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山》 第 殊途 “京城,我是一定要回的。”…… 大胤朝,嘉元十七年。 长公主独子谢清晏,字琰之,号春山公子。掌镇北军,戍边十载,军功累累,天下归心。 时年二十有三,灭西宁,伐北鄢,平定诸王之乱,收复边岭十三州。 史家判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民间盛赞如潮,北境更有童谣对其歌功颂名,口口相传:“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百年之恨一役毕,岭北从此无皇名。” 岁夏,陛下传旨,召谢清晏入京。 诏曰,定北侯谢清晏平寇天功,国之干城,晋爵为公,赐号镇国,拜大将军; 强于权贵,盛于缙绅,祀天之外,立而不跪,大胤千古,只此一人。 - 谢清晏奉旨班师回京途中,所过之处,尽是民塞其道,举城相迎。 镇北军声势浩大,纵使王公贵胄那些雕纹佩玉的马车也要退避三舍,为之让路,更不必说平民车驾了。 寻常巷陌,一辆朴素至极的古旧马车被迫勒停,搁在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街百姓身后。 “吁——” 车驾上,女扮男装的紫苏回头,面无表情地对青布车帘内道:“姑娘,堵车了。” “……” 马车内静寂半晌。 里面的人像是睡着了。 还是车厢内另一个丫鬟,连翘抬手,将掌中打着的骨雕花卉孔雀翎扇多扇了下:“姑娘??” “…嗯?” 车厢最内,倚在梨木矮几旁,乌鬂如云的女子终于微抬螓首。她手中翻得陈旧的医书跟着掩合,一双如剪秋水的眸瞳便撩望过来。 “谁唤我了?” 似乎尚沉浸在医书中言论,女子眸里带了几分雾色似的失神,如明月隔江,不分明却拨人心魄。而琼鼻前,挂至耳后的那一帘雪白面纱掩住了她半盏面容,云纱拂动,更勾勒出几分出尘脱俗的清冷。 “姑娘,紫苏说车驾堵了。偏偏赶上这暑气熏蒸的,不知还要耽搁多久,可真是要命。”连翘气郁,继而望着女子面纱上露出的雪额奇道,“这么热的天,姑娘怎么一点都不见汗?” “……” 戚白商的心思仍在方才医书里的那个古方上。 疑有错漏之处。 于是车内寂静,在连翘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快要闷过去时,面戴雪纱的女子终于轻眨乌睫,微蹙的眉心不知因何纾解,似是缓缓回了神。 只见她左手轻抬,三指微并,搭上右腕。中指定关,食指定存,无名定尺。 平息静气,又是三息。 “哦。”戚白商慢吞着声,松了指节。 她左手拇指指根处落着一颗小痣,宛若凝雪上的一点红痕,双手扶回医书上,又徐徐将眼帘跌回去, “大约是前几日义诊安排得紧,累了,有些阳虚。等这趟到了京城,开个方子,调理几日,便该好了。” 一句话徐徐缓缓,好似说了盏茶工夫。 连翘:“……” 即便知晓自家姑娘——只要不逢人前,永远是这副慢慢吞吞慵慵懒懒的性子,连翘还是有些噎得不轻。 慢了不知几个半拍,戚白商重抬眸:“车驾堵了?” 连翘:“……” 这不是半炷香前的话由吗? 戚白商:“烈日炎炎,此地又无集市,怎还会堵。” 今岁天气确实反常,才不过槐序时节,近月余一滴雨未见不说,还炙烤得犹如蒸笼。 素来火脾气的连翘都没力发作了,无奈至极地抬手,挑起了马车帘子,朝自家姑娘示意。 “您自个儿瞧吧。” 一角闹市映入了戚白商的眼帘,同时,满城呼声终于涌入她耳中。 人烟辐辏,车马骈阗。这番盛况,远居乡野的戚白商也是多少年未见了。 戚白商透过熙攘的百姓间,望见了烈日下浮光晃眼的甲胄。想起此行前听闻过的北地大胜的消息,她略作沉吟:“这是在迎镇北军?” 连翘点头又摇头:“镇北军还是其次,怕都是来瞧定北侯谢清晏的。” “是镇国公。”紫苏纠错的冷淡声音传回车内。 “那只是传召嘛,正式册封的仪程至少要等到那位侯爷回京后了。”连翘嘴错脸红,不妨碍她梗着脖子不认。 对这位冠绝古今的大胤朝第一儒将,戚白商早有耳闻,只是并无太多兴趣。 没做反应,戚白商就又要低回眸去看医书。 回过头的连翘差点给自己掐人中,几乎是咬着牙开得口:“姑娘,您就一点都不关心啊?” “嗯,”戚白商缓声,翻页,“与我何干。” “从前是没有,如今干系可大了!”连翘阴阳怪气,“这一位,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要和您成一家人了!” “嗯?” 戚白商终于叫连翘夸张的语气勾回了眼眸。 “前几日,姑娘不是叫我打听京中近来事宜吗?” 望了眼马车外像是走不完的军队行伍,连翘压低声:“姑娘可知,谢清晏此番回京是做什么的?” “军功受封?” “那只是表面罢了,”连翘侧手遮口,“近些日子京中热议,谢侯爷今岁已过二十三,却无妻无妾,连个通房都不曾有。他可是陛下的亲外甥,长公主的独苗,虽然民间传闻他并非驸马所出,因此才随母姓……这个不重要。” 连翘神色凝重:“总之,这次是皇帝陛下一定要给他定下一桩亲事了!” “……” 车内寂静。 半晌。 戚白商终于在连翘期盼的眼神下,缓声问:“所以,与我何干?” 倒不是戚白商自轻自贬。 她出身庆国公府不假,但只是长房旁出的庶女,生母连庆国公府的妾室都不是,本便是庆国公遗落在外的私生,年过九岁才凭着半块阴阳玉佩被认回府中。 若只是这样也罢了,偏庆国公府将她认回前的地方,还是在京城内有名的青楼。 这对庆国公府自然是天大的丑事,他们恨不得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也因此,回国公府第二年,戚白商就被送到庆国公封地的乡下庄子里。国公府对外也从不提起这位庶女的存在。 戚白商对自己身份位置很是清楚,想自己的丫鬟应该也不至于白日做梦。 连翘显然读懂她眼神了:“哎呀,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咱们府中那位享誉上京的第一才女啊!” 戚白商一怔:“婉儿?” “是啊,”连翘点头,“自从这要赐婚的流言传出,满城贵女翘首相盼,民间更是议论纷纷,等着看这天下第一桩的好姻缘要花落谁家——京城贵胄如云,坊间评判下来,论出身地位,最配得上谢侯爷的只有他表妹征阳公主。而若论品貌才情,那就只有……” 连翘没再说下去。 戚白商已然想起了这几年庆国公府内,唯一一个会借着避暑由头、去乡下庄子里看望她的嫡妹,戚婉儿。 她浅低了睫,会心而笑,总是懒慢垂着的眼角终于起了姝色,如轻弯作两把月弧:“婉儿天下第一好,配谁皆有余。” “这话别人说行。” 连翘下意识地瞥了眼戚白商琼鼻前那张半覆面容的雪纱,嘀咕道:“姑娘您说,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了。” “什么?” “没,没什么。” 连翘知晓戚白商最听不得的就是戚婉儿的坏话,干脆换回了之前的口风: “我就是不平嘛!同是议亲,配她嫡女的便是全上京贵女们的梦中郎婿,而姑娘你呢?——却是被府里当牺牲品,推出去挡灾的!” “……” 戚白商的笑意停在了眼底,如流云散泻。 三日前,庆国公府的管家嬷嬷亲自带人去了她住的那处乡下庄子,传庆国公——她生身父亲的亲言。 教她收拾一番,当即入京。 说是府中为她议了一门亲事,对方乃是平阳王府的嫡次子,凌永安。 戚白商听到第一刻,毫无欣悦,倒是惊悸有余——庆国公府上上下下,除了戚婉儿,大约都巴不得她这个外室私生的庶出直接死在乡下庄子里。 她的亲生父亲更是将她忘于脑后,几年来对她生死一概不管不顾。 家里两位妹妹云英未嫁,若是与平阳王府结亲真是管家口中“天大的好事”,又怎会落到她这个庶女头上来? 而戚白商故意拖延了两日后,叫连翘探听来的京城之事,果然验证了她的担忧。 “……凌永安在上京纨绔子弟中都最是臭名昭著,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声名狼藉,上京哪座门第舍得女儿跳他这个火坑?” 提起这桩婚事,连翘就气不打一处来。 “府里将姑娘您扔在乡下庄子里,不闻不问,一扔就是近十年!如今,平阳王府为这个臭名昭著的次子上门求娶戚家女,他们想起姑娘你了?早干什么去了!” 见连翘气得快要跳起来把马车盖顶出去的模样,戚白商不由含了笑。 连翘瞥见,更气闷了:“姑娘你还笑得出来?” “我只是想,当初给你取的名字当真没错,连翘,清热降火,很是宜你。” 连翘:“……这都火烧眉头的时候了,姑娘您也有心思玩笑?眼下最迟后日便要入京,等到了京中,姑娘你可是想逃都逃不掉了!” “为何要逃。” “前面可是火坑啊!”连翘哭丧下脸,“我实在想不明白,姑娘连那满屋子天书似的晦涩古方都能倒背如流,聪慧至极,怎么会应下府中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 “……” 戚白商眼眸轻恍,耳边却响起了管家嬷嬷那句带笑的冷声。 第 遇险 现在折返还来得及吗? 被城中这番盛况耽搁,戚白商的马车捱到了日暮时分,才在送别镇北军的人潮中,艰难挤出了城门。 余霞散绮,暮色染得晚山粼粼。 随谢清晏班师回朝的镇北军,背影也渐渐融进了天边那抹如火的霞光里,再看不清。 天边一只孤鸟盘旋,依着暮云,停落在城门外的曲柳上。 柳梢拂过马车,窗内的戚白商敛眸。 车侧卷帘遮回,从内荡出来浅浅懒懒的一声: “走吧。” “是,姑娘。” 紫苏应声甩鞭:“驾。” 马车从城外还在目送镇北军的百姓间离开了。 车内,连翘按捺不下疑惑心思,好奇问道:“谢清晏当真不在仪辇中?姑娘方才直盯着镇北军看,可是有什么发现?” 要知道,她们姑娘除了在医术方面从不懈怠堪称勤勉外,对任何事那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今日这般反常,甚至还为看镇北军在城外多停留了片刻,实在古怪。 等马车驶离了城门,车外无人,早倚回桌旁的戚白商这才闲支着额,有气无声地启唇:“镇北军,去往何处?” 连翘回忆道:“我们向东,他们偏些,应是东南方向吧。” 不等戚白商抬眸,连翘一愣:“不对啊,他们不是与我们一样,要去上京吗?” 戚白商略微挑眸,却未开口。 多年习惯成自觉,连翘不敢指望姑娘多说两句,自己去找答案了。 她拿起旁边案几上的地图,指尖在勾画着的城池山川间比划:“……我懂了,我们取的是最近的路,穿山而过。他们却绕开了入京前的半段骊山,先去运城、再向京中?” “嗯。”戚白商应过,指尖挑起一页书,翻拂过去。 连翘道:“依谢清晏如今的声名,到了运城定也是满城塞道,花果相迎,折腾下来至少要多耽搁一日才能回京。依我看,他还不如跟我们一样穿山呢。” 戚白商未置可否。 车帘外,紫苏却是冷淡地哼了声:“你没脑子吗?” “我哪里没——”连翘刚要恼,忽停住,“对哦,谢侯爷压根不在御赐的仪辇中。那他搞这么大阵仗,招摇过市又是为了什么?” “……” 帘子外没声了。 连翘自己想不明白,干脆扭过头,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姑娘。 戚白商垂眸望着手中医书,眼都没抬,声音懒缓:“我与他素不相识,怎知他心中所想。” 连翘却不信,贴过去:“哎呀姑娘,你肯定猜到什么了,就告诉我嘛。” “……若我是他。” 戚白商被她摇得书都难看成了,终于无奈抬眸,朱唇轻启: “大抵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 三十里之外,骊山内河。 玉水绕山,风梳林影,本该是山中幽寂的好景色,可惜戏鱼的水鸟早已被片刻前的肃杀之气惊得四散飞离。 配着薄甲长刀的一队轻骑无声无息地停在河畔,排成长列,在水边饮马。 这一队约有百骑,止歇时却阒然无声,可见其队中之纪律森严、令行禁止。 天边霞色覆过银鳞薄铠,如火灼灼。 为首之人背对河畔,驻马在一株古槐下,身量修长,如琼树玉立。 那人颈侧咬着睚眦肩吞,凛然生威,又有一道鹤纹银线的长帔从肩甲下垂坠,遮去了他大半背影,只余袍尾随晚风拂荡。 同身后整队轻骑一样,为首之人覆玄铁面甲,藏去了容貌。 面甲作恶鬼狰态,叫人望而生栗。他却平静地微垂着首,缓慢而又像随着某种古谱韵律,上下擦拭着手中的长柄陌刀。 于那人竹玉似的修长指骨下,陌刀刃薄而厉。落霞流泻其上,非但未减冷色,反而被衬得戾然如血,更添森寒。 直到河畔林影里,一骑飞驰而至,顷刻便到河畔。 来人翻身下马,跪地作礼。 “回禀主上,半个时辰前,那人就已逃入骊山南侧峰林中,紧随其后不足盏茶,追兵便至。” 擦拭陌刀的指骨略作停顿。 不待恶鬼面甲下出声,三人合抱的古槐后突然冒出个脑袋来。 “半个时辰?完了完了,等我们找着人,黄花菜都凉了,怕是全尸都留不下。” 青年一身素袍,手持折扇,作文士打扮。眉目生得清俊,可惜无论举止还是语调都透着股子不着调的颓废劲儿。 这会儿他像从土里钻出来的,身上蹭了几处灰,正随手拍打着绕过古槐。 “云…公子。” 跪地回禀的军士迟疑了下,同样作礼。 “都说了叫我军师。”云侵月说完就转回去,“谢琰之,我可提醒你,最迟后日,仪辇就要入京了。你若驾马归京,且不说行踪成谜惹人猜忌,单说天子御赐而不乘,你莫不是想回京第一日就叫那些御史谏官参上一本?” 见披着鹤纹长帔的为首之人不为所动,云侵月挑眉,侧过身去压低了扇子,挡住口鼻。 “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你也不确定逃出来的那人是不是真知道些什么。蕲州的走狗千里追杀,兴许和赈灾银无关,只是因为他把人家刺史夫人给拐跑了呢?” “……” 跪地的军士差点笑出来,但是一扫见眼尾余光里的鹤纹长帔,就立刻绷住了脸。 而为首之人犹似未闻。 恶鬼面下,那双鸦羽似的长睫垂低,将眼尾压得凌厉而锋冽。 那人只这样不作声地站着,似是信手擦拭着能轻断马首的长刀,即便面甲下的容貌神态隐而未明,也拔出几分凌冽迫人的威势。 风声止歇,如千钧系于一弦。 直到最后一抹水色叫那人手中绢布拭尽,冷白如玉的指骨屈指一弹。 “铮!” 刀身震颤,锐意裂帛。 恶鬼面下鸦羽长睫终于掠起,眸冷而声清,如弦松箭发—— “上京以东,彻查骊山官道。” - 拉车的瘦马踏碎了阒寂夜色,从山中官路上驰过,留下两辙树影。 马车内,案几上坐着盏宽沿敛口的黑纹陶灯。 盈盈灯火色从叶片纹的开光间透漏出来,驱散了车驾里的昏黑。 陶灯旁,素手支额的女子正半倚案几,密合色上襦夹荷花袖松散随意地堆委着,灯下隐隐透出胜雪的肤色。 她上襦内是条藕色百褶长裙,遍身称得上极简,唯有袖上与裙尾缀绣着星点的落梅痕,清雅素淡。 而与这一身素衣截然相反——仅以木簪绾起的青丝垂葳下,解去了覆面的雪色薄纱后,那张容颜却是靡极艳极,仙姿玉质。 只是此刻,从女子微蹙的眉心间,隐隐能辨得出几分无奈。 而身边能叫戚白商如此的,也就只有车驾里某个提起谢清晏就喋喋不休的小丫鬟了—— “我买到的小道消息里还说,谢清宴的表字琰之,是美玉的意思,似乎是长公主赐的字。而因他少时曾长居春山,故又号春山公子。上京还有句‘一逢春归日,满京红袖招’的俗谚,可见他在上京贵女们心中之渊清玉絜,光风霁月,君子无双……” 不知听到哪一句,困意来得格外浓烈,戚白商挽着密合宽袖的素手抬起,压了个慵懒半遮的呵欠。 “哈……” 尚未压下,戚白商就对上了忽然停口的连翘狐疑的目光。 “姑娘,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讲?” “嗯?” 戚白商很轻地眨了眨弯睫。 大约因着动作迟滞,袖子从遮口的素手前委滑下来,露出她左手指根,近虎口处,缀着的一点朱红小痣。 似千席雪里一盏红梅,活色生香。 “听了…吧。” 戚白商垂手,拢回荷花袖,眉眼又懒懒垂下去,快合上了似的,轻缓麻木地念。 “你说大儒赞他内圣外王,庙堂之外传他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朝中誉他军功累累、天下归心,连最苛责的史家也说……谢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余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耳听着就要睡过去了。 “北境还有他的童谣呢,”连翘说得愈发兴致盎然,“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百年之恨一役毕,岭北从此无皇名!” “……” 听到最后一句,戚白商原本都快要合上去的眼帘,兀地杵停了。 “岭北,无皇名?” 连翘并无觉察,还笑着回头:“对呀。叫那西宁皇帝敢封疆自立,如今边岭十三州已复,西宁俯首称臣,自然是再无皇名。” 戚白商翘首停了几许,像无心问:“这些,都是你从京中一并打探来的?” 连翘点头:“是呀。” “在京中,人尽皆知?” “对呀。” 戚白商:“……” 这位春山公子还挺招人恨。 将那柄骨雕花卉孔雀翎扇转过了半圈,合在掌心,戚白商阖眸轻叹:“母亲保佑,婉儿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才好。” “姑娘怎会这样说?”连翘大为不解,“这可是上京贵女们最心尖儿上的梦中郎婿、天底下头一桩的大好姻缘了!” “哪里好?”戚白商随手放下骨扇。 “自然是哪哪都好,人最好,”连翘道,“等入了上京,改日在府中见上一面,姑娘就知道了——您这位未来妹婿,绝对是世人公认的清贵儒雅,圣人心肠!” “……” 戚白商却是听得垂眼笑了。 那张神态慵懒轻怠的雪玉容颜间,顿添三分妩媚色,春水芙蓉似的,叫见惯的连翘也晃了下神。 “谢清晏,圣人心肠?”戚白商莞尔难以。 见她不信,连翘郑重点头:“姑娘您是久未居京中才不知晓这些,春山公子的脾性,在上京可是人人称道。”“即便不算列他麾下的三十万镇北军……” 第 美人 好人就该被刀架着? 说起“阎王收”,就不得不谈它的成名之地:西宁。 西宁是大胤属国,地处西北,曾趁大胤羸弱之际,杀钦差、斩来使、屠边境不降之城,割据边岭十三州,裂土称皇。 数十年来,朝野内外以之为辱,却不得奈何。 直至三年前,谢清晏执掌镇北军帅印,屯草积粮,厉兵秣马,连下边岭数州,长驱直入西宁腹地。 后又亲率玄铠军,以五千强弩铁骑,破“天堑”云禺关,灭十万大军,擒西宁皇帝,并兵临皇城外—— 代天子之师,谢清晏纳西宁帝都举城之降,绶靖边岭十三州,终雪大胤百年之耻。 自此,玄铠军一战成名。 又因其铁骑以一撄百、杀伐披靡、睥睨天下之势,得号:“阎王收”。 