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好》


 楔子、扪心自问吧，孙朝乐——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们聚散离合，乃是常态。

    那个说要与她到国外结婚的人，在各奔东西後的现在，叶瑀唯，你会在做什麽呢？

    叶瑀唯，我可能是失心疯了。

    今天早晨，我从梦境脱离，坐起身。

    我想起你十六岁时穿着制服的样子，你挽着我的手，一贯微笑的神情。

    手臂上还残留你腻过来的柔软触感，你走进我的影子里，路灯之下，关门之後。

    「孙……同学，你的脸颊还疼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被围堵欺凌是家常便饭，叶瑀唯却忽然蹚入浑水，替她挨了一拳，还正巧撞击在眼窝。可她像是不在意自己的伤，来关心只是受了耳光的她的伤势。

    闹事者被扫了兴致，啐几句於她不痛不痒的狠话便离开，孙朝乐一动不动，她靠着墙，心里只想着她没有第二件完好的制服能穿了；对面那人还在迳自说些什麽，孙朝乐懒懒地分神听了一耳朵，竟是关怀备至，担忧她因此重创。

    浑然不觉眼下似有微血管破裂，随时间流逝，方才她被打在眼窝的伤慢慢泛了青紫。

    孙朝乐不语。

    哪来的圣母。眼睛被揍瘀青了，是一点都没感觉到痛吗？

    &生语气迫切，饱含忧虑，絮叨着说：「你、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孙同学，孙同学！」

    让人喊了数次，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孙朝乐意识到她要是转头就走，这个人指不定还会追在後头，於是她稍微压了压心中的厌烦，微扯嘴角，幽邃的一双眸朝她望去。「我说不说话很重要吗？我以为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呢。」

    「真稀奇，你还是第一个。」

    叶瑀唯心一颤，蓦地有些旁徨，不知该脱口何言。

    她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又开口：「那你……真的没事吗？」

    孙朝乐：「嗯。」

    「你的衣服……被弄脏了，先用水和肥皂洗过b较不会留下w渍，今天天气很好，衣服会很快乾的……啊。」叶瑀唯这才注意到孙朝乐腰後侧的衣摆有剪开过的破损，她顿了下，没有立即往下说。

    「不用在意。b起衣服，你更该去看脸上的伤，已经瘀青了。」

    「我吗？没关系，我很耐痛的。我小时候就经常跌倒碰撞，皮肤容易留痕迹，但对痛不敏感。」

    「好。」

    「孙同学，我叫叶瑀唯，转学过来有一阵子了。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能不能……」

    「可以。」无非是想摆脱「同学」这样生疏的称呼，冒进地问她改喊姓名的事吧。

    叶瑀唯并未因为说话被截断而不满，她开心地笑，说：「朝乐，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她们的行为是不对的，你受到了伤害，其实这应该第一时间就寻求公众的管道协助，但是我不确定你想怎麽处理——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孙朝乐不回答，却是意味深浓地笑了笑。

    无论你是谁，这样都足够了。

    当孙朝乐忆起往昔，脑海中头一个浮现的，毫无悬念，必然是在她心里占了好大一席地位的叶瑀唯——那个和她度过荒唐青春的人，即便那段不堪回顾的岁月多麽荒腔走板，她依旧不离不弃，伴她多年，而今犹不忍轻易放开为别的男人穿上白纱的，她的nv人。孙朝乐对叶瑀唯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贱，她糟蹋自己合该璀璨盛放的年华，陪她一塌糊涂，简直有病。

    不论是叶瑀唯愈挫愈勇地向她表白，亦或者是在她困苦艰难时义无反顾，奉献自己拯救她於水火之中，都是愚妄的犯贱。

    就算叶瑀唯表现得再迂回，她何尝不知她破绽百出的yu盖弥彰？早就看透的事，是她不愿戳破。

    天真无邪，怀有烂漫的ai，叶瑀唯与她像磁铁的两极，太相似走不到一起，迥异的反而贴近。

    可有ai又怎样？ai能当饭吃吗？ai能让一个人活下去吗？

    旁人或能以ai为生。

    对於孙朝乐，是始终不能。

    孙朝乐自知自己不是没有ai人的能力，只是……

    五年前，叶瑀唯问过她。她说：「朝乐，你ai我吗？」

    孙朝乐笑，「ai呀。」

    「真的呀？那等我们大学毕业了，就去国外结婚吧，朝乐，好不好？」她显得很惊喜，手舞足蹈的模样惹人发笑。

    当时孙朝乐也就是被逗得笑了几声，轻轻颔首，却未表明那点头的动作便是允诺。

 c1、迤逦的皱纹。(1)

