杨仍是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说明天见。 其实李映桥也高了不少,她从小就漂亮出挑,初中的时候很瘦,看着有点营养不良,但因为她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即使套件灰扑扑的校服也在人群中很扎眼,唐湘和他说过很多次,小时候接他们放学,李映桥永远最好找。 (请) n 28 如今她早也不梳那种紧绷勒头皮的大光明马尾,头发很随性地披散在颈间,唯有额前的碎卷胎毛还透着些少时的俏皮,尤其笑起来,和小时候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从前她整个人硬得像根旗杆子,眼神带着股不服输的锐气,如今她饱满而舒展,也柔和很多,像一片包含春情的树叶,她身上有着崭新的精致和成熟,也有儿时不服输的少年锐气。 李映桥扶着车门,见他没回应,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嗨~俞喵喵,说再见。” “李映桥,”他叫住她,声音不算高,但停车场空旷,像石子掷入深水湖面发出的闷响,俞津杨双手松松地揣在裤兜里,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外面没碰上什么事吧?” “放一百二十颗心,一点事没有。”她关门上车,降下车窗和他挥手道别:“明天见。” 俞津杨人仰着坐在驾驶座里半天没启动,拿着手机划拉着微信来回翻了下,又泄气地扔进扶手箱里。 他刚刚应该问的,其实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 尽管她给出的答案一定会是我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其实,考上大学那年,他俩是同一天的车离开丰潭。他是十二点十五分的火车去上海,而她则是十二点整的班次去北京。他俩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看了彼此很久。 俞津杨身边很热闹,除了太奶奶和爷爷没来之外,家里能喘气的几乎全来了,就连他高中时养的拉布拉多都屁颠屁颠跟过来要给他送行,俞津杨抱着它亲了又亲,哄了好久才给它哄回车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李姝莉那天没有来送她,唐湘和俞人杰也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李映桥,他们光顾着急赤白脸地和姥姥吵架。 因为姥姥偷偷往他的裤兜里塞了一个红包,被眼尖的唐湘女士扫见,立马就给没收了,还劈头盖脸地说了姥姥一通—— “津杨都这么大了,您别再动不动给他塞红包,这孩子就是被你们给宠坏的。再说,我们都提前给了他半年的生活费,您别再背地里瞒着我们给他钱了,再让我抓着一次,他生活费就减半……” 姥姥重新把红包从他妈手里夺回来,明明平时看着那么弱不禁风一老太太,那一刻力量却出奇的大,他都推不开,干枯的手掌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怎么都要把这个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边塞嘴里还喋喋不休地保证道:“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后保准不给了。他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这里,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一个人在外面有点钱才能傍身……” “您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好了好了,这事儿我说了算,妈,咱听湘湘的,咱疼孩子不是这么疼的。”俞人杰也就这时候不痛不痒地插句嘴。 俞津杨就这么听着姥姥和他妈各执一词地争辩着,不远处大姑和小姑脚步匆匆地从进站口跑过来,塞了两盒玉米饼让他带车上吃,还有一大袋零食,小姑不会说话,给他打手语,让他一路上好好照顾自己,俞津杨还没来得及道谢,大姑一上来也急赤白脸地又给他裤兜里塞一红包,他哭笑不得,于是他妈又劈头盖脸说大姑,同一番话连词都不带换的。 那时,他也马上要检票,就在这样闹哄哄的气氛中,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站台上的李映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毅然踏上那趟北上求学的列车。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隔着人山人海的站台,彼此最后对望一眼,那时候丰潭还没通高铁,李映桥坐在绿皮车厢内冲他笑了下,眼神挺坚毅,却莫名令人发酸。 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再见,不是道别。 那时她一定说的是—— 俞喵喵,我要去改变世界咯,你别太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