其后三年,玄铠军作为谢清晏亲兵,跟随他南征北战,而“阎王收”之名,亦响彻大胤内外,成了叫北鄢等地闻风丧胆、望旗而逃的存在。 —— 而这些,对于生活在大胤境内,尤其是远离边境战火之地的百姓们来说,都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神话罢了。 戚白商也没想过,自己竟有一日能亲眼目睹“阎王收”的风采。 “姑娘!他们可伤着你了?” 紫苏的急声唤回了戚白商思绪。 一众甲士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带着追杀者都消失了,仿佛方才的恶斗只是个梦境。 戚白商倒真想当这只是场噩梦。 ——若非马车正前,踏着月色走来的那两道身影。 为首者提着长弓,护甲半遮下,指骨冷白如玉,另侧似信手搭着腰侧悬剑,在月下透出几分不吝于剑锋凌冽的清冷。 与其他玄铠军相同,他覆恶鬼面,辨不出半分真容。 那人身后还跟着位摇扇的公子。 这公子倒是没戴面甲,一身文士袍,不知打哪扯了块布,拦在了鼻梁下,包得不伦不类,敷衍至极。 见两人皆覆面,戚白商立刻垂下眼。 忍着气血损耗的眩晕感,她靠在马车外壁,慢慢滑坐下来。 戚白商正要开口道谢。 夜风徐徐,送来了那摇扇公子不当人子的风凉话声—— “完了完了,被瞧见了,要不要干脆灭口?” “……” 戚白商一口气哽住,一点都不晕了。 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会儿再不清明,明年就有人要给她过清明了。 “民女一介布衣,以游医为生,今夜只是路过……” 摇扇公子停在了马车近处,惊异声压过了她话音:“好一个倾城美人。” 戚白商僵了下。 此刻她才想起被方才的刀风掀掉了的覆面雪纱。 她低身拎起垂落锁骨的那角,便要戴起—— “铮!” 长剑出鞘,月下一声清唳。 轻若无物的薄纱一分为二,如块雪飘落。 泻下的剑光盈着清冷月色,抵在了女子纤细柔弱的颈侧。 冰冷,寒彻人心。 而月下,握着剑柄的根根指骨如玉分明。 “交人。” 极近处的恶鬼面甲下,那人声清胜丝竹,却又冷漠至极。 空气凝固。 同样愣住的云侵月回过神,忙收起折扇:“哎,你这不是为难美人吗?人家从医,哪能随便把伤者交给你——” 话声未落。 戚白商动作缓慢但毫不犹豫地让开身,露出身后车帘: “公子请。” 云侵月:“……” “?” 为首之人似乎都停了一息。 恶鬼面下,那人低覆的长睫终于徐撩起,像刮骨薄刃般缓缓扫过面前女子。 薄唇在沉郁翳影里浅勾了下。 戚白商僵绷着。 直到那道叫她通体冰凉的眼神缓慢抽离。 “噌。” 长剑随手入鞘,为首之人左腕一撩,在空中虚握了下。 官道两旁立刻响起簌簌声,暗影再次钻出,扑向马车。 然而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戚白商听得身后恶风骤起,连翘刚惊呼了声“姑娘”,她整个人便被身后浓重的血腥气裹住—— 少年横臂,匕首抵在她颈前,厉声嘶哑: “退后!否则我杀了她!” 月下流云一凝,风声都止歇。 马车四周,几名甲士投鼠忌器地停住了身,胁而未发。 短短一刻钟就面临了三次死亡威胁,戚白商连叹气的劲儿都快没了。 她轻缓着声:“我们无冤无仇……” 少年压着心虚冷哼:“你见死不救。” 生死攸关,戚白商耐着性子多言:“你倒在路上,我给你施针,这叫救人。你被他们掠走,我去抢,那叫送死。” “贪生怕死,就是无德庸医。” 戚白商谆谆善诱:“若好游医都死光了,剩下的人谁来救?” “……” 无法辩驳的少年恼羞成怒,匕首往她颈前一压:“再说一句就杀了你!” 眼见匕首随时见血,云侵月顿时变了脸色,出声劝阻:“你别冲动,我们不是蕲州刺史府的——嗷!” 惨厉嚎叫取代了未尽话音。 摇扇公子像只煮熟了的海虾,捂着被重击过的肚子,佝偻着身蜷下去。 倔强的手指犹抽搐着指向一旁:“你……好……狠……” 始作俑者视若无睹,淡然提起了身侧那柄“凶器”长弓。 恶鬼面甲微微仰起。 那人冷掀起眸,指骨不疾不徐地拎起一支羽箭,张弓,搭箭。 泛着森戾寒芒的箭尖缓缓压下,直指戚白商。 “十息之内。” 面具下,声线质冷如冰,甚至透着股懒于敷衍的冷淡。 “你不杀她,我替你杀。” 马车前,戚白商与身后少年俱是一僵。 少年有点不能置信:“你当真不顾无辜者性命?” “我怎知她与你不是同谋。” 恶鬼面下,那人淡声垂眸,“七息。” 少年握着的匕首一颤,下意识松了些,眼底迸出恨意:“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狗官——” 话音未落。 戚白商眼皮一颤,倏地抬起。 而视线正前,不知是如她所料还是一眼恍惚的错觉,那副恶鬼面下,漆黑如晦的眸底里掠过一丝冷戾笑色。 “我改主意了。” 话落,那人修长指骨松了箭羽。 一点森芒破风而来。 “!” 仓皇间,身后少年拽着她向旁一滚,狼狈地跌下马车。 “…对不住。” 耳边少年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哑低声后,戚白商就被向前一推,踉跄摔下。 少年扑入道旁的密林中。 “追。” 随着一声令下,甲士身影纷纷没入,带起一片劲草靡伏。 “姑娘!” 紫苏和连翘慌忙跑过来,将地上的戚白商扶起:“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青丝凌乱的女子轻摆了下手,慢慢抬眸,望向了凌乱风声渐渐远去的密林中。 月白如水。 身遭一切归于阒然。 “回马车,”戚白商轻咬牙,起身,“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此地。” “……” 老马追着风声,在月色下一路狂奔。 车内,温暖的烛火驱散昏暗,戚白商半脱力地靠在案几旁。 想起今夜那长剑冷芒,戚白商不由慢吞吞抬手,轻覆上颈侧。 “嘶。” 案旁,戚白商蹙眉:“连翘,镜子。” 接来铜镜,戚白商看了眼颈下—— 雪白如凝脂的颈侧,显起一道分明而刺目的红痕。 这是林中救她的第一箭。 而那要她命的第二箭,若是没躲开,恐怕就不是小小一处擦伤的结果了。 连翘一边给戚白商上药,一边咬牙切齿:“那人简直是个疯子!怎能如此不管不顾!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紫苏凝眉:“我看林中甲士提着的长刀,有些像陌刀……” “够了。” 戚白商轻哑着声,打断。 一两息后,烛火下,苍白羸弱的美人轻撩起眸,语气倦懒懈怠:“哪有遇见什么人。” 连翘欲言。 “不想被灭口的话,就记住了。”戚白商慢慢吞吞合上眼: “今夜,我们谁也没见过。懂么。” - 翌日。 骊山,栖霞谷,玉良山庄。 此地是骊山北峰内的一处闲庄,远在京郊,又难耕作,荒废已久。 近十数年,山庄地契在不少缙绅富商手中转过,不知往复了多少次,终于在两年前被人购置下来,重新修缮。 一大笔山似的金银砸下去,这才有了如今这番灵幽雅致之貌。 “天都没亮……” 山庄正堂内。 云侵月没生骨头似的,斜斜倚在侧座的靠凳上,困得哈欠不停。 “昨日追了半座骊山,又连夜给那半死不活的少年送入京中吊命,结果今晨未到卯时就起,还要拉我陪同——你家侯爷莫不是脑子有疾?” “……” 旁边的立柱后,站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此刻对云侵月的话充耳不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柱子,一动不动。 云侵月晃了晃脑袋:“不对,昨夜我睡梦中,总听着后山像有森森鬼叫似的动静——定是你家侯爷亲自提审了蕲州那俩倒霉蛋,他不会一夜没合眼吧?” “……” 立柱后影子依然毫无反应。 “…木头。” 云侵月摇了摇扇子,也不恼,自顾扭过头去,借着满室烛火,打量这座山庄正堂内的陈设。 “败家,太败家了,就他砸在玉良山庄的银子,够在上京买多少座府邸宅院了?他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 入京 “禽兽啊。” 云侵月叹气起身:“我时常怀疑,当年长公主是不是生了双胞,你其实还有个性格迥异的孪生兄弟、假装是同一人吧?” 没人理他胡话。 只是刚走到谢清晏身旁,云侵月忽地一顿,耸了耸鼻翼:“你身上这血腥气……” 停在近处,云侵月望见了谢清晏冠起的长发,隐约可辨湿意。 显然是刚沐过身。 沐浴过后,身遭竟然还有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可想而知在那人沐身前…… 不知想到什么,云侵月表情变了。 谢清晏侧了侧眸,凌眉微皱,似是歉意:“未洗净么。” 他掠回视线,“其伤,在车中燃上一炉十里香。” “是,侯爷。”立柱后的董其伤转身向外。 “……我还当你买回来了个哑巴随从,”云侵月一顿,嘴角抽了下,“你是把昨夜那两人用热油活烹了吗?” “怎会。” 谢清晏向外走去,声清无澜,“我好言相劝,他们据实以告。” 云侵月跟上去:“全交代了?签字画押了吗?” 下了堂外石阶,谢清晏扶起袍尾,逐级踏上马车一侧的脚凳。 若不知他战功赫赫,该当他是个御不得马的文弱书生了。 “尚未。” 云侵月不解:“为何?” “……” 踏上最后一级软凳,谢清晏侧眸望回。 天际将明未明,清冷昧色罩拓他眉梢,如霜落雪覆,漆眸比浓夜更近墨。 只是那人温润如玉的声线轻振,听上去却是遗憾至极的—— “他们还要养上几日,才得清醒。” 云侵月:“……” “?” 这是往阎罗殿里劝的啊。 望着那道背影淡然自若地进了马车,云侵月神情复杂,转向一旁的董其伤:“你说你家侯爷这样可怕的恶鬼阎罗,将来若是遇上他心爱之人,也披得住这副画皮么?” “……” 董其伤低头耷眼,充耳不闻。 直到自讨没趣的云侵月也进了马车,董其伤驾车向山庄外行去。 谢清晏背靠在马车内,千年松香萦绕身周。 他想起什么,掀眸淡声:“昨夜那三人可有异动?” 董其伤在马车外回禀:“并无,确是一主二仆,药箱随身,进了驿站休息一夜后,今晨驾马车向上京去了。” 谢清晏阖目:“那便撤了吧。” “是。” 提起昨夜,云侵月表情更一言难尽了:“那么一大美人,差点在你手里香消玉殒,你竟还不信她,让人去跟了一夜?” 谢清晏眼睫未掀:“美么。” 忍住了那句“你瞎吗”,云侵月正色道:“我拿我这几年看遍江南百楼花魁的名号作保,若是来日上京要选个第一美人,非她莫属!” “我不及云三公子怜香惜玉,并未注意。” 云侵月一顿,审度地盯住谢清晏:“昨夜你眼见她救了人,却按兵不动,故意拿她当饵,诱出了追杀者才动手——当时那一箭,不会就已经想杀她灭口了吧?” “忘了。” 云侵月很是难以置信:“美人如斯,你真没半点恻隐之心?” 数日赶路,又连夜审人,谢清晏已有些耐心告罄,声线也微微沉了。 “红粉骷髅。” 谢清晏睁开眸。 连他天生薄而微翘的唇角,都跟着染上几分霜冷:“再美,死后也不过一抔黄土。三公子既取字鉴机,不该悟不透。” “好好好,”云侵月慨叹,“那你后来怎么不一剑杀了她、以绝后患?” “素衣,朴车,老马。女子从医谋生,必是小户人家,识不得玄铠军,”谢清晏转回,“不足为虑。” 云侵月轻吸气:“那她若是高门贵胄,昨夜命就没啦?” 谢清晏神容清和地回眸。 眼底烛火灼灼,却叫墨色染得冷若玄冰。 他一字未予,但云侵月已经知道答案了。 “啧,禽兽啊。” “……” 谢清晏懒得分辩。 他朝向马车内的昏暗处,避开了车内那副御赐的华丽宫灯。 即便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然尤厌烛火。 沉浸在周遭的昏昧与松香间,谢清晏的意识随着车辙沉沉浮浮,终于还是彻底落入了黑暗中。 大约是故地重游的缘故,人也踏入了旧梦。 往事如尘烟。只是那些叫他年少时惊魂寒栗的梦,如今再也不能动摇他分毫了。 于是谢清晏魂在梦中,清冷而又麻木地望着—— 火光燃着他的衣袍,长发,他走过的每一寸路。粘稠的血液鲜红地流淌着,汇作他脚边的长河。 一颗颗人头从血泊里滚落,怒目圆睁。 他好像认识,又一个都记不得。 数不清的人头在嘶哑地喊着什么,像燎原的火里,无数的恶鬼低声咆哮着。 脚边的血河开始翻涌,层层叠起,没过他的长靴、衣袍、佩带、胸膛…… 在浓稠的血液灌入他口鼻,黑暗将他淹没前,他终于听清了。 那血色长河里,恶鬼们嘶哑泣血的声音汇作同一句—— [该死的是你……是你!] 血河彻底淹没了他。 黑暗中,无数次,那一张张最熟悉又狰狞的脸交替。 在最窒息时,谢清晏忽然屏住了气息,像怕惊扰到什么。 他在黑暗里微微仰首,如若干涸的淤泥里那一尾濒死的鱼。 他等到了—— 黑暗中天光骤开。 往昔数年午夜梦回,能将他从这溺于黑水般的噩梦里捞出来的,唯有那一只纤细羸弱的,少女的手。 在她虎口处,缀着一点血似的小痣。 即便明知无望,谢清晏还是在黑暗里伸出手去,想要够及那一线天光—— “吁!” 马车猛地一晃。 谢清晏倏然睁开了眼。 面前光线刺目,晃得他眼前炽白猩红交织着。 晨光透过梨木质地的窗柩,光栅斑驳明灭。马车外,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董其伤低声:“侯爷,上京城内传来了线报。” “……” 与梦中少女指尖再次错失,叫冰冷的怒意腾起,如火舌般舔舐着谢清晏的理智。 他深吸气,又缓缓吐息。 “何事。” 董其伤低声回禀:“二皇子今早入了长公主府,上门拜访,至今尚未离开。三皇子则请出其外王父安太傅,向长公主府内递了帖,要在下朝后,于湛清楼为您接风洗尘。” “……” 马车内死寂须臾。 云侵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了完了,两位皇子这是都在京中候着,只等见你这个表兄呢?兄友弟恭,实乃我辈楷模。只是,不论先见哪一个,都不太好吧?” 谢清晏无声望他。 “想来盯着你的也不止他们,” 云侵月一展折扇,扇起自己笑眯眯的风凉话,“东宫之争到底花落谁家,上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要跟在谢侯你身后押注呢。” 谢清晏垂眸,睫羽长密,将翳影压在眼底,近乎冷淡。 只是再开口时,声线依旧温润如玉。 “征阳公主何在。” 云侵月笑容一顿。 董其伤声音不改:“自军报入京后,征阳公主日日要去宫城城楼上,远眺西北。听闻三日前日光甚烈,还在城楼上晕了过去。” “公主殿下用情至深,可谓感天动地呐。”云侵月摇着扇子,斜向谢清晏。 可惜令他失望了。 在那张神清骨秀的画皮眉眼间,寻不到一丝温情,甚至不见分毫波澜。 感天动地,也感化不了一点某人那颗铁石似的心。 “先回军中,”谢清晏道,“待我入宫后,将消息传于公主。” “是,侯爷。” “……” 马车径直朝镇北军与御赐仪辇的驻地驾去。 车驾内。 云侵月摇扇叹道:“征阳公主拳拳情深,你却利用她来化解两位皇子对弈之局,也不担心会给她惹去多大麻烦——谢琰之,这天底下,还有你不舍得利用的人吗?” “……” 云侵月问这话,本来也没打算听见答案。 却没想到,车驾中静寂数息后—— “有。” “?!” 云侵月眼睛顿时睁大了,捏着扇子就激动地往前凑:“谁啊?我吗?” 谢清晏未作理会。 默然过后,他袍袖撩起,指节勾起领口内那枚悬玉:“你久居京中,可知上京哪家贵胄之女,左手虎口有一点红色小痣?” 云侵月:“啥?” “……罢了。” 悬玉攥于掌心,冰冷坚硬的棱角像要嵌入血肉。 那人阖眸后仰。 “当我没问。” “?” —— 晴天白日里。 一只素净的纤手探出了青布帘子。 指根处,一点血色小痣曝在日光下,将雪肤衬得更如凝脂。 帘子叫素手掀开。 藕色长裙的女子面遮雪纱,低弯着腰出了马车。 随她直回身,密合宽袖垂下,将那枚小痣遮了过去。 “姑娘,小心些。”连翘将戚白商扶下了车辕。 戚白商驻足,抬眸。 望着眼前偌大气派的府邸,还有那金字高悬的匾额,神容慵懒的女子眼底终于浮起些斑驳难明的情绪。 —— 上京,庆国公府。 她回来了。 第 刁难 上京第一销魂窟。 隔着半掩起的帷帽皂纱,庆国公府那庄严巍峨的门牌匾额清晰可见。 烈日之下,金字像浸了血色,灼得人眼疼。 戚白商不再去看,低回了眸。 帷帽帽纱层叠垂下,将她视线遮去大半——这就是她不习惯戴帷帽的原因,比之雪色云纱,皂纱厚重不便,又难视物毫厘。 只可惜一两云纱一两金,而她仅有的那块,昨夜不幸被人一剑两断,替她先赴黄泉去了。 这般想着,戚白商抬手,指尖轻点过帷帽遮掩住了的颈侧—— 虽上了药,但红痕尚在。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让旁人瞧见了,难免闲话。 只能靠这帷帽遮掩了。 “哎…” 听得身侧姑娘幽幽一叹,连翘刚抬起要扶上来的手就顿了下。 “姑娘,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诊金,还折了块云纱……赔大了呀。” 习惯了自家姑娘时不时劈叉到天边的思绪,连翘权当刚刚自己没问:“姑娘稍候,我这就去叫门。” 戚白商手指徐抬:“你……”不等她嘱出半句,连翘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上石阶了。 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戚白商听着那府门开了不过须臾,连翘刚说了来处,就听晒得长街阒寂的日头底下,撂下了一句尖酸刻薄的冷笑。 “什么乡野村姑也肖想踏国公府的正门了,去偏门入府!” 说完咣当一声,大门又合上了。 “姑娘!这门房欺人太甚!”连翘拍门半天,无功而返,气得火冒三丈。 “紫苏。” “是。”紫苏应声,将停马的缰绳递给连翘,便陪同戚白商走上踏跺。 到了府门前,戚白商徐勾在身前的指尖撩起,不紧不慢地一起三落。 紫苏会意,握住门上的铺首衔环。 叩门声一长三短,说急不急,说缓不缓。尤其是摆足了长阵的势头,像是扰人的铜钟,响起来便没个尽头。 这样持续了几十息,莫说门内不堪其扰,便是身后长街上,亦有好奇的过路行客纷纷停下脚步,望着这景象生奇,凑首议论起来。 难免有胆大的,见连翘在阶下看马,上前询问缘由。 于是就听小丫鬟恼火地对那路人道:“我家姑娘是国公府中的长房大姑娘,久未归家,如今受召跋涉入京,却被这门房拦着不让进,岂不是恶仆欺主?” “竟有这等事?” “大姑娘?只听说庆国公府有个享上京第一才女之名的戚婉儿,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妹,叫戚妍容,怎么没听说府里还有什么大姑娘呢?” “没听那丫鬟的话吗,多半是被送到乡下庄子去了。” “我想起了!