    「江谦让，谁允许你进来的？」

    孙朝乐冷下面se，语气锋利。

    原是赶在寒流和滂沱大雨并临的时节，她今日未带伞，下了班挤人群、挤公车，被浇得一身狼狈和浸染驳杂气味，步履匆忙归家——一开门，便见有不速之客在她家中待着，孙朝乐思绪翻飞，隐忍着换了鞋步进室内，问他：「来g麽？」

    「你传的那个影片，里头那道菜我学会了，来做给……」

    「那是我随手传的，没有任何意义。」

    「怎麽没有意义？」江谦让十分泰然，「你把自己弄乾了，暖和了，坐到餐桌前吃别人帮你准备好的、还热着的晚餐，哪里不好？」

    孙朝乐一阵烦躁，她恼着的眉目即使对上他，那人也总是温和笑着。她觉着没趣极了，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迳自去屋里准备换洗衣物和浴巾，没再理会穿着围裙，岁月静好的江谦让，自个做自个的事。

    汤在沸腾，热气争先恐後自锅盖掀起的边缘散出，江谦让用洗手台旁的海绵，拧乾後捉着锅子的两边，将汤放到桌面。

    早在她洗澡时他就看过的，她平日大约不下厨，空有开灶的设备，却没几副锅碗瓢盆，更别说隔热手套了。江谦让挑拣着可用的锅具，再整出两副碗筷，她出来的时间恰好，最後煨的汤由他端上桌。

    孙朝乐从落汤j恢复如新，心情平顺少许，她坐到他对面，江谦让递来一碗米粒饱满飘香的白饭，闻着就让人很有食慾。

    「上个月送你回来，你那单支的备用钥匙落在我车上，我想着这段时间你都没怎麽回讯息，怕你没照顾好自己，就来看看你。」

    吃着他煮的饭菜，孙朝乐就是个没良心的：「私闯民宅合理化？」

    江谦让不在意她说的话。「你之前想要的烤箱，刚好我妈那里换新家电，我就趁机要了过来。东西还能用，不会太吃电，受热也都均匀，你回头看，烤箱我替你放冰箱旁，那个箱子打开就是。」

    闻言，她扭头瞧了眼，确实有个箱子搁在那，她像忽然习得人情世故，朝他扬起笑。「谢谢学长。」

    江谦让素来纵容她，摆摆手，让她别说多余的言谢。「你吃，也边听我说。」

    有一口吃的堵住她的嘴，孙朝乐洗耳恭听。

    「毕业过了几年了，前几天我收到当年同学的讯息，问我去不去参加同学会，连带问了你。」江谦让似在回想，「我其实觉得奇怪，五专那时候你只和我宿舍里的人熟，但传讯息的那个人应该不认识你才对。不过後来我舍友都答应了会去，我就想问问看你。」

    他说的不错，读五专的时期，她确实与江谦让及其舍友算得上有交情。

    往事如饵，於记x绝佳的孙朝乐轻易起钩，她乖觉顺他话语去想，掘地有物。

    眸光微微闪动，她弯起唇，答：「你们都去是有些x1引人，但是学长，你知道我那五年没什麽好回忆。」

    学校里nv多男少，无可避免有彼此不睦的情况；人携是非来，孙朝乐不仅看过，还嚐过，是以，她对那所学校余下的印象，多半不是太愉快的事。

    「嗯，我记得。」江谦让是从容松散，却不至於在这种时候吊儿郎当，他理了理记忆，片刻後才道：「乐乐，选择权在你。」

    「我再想一下吧。期限还有多久？」

    「同学会是下周日，好像是订在饭店的自助餐厅，详细人数要在这礼拜统计出来。」他稍微算了下，「你还有五天能考虑。」

    孙朝乐轻轻嗯了声，心思还在餐桌，吃饭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一碗饭几近见底，也动了不少次菜，江谦让见之，心满意足地收着她剩的尾。

    「厨房在那边，你把碗洗了再走吧。」她靠着椅背，一派指点江山的模样。「这样就好。」

    「够会使唤人的。」江谦让轻哂。

    「这叫物尽其用。」

    「乐乐。」

    「嗯。」

    他踟蹰片晌，然後道：「算了，没事。」

    孙朝乐似偶然的一个抬眸，视线随着江谦让而动。停在他脸上某一处的那个顿点，亦能说是他触着她心墙电网施力的凹陷。

    讨厌的东西没有弹x，那块地被踩坏了，要再长好不是一夕能成。

    「学长，我要送客了。」孙朝乐冷淡道。

    有话不说，踩坏了她的领域，攀着网被电得外焦里neng也不退後。

    是她不喜欢，还最难招架的类型。

    江谦让每一次的与她会面，都让她无法忽视这些人的来路——

 c1、迤逦的皱纹。(2)