莫非这大姑娘归府,是为前些日子坊间传闻里,平阳王府代嫡次子上门求亲之事?” 院墙隔不断长街议论。没一会儿,府门就再次打开了。 方才的门房面色难看,恶声恶气道:“大姑娘久居乡野,我等不识,自然做不了主,还是请到偏门入府后再行查验——” 话音未落,紫苏已经揪住了他领子,把人薅出府门:“你想死吗。” “你!” “紫苏。” 帷帽皂纱下抬起只纤白的手,托着半块阴阳玉,声缓而清,“我有信物可证。你做不得主,便叫做得主的人来。” 门房被松开领口,脸色铁青地整理衣襟,看都未看那阴阳玉一眼:“公爷今日入宫,尚未还府。” “婉儿呢?” “两房女眷今日随老夫人去护国寺上香了,管家嬷嬷们随行伺候,都不在。” “那戚世…长兄可在?” 门房鄙夷地一瞥那黢黑的帷帽皂纱:“长公子今任大理寺正,受圣上赏识,主理蕲州旧案,已是几日不曾归府,哪有时间搭理这等私事?” “……” 戚白商垂手,收起了阴阳玉。 她哪里还看不出,这门房分明是有人指使有备而来,要借着府中贵人皆不在的时候,给她个下马威尝尝。 走正门还是偏门这种事,戚白商并不在乎。 可若入府第一日,就在个作恶门房面前退让,那怕是之后府里随便什么人都能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了。 今日敲打恶仆麻烦,来日桩桩件件上门更麻烦…… 左右都躲不掉,想想就烦。 戚白商还在不紧不慢地权衡度量时,身后长街上,聚堆的路人都已翻了两倍还多了。 “这大姑娘也奇怪,干嘛戴个皂纱帷帽,遮得连男女都看不出来?” “自然是丑,只怕还是貌似无盐、能止小儿夜啼那种!” “莫非是为这个才被送去乡下?” “难怪啊。” “她嫡妹可是上京第一才女,怎么到她就……” “戚二姑娘今年十七,大姑娘少说也有十八九了,拖到这般年纪还未定人家——可见,若不是丑极,国公府的贵女怎会许给凌永安那等纨绔!” “一个风流一个丑,凌永安往日眠花宿柳欺男霸女,如今这是要遭报应了啊哈哈……” 听着那些议论愈发不堪入耳,紫苏面沉如水,手已摸上腰间短匕。 “大姑娘,”门房压低了声音,皮笑肉不笑道,“再这样拖延下去,对你闺誉可不妙。” “是么。” 帷帽下,女声清缓如初外,竟还多了一两分愉意,“我为何不觉着。” 紫苏皱眉:“姑娘。” 戚白商手腕一抬,压住了紫苏的话,不疾不徐地转向门房:“你方才说,长兄如今在大理寺任职,是吗?” “是又怎样?” “既如此,我便不辞辛劳,陪你去大理寺走一趟,见一见长兄,如何。” 门房脸色微变,色厉内荏道:“长公子公事繁忙,哪有空闲被这等小事烦扰!何况大姑娘你久居乡野,长公子又如何识得?!” “那便是你无知了。” “你——” “我幼年归府,便是长兄领我踏过此门,这些年长居乡下,他还曾去看过我,”戚白商微微前倾,皂纱叫风拂起,低声压着三两分药草清香,“你猜,到了大理寺,他帮你、还是帮我?” 门房脸色白了下来。 戚白商直身,把玩着指间软玉,缓缓压下最后一句:“世隐长兄最不喜蝇苟之事,又疼爱婉儿,若知你今日所为,污了公府姑娘名声,那他可会轻饶你?” “……!” 帷帽下,戚白商看得分明:这恶仆腿脚都哆嗦了下,显然是吓得不轻。 也不知道她那位与她多年不见的长兄如今是长成了什么脾性,搬出来竟有如此效果。 不过,好用就行—— “这等小事,怎敢叨扰长公子。既是如此了解府内,定是大姑娘无疑,还有您身边这二位,”门房捏着鼻子忍了,“请入府吧。” “……” 直等到那主仆三人入了府门,背影绕过了影壁,往垂花门去,门房才恶狠狠地收回了视线。 “看什么看!还不都散了!?” 挥退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门房抬手,召来了个小厮:“你找人去护国寺告知大夫人,就说今日之事未能成,这大姑娘气焰嚣张…………” 压低声音后,门房表情不善地吩咐了几句,这才直起身。 小厮刚要走。 “等等,”门房又招人回来,“凌家二公子今日在何处?” 小厮道:“论时辰,定是在那西市销魂窟的招月楼里喝花酒呢。” “那便安排人去招月楼,传戚家大姑娘今日入京回府的消息——就说她帷帽遮脸,丑到极处,貌似无盐,骇人至极!记着,定要叫他们传到凌永安耳中去!” “这……大夫人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哼,大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刚入京就在府门前闹这样一出,传到凌永安耳中也是迟早的事。” 门房表情扭曲地看了眼早已无人的影壁前。 “我们不过是帮她一把,怕什么!” —— “怕什么。”戚白商隔着皂纱,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我哪能不怕啊,姑娘您扯谎都不眨眼的,”连翘惊魂甫定地跟在戚白商身侧,“长公子何曾来庄子里看过您?我连他一面都未曾见的!” “嗯……” 见戚白商一副淡然自若口吻,连翘有些起疑:“莫非是在我还未到姑娘身边伺候时——” “他确实不曾来过。” “……” 连翘只觉胸口一梗,险些背过气去。 戚白商施施然走着,语句慢吞吞地往外拖:“幼时他领我回府,也就,见过那一面吧。如今便是当面,我也认不出他了。” 连翘吸气:“那您还敢说得那般亲密?” “我听婉儿提起,世隐长兄性子冷酷,严苛,刚正不阿。想来,他们不敢为这点小事去向他求证。” “万、一、呢!” “他是国公府嫡系养子,严格意义上,与我非亲非故,八竿子打不着,”戚白商不在意地摆摆手,“以后在府中也未必能见几面,不怕哦。” “……” 被自家姑娘摸小狗似的撸了两把,小丫鬟只能鼓着嘴巴,避过不提。 “哦,对,”怕连翘继续念叨,叫她头晕,戚白商假意才想起什么,“马车里医典良多,你亲自搬来,顺便监督他们,别遗落了什么。” “是,姑娘。” 等连翘离开,戚白商与紫苏跟着那领她们去住处院里的府内嬷嬷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府内西跨院,临近角门的一处破败小院里。 绕进了门廊下,站在能积灰已久的廊柱旁,那位冷面冷心的嬷嬷转回身来:“大夫人说了,姑娘用不了多久就会嫁入平阳王府,不必费力腾新院子,便在此处凑合住些时日吧。” 第 退婚 他败坏您名声!! 招月楼内乐音靡靡,歌舞升平,雅阁却与之不同,称得上清静。 每一间的四脚香炉内都燃着清神湿香,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连楼内聒噪也似掩在了香雾外。 和戚世隐半个时辰前进去后再没出来的那间对着,二楼西首的这一间内,云侵月正十分不雅地敞着腿,箕坐于案后。他一手拿折扇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翻着面前长案上散乱堆叠的纸张文书。 午后易困,一边翻,云侵月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只是这个哈欠还没收住,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隔着屏风,如清玉击竹的声线低低响起。 “守住戚世隐。在他出来前,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公子。” 房门关上,有人进了屋。 望见屏风后那一角雪白衣袍掠出,云侵月收住哈欠,一展折扇,靠进坐榻里。 “竟能和戚家长公子那样的金石疙瘩谈上半个时辰,谢琰之啊谢琰之,我看你离得道成仙不远了。” “无他,精诚所至。”白衣公子行止从容,落座也端方渊懿。 一番嘲弄硬生生被拧成了夸赞,云侵月嫌弃地拿折扇掩住了鼻子:“完了完了,如今连戚家金石也成了镇国公府门下走狗,大胤还有你搬不动的山么?” “不必套我的话。路见不平,略移木石,何来搬山?”谢清晏斟茶自饮,“至于戚世隐,他为国为民,独不会为王公贵胄。” “为谁有区别吗,不一样要做你手里的刀?”云侵月撇嘴,“所以这蕲州之事,就算是与他谈定了?” “人证、口供与物证皆已交由他处定,此刻他正在东阁比对。待核查无误后,他自会整理条陈,以大理寺之名上呈,奏请将赈灾银案与蕲州旧案并案处置。” 云侵月摸着下巴:“大胤朝中人才济济,你怎么就挑中戚世隐了?” “适逢他查蕲州旧案,牵扯出蕲州一丘之貉的贪墨案,再合理不过。” “嗤,少糊弄我,”云侵月道,“若没有你的人在朝中运作,大理寺那么多官员,蕲州旧案又怎么会轮到他头上?” 谢清晏犹若未闻:“茶不错。” 云侵月也不在意,吊儿郎当地拿折扇敲着手心:“虽说戚世隐的清正名号在上京是有口皆碑,但大理寺这地儿也不缺愣种啊。所以我猜,你多半还是看中他庆国公府的家世背景?” “……” “戚世隐过继在庆国公府大夫人宋氏的名下,是嫡长子不说,论亲缘,当今皇后是他姨母,二皇子是他表弟——这般了得背景,便是那蕲州刺史背后真有厉害人物,也不敢妄动他,对吧?” 谢清晏放下茶盏,终于开口:“有宋氏皇后撑腰,确是了得。” 那人声轻似温柔耳语,眼眸却掩藏在低覆长睫之下,看不分明。 “是啊。如今大胤外戚里,宋家若称第二,何人敢道第一?安家也比不得。” 云侵月摇着扇子,冷笑:“可怜安太傅一把年纪,还要为三皇子这个外孙奔走东西,不就是想保安家——” 话声戛然而止。 须臾后,云侵月神情微妙地看向对面的谢清晏:“之前我就觉着,你似乎对赈灾银案的幕后主使是谁十分了解,如今甚至要用二皇子身边的人作刃……莫非,此案与安家甚至三皇子有关?” 话间,云侵月不自觉坐正了身,死死盯着谢清晏的反应,试图看出些什么。 可惜令他失望了—— 那人眉眼间如轻羽投渊,不见波澜。 “案子既已交出,便与我无关,云三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去问戚世隐便是。” “……”云侵月气笑了,一拍桌案上成沓的纸张文书,“你要真不管,这些从蕲州来的追杀者身上扣下的往来书信算什么?那个被你藏在山庄养伤的蕲州少年又为何不一起交给戚世隐?” 谢清晏被拆穿也懒得再遮掩:“兵行两路,自是以正合,以奇胜。” “我不爱听你行军打仗那一套,”云侵月摆手,“说人话。” “戚世隐为人过于清正,难辟蹊径,”谢清晏回眸,似笑非笑地望云侵月,“有些歪门邪道,只有云三公子这般人物才能思虑周全、万无一失。” 云侵月:“……” 云侵月:“?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啊!” 谢清晏望向云侵月面前桌案:“可有收获?” 即便不太情愿,云侵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虽然书信里没有明提,但我推测,他们追杀那少年的目的除了灭口,还要取走他身上什么东西。” “证物?” 桌上有盏香烛,火苗盈盈,谢清晏思索间,像是无意识地拿指腹蹭过。 云侵月也点头:“还是能随身的厉害证物。” 烛火燎过指尖,灼痛之意瞬间荡遍周身。 然而谢清晏却像无觉,抬眼:“既被追杀,他为何朝上京来?” “不是走投无路的话,那就只能是来上京告御状……” 云侵月眼神忽惊—— “那少年带着账本!” “账本。” 两道声音同时落地。 房内阒寂。 “难怪,难怪他们要对这少年如此不计成本,千里追杀……” 就在云侵月兴奋难抑时,房门外传来的热闹动静盖过了他的话音。 “既是云三公子包的二楼雅阁,我有何上不得的?我和他可是拜把子的交情!……什么外人,你懂个屁!云三那是我义弟!” 一个明显带着醉意的男子嗓音响彻楼内,犹如公鸭凄厉: “云三!云三!你在里面吗云三?” “……” 房内,云侵月嘴角抽了抽。 谢清晏略微挑眉:“你义兄?” “你义兄!”云侵月下意识骂回去,跟着苦瓜脸,“怎么忘了,这倒霉玩意儿天天泡在花街柳巷里,我今儿就不该进招月楼。” 谢清晏:“上京子弟?” 云侵月叹着气,起身往门口走:“平阳王府嫡次子,上京第一纨绔,凌永安。” 话声未落,又一嗓子传入房内: “……恭喜个头!谁要娶戚家那个丑八怪!老子要退婚,退婚!!” —— “退婚?” 庆国公府,西跨院一角破败小院里。 紫苏听见冲进院里的连翘的话,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谁传的。” 连翘刚放下怀里摞起来的医书典籍,上气不接下气地:“有本书掉、掉在了马车坐榻下,我去捡时听,听到杂役议论。” “当真是凌永安?” “……” 连翘虚靠在廊柱前,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她脸色仍通红,不知是跑得还是气得:“全上京都知道了,哪还有假?那凌永安在招月楼喝醉了酒,当众败坏姑娘名声!外面都在传,说姑娘貌似无盐、丑陋至极,他还、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着要退婚!” “他想死吗?”紫苏捏紧了拳。 “这不是好事么。” “哪里好——”紫苏蓦地停身,皱眉,“姑娘,您何时醒了。” “院里动静,我想不醒也难。” 戚白商慢吞吞迈出房门,见两个丫鬟面色俱是惊怒,不由莞尔:“来京路上,不喜这桩婚事是你们,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那当然不一样呀姑娘!”连翘急了,“若是被退了婚,还是被凌永安那样声名狼藉的狗东西这般闹着退了婚,以后姑娘还如何议亲?上京哪家还敢迎姑娘入门啊!?” “那便不议,做个游医。” “姑娘!这可不是玩笑的时候!”连翘恼得跺脚。 紫苏却看出什么:“姑娘不意外?” “嗯……还是有些意外的,”戚白商轻顿,“退婚来得如此之快,我没准备好呢。” 连翘一懵:“姑娘早就料到了?” 戚白商未答,紫苏则想起了白日入府时,自家姑娘那句若有深意的话—— 【你说,凌永安若听了今日府门前的流言,会作何反应?】 紫苏若有所悟。 “事不宜迟,”戚白商道,“带上药箱,出府,去招月楼。” 连翘大惊失色:“那可是花楼,姑娘去那儿做什么??” “自然是去……” 戚白商轻眨眼,翩然似笑,“求他怜我,不要退婚的。” 第 好戏 “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平阳王府,凌永安?” 那人低声清缓,将那几字念过一遍,像是要从一棹月色湖光里掇起旧时影。 “看他声量这么足,还得晾,”云侵月嫌弃地掏掏耳朵,“你本就极少归京,对这个纨绔子弟没印象也正常。仗着平阳王府的军功和名声,他在京中为非作歹无人敢管,全上京都知晓他的恶名。” “记起了。”谢清晏敛眸,“我祖母与他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太后和…老平阳王?”云侵月拿折扇一敲掌心,“我怎么忘了,长公主与平阳王是姑表,那你才该和凌永安称兄道弟啊?” 他立刻腆着笑脸过去:“你弟弟,你去管。” 谢清晏举盏饮茶,清容玉章,如在山水间。 等虑定,他才抬起漆黑乌润的眼眸:“凌家何时定的亲。” “就前几日,平阳王夫人与庆国公府戚家大夫人定下的。不过只是口头商定,尚未下聘,”云侵月顿了下,促狭笑道,“算起来,你和他有做连襟的缘分呢。” “戚家…” 谢清晏眺向东阁,似越过层墙叠堰,窥见那边比对供词证物的戚世隐。 眼底隐有霜寒,却又藏入云山雾影里。 “年初我在春日宴上见过,那位婉儿姑娘琴画双绝,无愧上京第一才女之名。虽然人无趣了些,但也算清丽脱俗,配你……” 云侵月展扇,移目:“总好过你那个阴阳两面、整日见了你就哭哭啼啼闹着要嫁给你做正妻的征阳表妹。” 像是不曾听见,谢清晏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许给凌永安的,在戚家是何名位。” “你说呢?”云侵月唇角勾起讥笑,“大夫人只有戚婉儿一个嫡女,二房虽是庶出,但也只有一双儿女,这种‘好事’不会轮到她们。” 谢清晏淡声温润,如春山流水:“再卖关子,便请旨叫征阳嫁你。” “?你好狠毒的心。” 云侵月凛眉,语速却自觉快了一倍:“我去打听过,叫戚白商,庆国公早年的外室所出,身份低微,养在偏远的乡下庄子里多年,不曾入京。” 谢清晏饮尽清茶,略颔首,像是下罢了一盘棋后,从容起身。 “去哪儿啊?”云侵月不解。 “东阁。” “虽然那群纨绔都没见过你,但你就这么走出去也太……” “砰!” 话声未落,房门竟被人轰然撞开。 “云三!你这兄弟当得也太不厚道了!让我白白喊了这么多声都没反应,你是不是又赎了哪个花魁在这里独——” 凌永安带着一身酒气,和几个随行纨绔豪横地冲进来,结果迎面就撞见了位衣冠胜雪的华服公子。 他呆愣地望着那人清绝隽永的神容,骇然一丝丝爬上他瞳孔。 “谢…谢清……” “花魁?”谢清晏似笑,声线温润平和,“你看我像么。” 凌永安:“……” “扑通。” 他冲进来得有多豪横,跪得就有多果断。 “兄长!” 云侵月:“?” 昂首挺胸的一众纨绔:“??” 凌永安向前一扑,拽住了谢清晏的袍尾: “我错了琰之兄长!看在长公主与我爹是姑表兄妹的面子上,你可要救救我啊兄长!如今只有你能救我逃脱苦海了!” “不是,凌二,你怎么认出他的?”云侵月一拎袍尾,好奇地蹲到凌永安身旁。 他又歪起脑袋看谢清晏:“你们见过啊?” 谢清晏不语,散淡疏慵地低瞥了眼脚前。 凌永安立刻自觉接话:“不不不,没见过,琰之兄长怎么会见过我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你对自己的名声倒是清楚,”云侵月笑,“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上京城中各家花魁娘子的闺房里,十有七八私藏着琰之兄长的画像,都是她们重金买来的,”凌永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谢清晏,辨不出喜怒,“见多了,自然也就识得了。” “花魁私藏……” 云侵月憋住笑,扭头看谢清晏,“谢琰之,艳福不浅呐?” “呜呜呜先不说这个,兄长救我啊!” 从始至终,谢清晏神色间一丝波澜未起,此刻也只是含笑低眸:“若未记错,戍守苦寒边地的是平阳王与世子,而凌二公子安居京城繁华红尘里,何危之有?” 话里隐有锋芒,可惜凌二是个傻的,早被酒色糊了耳目脑子,半点没听出来。 “还不是我娘非要向戚家提亲!” “庆国公府?” “对!就是那个戚家!”凌永安一骨碌坐起,“婉儿姑娘我不敢与琰之兄长抢,但我以为定亲的是二房的妍容姑娘——没想到,戚家长房拿个丑八怪村姑来糊弄我!” 说到这儿,他气得蹦起身:“戚家好歹毒的心思,这个又老又丑的大姑娘嫁不出去,藏着瞒着塞给我!要我娶个丑八怪村姑回家日日对着,还不如死了呢!” 云侵月笑吟吟地展扇:“不对吧凌二,戚家怎敢换人欺瞒,你确定平阳王夫人原先说的是戚妍容?” “我……”凌永安语塞,跟着横声,“那我不管!那种貌似无盐、丑陋至极的女人,我是死也不会娶的!” 云侵月好奇问:“大姑娘又不在上京,你怎知她貌丑?” “她今日已入京了!” 凌永安咬牙切齿:“这般迫不及待,定是一心要嫁入我平阳王府!” “今日入京,你就知她貌丑了?何况貌似无盐这词也不像你说得出的,是谁告知与你了?” 凌永安一愣:“那你别管!” 他扭头朝向谢清晏,觍着脸笑:“琰之兄长,我娘说你不久就要受册宝国典、晋镇国公,届时多半要蒙圣上赐婚戚家了!到了那会,戚家上下不都得听你的吗?而且如果有兄长开口,我娘也是不敢说什么的!” “……” 云侵月听得直皱眉,下意识扭头去看谢清晏。 听完了如此一番荒唐言,那人神色间却不见半点愠怒,他低望着凌永安的眉眼隽永温润,清微淡远。 “既是平阳王府所望,我当玉成此事。” 凌永安一懵,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啥?玉成?” “退亲之事不必再言。若是改日下聘,世子不在京中,我可代你父兄,为平阳王府前去戚家完聘。” “?!” 凌永安如遭雷劈,傻在了原地。 云侵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等回神连忙咳嗽了下,摇着折扇跟在那位身后,出门去了。 等出了门,云侵月压追上去低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东阁,”谢清晏神容散淡,“戚世隐若在此露面,将凌永安一脚踹出招月楼,岂不坏了一盘暗棋。” “也对,且得拉住他。” 只是两人刚走出几丈,还未转过折廊,就听身后西阁众人涌出,脚步凌乱地纷纷跑向楼下。 尤其是凌永安带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怎么回事?”云侵月招来愁眉苦脸的楼中小厮。 “回公子,戚家那位大姑娘也到楼外了!多半是听说了今日午后在上京中传遍的侮辱退婚之言,也不怕损了闺名……” “——今日!我定要叫这丑八怪认清自己!就凭她也想高攀我平阳王府的门楣?” 凌永安穿行楼间的高声荡回。 云侵月一耸肩,看向谢清晏:“平阳王和世子殿下也都算人物,可惜咯。” 谢清晏神容含笑而眉眼清漠地一瞥,便回身,朝东阁走去: “金玉之柱,犹生蠹虫。” —— 招月楼,南楼外。 “哎呦我的姑娘啊!你当真是好惨的命哦,年纪轻轻就没了娘亲,无人照顾,孤苦伶仃……如今好不容易要定亲了,竟然被未来夫家这样指摘,以后还怎么见人哟……” 楼门前,一位嬷嬷打扮的老妇斜坐在地,涕泪纵横,捶胸顿足。 场面十分惹人注目动容。 眼见围观的过路者渐渐多了,议论声杂乱起来。 那老妇从手指缝里斜眼一瞧,顿时又加大了嗓门:“哎呦我苦命的姑娘哎!!你怎么这么惨啊!你未来夫君他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样糟践你的名声啊!!” “……” “姑娘,这,这样真的行吗?” 被围观人群圈起的空地中央,拿面巾遮脸的丫鬟面带不安,朝旁边戴着皂纱帷帽、一身青布衣衫的姑娘侧了侧身,忧心地问。 这两人自然便是连翘与戚白商。只不过这会儿她们都做了乔装。 连翘提前用了药,面显红肿,拿块布巾蒙了半边,露出的鼻子旁粘了三颗又大又黑的痦子,远看活像个绿林好汉。 “莫怕。” 戚白商瞥过藏在人群里见机行事的紫苏,疏懒问:“雇来的婆婆什么出身,效果出色。” 连翘红着脸,不好意思道:“哭丧的。” “……”戚白商隔着皂纱缓缓回头:“?” “这不是时间紧,来不及找戏班嘛,”连翘挠了下用药后微微发痒的脸,“而且哭丧的,便宜。” 这顿时拿捏了戚白商。 她点头:“不错。” 两人低声讨论间,招月楼外围观已是里三层外三层了。 就在老妇一声哭嚎的间隙,楼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尖锐的公鸭嗓:“还不叫那死老婆子闭嘴!” 隔着皂纱,戚白商就望见楼内跑出来一伙公子哥儿,为首的声厉内荏,脚步虚浮,中气不足——一看便是肾虚阳弱的模样。 这副张牙舞爪的架势,自然也是那个败家子凌永安无疑了。 哭丧婆子见势不好,也完成了雇主交代的任务,趁着人多,爬起身来就跑了。 “我还当什么忠仆呢,就这点胆,”凌永安停住脚,上下一打量戴着帷帽的戚白商,嫌恶道,“你就是戚家那个乡下来的,貌丑无盐的大姑娘?” 第 旧案 那夜恶鬼面下,会是他么? “定北侯实在是好心办坏事,怎能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给姑娘你定下亲事了呢!” 归府的马车里,连翘撕扯着布巾泄愤:“好不容易叫凌永安发了誓立了书,就差一步,全白费了!嘶……疼疼疼……” 戚白商给她上药的指尖放得更轻:“是呀。” 连翘愁眉,刚绞尽脑汁想安慰下自家姑娘。 就听身旁慢慢吞吞叹了声:“请哭丧婆,花了我日的诊金。白费了。” “…?”连翘恼火又无力,“姑娘,这是问题吗?问题是借凌永安寻衅退婚的计划都落了空,您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忧心呢?” “本也是回京后,顺手为之,”戚白商撩起眼,往连翘额头也点了些药膏,“日子尚远,何须太劳神?” “不远了!您没听谢清晏说,一个月内他就要来戚家下聘了!” “……” 连翘一点就着,戚白商只得暂且停手,等她闹腾完。 “谢清晏是圣上的亲外甥,本就一言九鼎,如今还搬出来长公主的名号,这一发话,您的亲事简直是固若金汤了!” 连翘嘟囔着,忽地眼睛一亮:“姑娘,您说定北侯是不是为了戚家和婉儿姑娘的名声,这才出言做主促成此事?” 戚白商敷衍地嗯了声:“可能吧。” “那就简单了!”连翘挪到戚白商身侧,“等过两日,婉儿姑娘她们从护国寺祈福回来了,让她寻个由头去见定北侯一面,替您说上一说!” “不可。” 戚白商眸色清泠:“婉儿尚未出阁,私会外男,一旦落人口实,叫她如何自处?” 连翘急道:“姑娘您为了退婚都不顾惜自身,直接与凌永安当街对峙了,就只是让婉儿姑娘私下去见……” “此事不许再提,”戚白商难得凉了语气,“婉儿与我不同,她清誉未损,名动京城,该有自己心悦的夫婿和最好的来日风光。我护她声名都来不及,怎能拉她同入泥淖?” 见戚白商真动了火,连翘只能应下,瘪着嘴默然任她上药。 戚白商给连翘上完药后,才侧倚进坐榻靠枕上,拉起袖子,拿药膏涂过自己泛红的手。 雪白药膏点过红痣,如落梅一朵。 凉意渗入肌理,叫戚白商想起那只茶盏凌空而来的破风之音。 熟悉得让她背后微寒。 那夜的恶鬼面下,会是他么…… 修罗恶煞与温润如玉,当真能是同一人? 女子眼底浮掠起迟疑与不确定,最后都凝作一声疏懒叹息: “但愿不是吧。” 否则,她就真是后患无穷了。 —— 同一时刻,招月楼二楼,东阁。 料理完楼外诸事,云侵月回来雅阁时,戚世隐已经不在房内了。 “账本的事,你与戚世隐提过了?”望着在千楼晚色前临窗而立的背影,云侵月拈起颗葡萄,随口问道。 “不曾。” “为何,”剥葡萄皮的手指一停,云侵月似是玩笑,“你并不全然信任他?” “账本只是猜测,尚未验证。即便存在也下落不明,告诉他,对案情并无益处。” 谢清晏回身,转向房内。 灯火间,那双漆眸乌润,透出温和而叫人心安的光泽。 若非见过他以滚油烹刑敌间而目不瞬,云侵月就真信了。 不过云侵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从蕲州到上京千里之远,你的亲兵动起来阵仗太大,让绯衣楼的暗探来查吧。” “莫漏风声。”谢清晏默许。 “懂。” 剥好的葡萄被云侵月扔进嘴巴里,谈完了正事儿,他吊儿郎当地靠上房柱:“你一向不理闲事,今日为何主动帮戚家大姑娘,总不能是为了卖好给戚世隐吧?” 谢清晏停在落地铜灯旁,半侧着身,闻言似笑:“帮?” 他抬手,温柔地拢住了其中一盏风中摇曳的残烛。 “你真认为,她是来挽回的?” “你的意思是她演了一出戏?”云侵月轻嘶声,“不能吧?闺阁女子最重名声与清誉,她这样一闹,恨嫁丑名遍京城,若还不肯入平阳王府,以后也没人敢要了。” “怎么不能,”谢清晏声线散淡,犹笑又冷,“她连蒙骗玄铠军的胆子都有。” 云侵月一愣。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之前谢清晏那句古怪的“耳熟”,不由地站直了身:“你是说、戚家大姑娘就是那个救人后入了京的医女?!” 谢清晏不语,像是望着烛火出了神,唯有灼灼两点烛火映透他眼底墨黑,却不暖,只叫人觉着清冷而遥远。 “嗤。” 一声火焰灼烫过皮肤的轻声后,谢清晏神情温润平和地直身,垂回了雪白广袖。 而原本拢在他掌心的那支烛却已灭了。 “你改日寻个事由,钓她离府。查明长相,便知结果。”谢清晏温声道。 从震惊里回神的云侵月难得拧了眉:“如若真是她,那这位戚家大姑娘不简单啊,她认出玄铠军的可能性,也就极大了。” “…是生是死,” 那人回身,烛火从身侧映过,将他眉眼神容自挺鼻分作明暗两处。 谢清晏低垂了眸,抬袖,随意碾去指腹间灰烬。 眉眼淡然出尘。 “就看她造化了。” - 上京繁华千里,最是人言是非地。 庆国公府大姑娘与平阳王府嫡次子在招月楼外的一番热闹,果然不出两日,就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赞定北侯谢清晏清正无私,圣人心肠,即便对平阳王府亦毫不偏袒。 至于余下两位,眠花宿柳的浪子与貌似无盐粗鄙失礼的乡野村姑,自然便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连带着在护国寺作焚香祈福礼的庆国公府女眷都听闻了此事,于是只有老夫人留居寺中禅院清修,大夫人带着两房女眷匆匆赶回。 看声势,是要狠狠给“不识礼数”的戚白商一番教训的。 可惜了,没成—— 戚白商病了。 且还是大病一场。 这次倒真不是她装。大夫人宋氏起初不信,派大夫过来看了两日,日日都是高热,最后一位大夫更声称戚白商大约被拒婚才伤心过度,是失魂之下被魇着了,得招魂——最后这位“神医”是被府里嬷嬷拿笤帚打出去的。 “神医”都无法,大夫人也只能暂时忍了。 由此,戚白商多得了几日清静。虽然这几日清静里,她都没清醒过几时。 等病过第五日,戚白商终于精神些了。 过正午后,刚用完她自己给自己调的药膳,婉儿就同前几日一样,例来造访。 “阿姐,你怎么起来了?”戚婉儿进到院内,把手中带来的物件递给连翘,就快步走到院子南角的戚白商身旁。 她不放心地打量戚白商:“当真好了?” “嗯,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么。”戚白商慢慢吞吞地推着养气太极,收势。 戚婉儿责道:“那是哪位神医,刚入京就累得自己大病五日?” “先天不足嘛,慢慢调理。” 戚白商也不觉被拆台,接过布巾,擦了擦额角薄汗。 递布巾的连翘在旁边小声咕哝:“分明是姑娘离乡前连续为流民义诊数日,又舟车劳顿,路上还被刀箭胁身,受了险些殒命的惊吓,回京头日就排演大戏,能不累垮了吗……” 戚白商轻瞥她。 好在戚婉儿今日心思不属,也并未听见这点动静。 两人回明间落座,戚白商叫连翘与紫苏出去了,这才开口问:“怎么了?” 戚婉儿回神:“嗯?” “心不在焉,定有事,”不等戚婉儿否认,戚白商轻飘飘叹,“思虑不通,最伤神,你若不说,可怜我今夜大抵难入眠了。” 戚婉儿无奈失笑:“我看天理殊为不公,阿姐国色是天生,拿捏人心难道也是天生?” 戚白商轻眨眼,斟出药茶来饮。 “其实也并无大事,只是我心坎难过,”戚婉儿一顿,笑意微苦,“自从离了护国寺归京之后,母亲便日日要我陪表兄二皇子殿下,去长公主府递帖拜见。我屡次拒绝,她已有怨言了。” 长公主府? 戚白商拿起药茶的指尖轻敲盏边,意有所指地轻声:“为谢清晏?” “是。准确些说,是为了我的表兄,二皇子殿下。” 提及此事,戚婉儿不由地皱眉:“如今圣上年事已高,仍未立储,且已有多年少勤朝政,一心谋长生之道……上京皇城内风起云涌,争储夺嫡之事,我实在不想置身其中。更不希望自己的婚事,被当做争储的筹码。” 戚白商微微一怔:“争储与你有何关系?” “瞧我都忘了,姐姐未在京中,不了解这些事,”戚婉儿苦笑叹道,“大胤朝堂中,二皇子与三皇子早已争储多年。二皇子乃皇后所生,背靠宋家,三皇子乃贵妃所出,有安家助势。” “……” “安家”两字一出,戚白商拈着的茶盏像是不慎一颤,晃出来滴药茶。 苦褐色浸入桌布。 而无意识捏紧了茶盏的戚白商抬眸,望向戚婉儿。 可惜戚婉儿并未发觉:“朝中文官士族也多以宋、安两家为首,分庭抗礼,但在兵权上……” 戚白商回神,了然:“谢清晏冠绝大胤。” “是。所谓军功累累,天下归心,并非妄言。两位殿下忌惮他,更忌惮他在镇北军乃至天下臣民心中的盛望。” 说到这儿,戚婉儿有些嘲弄道:“然而昔年裴家虎将尽诛后,大胤苦边境已久,如今西宁虽灭,北鄢未除。国战不休,便没人动得了他。何况他本就是长公主独子,圣上的亲外甥,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作为夺嫡倚仗?如今朝野公认——两位皇子中,谁能争取到谢清晏的支持,谁便能成为东宫之主。” 第 鱼儿 可不能让定北侯见到她!…… 琅园是在谢清晏及冠那年,圣上赏赐给他的私宅,毗邻宫城,园林广茂,四季各具其美,风荷之景更是冠绝京畿。 谢清晏多在边境领军,极少归京,不曾正式开过府。 自封赏后,谢清晏还未踏入琅园一步。 倒是长公主每年七月都会去琅园避暑,期间还会置办一场赏荷宴,邀上京各府。今年的赏荷宴原本就定在三日后,不算什么奇事。 只是由谢清晏的名义下请帖,确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这消息没两日就传开了,在上京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京中茶馆里处处可闻议论,说圣上独女的征阳公主,与上京第一才女戚婉儿的这场相争,竟是后者先占尽了上风。 而身处风波中心的戚家内,戚白商也没能落个清静—— 在她大病见愈的第二日晨初,两个丫鬟便来院中传唤,叫她去大夫人院里定省拜见。 连翘想跟着去,可惜她们姑娘不许。 “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医典,陈了好些日子,不曾翻过。你将它们取出来,放在院里,晒一晒。” 戚白商慢吞吞地说话,却没留置喙的余地。 连翘只得应声:“哦。…那我就在院里等姑娘回来啊。” 见连翘一副眼巴巴怕她一去不复返的模样,戚白商唇角轻翘,正要启唇。 “大姑娘,您收拾好了吗?” 明间门外,两个丫鬟站在廊下,其中一个扎着红绦的面露不耐。 隔着紧闭的房门,她阴阳怪气地催促:“我们多等会儿是没什么,但去晚了,只怕大夫人那儿姑娘不好交代。” 另一个丫鬟迟疑地拽了下开口那个,压低声:“紫藤,里面毕竟是府里大姑娘……” “什么大姑娘,当不了几日就得嫁进平阳王府守活寡了。谁不知夫人肯许她回来,就是替府里挡灾的?夫人护着婉儿姑娘,老夫人护着二房,只有她一个在家里毫无倚仗,病了几日了,国公爷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你怕她做什么?” 窗牖拦不住红绦丫鬟的嘀咕,碎声漏进屋内,暑热里听得人心凉。 连翘气得撸袖子要出去理论,被早有预料的戚白商一个眼神按住了。 “医典。” “……哦。” 戚白商挂上了紫苏买回来的新云纱巾,不紧不慢地走到明间门后,扣住门扉,拉开。 “她怎么还没——” 叫紫藤的红绦丫鬟猛停,不耐烦的表情僵在了她的脸上。 门后。 黛眉清眸如春山空雨,琼鼻细而挺翘,即便尚隔着薄纱,也已是美得朦胧出尘。 若是摘了,那当是如何冠绝上京的风华? 紫藤看傻了眼。 另一个丫鬟回神更快些,有些慌乱地拉着紫藤退了半步,躬下膝去:“婢子芍药,给大姑娘见礼。” 紫藤面上掠过慌乱、难以置信、质疑,但瞥见站在屋里,见了她呆头鹅模样后笑得趾高气昂的连翘,便也明白了—— 府外关于戚家大姑娘貌似无盐的流言,全是谬传。 ……岂止是谬,简直谬以千里! “怎么,”戚白商似不解,走出门后,慢悠悠地回眸,“又不急了?” “…婢子失言了,请大姑娘莫怪罪。”紫藤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咬着牙赤红着脸,低头给戚白商赔罪。 天本就热,等下还要走好一段路,戚白商这会儿正是连气儿都懒得喘的时候。 她轻叹,回过身:“带路。” “……” 今年酷暑难捱,南方的蕲州、岷州等地甚至遭了严重的旱灾,不少百姓流离四散。上京居北,比灾地稍好些,却依然从晨初就能叫人觉出几分炎热来。 等到大夫人院里时,戚白商已觉得左手烫伤处隐隐生痛。 她微蹙眉,垂眸去看。 轻薄透气的特制白纱被剪成长条,从她左手拇指、食指一直包裹到手腕。如此收束下,本就纤细的手腕更显得不堪一握,盈盈可怜。 天气这般热,这烫伤怕是要拖上好一段时间了…… 戚白商幽幽想着,跟着紫藤与芍药绕过抄手游廊,转入主母院里的明堂。 一道苍老里略显尖锐的女声正在说话: “……夫人放心。定北侯是早就对婉儿十分属意,否则上京城中这么多名门贵女,怎么不见他下帖旁家?” “若真如此,往年为何不见他下帖?” “那,那往年定北侯也不在京中啊。且国公爷也说过,圣上有意今年就给定北侯赐婚,还说要等到那时,再连进爵国公的封号册宝一同赐下——定北侯也该知圣意难违,显然是借此机会,向婉儿表露心意呢!” “我是担心征阳公主……” 话音随着戚白商身影出现而停住。 紫藤与芍药停在前面:“夫人,大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见过夫人。”戚白商执了礼,自觉停在明堂外。 按礼,她该喊大夫人宋氏为母亲,不过早在九岁她被认回府那年,宋氏就厌恶至极地警告过她,不许她用此称呼,只准和旁的下人奴婢一样,管她叫夫人。 “你们两个下去吧。” “是,孔嬷嬷。” 