    &0u屉里的脏水顺着桌脚流淌，滴滴答答地漏在她的短k与小腿，一旁有人讪笑这场面像她失禁在椅子上，座位一塌糊涂。

    孙朝乐面无表情地ch0u出被浸sh的书本和其余杂物，上头黏腻的感受大抵是老狗变不出新把戏，胶水混着一些要倒掉的w水全递进她桌屉，低级、拙劣又怀有恶意，她目光微垂，缄口未语。

    「看着真恶心，你赶快去处理掉啊，不然影响到坐你旁边的人怎麽办？」

    孙朝乐未有反应，像是对这些锋利的恶意不觉痛痒，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被同侪欺凌。

    「欸，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

    「不讲话是聋了还是哑巴？」

    受辱的片刻发生在教室隅角，如同千里外遥远的异国或有硝烟战火，不曾过多关注的事物哪怕是错误、道德败坏亦或情状严峻，也仅仅是偌大世界的一小角，沧海一粟，配不得有人在乎。

    孙朝乐自己便不在意。霸凌无法根除，春风吹又生，换谁不都是同样的结果，只是她倒楣。

    倒楣她没有顶级的皮囊、完美的家世、优秀的课业，却也非是这些的反面；她b上不足，b下有余，中庸如她，不知怎的就成了她们欺辱的对象。

    倒楣她有个神经质还酗酒的妈、情绪管理不佳的爸，吃一顿衣架和杂志的打家常便饭，她太习惯暴力留下的痕迹，就不会对学校里那些小儿科的戏弄有任何波动。

    任旁人寻衅叫嚣，孙朝乐不为所动。

    她并不怕挨打与被痛骂，因为那都是他们对自己的愤怒无能为力的表现，这些人往往处理不好自身苦痛，以为将他人贬为弱者就是高人一等——她明明不怕，但从未拒绝过这样无趣也好、恶劣也罢的戏弄。

    理由无他——她习惯这一切。

    这破烂的人生，她懒得反抗。

    那些人不在乎良善道德，亦不认为将痛苦建筑在他人身上是低级的娱乐，他们看见孙朝乐不如他们预期地饰演一个惊惶失措的弱者，便觉得是手段还太少、他们不足够令她畏惧。

    为首的nv生推了把孙朝乐的桌子，对她道：「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我们愿意理你你就该偷笑了，像你这样的边缘人根本不会有人为你打抱不平，认命吧。」

    孙朝乐懒得理她。想掏掏耳朵让她走远些，又不想事後耳边被音量大的咆哮震得难受。

    据她了解，这群人要麽沾沾自喜，要麽恼羞成怒，不论事情是如何境地，他们都以为自己尖锐的嗓音是其所宣称的「正常」。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掀眼望去，微抬的面庞正对上朝她走来的nv孩，来人小跑着站到她身前，语气不甚愉快：「朝乐对你们做了什麽吗？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

    「多管闲事。」闹事者的头头不悦睨她，「她爸妈没管她、老师没管她、同学里也没人要管她，只有你一个刚来的傻子转学生一天到晚帮她说话。」

    「你们不霸凌同学，我又怎麽会过来。」

    围绕的人群面se几变，却不是羞耻、惭愧的神se——那些人有些窃笑，有些不以为然，只轻飘飘地说：「不要以为家里有钱就能讲话大声，还是你觉得有老师让我们特别关照你，我们就要什麽事都听你的？」

    叶瑀唯攥紧拳，咬si牙根，皱着眉冷冷望向那些人。「欺负人还有理了？」

    「啊——真是够了，你很无聊，知道吗？」

    「好好的玩笑被她弄得不好玩了，走吧，不管她们了。」

    不满叶瑀唯的见义勇为，原本成群的nv孩长吁短叹四散，嘴里叨念着被败坏了兴致，倒是没生出半点歉意。

    孙朝乐旁观着，心如古井无波。

    制服和身上一塌糊涂，孙朝乐早有预备地从书包取出面纸，一点一点拭去黏腻的难受。她并未的前奏。

    倘如剧情不曾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