等芍药和紫藤退出院子,明堂里,那道苍老尖锐的女声也再次响起:“大姑娘还真是一面难见,在庄里那会就称病不愿离榻露面,如今到了府中,还要大夫人亲自吩咐,才能将大姑娘‘请’来?” 戚白商依然低垂着首,气浅声缓:“白商体弱多病,怠慢之处,望夫人与孔嬷嬷见谅。” “体弱?我看你是牙尖嘴利,不识礼数!”管家嬷嬷冷笑,声音更显得尖锐。 大夫人揉着头,厌烦道:“小些声,府里出了如此粗鄙的姑娘是什么光彩事情吗?” “是,夫人明见,”管家嬷嬷腔调一转,腰杆也跟着直了,“大姑娘还不进来拜见?” “……” 戚白商缓步迈入明间,站定。 大夫人的审视目光落上来,停了两息:“抬头。” 戚白商依言抬眸。 方才她站在日光炽烈处,屋内主仆二人未能看清。 此刻一见着那截云纱,管家嬷嬷就寻着由头,尖声道:“见主母还敢覆面,你知不知礼数?摘下来!” 戚白商微蹙眉:“病愈不久,怕病气——” “你还敢顶嘴?” “……” 戚白商也懒得再分辩,抬手摘了一侧挂耳。 面纱下,那张美得近妖的脸就再无遮掩地露出来。 还要训斥的管家嬷嬷话声梗住。 大夫人拿起茶盏的手也停下,皱眉,愣过后她有些惊疑而厌恶地盯着戚白商:“与你那个狐媚母亲,还真是相像。” “——” 戚白商缠着白纱垂下的手一停,蓦地抬眸。 眸色清泠透冷,如冰泉涤荡,一瞬就将那张脸近妖的美感濯得出尘。 “夫人见过我母亲?” 大夫人脸色一变,似乎察觉自己的失言,语气更冷:“…大胆!庆国公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问话了!” 戚白商轻咬牙关,止住心绪。 她垂眸,回声:“白商失礼,请夫人恕罪。” 宋氏望着那张似是故人的脸,只觉恨妒之意时隔多年卷土重来。 多年不见,没想到她竟和她母亲一样,显露出冠绝京华之姿。 纵使是天独垂怜,只怕也是个福薄命浅的主儿! 宋氏心中咒着,厌恶地跌下眼帘:“戴回去。” “……” 戚白商依言,将面纱挂回耳后。 “你身位国公府长女,却擅自出府,置闺阁清誉不顾,更是为凌永安拒婚而当街闹事,丢尽了庆国公府的脸面!此事你可知错?” “夫人误会了,”戚白商轻声慢语,“凌永安败坏戚家名声,我是去拦他的。” “你倒是伶牙俐齿!”管家嬷嬷恶声恶气,“你去拦他,那怎么还越闹越大了?!如今上京中人尽皆知,戚家大姑娘丑得——” 对上隔着面纱那张脸,管家嬷嬷又硬生生噎住。 偏那姑娘还轻眨了下眼,茫然问她:“知什么。” “砰!” 大夫人一拍桌案:“你还敢狡辩,若非当日谢侯爷拦下,就让你铸成大错,更是坏了我两府交情!你父亲宽仁,不与你计较,我这个做主母的却不能放任你这等无礼少教的行径!” 宋氏冷声说着,却再未去看戚白商一眼:“罚你今日不许用膳,给我去祠堂,跪抄《女诫》十遍。” 堂下无声。 宋氏等了几息,不耐拍桌:“为何不答?!” 戚白商此刻才抬眸,声音轻弱:“白商不知,《女诫》,何物?” 宋氏一哽。 戚白商楚楚可怜地垂眸:“夫人知道的,白商自小流离在外,归府亦少教,不曾识过一字。” “你……你意指我教化有失了?!” “白商不懂,”女声栗然轻颤,“夫人息怒。” “好…好!” 宋氏气得手抖,颤着抬起来指向院外:“那就去祠堂跪上一日!不到天黑不许出来!” “……” 戚白商淡淡低了眸,徐徐屈了膝,又缓缓应了声:“多谢夫人。” 堂下女子言罢,转身,柔弱怯懦之色于那一刻尽褪,归于疏慵漠然。 在撇清戚家与母亲之死的干系前,她还不能离府,来一桩忍一桩便是。 等查明了当年真相,她自会一并奉还。 戚白商踏出明堂,转入廊下。 隔着门墙,管家嬷嬷压低却尖锐难藏的声音溜到她耳边:“夫人,这等狐媚子生得妖孽,惯会勾搭男人,决不能叫她在琅园一众贵人面前露脸,更不能让定北侯见到她啊!” 第 何恨 “请她来。” 谢清晏今晨踏入长公主府,本是要往佛堂去给长公主问安的。 只是刚过湘云堂,眼前便扑出一道五大三粗的雄浑身影,跟着便是惊雷似的粗粝嗓门砸在了院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子看招!” 那熊瞎子似的身影扑向谢清晏时,在侧护卫的董其伤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不过玉冠华服的青年比他更快些—— 谢清晏波澜不惊地侧身,后仰,广袖随意一拂,便将董其伤出鞘的刀柄拨回了鞘中。同时他借退身之势,避开了“熊瞎子”推向身前的一掌,翩然后落。 向后两步,卸去了余势,谢清晏停住,声线雅润温和地俯身却礼: “父亲。” 至此,雪色袍袖垂荡,终归平静。 “好啊小兔崽子!阔别三年,长进不小!!” “……?” 严阵以待的董其伤神色一震,握着刀僵在了原地。 直到回神,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哈哈大笑着将谢清晏抱到怀里大力拍了拍的“熊瞎子”—— 虬髯大汉,身长八尺,膀大腰圆,皮肤黝黑,豹头环眼,右脸还横贯着一条狰狞疤痕,为这张不甚美观的脸更添几分凶神恶煞。 而被揽入“熊掌”中—— 他家公子面如冠玉,容姿高彻,峻雅清绝,一派渊渟岳峙、君子皎皎之神貌。 …………这哪里有一点像父子了?! “昨夜巡防交接,老子今儿刚回来,就逮着你小子回府了!” 元铁揽着谢清晏往明堂走,路过董其伤时一停,他上下打量了眼,略有嫌弃:“这是你新收的护卫?怎么跟个呆头鹅一样?” “初见父亲威仪,他心神震荡,也是自然。”谢清晏答得平和。 “哈哈哈哈哈有理!不愧是我儿子,随我了,就是聪明!” 元铁满意地仰天大笑,熊掌拍着谢清晏,愣是把人带进了湘云堂明间。 “你回来得正好!你娘生辰就快到了——你快来帮爹瞅瞅,看我给她准备的这份礼,是不是很有那个什么什么慧眼!” “母亲生辰在年末,尚余四月。” “啧,一年都过一半了,那不就是快到了!”雄浑声音从湘云堂内传出,震荡绕梁。 “……” 院内,风中凌乱的董其伤慢慢抹了把脸,抱着刀走到檐下,面无表情地继续护卫。 而湘云堂里,元铁一通折腾,终于从那些大箱小箱里搬出来个长条盒子。 盒身是金丝檀木的质地,看着古朴又华贵。 元铁拍着盒子,一边打开一边自豪吹嘘:“这乃是前朝山水大家,云英奕的大作,《空山秋雨图》!礼部尚书前些日子送来的,你娘不是最喜欢云大师的画了吗?这玩意可花了我好大一笔银子、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了一幅!” 谢清晏接过,展开了装裱精致的画轴,垂眸淡扫。 “怎么样?不错吧?”元铁搓着熊掌,兴奋道,“依我看画得可太好了!你娘一定会满意的,说不准就会原谅我上月把她珍藏的竹玉笛插进了土里当花杆的——” 谢清晏合上:“赝迹。” “——啥?” 谢清晏换了个父亲听得懂的说辞:“假的。” “……”豹脸上刚咧出来的大笑僵住,“为啥?” “皴法不对。云英奕用笔细腻,柔和,以中锋着纸,最擅披麻皴。而这一幅是斧劈皴,且是折笔斧劈,刚劲,笔法重变而不重柔。” “村法…春法?”元铁豹脸上露出迷茫,“不是画的秋吗,怎么成春了?” “……” 谢清晏难能语塞。 一炷香后,公主府正门。 元铁麾下的两名巡捕卫亲兵跟着回来,在外站岗,一左一右地靠在狮形门当前。 东侧那个正感慨:“上回谢侯爷回京,将军在京畿巡防未归,我也没能见上一面。今日见了才知,谢侯爷确是如传闻所说,谪仙之姿,惊为天人啊。” 西侧那个咂了咂嘴:“难怪京里都传,说谢侯爷不是将军亲生的,这一只山猪…咳,山精野怪,一只神庭仙鹤,怎么看也不像父子。” “嘶,无稽流言你也信,不要脑袋了?” 东侧那个扭头压声:“再说,怎么不像了?我看将军近日文雅许多,不但不骂脏,还都会研究字画了!” 话声未落,府门大开。 一只“熊瞎子”提着长刀冲了出来,黑脸怒目地咆哮着冲出去: “敢拿假的诓我!老子这就去城西砍了礼部尚书那个老小子的脑袋!当尿壶!!” 亲兵:“……” —— 谢清晏跨入佛堂时,元铁那惊天动地的嗓音也越过了半座府邸,同他身影一起,落入满堂的檀香烛火里。 捻着珠串诵经的长公主指尖停顿,又复捻动,并未睁眼。 谢清晏也未出一丝声响,停在了垂地的幔帐间。 烛火漫漫,围拱着供奉在上的神像。 对着宝相威严的金身佛,谢清晏却不拜不礼,只是沉静平和地望着。 没有虔诚,也不见嘲弄。 仿佛在他眼里的佛像只是死物,是摆件,和这满屋陈设的桌椅烛台没什么两样。 他本便不信神佛,亦不信人。 长公主诵经结束,回身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刻的谢清晏—— 过堂的风将幔帐拂起,薄纱涌动,他孑然一身站在其中。如云雾缭绕,身临万丈。 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 长公主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起来,她下意识攥紧珠串,声音微颤: “晏儿。” 细微声响唤回了谢清晏的神思,他低垂了眼:“母亲,我在。” “…你等久了吧?”长公主压下那些不安,走近去。 “佛堂清心,等多久都无事。”谢清晏抬手,扶住长公主,低眸淡声问,“母亲是在为何人诵经祈福?” “听说蕲州、岷州等地起了旱灾,民不聊生。陛下拨了赈灾银下去,反惹出流民作乱,匪患肆掠。” 长公主轻叹,由谢清晏扶着,去佛堂侧间的椅里坐下。 “今日诵经,一愿天灾早日结束,我大胤百姓莫受流离之苦;再愿佛祖保佑,我们晏儿刚归京几日,莫再去做什么剿匪之事。” 谢清晏给长公主奉上茶:“母亲不许,我便不去。” “当真?”长公主忧愁的眉眼间便见了喜色,她顺势问,“我还听说,你前几日给庆国公府嫡女戚婉儿送了赏荷宴的请帖?” 谢清晏不语,算作默认。 那帖子是云侵月下的。而他是第二日从京畿驻地回来,才“听说”了自己对戚家二姑娘的青睐。 云侵月解释,说这样做才能钓出戚家一府女眷里最神秘的那位大姑娘。至于借戚婉儿的名号,只是名正言顺便宜行事。 谢清晏知晓此话不假,云侵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更真。 见谢清晏默然,长公主似乎抱起了某种希冀,轻问:“今年的琅园赏荷宴,你终于肯去了吗?” “是。”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指尖一颤,面露喜色却又迟疑:“你,你不恨他了?” 佛堂的幔帐轻纱像是错觉似的一滞。 谢清晏眼神沉停。 只是瞬息后,他抬眸,眉眼清隽峻雅,神色温润,含笑也如沐春风:“母亲说笑了。我何恨之有?” “——” 长公主僵在了椅里。 那一瞬她望谢清晏的眼神里不忍,失望,愧疚,又近乎悲戚。 檀香燃得寂静,佛堂外,忽响起几声扑棱入院的鸟翅扇动声。 跟着便是门环轻叩。 “公子,”董其伤低声传入,“联络司送来了给您的密信。” 谢清晏行礼:“母亲,军中有事,我且先告退了。” “……” 佛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谢清晏从董其伤手中接过密信纸卷,展开。 两行蝇头小字入目—— 【账本归处,骊山医女。】 【戚家长女今日禁足府中。其在戚家无亲无怙,唯近戚婉儿。】 “……” 谢清晏阅毕,垂眸,侧颜清绝,神色似比平日冷冽了几分。他接过了董其伤递上的火折子,点着了密信一角,却未松手。 火舌窜起,舔上他修长如玉的指骨。 “公子!”董其伤皱眉提醒。 谢清晏垂眸,直至墨黑眼底的火光燃尽,他才松开了手,飞灰四散。 指腹薄茧灼得血红,他却像不察,漠然垂袖。 “离府。” 谢清晏踏出檐下,步入灼灼的日光里。 董其伤愣了下,跟上:“琅园赏荷宴午后便至,公子今日不留在府中、与长公主同行吗?” “嗯。” 董其伤:“为何,长公主府不好吗?” 谢清晏身影停了一停。 “好啊。” 那声喟叹如片雪飘零山野,阒寂无声。 “……就是太好了,好到会叫我忘了,我是踩着多少人的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 长公主府侧门外。 谢清晏踩着脚凳,躬身进了马车:“去琅园。” 坐上驾马位的董其伤一愣,回过头:“公子要见的人,不是见不到了吗?” “无碍。她不来……” 谢清晏阖眸,身影倚入昏昧里。 “便请她来。” - 午后。 庆国公府,角院。 戚白商拆了自己左手的白纱,换上今日的新药后,又将新纱绕过虎口与拇指一层层缠了上去。 一边缠着,她一边在心底盘算。 宋氏如今忙着将婉儿与谢清晏结亲,无暇顾及她,接近安府的事,在这会儿安排最宜。 第 医女 姝妍绝艳,冠绝京华。…… 去见戚世隐的路上,戚白商听小厮说起了今日琅园赏荷宴上的经过。 原是午膳时,琅园中请来了一支胡人舞姬团起舞助兴。舞中有为前排贵宾伴舞斟酒的环节,用的都是各自桌上的茶壶酒壶,列席第一排的众人饮下时毫无防备。 然而舞曲尚未结束,戚婉儿就忽然痛苦倒地,很快便昏迷不醒。 给她斟酒的舞姬被带出来,逼问之下,对方招认了是征阳公主迫她所为,然后趁众人不备、服毒自尽了。 “死了?”戚白商眼神微凉地追问。 “当时场面乱得很,琅园守卫将她拖下去后,贵人们都忙着照看婉儿姑娘,无人注意那舞姬的死活了。” “征阳公主么。” 戚白商蹙眉,她犹记得那日她去大夫人房中听训时在门外无意撞到的那句。 【我是担心征阳公主会……】 如今看来,大夫人像是对征阳公主会针对婉儿之事早有预料。 连翘在旁帮声:“是也不奇怪。征阳公主在上京中出了名的善妒,看着柔弱,但凡是与谢清晏有关的,她一丝一毫都容不下旁人。对吧?” 最后一句是问那小厮的。 小厮迟疑了下,一边匆匆走着一边低声:“三年前,谢侯爷的及冠礼在宫中设宴。只因他酒意微醺后拉住了一个舞姬的左手,不知端详什么而翻看了许久,惹得征阳公主宴后大发雷霆。” 这桩密事未曾听闻,连翘好奇追问:“她做什么了?” 小厮低声:“她命人将舞姬的左手涂满蜜涎,塞入养满毒虫的盒中,供其啄食三日。疼得舞姬数次昏死,最后痛苦到咬舌自尽。彼时,那具尸身上的左手已只余血肉白骨,找不出一根完整的手指了。” “…!” 连翘一抖,脸色煞白地噤了声。 小厮道:“圣上膝下只此一位公主,难免宠冠宫城,打杀几个下人便也罢了,没想到她连对婉儿姑娘都……” “同是人,同是母亲怀胎十月冒死分娩才生下来的一条性命——何来罢了、怎能罢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戚白商忽然出声。 那语气决凉,叫小厮愣了下,下意识回头望了她一眼。 只是他很快又低下头去:“到了,大姑娘。前面这座就是观澜苑,长公子住在东厢。” 戚白商知晓府里对下人规矩严厉,她点了点头:“你若不便入内,可以离开。余下之事交给我。” “多谢姑娘体谅。” 琅园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戚白商不敢耽搁,立刻迈入院中。 连翘紧随其后。 国公府内阶级分明,别说下人,即便戚白商也是第一次来正院。 府中皆知,戚世隐虽非亲生,但庆国公对他最是爱重,还特许他自幼长居观澜苑东厅,与自己同院而住。 隔着山石与园林小桥,隐约能望见偌大观澜苑里那座坐北朝南的五开间硬山正房,正是庆国公的居所。 戚白商没去望一眼,绕过小径与抄手游廊,径直到了东厢。 两人过来时,正赶上一个书童打扮的男子从房中跨出,背着身作势要关门。他听见动静,扭头瞥见了面覆轻纱的戚白商,不由地一怔:“你是……” “这是我们大姑娘,”连翘忙接话,“长公子可在房中?” “大姑娘?怎么可能??”书童愕然望着,“传闻里大姑娘明明……” “答话。” 戚白商难得冷颜。 着浅黄襦裙的女子明明是一副柔弱无害的清丽婉容,此刻的眼眸里却透出一种慑人的气势来,叫人不敢直窥。 书童下意识地指向门内:“在,在书房。” “抱歉。” 话落,戚白商拨开书童,推门而入。 “哎等等,你怎么能擅闯——” 书童被连翘拦在外面,戚白商进了明间向北一转,迎面书盈四壁,浩如烟海。 而正对她的书架下,一道颀长身影端立案后,正提着墨笔,在一方黄绫面的黄纸上落字。 黄纸刺眼,叫戚白商心里一惊,暗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 ——老师游医四方见多识广,给她讲过不少奇闻轶事,其中就包括如今各类纸张中,这类黄绫黄纸只能用来公文上奏。 也就是说,戚世隐多半正在给圣上写奏折,最是忌讳旁人叨扰时。 果然。 听得闯入动静,戚世隐写完那一行才屏息收笔,厉眉横来:“何事?” 那一眼凌冽至极,颇有几分大理寺审案断狱的酷烈。 戚白商心恼,戚世隐本就性子冷漠严苛,众所周知,他是庆国公府里包括老夫人与国公爷在内最难说话的一位——如今被她这样打断公事,怕是更难允准她所求之事了。 但箭在弦上,她只能开口:“白商见过兄长,今日有一事,不得不来求兄长通融…………” 站在房门口,连翘紧张又羡慕地听着房里话声。 她还是第一次听她家姑娘这般语速焦急。也不知若是她出了事,姑娘是不是也会这样…… 房内,戚白商刚说明来意,还未求情,就听一声清冷单字掷地:“好。” 连翘愣住了。 就连书房里,难能快语而有些气不匀的戚白商也怔然抬眸:“…兄长?” 这就答应了? 说好的戚世隐严苛冷酷,最难说话呢? 戚世隐却已歇笔,折起黄纸:“衔墨,即刻备车,前往琅园。记得带上这些公文与笔墨,我在路上须用。” “是,公子。” 戚白商来路上准备的满腔腹稿,除了开头,一个字没用上,这会眼神茫茫然地望着那道朝她走来的身影。 某个恍惚里,她忽然忆起了。 九岁那年,岁末冬寒,她衣着单薄羸弱地站在孤冷的落雪长街上,望着国公府那座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门楣。 彼时寒风中,也是那样一道松形鹤骨的清癯少年身影,从马车上亲手将她抱下。他温暖宽阔的手把她纤细幼小的手包在掌心。 然后少年牵着她,一同迈过了庆国公府那道很高很高的门槛。 【白商。】 【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兄长了。】 只是后来时移世易,戚白商看惯太多世态炎凉,那番话,她早已忘了。 她以为他也忘了。 —— 穿过了昔年雪里的少年身影,早已及冠的戚世隐如今朝她走来,然后停在了她面前。 望着呆怔的戚白商,他不由地轻叹了声:“为何意外,不是唤我兄长么?护你去琅园这点小事,兄长还是能做到的。” 记忆里少年兄长的轮廓忽然清晰起来,他好像一直是这副不苟言笑、眉微皱着的模样。 原来他不曾变过,也不曾忘。 “好,”戚白商郑重而声轻,“白商谢过兄长。” —— “清晏哥哥,你要信我,当真不是我指使她下毒的……是那个贱婢无中生有,一定是她故意污蔑我…!” 琅园,风荷雅榭。 征阳公主攥着谢清晏的袍袖,半身委在坐榻外侧。只见她发髻微乱,眼圈泛红,泪涟点缀着她白皙的下颌尖,楚楚可怜。 而与她对坐的西侧,原属于戚家女眷的坐席里,此刻正处于一片慌乱中。 临时搭起的屏风围着几张坐榻与长案,绕过一圈,隐约可见里面幢幢身影,声音杂乱。 琅园虽地处京中,但事发突然,当即能请过来的医者并不多,长公主已下令调集了临近的所有医馆大夫—— 然而此刻有一个算一个,进去的医者,用不了多久就束手无策地出来。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戚家大夫人恼怒至极的声音从屏风里传出。 就连北席的男宾客们听说了此间事,也纷纷离席到雅榭中间的分席屏风后,翘首望着这边情况,低声议论。 谢清晏作为琅园主人,出了投毒之事,他临席在情理之中。 女眷们本该退避,但此时借着无人暇顾,加上投毒之事未明,也就都各自留在坐席间,悄然打量着临席的谢清晏。 一时堂中四方各有颜色,皆不相同。 “砰!” 又一个医者出了屏风,却是被戚家大夫人抬脚踹出来的。 “什么叫不治之毒!庸医!把他给我扔出去!” 庸医被踹得撞翻了席,杯盘满地狼藉。 谢清晏侧身一瞥。 两个训练有素的侍女便上前,合力将那医者扶起,带离了席。 “……”征阳公主似是吓得一栗,眼睫颤着仰头去看谢清晏,苦苦哀求地望他:“清宴哥哥,你信我的,对吗?” 她身侧的贵女帮腔:“谢侯爷,您千万莫和旁人一样冤枉了殿下,她自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听了这话,斜对坐席,一个着浅粉襦裙的姑娘忽然起身离席到了正中,朝谢清晏伏下: “谢侯爷,请您给我阿姊做主!我今日亲眼所见,午宴前,公主殿下就与那个胡人舞姬在荷花池边会面!今日投毒之事,分明是她妒忌谢侯爷向我戚府下帖,怕婉儿阿姊抢走了她心仪之人,这才指使舞姬下毒害她——” “你胡说!!” 尖锐的厉声撕破了楚楚可怜的哀戚。 征阳公主一改柔弱,望着堂中跪地的戚妍容,眼神几近怨毒:“戚婉儿什么身份!不过区区国公之女!我君她臣、我尊她卑!她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若要真心取她贱命,求父皇下令便是,何须——” “征阳。” 一道散淡清冽的声线,截住了征阳公主的话音。 那声音来自她头顶。 征阳公主脸色一白,想起谢清晏还在身畔,她忙扭过脸,声音立刻轻了不知多少分:“清宴哥哥,我,我是被她气急了,口不择言。你知道的,我平日里连鸟都不敢杀……” 第 画皮 自投罗网。 满堂死寂。 屏风后,男宾客席响起了上京公子们讷然吞涎之声。就连站在最前的二皇子谢聪,都情不自禁朝女子迈出了一步去。 而伏地的宋氏面容叫嫉恨与畏惧之意扭曲,她下意识地望向另一旁—— 唯有谢清晏自始岿然,若静水流深。 在一众尽露惊艳垂涎的目光中,那人愈显清濯,连度量戚白商的眼神都是温润儒雅的,不带一丝冒犯之意。 只是这样端方渊懿的神情,却比整座雅榭内所有觊觎与欲念加起来,都更叫戚白商有一种如刃在喉、寒栗难已的警惕。 —— 叫她自知在他眼底不过红粉骷髅,生死只他转念间。 不能惹他多半分注意。 一息虑定,帷帽脱手落地的同时,叫满堂鸦雀无声的医女已伏身行礼: “民女见过殿下,谢侯爷。” “……” 谢清晏心底喟然一叹。 听过两遍的清音再入耳,仍是那种微妙的,叫他神魂都似熨帖的愉意。 果然是她—— 骊山医女,戚家大姑娘。 若非招月楼再会之缘,连他与云侵月都险些叫她瞒了过去。 只是…… 谢清晏轻扬了下眉尾。 方才隔着薄纱与他对峙的眼神,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在摘下帷帽的转瞬之后,医女便垂了颈低了眸,一眼望去只见着颈子莹白,眼尾沁红,如一抹羸弱花色。 “如此,可否容民女为婉儿姑娘医治了?”医女声轻,急,又颤栗孱弱。 像疾风里盈盈一盏绝色雪荷。 “……” 谢清晏眼底墨意慢慢洇开了。 摘了面具,便披画皮。 这般姿态于他还当真是再熟悉不过。 “可,自然可。” 二皇子谢聪终于从失态里回神,他连忙咳嗽了声,盖去哑音,亲切无拘地弯腰亲自去扶地上的医女,“医者请起。” 先谢聪一步,戚白商叩首谢恩,恰错过了他来握的手:“谢殿下。” 语毕,她提起药箱,起身便走向屏风。 “不——不行!”狼狈匍匐的宋氏在婢女回神后手忙脚乱的搀扶里,又惊又怒地起身,“殿下,万万不可让她救治婉儿啊!” 谢聪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的姨母,皱眉回身:“方才姨母便阻拦医女脱帽,如今又是为何,难道您与这位医女认识?” 宋氏一僵,下意识地回头,对上了与她侧对而立的戚白商。 柔弱医女抬眸,眼底清泠如冰。 宋氏心头猛地一颤:“她是我……” 话声未出,她就望见了谢聪的眼神。 他正望着医女薄而匀停的细腰背影,眼底贪婪的欲念快叫他亲切慈和的假象碎裂,下一息察觉她目光后,又忙转回。 “姨母?”催促的语气近乎威势的迫切。 宋氏狠狠咬了下舌尖,硬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话音—— 不、不行。 在戚白商嫁入平阳王府给凌永安那个纨绔子当妾之前,决不能让她攀上二皇子这根高枝! 真到了那时,国公府还能奈她何! “国公夫人许是忧我位卑身轻,怕我医术不精,贻误了婉儿姑娘。” 戚白商一眼便看透宋氏想法,顺势而下。 “还请夫人放心,我定尽力而为,不辜负您的厚望。” “…!” 那近乎威胁的语气叫宋氏心里一哆嗦,她扭头就要去拽住戚白商:“你敢——” “戚夫人。” 身侧不远处,一道清竹叩玉似的声线将她拦停:“婉儿姑娘所中之毒,众医者束手无策,姑且容她一试。能多半分成算也是好的。” 走到屏风前的戚白商有些意外。 谢清晏竟替她说话。 莫非他忧心婉儿,今日脱帽之事是为防范歹人不轨,并非验她? 是她误会他了? 宋氏急声:“那万一她心怀不轨,故意将婉儿治出个三长两短——” “大胤律法,杀人者诛。” 谢清晏温声侧眸,望着屏风前翩然身影,“想来她不会拿自己性命玩笑的。” 戚白商:“……” 要命的威逼说得如沐春风。 误会个头。 谢清晏上心婉儿或许不假,只怕要她命的心更真。 但此刻危急,戚白商顾不得耽搁,只当没听到,转过屏风便入内。 临时当床的坐榻旁,戚婉儿的贴身丫鬟云雀正垂泪擦眼,听见脚步急切回头。 一见戚白商,她惊愕:“大——” “嘘。” 先她一息,戚白商摇头,压住了她的话声。 云雀跟在婉儿身边有些年头了,时常听婉儿提起戚白商随师父游医之事,此事想通什么,大喜过望:“都让让,快请大——请姑娘上前。” 跟在戚白商身后进来的戚妍容眼神微妙,在两人之间流转。 将束手无策的医者赶出了屏风后,云雀忙接过药箱,急声哭诉:“您快看看吧,我家姑娘方才在席间说头晕得厉害,我本来要扶她出去透口气,结果刚起来,姑娘就说腿脚不听使唤,一下子便摔在那儿,人事不省了!” 戚白商迅速跪到榻旁:“应是四肢发麻,昏厥前可有吐字不清?” 云雀白着脸儿回忆:“有……有!” “伴有舌麻之症,四肢俱冷,见大汗,”戚白商一边查验着这些熟悉症状,眼皮轻跳了下,“可有呕吐?” “姑娘只说头晕,恶心不适,还未及呕吐。” “……”戚白商颔首,阖眸,给戚婉儿搭脉,她深吸气,轻声自语:“关尺脉虚,几近不见,寸脉有力,但——” 戚白商薄轻声量戛然而止。 再次睁眼时,她脸色苍白喃喃:“寸脉来去,捉摸不定,如豆旋之状。” “转丸脉?!” 屏风后刚进来的白须老者惊叫了声,拉上身侧学徒,转身便走:“治不了治不了!这等怪脉,又是无名之毒,非人力能救——走!” “钱神医!您不能走啊钱老!” 屏风外急声追呼,很快便掺上了宋氏的惊哭、二皇子的怒喝。 而屏风内。 杂乱声里,云雀脸色惨白,泪如雨下:“救、救不了吗大姑娘?” “……” 戚白商双眸失焦,如险梦魇。 老师说过,此毒之秘,世所罕见。 为此她游医义诊数年、遍寻而不得见,唯一一次亲所历会…… 便是母亲之死。 怎会——它怎会时隔十数年忽然出现在上京、出现在婉儿身上?! “大姑娘?”一旁的戚妍容却警觉,望向了榻旁女子那张叫她妒极的侧颜,不可置信道,“你是,戚白商?” 这一声终于唤回戚白商心智。 她惊醒,一把拉起还在哭的云雀:“此毒我见过,有救,但绝不可再拖延了。” 云雀一听,眼泪都顾不得擦:“姑娘您吩咐!” “先须催吐,再行服药。”戚白商定息平气,从药箱中取出一包,又提笔,“这包是催吐汤剂,就在此煮用。需煎服之药尚缺几味,你叫人去取甘草、广角黄连……” 写就方子中所缺药材,戚白商递给云雀。 “是,姑娘。”云雀顾不得许多,拿起方子转身便向外跑去。 一个时辰后。 催吐后又服了数次煎好的汤药,戚婉儿原本大汗淋漓而面如金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点血色,连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最后一次搭脉后,戚白商松缓了吊在胸口的那口气,起身。 “无碍…了。” 宋氏和柳太医等人涌上,她向后,退出了屏风格挡。 柳太医惊呼传出:“脉象竟当真稳住了!” 心神骤松,戚白商有些力不支地晃了晃。 恰有人将她从后一扶:“姑娘小心。” “…!” 戚白商只觉颈后寒毛竖起,从那人臂弯间滑出,躬身退避: “殿下,民女失礼。” “是我不好,吓着姑娘了。”二皇子谢聪轻声道:“今日你为婉儿如此费心竭力,叫本宫十分感念。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话声愈说气息愈近,不知为何叫戚白商想起毒蛇湿滑黏腻的触感来。 她忍下恶寒,假作孱弱轻栗,向后退却:“殿下盛赞,民女不敢愧受。” “哎,”谢聪却是一把攥住了她纤细手肘,“姑娘小心,身后有——” “殿下!” 一道妒火中烧的女声忽然出现。 谢聪猛松了手,戚白商如蒙大赦,连忙退后,跟着谢聪回头的视线望去。 那张被妒忌扭曲了的脸庞,竟是戚妍容。 戚白商心念微动。 只是不等她想出其中关联,就瞥见了戚妍容身后几丈开外—— 风荷雅榭外晚色苍苍,杳霭流玉,而月明风袅间,谢清晏凭栏而立,宽袍广袖,眸目疏朗清隽,就那样淡然望着此处。 不知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烟水茫茫模糊了那人眉眼,看不清情绪。 但任谁来瞧,方才她与二皇子那番推缠拉扯,大概都是欲拒还迎的轻浮之相。 这样会叫谢清晏对她放松警惕吗? 戚妍容已经走到了两人身边:“殿下,戚…医女今日劳累,您还是放她回去休息吧。” “我自有此意,”谢聪不悦地瞥过戚妍容,“只是婉儿尚未醒来,兴许还有什么地方须得劳驾姑娘。” “……” 戚白商垂眸:“此处杂乱,夜间又凉,民女身弱不堪,还望殿下允准我另寻修养之所。” “自然,自然。”谢聪叫这三两句百转千回的柔腔漫调勾得心思不属,连声应了。 他回头四顾,刚想召那侍卫,想了想又改唤了随行太监:“全福,你带这位姑娘去寻一间厢房休息,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第 夭夭 “我曾与她勾指画押。”…… 唤她名字的声音清沉,冷冽,听得戚白商心口一抖。 “身为庆国公府长女,却自称游医为生,当日骗我时,你可想过今日之死局?”恶鬼面下闲散低声,扣握在她颈前的指骨缓缓收紧。 杀意凌人。 再动听也跟阎王点卯似的。 戚白商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人如修竹凌厉漂亮的指节下藏着挽弓提刀数年才有的薄茧,正刮磨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肉,隐隐生疼。 戚白商不敢挣扎—— 扼在她颈前的是一只杀惯了人的手。 三十万镇北军统帅,麾下八千“阎王收”,能叫大胤北境内外闻风丧胆的定北侯,怎可能只是她白日在雅榭里见到的儒雅书生? “你……要杀我?” “…嗤。” 恶鬼面下,俯身那人笑了,低声胜丝竹悦耳,吐出的话却叫她从心口凉到指尖:“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戚白商眼睫轻颤了颤。 她乌漆瞳底染上湿漉漉的雾气,长睫浸潮,将细白眼尾沁出嫣粉,顷刻便是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那日不是故意骗你…” 换了旁人在此,大概抵不住一眼。 偏偏恶鬼面下不为所动。 “你当我是谢聪么。” 他扼在她颈前的指骨一压,迫得她仰脸,眼底泪意都真切了几分:“论勾引人的本事,你还不及戚妍容。” 戚白商气息微紊,有些屈辱地垂低了睫:“谢侯…饶命。” 流淌的月色凝停。 几息后,那人漫不经心:“谁与你说,我是谢清晏?” 戚白商气息急得轻促:“谢侯爷彪炳日月,流芳千古,自非凡夫……” “再废话。”他毫不温柔地提着她颈向后一扣—— 后半句‘杀了你’不言自明。 戚白商一哽:“…猜的。” “猜错了。”那人冷漠,“继续。” 戚白商抿唇,停了两息,她颤盈盈地掀睫:“若是侯爷有意储位之争,我可为内应……” 捏着戚白商缠纱左手的指骨蓦地收紧。 她吃痛咬唇,微微屈低了颈,而将她左手压在门上的那人折腰向前,低声沉冽。 “戚白商。不要试探我。” “我知…错…了。”戚白商忍着疼颤声。 恶鬼面甲下,谢清晏眉峰没来由地一动。那点杀意跟着撕破一条缝隙,泄了出来。 他像下意识松开了指骨。 戚白商本能向旁一躲,倚上檐柱,她将缠着白纱的左手颤着垂在身侧。 “……” 方才那一瞬心绪紊乱得毫无缘由,叫谢清晏眉峰紧皱。 隔着面甲,他瞥过女子被缠裹的左手。 白纱下隐隐透出艳红血色,像雪里开出靡丽的花。 谢清晏挪开了眼。 “那夜在骊山,你救下那少年之后,他是否交给你一本书册。” “书册?”戚白商蹙眉,“不曾。” “想好再答。” 戚白商慢慢吐出颤栗气息:“便是杀了我,也是没见过。” “好啊。” 恶鬼面下却是低声笑了,“再叫我发现你骗了我,这条命我便取走。” “……” 戚白商心口一栗,但还是勉力开口:“侯爷今日不杀我了?” “在那之前,且先寄着。”那人疏懒应了。 这一次他并未否认。 戚白商微微咬唇,几息后,她带着某种决然眼神轻声开口:“凡物寄于当柜,便有归利。我命亦然,侯爷可需?” 那人侧眸,似笑而非:“你能给我什么。” “我居戚家内,愿为侯爷耳目。” “所图呢?” “真相。” 恶鬼面回过身来,眼眸昏昧不明:“什么真相。” “今日琅园之事,待侯爷查明,”戚白商轻吸气,“我想知道,下毒之人是谁、所投之毒何来。” 隔着冰冷狰狞的面甲,那人轻狭起长眸,自上而下地俯睨着她。 “只为了戚婉儿?” 戚白商眼神轻晃,终究说了谎:“是。” 那人疏慵散淡地笑了声:“戚姑娘自身难保,倒是姐妹情深。” 虽声线冷淡如冰玉,但嘲弄也分明。 戚白商垂眸:“长公主独有一子,侯爷再无兄弟姐妹,自然不懂。” “……” 空气中无形之弦骤然绷紧,如弓劲弩张,煞气迫人。 戚白商本能警惕地抬眸。 却听恶鬼面下,那人哑声笑了:“我说,我不是谢清晏。你不信?” 戚白商迟疑。 “兄弟姊妹……谢清晏是没有,但我有,”恶鬼面低声,渺然若雾,“有人为杀我而生,有人为救我而死。有又如何?” 那话声虽轻,却叫人心神恍惚,像是有什么极悲伤或怒竭难抑之事要从中迸出。 可惜不等戚白商从中醒神。 “这你也信。” 恶鬼面下一声轻哂,嘲弄回眸:“阎王收从未有过你这般轻信于人的暗间,你确定自己活得到按本归利的时候?” 戚白商:“……” 不愧是阎王收。 鬼话连篇的本事都一流。 - 有谢清晏作安排,这趟琅园之行终究是结束得有惊无险。 戚世隐的车马提前得了告知,就停在侧门外。 而站在马车前的那道身影卓然,挺拔如松,与在朝堂上激辩权贵时如出一辙,望上一眼便能认出。 “是戚世隐送你来的?” 谢清晏停在最后一段曲廊下,身遭叫廊旁竹影覆得隐约,藏在恶鬼面下的眼神也意味不明。 “长兄宽仁,今日若非他在,我出不得禁足的府邸。”戚白商自觉绷起给人做“奸细”应有的恭谨态度,答得也乖巧。 “原是我错辨良才,”谢清晏长眸轻狭,“入京不过数日便将人拿下了,戚姑娘好手段。” “?” 戚白商抬眸。 也恰是此刻,那人俯身近前,恶鬼面未曾拦下的一缕长发染着清冷松雪香垂下来。 他低声凉冽,似笑似冰。 “忘了提醒你。” 戚白商绷紧心神:“什么。” “不要妄图攀附二皇子。”那人低声耳语,温柔却又冷漠至极,“我要凌永安娶你,你便逃不过。即便谢聪与戚世隐加在一起,亦阻拦不得。” “……” 戚白商僵停。 几息后,对着那道已经转身离去的廊下清影,她垂眸,攥紧了指尖微微伏身:“是,侯爷。” 戚白商踏出琅园时,戚世隐就站在马车旁。 见她出来,他上前一步:“我听说今夜琅园生乱,你……” “白商无事,谢过兄长。”戚白商作礼。 “方才送你出来的,是琅园中人?”戚世隐望了眼早已无人的曲廊。 不知为何,那道身影明明只是站在昏昧里,未曾现身露面,却已叫他觉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危险。 “…是,”戚白商截住话头,“此地不宜久留,兄长,我们先回府吧。” “好。” 沿着小路远行的马车内,戚白商望着铜灯下叠起的黄绫折子,收回目光:“今日之事是白商叨扰兄长,还耽搁了你的公务。” “无碍,折子已写好,我明日递上去也一样。” “…嗯。” 来路上紧张婉儿中毒之事,只着急赶路,戚白商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归程,两人相顾无言,她才忽然觉得此路有些漫漫了。 最后还是戚世隐先开了口:“这些年你在衢州庄子里,生活得可好?” 戚白商迟疑:“还好。” “你可是怪我,不曾前去看过你?” “白商怎敢。” 戚白商发誓,自己这话出自肺腑,然而抬眸望向戚世隐,不知怎么她就觉着他一副“我就知你怪我”的神情。 “我并非不愿,五年前外务行经衢州,传话人说你不在庄子里。我以为,你应是不愿见我。” “额,并非如此,那时我……” 戚白商卡了壳。 她要直说她那时跟着老师游医在外吗?可老师不让她对外人提起他的存在啊。 “无碍,”戚世隐见她结舌,难得显出几分幼时呆怔模样,眼底不由泛起笑意,“你如今不怪我了就好。这些年来,我知你与婉儿常有信件往来,却从不愿写信给我,我本以为你是不愿见戚府之人、更不想提及当年之事。得知你归京,我才想自己大约猜错了。” 戚白商有些心虚:“白商绝无此意。只是不敢妄自攀附兄长……” 戚世隐却皱了眉:“你是我亲手领入戚府正门的妹妹,何来攀附之言?” “……” 多说多错,戚白商闭上了嘴巴。 “如今既说开,我便也放心了。今后有兄长在,任何事你都可以来寻我。”戚世隐安抚道,“与凌家结亲之事,你若不愿,父亲那儿我来为你周旋。” 戚白商眼神微动,跟着想起了某人临走前笑里藏刀的凉冽嗓声。 她轻叹:“此事,谢清晏不会善罢甘休。” “定北侯……” 戚世隐皱眉,眼锋凛然:“此人所图,我看不透。日后你离他远些,免得被他卷入京中纷乱旧事里。” 旧事? 戚白商若有所察地望了眼桌上的黄绫折子。 “只是戚家恐难避此劫。” 戚世隐皱眉,“婉儿与征阳公主之间,不论他选谁,或都将成为上京前后二十年里最大的变数。” “……” 戚白商托着下颌,在心底轻叹。 若是入京之前,她还能说一句,只要别选婉儿就好。 可今日之事叫她已然明白——戚家早就作为二皇子的一颗棋子,落入局中。若婉儿嫁成了,未必能得安宁,若婉儿嫁不成…… 第 账本 谢清晏果真是个祸害。 戚白商不曾想过,在马车里见过的那道黄绫折子,不过几日后,就在上京城中掀起了一场震惊朝野的轩然大波。 “告赈灾银贪墨案的折子搞得朝中人心惶惶,咱们庆国公府,如今快要成了大半个上京城贵胄们的眼中钉啦。” 戚家角院里,连翘叹气:“不愧是兄妹,长公子这惹事的本领当真与姑娘一般了得。” “…?” 戚白商慢吞吞放下手中医典:“与我何干?” “您?您就更厉害了,”连翘竖起拇指,“坊间比长公子那道奏折更惹议论的,就是二皇子和他的神医仙子了。” 戚白商眼皮一跳,暗道晦气,忙又垂回睫去翻医典。 “二皇子为寻这位神医,恨不得把城墙根的土都犁两遍——传闻中神医面覆云纱,妙手如仙,姝妍绝艳,冠绝京城……本来还有人说是二皇子得美人入梦,结果连凌永安那群上京纨绔也跟着帮腔,都说在琅园赏荷宴上亲眼见了一位叫满池风荷尽失颜色的医仙。” 连翘说着,将药茶斟好,放在戚白商医典旁的案几上:“贺喜姑娘,您现在可是上京人人求见一眼的仙子了。就连凌永安那个纨绔,近几日都茶不思饭不想地在京城中四处找您呢。” “京中不缺热闹。”戚白商慢悠悠地拿碗盖轻拨药茶,“天大的事,用不上几日,他们也会忘干净了。” 连翘嘟囔:“就怕再过几日,平阳王府的聘礼都要被谢清晏送来府上了……” 手里最后一页翻完,戚白商合上医典,轻揉肩颈,像没听见似的:“最后几本医典,一同拿来吧。” 连翘无奈应是。 见连翘背影入屋,戚白商这才轻叹了声,有些头疼地拿手扶额。 不是要她的命,就是要她嫁人。 这谢清晏当真可恨…… 偏偏如今她还有求于他。 那日投毒的胡姬落入琅园侍卫手里,即便两位皇子也不敢从谢清晏那儿要人,她一个闺阁女子,更是只能等着听信儿。 或许,兄长作为大理寺正…… “连翘,”见丫鬟抱着几本医典回到院子,戚白商问,“那件赈灾银案,还在兄长手里主理吗?” “听说尚未决议,朝中正闹着呢。” “…那兄长也无暇他顾了。” 戚白商轻叹,接过连翘手中的医典,垂眼大略一扫,她微微蹙眉:“嗯?” 纤白的素手顺着五本书一一点上去:“为何多了一本?” 连翘哭丧着脸:“姑娘,我也不晓得,兴许是我从庄子里多搬了一本医典……” “不是医典。” “啊?” 连翘一懵,仰头去看。 而戚白商已将最下面那本抽出来,摊在掌心。 “账册”二字清晰入目。 戚白商顿住,瞳孔猛地一缩。 【那夜在骊山,你救下那少年之后,他是否交给你一本书册。】 不久前,恶鬼面俯在她身侧,冰冷面甲下挟裹着煞气的话声再次回溯耳边。 这就是阎王收在找的东西? 那夜三方势力枉顾性命的搏杀,难道也是因这本账册而起? “……” 戚白商指尖微颤,掀起不知几页。 那页入目便是一片名姓与数字,她匆匆定睛去看其中一列。 【侍御史关知吟】 【纹银:壹仟贰佰两】 【粟米:叁仟捌佰贰拾石】 【……】 “啪。” 账本被戚白商猛地合上。 她纤长五指死死压在那薄薄的一册上,像是里面藏着什么骇人听闻的祸世妖鬼、一不小心就会放将出来。 “姑娘?”连翘被吓了一跳,“您怎了,脸色如此难看?” 戚白商惊醒。 她记得那夜被少年挟持时,玄铠军中领头的另一位公子还一时情急脱口过: 【你别冲动,我们不是蕲州刺史府的——】 戚白商回神,声音微颤:“连翘,你方才说的赈灾银案,最初事发何地?” “蕲州啊。” “……” 戚白商只觉掌中薄薄的一本册子,顷刻重逾千钧。 原来谢清晏找的便是蕲州赈灾银案贪墨账本。 此案在朝中牵连甚广,如今朝野为之惶惶,这账本不只是烫手山芋、更是一道催命符。 该交出去?交给谁? 谢清晏? 若是交给他,账册是不见天日还是天下昭然?若是前者,那远在蕲州的万千流民便是枉死也难瞑目了…… 戚白商一时心乱如麻。 半晌,她才攥着账册起身:“连翘,将它藏去我枕…不,藏进医典中。” 连翘显然察觉不对了:“姑娘,这本是什么?” “不要问,”戚白商轻吸气,定下心神,“你记住,你从未见过这本书册。我们从衢州庄子带回来京的,只有四十九本医典。” “…是,姑娘。”连翘也知轻重,接过账册,快步回了屋中。 等连翘回来,就见戚白商已经系上了覆面云纱:“姑娘去哪?” “见长兄。我有一事,必须面禀于他。” “那我也陪姑娘同去。” “不,你去绯衣楼。” “哎?” 戚白商放下盛着药茶的白釉刻花碗,回过身:“按约数,前两日遣你去绯衣楼中所问之事,今日也该有答案了。” —— “她在查安家?” 骊山,玉良山庄。 谢清晏端起桌上的缠枝莲花纹天青釉盏,指骨抵着纹口一停,缓抬起眼。 “是啊,我也奇怪呢,”坐在梨木桌另侧,云侵月打着折扇,“安家与戚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在朝中也从无往来。最多便是两家各有一女——征阳和戚婉儿,都与你有些渊源。” 隔着扇沿,云侵月将不怀好意的眼神撇过来:“她总不能是在为戚婉儿打探敌情吧?” 谢清晏半垂着眸,眉眼温润,指腹沿着釉盏轻慢划过:“有无针对。” “并没有,我最初以为她是想查征阳与其母安贵妃,但细看过楼里呈禀上来的记录,堪称宽泛笼统。” 云侵月稍正经些,收扇支额。 “要不是戚家探子提前回禀了那个丫鬟去绯衣楼的事,这一问还真会混进楼里隐匿无形。戚家这位大姑娘心思缜密,可半点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啊。” “那便去查她的来处,一身医术师从何人。” “完了,又是个大海捞针的活儿。”云侵月摇头叹气,“不过,关于她为何要查安家,我倒有个猜测。” 谢清晏回眸望他。 云侵月摸着扇子,略有迟疑:“赈灾银案与安家,关系甚密。” 谢清晏长眸轻狭:“你仍疑账本在她那里。” “是是是,我知你当日审问过她账本的事,世上也不该有人能骗得过你,但若是……”云侵月掐着折扇,拇指食指合拢在眼前比量,“万中之一呢?” 谢清晏低眸,眼前若有似无地浮现起那夜女子泪眸、缠着白纱的左手。 以及白纱下殷殷血迹。 云侵月道:“万一真是她骗过了你,账本就在她手中,那她顺着账本里的名录查到安家,可就是顺理成章了。” 天青茶盏叫那只修长如玉骨的手松开,谢清晏仰入椅内,长睫浅阖。 “若当真如此。” 云侵月在旁探头:“你要如何?” “我已提醒过她,”谢清晏似遗憾,语气温柔清和,“她若再骗我,我亦救她不得。” “……” 云侵月表情复杂地盯着他,靠回椅中:“怎么说呢,既不出本公子所料,又有一种你属实禽兽得令我高山仰止望尘莫及之感。” 谢清晏不作反应。 “算了,反正也只是猜测,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云侵月摇了摇扇子,“说起来,你又带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骊山做什么?有出城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去招月楼找琴儿姑娘赏赏花呢。” “查得到。” “啊?查得到什么?”云侵月回头。 谢清晏袍袖一抬。 前方,堂外,董其伤正快步入了廊下,向正堂内走来。 “蕲州来的少年,今日辰时醒了。” 谢清晏疏慵散淡地垂眸,轻抚盏边,“账本在不在她那儿,一问便知。” - 自从琅园投毒案后,戚白商归府,为了避人耳目,便再没离开过她那方小院了。 今日头回出来,去的又是戚世隐在的正院。 戚白商自己都觉着她和长兄之间似乎有几分惹祸的孽缘。 进到观澜苑,戚白商不自觉在东侧的曲折游廊多停了几息,她顺着前面的东北穿堂,望向了后院—— 那是老夫人与婉儿、戚妍容的住处。 婉儿由宋氏陪着,如今还在谢清晏的琅园里休养。 也不知此刻如何了。 戚白商想着,视线里,两道女子身影正行经穿堂,从后院进了观澜苑。 “这两日府里私议,都说戚府倚仗着戚婉儿,定能攀上谢清晏这根高枝……连老夫人院里那几个丫鬟,都敢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出声的是个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戚妍容身后。 戚白商懒得敷衍她们,将身体一侧,藏进了曲折游廊的背阴处。 “戚婉儿?凭她妄想留住谢清晏?让她们做梦去吧。”戚妍容冷哼了声。 “可谢侯爷对您毫无回应,戚婉儿又确实在琅园住了好几日,按这个势头下去,她当真要比姑娘先得手了!到时候,二殿下更要看重她了……” “嘘。” 戚妍容不满地训斥了声,左右看看,这才低声道:“凭戚婉儿的身段和手段,如何斗得过我……便是谢清晏真看中她什么才女之名,要娶她为妻,那又如何?我可是要做太子良娣的人!” 第 竹子 深夜相会,你们便是这样做兄妹?…… 谢清晏入府,对其他人是天大的好事,对戚白商来说,却像阎王收命—— 催命符就躺在她书房里。 换了旁物直接给他便也罢了,但账册既与安家息息相关,拿住它近乎拿住了安家命脉,戚白商就绝不会轻易将它交出去。 这或将是她对付安家最重要的筹码。 那么当下,最好一眼都不要见到谢清晏。 ——她还没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骗过谢清晏。 “无尘,你肃正衣冠,随我去见定北侯。” 戚嘉学一听谢清晏亲自来了,顿时半点应付这边的心思都不存,吩咐过戚世隐一句后,他皱眉看向戚白商:“你……” “父亲、兄长慢走。”戚白商垂眸作礼。 “既是冠着戚姓,就莫要轻佻行事,再污了你妹妹们的名声、坠了府中门楣!” 戚嘉学冷声警告了句,转身拂袖而去。 戚世隐与戚白商对视了眼,安抚后也跟在戚嘉学身后离开了。 戚白商抬眸,望着两人沿着曲廊前后远去的背影。 “……” 荷花袖下,缠着白纱的左手慢慢掐紧,直到那痛意盖过她心中的恨意,才终于松开。 戚白商转身,往反方向走。 身后,旁观全程的两个丫鬟小厮的低议声,缀上了她的裙角。 “大姑娘如此芳华妍丽,公爷为何对她这般不喜啊?” “你没听说吗?她可是一个外室在府外所出。” “那又如何?” “她在外面长到九岁,才凭着块玉佩厚着脸皮回来的,府里都说她压根不是公爷的种,公爷能对她有好脸色嘛……” 余下的话声叫风吹散了。 戚白商面色不改,犹如未曾听到,步伐轻缓地回了院中。 连翘也回来时,正瞧见她们姑娘束着裙袖,挥着小药锄,在院外的东墙根下给她的药草们松着土。 “姑娘!你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呢,这样会磨起泡的!”连翘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阻止。 可惜没抢到小药锄,被戚白商轻抬手腕,躲过去了,连翘小心回头去看戚白商的神色:“谁惹姑娘不悦啦?” “没有。” 戚白商语气淡淡的,听着和平日一样疏懒,她慢慢吞吞拍去裙角的浮土,杵着小药锄,问:“绯衣楼给答案了?” “哪啊,府里说是谢侯爷来了,各门都有甲士值守,那架势……嘶,我都没敢出府。” “那为何才回。” “当然是有热闹可看了!” “?” 见戚白商不解回眸,连翘眨了眨眼,嬉笑道:“正好,我讲好玩的事情给姑娘听,姑娘心情还能好些。” 戚白商尚疑惑。 蹲在她身旁的连翘已经拽着裙角,往她身边挪近了些,附耳道:“二房的戚妍容,姑娘知道吗?” 戚白商停顿了下,略微颔首。 岂止知道,从今日听到的谈话来看,不过是琅园一面之缘,她就被她这位三妹记恨上了。日后遇见,怕是也难能消停。 “她今日竟趁长公子带着谢侯爷在府里参观游园的时候,到他们必经之路的曲先亭,假装偶遇,搔首弄姿地来了一曲《采薇》舞!” 连翘捂住眼睛,又羞又笑:“我当时正巧被府里其他人拉去同看,您没见,三姑娘那轻歌曼舞后衣衫凌乱、香肩半露的模样……噫!” “美么。” “哎?” 连翘茫然地放下手,对上她们姑娘单纯好奇的眼神。她顿了下,脸颊微红地回忆:“的确美的。” 戚白商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尤其是含泪蹙颦时。 谢清晏说得对,论勾引人装可怜,她比戚妍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然后您猜怎么着,”连翘憋不住笑,“谢侯爷竟让随从甲士脱了披帔,说什么‘国公府清廉,裁衣见短,近日天凉,莫让三姑娘感了风寒’,叫甲士把披帔给她送过去了!哈哈哈您没见三姑娘当时那脸色,哈哈哈哈哈……” 连翘得意忘形,笑得后仰坐进了泥地里,哎呦一声。 那个狼狈又逗趣的模样,终于叫戚白商眼底泛笑意:“寻谷草都被你坐歪了。” 她扶起连翘,将歪倒的药草扶起。 连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见一身衣裳脏了,索性半跪到土里,帮戚白商重新拢固药草根底的泥土。 主仆二人这般猫在墙根,无人注意。 几个过路的丫鬟从这东墙外的折廊下快步经过,一个催着一个: “快,听说谢侯爷快到观澜苑了。” “京中的说书铺子里都说定北侯清风霁月,端方渊懿,一派儒雅君子之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京中百姓都如此说。” “风翠,那日镇北军入京你不是远远见过的,谢侯当真那般好看么?” “嗯……我觉着,定北侯就跟诗里说的一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嘻嘻,我看你是思春了!” “胡、胡说!就连安太傅都说,定北侯当得起明月清竹,风尘外物!” “……” 一群丫鬟叽叽喳喳,跟群鸟雀似的,沿着曲折游廊跑远了。 连翘啧啧着起身:“老夫人在护国寺祈福,大夫人去长公主府答谢未归,这群丫头,可算是放了山了。” 戚白商垂眸理着药草叶茎:“安太傅对谢清晏当真那般盛赞么。” “那自然,就跟咱们国公爷似的,对旁人不苟言笑,一见着定北侯,褶子都要笑出满脸了。”连翘拍了拍手上泥土,“他们呐,都巴不得谢侯爷立刻娶了他们家中姑娘,做府里的乘龙快婿!” 戚白商轻淡一嗤:“明月清竹,风尘外物。” “姑娘觉着他不像吗?”连翘好奇问,“那日姑娘不是去了琅园、见过谢侯,莫非他真人不是如此?” “怎会,太像了。” 戚白商秉持着蹲势,侧了侧身,手里的小药锄抬起来,她指向折廊尽头,国公府北墙前的那片竹子:“看到了么。” “嗯?姑娘是说竹子?” “是啊。” 戚白商懒懒垂下缠着白纱的手,小药锄抵住地,她轻声如曼歌:“世人皆以竹子喻君子,风清月朗,但他们并不知晓——竹子是这世上掠夺性最为可怖的草植之一。” “我随老师游医时,曾在岷州南地见过一种翠竹,雨后三日便能拔高一丈有余。而地底竹鞭更胜之。两月成林,茂茂如海,谁能想到那片竹林其实只是同一根竹树?” “凡是竹林生长之地,几乎不会有其他药植生存。根系藏于地底错综盘踞,极尽掠夺,蔓延无际。竹体向上遮蔽日光雨露,竹根向下独占大地滋养。凡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者常有。” “——这,便是竹。” 戚白商拄着小药锄,懒慢垂着眼:“你问我谢清晏像不像?” “姑娘…” 连翘忽然颤了声,僵着起身。 可惜专注扶正面前药草的戚白商并未察觉,幽幽叹声:“依我看,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像竹子的人……” 话声忽顿。 头顶洒下的阳光被一道投在她身上的长影遮蔽,燥热叫凉意取而代之。 戚白商的心口莫名惊跳了下。 她忽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 静寂数息。 戚白商眼皮轻撩起一点点。 扩大的视野内,一截山河暗纹掐丝雪青缎袍,随廊下清风微拂,在她身前丈余外轻荡。 袍尾掐丝,这般奢靡,绝非戚世隐。 那只可能是一人了…… 戚白商正思考要不要干脆装晕的工夫,就听到那道疏朗清沉的嗓音在廊下清风间清沉振响。 “莫非,也是我遮了日光雨露,才阻了此地芳华盛放?” 那人语气儒雅清和,听不出半点戏谑作弄,偏偏叫戚白商面颊绯红如染—— 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戚白商带着赴死般的心起身,向着身前温柔峻雅衣冠楚楚的定北侯,以及他身后面色微滞的戚世隐,缓缓作礼。 “…白商出言无状,冲撞了贵客。” 她轻咬牙,努力低着颈,“请谢侯恕罪。” 戚世隐也回过神,快步上前:“白商久居乡野,言行无拘,绝非刻意折辱。” 话间,戚世隐回身将戚白商护在了身后。 谢清晏微微挑眉,视线在两人间转圜过,他似是有些无奈:“戚大人,我怎会与初见的闺阁姑娘计较?” “……” 戚世隐一顿,自觉是有些莫名地反应过度,歉意退开了步:“是我失言。” “白商姑娘,是么。” 谢清晏轻侧身,流畅有力的肩腰线藏于那身冠袍下,叫日光釉过的眉眼也清隽熠熠,当真君子如玉世无双。 他眼尾微垂,抬手还礼,玉簪束冠下一笑如沐春风。 “琰之今日,受教了。” 言罢,那人直身,再未多看戚白商一眼。 他随着戚世隐抬袖而回过身去,跟着对方向游廊另一侧的引领,竟再无一字一言的计较之意,便缓带轻裘,衣冠楚楚地涉长廊而去。 戚白商:“……” 见鬼了? 这个是谢清晏的话,那之前戴着恶鬼面的又是哪一尊? 带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戚白商回身,却见连翘正捧着脸,对着早就没人了的长廊红着脸喃喃:“谢侯果然如传闻里一般,儒雅端方,光风霁月呀…” 戚白商:“……” —— 风拂过院墙竹林,日光落下的影子渐渐藏进了阒寂下去的夜色里。 戚白商今日提心吊胆了一整日,却是虚惊一场。 第 杀机 是她。【入v通知】 谢清晏亲至戚府之事,不出一日,便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这一次的传闻却分作两拨:除了断言谢清晏在戚婉儿与征阳公主之间选了前者之外,还有不少人想起了前些日子,定北侯曾在招月楼雅阁当街允诺,代平阳王府向戚家大姑娘提亲之事。 一时间,戚家究竟与长公主府还是平阳王府好事将近,也成了上京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 值此,庆国公府,主母房中。 “那日将你禁足府中,便是不想你惹是生非,没想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胆敢到琅园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宋氏按着梨木桌沿向前,厌恶至极地瞪着堂下被嬷嬷押着跪地的戚白商: “万幸我替你遮掩了身份——否则此事传扬出去,你将庆国公府清誉门楣置于何地?叫婉儿在京中贵女间如何自处?” “……” 堂下被押着的女子垂首无声,那副弱柳扶风似的模样,更惹得宋氏厌恶。 她横了嬷嬷一眼。 嬷嬷手中顿时发狠用力:“夫人问话,你为何不答?!” 她掌下薄肩一沉—— 肩上被恶毒婆子一爪要捏碎了似的痛。 戚白商唇色咬得微白,闷哼几乎要溢出唇角,却又被她生生咽下。 ……这一下,定是要淤青几日了。 戚白商想着,直等到对方松了手,她才颤着微微直起腰身。 “回夫人,”雪白额上薄汗微湿,女子颜色浓而神色淡,徐徐伏身,“我是为了救婉儿。” “你还敢狡辩!”宋氏恨声,“婉儿后来在琅园躺了几日未起,定是你——” “若不是我,京中无人能治此秘毒。” 戚白商轻声打断,在宋氏惊愕眼神里直身回来,“若那日,我未曾赶到,夫人可还有旁人能请去相救?” 宋氏一哽,眼神微乱。 她想起了那日二皇子与柳太医的惊慌,原本想出口的反驳也哽在了喉头。 “好狂的口气!”嬷嬷却是不知宋氏所想,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夫人,不如将她——” “住口。” 宋氏沉声打断,“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恶毒婆子对上宋氏,登时就成了无力绵羊,诺诺地低回头去。 宋氏冷眼看向戚白商:“你想吓我?” “这几日夫人在琅园照料婉儿,对秘毒之凶狠,我想您心中已然有数。” 戚白商语气轻缓。 “我若是夫人,当务之急,该是去查何人向婉儿下如此重手,才好做万全防范,免再生祸端。” 宋氏冷哼了声,用力攥紧了桌首:“除了那个狠毒跋扈的征阳……” 到底是顾忌戚白商在场,她没有说完。 戚白商并未多言。 从当日之事与今日反应来看,宋氏确实对那秘毒毫无了解,也半点不见心虚愧疚,既如此,那当年母亲害毒之死,便与她无关了。 而征阳公主……她作为安氏贵妃所出,若是那毒当真是她指使胡姬下的,便有极大可能出自安家了…… 当年之事,真是安家所为么。 戚白商眼神愈凉地正思索着。 “…公爷!” 嬷嬷忽然惊呼了声,朝她身后院内方向伏身作礼。 宋氏也意外起身:“官人,你怎么来了。” “自是为婉儿之事,你昨日不是去长公主府了么,长公主可曾有什么话——” 疾步进来的戚嘉学一停,拧眉望着躺下跪地女子,“她为何在此?” 戚嘉学语气中的冰冷与厌烦,叫宋氏眼梢飞快地掠过得色。 只是转瞬就压下去,她叹声道:“怪我教导无方,前几日竟叫她私自跑去琅园,险些冲撞了二殿下与谢侯,惹出乱子。若是日后嫁入平阳王府,这般行事怕是会为戚家招来祸端——为此,我正教导她呢。” 戚嘉学冷眼一甩袍袖,拔步向内间去:“自幼便粗鄙失教,与你何干。叫她先在此跪着思过,你同我去里间话事。” “是,官人。” 宋氏作礼后直起身,冷笑着回眸,瞥过了跪地不语的戚白商,向侧间去了。 层层幔帐垂掩下来。 末夏近秋,暑气仍绵延不绝,门窗皆敞着,里屋的话声也零碎入耳。 “……官人可知,长公主听闻婉儿生辰将至,特赐了她一只镯子,我看她对婉儿属意得很,此桩姻亲,定非我戚家莫属。” “镯子?征阳公主那儿怕是更多。” “这支可不一样,水色通透,还着一只金丝凤鸟穿芙蓉。长公主定是属意婉儿才情绝佳,非上京其他那些个以色侍人的艳俗女子可比……” 明间。 跪地的戚白商眼睫微颤,撩了起来—— 她并不在意宋氏明显意有所指的“以色侍人的艳俗女子”,而是因着那支镯子。 她记得小时候,她在母亲手腕上见过同样的镯子,也是母亲最喜欢的一支。 只是后来失了安家庇佑,日子愈发不顺,母亲去世前的最后半年里,卧床难起,更是叫山庄中的恶奴偷出去变卖了许多,连着那支也不见了。 难道,婉儿那支便是母亲的遗物…… “妇人之见,目光短浅!” 戚嘉学冷声打断了宋氏喜不自禁的念叨,不虞道:“这些个俗物说明得了什么?若无什么实质信言,便都做不得数!” “还,还有一事,”宋氏有些急了,“九月重阳大祭之前,护国寺封寺十日,唯准皇室子弟入寺祭拜。” “这我自然知晓!那又如何?” “长公主听闻我有意带婉儿在生辰前到寺中祈福,特准我等入护国寺!” “——当真?” 戚嘉学的惊喜语气难以掩饰,连声量都提足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 戚白商身后再次传来了轻碎焦急的脚步声:“阿姊!” 戚白商一惊,回身:“婉儿?你身体未愈,怎么还出来了?” “我听云雀说你又被娘罚跪……” 戚婉儿咬了咬唇,恼然抬头,正对上了听见她来而出来的庆国公夫妇。 她膝盖一弯,便在戚白商身旁跪了下去:“当日之事明明是阿姊为救我才赶去琅园——若是这般父亲都要责怪,那便罚婉儿吧!” 庆国公眉峰一沉,扭头看向宋氏。 宋氏脸色微变:“这……这分明是两码事。婉儿怎可混作一谈?”说着,她连忙上前扶起婉儿,又皱眉给嬷嬷使了个眼色,也叫跪得腿都软了的戚白商被搀扶起来。 庆国公负手站了几息,终究只轻飘飘将此事揭过:“她行事不端,累及你名声也非一日,你母亲严厉些也是为她好。倒是你。” 他一顿,低了声责怪:“身子未愈,便留在房中休息。受长公主恩赐,过两日你还要入寺祈福,怎可轻慢?” 戚婉儿屏了屏气,咬牙提声:“阿姊生日就在重阳,尚在我之前。后日去护国寺上香祈福,她应当同我一起!” “你——” “好了,”戚嘉学打断宋氏,“此事便顺了婉儿心意,她喜欢就好。” “…是,官人。” 戚婉儿心口一松,忍不住含笑去牵戚白商的手。 戚白商任由她牵起,却落眸,望向她手腕。 那一抹翠绿之意,胜过柳色,而衔玉凤鸟的制式,每一根翎羽纹路都熟悉得叫她心栗。 “……” 像是被灼痛了眼,戚白商合了合酸涩的眼皮。 两日后,清晨。 庆国公府正门外,排成一列的数辆马车压着青石板路。 最前一辆的马车旁,管家嬷嬷得意昂首: “启程,护国寺!” —— “启程了?” 上京最有名的戏楼,仙乐亭。 戏楼二楼的垂帘雅座里,云侵月摇着折扇的手一停,意外回眸:“这么快?” 半跪在他身旁的人低下头:“是,今日尚是闭寺首日,戚家车队,一个时辰前便启程了。” “哧,”云侵月遮扇笑了,“宋夫人是生怕上京城中有哪位不知道,长公主府赐了戚家如此殊荣啊?” 他一顿,略轻了声,“尾巴缀上了?” “目前只见两三只小鼠,沿途一直跟着。查过前路,未有设伏。倒是护国寺外的山林间,似乎有些动静。” 云侵月轻狭眸:“看来是不打算在途中动手了啊?” “公子高见。” “少拍马屁。” “……” 云侵月低了眼,漫不经心喝了口茶:“消息传去骊山了?” “玄铠军已至护国寺外,”这人顿了下,语气古怪,“谢侯爷亲自率队。” “哦?” 云侵月意外抬眼,“辣手摧花,还要亲眼看着,这人属实禽兽。” 探子装没听见。 “既如此,那边就没我们事了,看戏吧。” 云侵月笑眯眯地拎起扇子,将身前幔帐一挑—— 一楼戏台上的说书人将醒木一拍:“……正可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醒木砸落。 砰然之声后,云侵月身侧的幔帐叫人挑起。 戚世隐皱眉踏入:“云公子,何必约在此地?” “隐蔽。” 云侵月笑吟吟地拿扇子遮脸,将一旁桌上的账册往前一推。 “戚大人,我说的名录就在此了。” 戚世隐一顿,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小心搁下,皱着眉拿起账册,翻看起来。 云侵月则好奇地望向被戚世隐放下的东西:“这是何物?看着甚是精巧啊?” “瓷人而已,云公子见多识广,谬赞了,”戚世隐这般说着,眉眼却稍柔软下来,“重阳将至,这是我为人准备的生辰礼。” 第 命饵 ‘求我。’(一更)…… 上京的秋来得极快。 恍惚一夜而过,银杏微微见了黄,秋凉便似晨间清霜,将整座山林都浸透了。 山林间。一行马车劳顿半日,终于停在了去护国寺的山路旁,车夫们下来解了套,或饮马或喂草,暂做修整。 最末尾的一驾里,连翘正嘟囔着给戚白商披上一件堇色青莲纹斗篷。 “天这般凉了,府里却连个遮风的锦缎帘子都不给姑娘准备,竟还只拿这最劣等的马车来敷衍姑娘……莫说比婉儿姑娘的车驾,便是戚妍容的,也远胜过姑娘这驾马车不知多少呢!” 戚白商手里的书册不疾不徐地翻过去一页,停了两息,她才在连翘幽怨的眼神里略微回了神,仍疏慵懒淡地垂着眸。 “寄人篱下么,将就着些。” “您是府里大姑娘,怎么就是寄人篱下了,还不是公爷和大夫人苛待。”连翘气鼓鼓地说完,将视线落到戚白商手边。 袖笼下探出一截细白如雪的指尖,正在墨迹刚干不久的书册中,某个名字上虚虚一点。 “安仲雍……” “老太傅的嫡次子,姑娘认识?” “隐约吧。” 戚白商却未再提,指尖划向下,“绯衣楼给的安家文书里说,他多年沉疴未愈?” 连翘应道:“是啊,这位在满门皆缙绅的安府,当算得上头号出格人物了。听说他少时聪慧远胜兄弟,不知为何,过了及冠却辞了官、弃了圣贤书,整日花天酒地,没多久就将身子败了,此后一直将养在安家,布衣至今。” “多年不见病危,又未有起色,”戚白商淡言道,“许是心病吧。” “那就不知了,”连翘挠了挠脸颊,“安老太傅与老夫人对这个嫡次子极为爱重,多年来一直在为他寻医问药,可惜……” 连翘眼睛忽地一亮,凑近低声问:“姑娘是打算以给安仲雍治病为由接近安府吗?” 戚白商未置可否:“还须见机。” 她回眸,望了眼马车角落堆集的医典里最为特殊的那本。 安家文书里,与安惟演相关的一众门生党羽,竟与赈灾银案账册内的名姓重叠过半——而这只是小小蕲州的一册,若是再攀扯下去,不知要拉扯出多少陈年的贪墨巨案来。 何谓结党营私,这两本重若千钧又轻于鸿毛的册子,才真正叫她看了个清楚明白。 “姑娘,中午的吃食送来了。” 不待戚白商思绪更远,连翘的话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马车布帘挑起,连翘探出半身去,过她肩头,能见一个布衣仆役矮着身,将手里端着的木制托盘往马车里送进。 连翘拦住了他:“你给我就……” “我有事要禀戚姑娘。” 仆役将身子伏低,脸藏在阴翳里,“不知可否让我进去。” “你开什么玩笑?”连翘眉毛一竖,“我家姑娘尚未出阁,怎可能随便容一个外仆乱入马车——” “连翘。” 身后半挑起的帘内,竟响起女子徐徐清音,“让他进来。” “姑娘?!”连翘惊讶回头。 然而她这一愣神工夫,面前仆役已经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一眨眼就进了马车里。 连翘吓得连忙跟入:“你——” 话声在望见“仆役”那张犹显出几分少年青涩的脸庞时,蓦地停住了。 “他不是骊山那夜被姑娘你救上马车的……” 连翘呆呆看向戚白商:“姑娘刚刚就是听出他的声音了?” 戚白商不意外,似信手将记载着安家大小事宜的文书搁在那摞医典上,又侧身倚了上去:“连翘,去车外守着。同紫苏说,不许外人近车驾。” “可他危险——” 戚白商淡淡瞥她一眼。 “…是。”连翘低头退了出去。 等连翘离开了马车,戚白商才轻叹了声:“少侠回来,不会是为了那夜未取走的,我这个庸医的性命吧?” 尽管戚白商仍系着云纱覆面,但低头的少年面色还是微微涨红了。 他迟疑两息,哑声直言:“账册由我藏于姑娘马车内之事,那日擒我的军侯已知。” “……” 戚白商眼皮蓦地一跳。 ——谢清晏知道了? 她终于徐抬了眸,直直眺向少年:“他责你来要回?” “不是,”少年摇头,“他欲以姑娘之命为饵,诱幕后之人扑食。杀手与死士已至护国寺附近——望姑娘弃了账册,扮作老妇,速去逃命。” “…好大手笔。” 戚白商凉淡了眸色,在少年不解的眼神里,她仍是语气徐徐:“敢在京畿动手,甚至不惜闯护国寺,幕后之人是何人?” 少年皱眉:“此事与你无干,姑娘何必泥足深陷?” “他们来取我性命,与我无干?” “…是我连累了姑娘,”少年攥拳,“我愿护姑娘离京!” “大可不必。” “?” 在少年抬头又仓皇避开视线的神态前,戚白商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若想报恩,便告诉我——幕后之人,是不是安家?” 少年愕然望向了她。 这一回倒是连躲都忘了。 于是不必他回答,戚白商也了然于心:“好啊,”她轻飘飘应下,倚回医典前,“此事我知晓了,这恩你已报,可以走了。” “安家是为消账灭口、不惜一切代价,那位军侯更是故意借刀杀人!姑娘今日若入护国寺,那就是九死一生了!为何一定要——” “此事,”戚白商淡声打断,重复了他方才的话,“与你无干。” “……” “姑娘,催启程了。”马车外,紫苏低声提醒。 戚白商瞥向少年,对方咬牙看着她,眼神里略有几分要将她打晕带走的狠色。 好在不用戚白商费口舌,少年一扭头,便跳出了马车,消失在山林之间。 等马车重新上路后。 戚白商简言两句,对紫苏与连翘说了护国寺之伏的事。 今日说多了话,她有些累,续了口药茶,才对着面有菜色的连翘与驾车的紫苏重新开口:“事已至此,你们逃命去吧。” 连翘苦巴巴:“姑娘何必要去啊?” “我若说了,无人会信、甚至惹火上身。我若不言而私逃,婉儿与戚家众人皆要入彀。”戚白商一顿,“且安家之势权倾朝野,只要见过账册,我便逃不掉。” “姑娘……” “何况,既是要钓安家,那冒死亦当赴之。” 戚白商浅浅言笑,“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用之理?”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要命。”连翘叹气,“姑娘,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们还是选个别的法子……” “紫苏的命是姑娘救的。” 马车外,紫苏扬鞭,铿然落声:“姑娘去哪,紫苏去哪。” 连翘瘪嘴:“就只救了你吗?当年要不是姑娘买下我,我早被卖去青楼里受尽折磨,哪还有命在姑娘这儿活得自在……我虽不比紫苏会武,但好歹脚力不错,关键时候还是能背着姑娘跑的……” 早料到两人劝不动,且那日马车内也有她二人,便是私逃也难保安危,戚白商就没有多费口舌。 隔着挑起的车帘,她望向山野中—— 那座香火鼎盛的巍巍护国寺,渐已在青黛远山间显了轮廓。 丛林间青雾袅袅,蔽人耳目,不知蛰伏着多少要命的杀机。 杀手,死士,阎王收。 谢清晏还真是费尽心思。 不知这护国寺,究竟是她的埋骨地,还是安家的销魂窟呢。 “……等等。” 袖笼内,紧捏着的指尖蓦地一松。 戚白商若有所思地回眸:“莫非,从一开始,他的目的便也是安家?” 远山无人答。 马车外,忽有清涟如泪,从山野间洒落下来,打湿了木制窗格。 “吧嗒……” —— “吧嗒。” 护国寺后山,林间亭下,滴雨落檐。 潺潺暮雨洗得亭外竹林如染,山色空蒙。 而藏于密竹林间,这座居高临下,对着佛寺一角古色青檐的亭子里,却正燃着一片猩红摇曳的火堆。 斜风细雨入亭,摧得孱弱火苗颤栗不堪,像受惊一般,随时将灭。 一道身影侧立于旁,霁月清风,湛然若仙。 却只是漠然视之。 董其伤踏入亭下时,正望见这一幕,不由地皱眉:“公子。” “他果真去报信了?”覆着恶鬼面甲,悬玉束腰的青年背身而立,声线清沉。 “是,”董其伤低头,“属下亲眼见,他入了戚家车队的最后一驾马车中。” “红颜祸水。” 谢清晏薄哂了声,收回了望向那角古色青檐的视线,他一掠袍铠,坐在了石凳上,“此刻,按马车车程,她应要逃到骊山北峰了吧。” 董其伤迟疑。 谢清晏察觉什么,回身:“怎么?” 董其伤低声道:“戚白商未逃,仍在马车中。一炷香前,已随庆国公府众人……入寺了。” “——” 修长指骨刚拾起干柴,就停在了火堆旁。 几息后,一声低笑如清玉落泉,声胜丝竹:“不愧是戚世隐的妹妹,闺阁中也能养出这般风骨。” 董其伤跟声道:“安家死士与雇来的杀手已将香客庐舍层层围伏,待他们入屋,盏茶内必将动手。” 第 临危 温柔与疯戾。(二更)…… 一个时辰前。 上京,京兆府。 “戚大人,此事绝非本官不肯通融,而是于例不合啊……” 时任京兆尹名为元启胜,在朝中是个两不相帮的油滑孤臣,此时正捺着他那两撇小胡子,做出一副为难模样。 “有何不合?”戚世隐眉峰冷冽,“元大人既司京兆府,京乃上京、兆乃畿辅,护国寺便在此列,为何不可调兵?” 元启胜叹道:“哎呀,话虽如此,可这护国寺乃先皇敕封,宗室重地,那又另当别论了不是?何况如今正值重阳临近,护国寺边禁三十里,平民莫许入内——只凭戚大人一句‘有贼寇追袭持有蕲州账册之人’而入,万一出了差错,冲撞了贵人……” “若当真如此,我来担责。”戚世隐声沉了几分。 元启胜不满道:“我自知戚大人身居高门,不惧朝中贵人权势,但我与戚大人可不同。何况蕲州赈灾银案,圣言未断,朝中也尚无定论,这本账册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戚大人何必冒着开罪半朝同僚的风险——” 戚世隐再听不下去,怒声道:“便是账册不知真假,我戚家女眷生死系于此事难道也能是假吗?!” “那自是……噗!” 元启胜刚含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顾不得官服狼藉,一边胡乱抹去一边抬头惊声:“什么?戚戚戚家女眷?!贵府二姑娘、与谢侯颇有渊源那位戚婉儿姑娘——难不成也在其中??” 戚世隐眼底生寒:“戚府自当家主母,至三位舍妹,皆是今日入寺。” “——治安官!治安官呢!?” 京兆尹急急忙忙下了堂,掇起戚世隐的袍袖,就跑着将人往外拉:“戚大人当真是!您早说啊!令妹千金玉体,万一受了歹人惊吓,谢侯与长公主府若怪罪下来,我如何担当得起?!” 治安官匆忙入堂:“大人?您寻我?” “快!调城门校尉,速、速赴护国寺!” 京兆尹急声喘息—— “不得耽搁!!” - 一个时辰后,护国寺,香客庐舍。 “大夫人,再耽搁下去,今日戚家女眷性命,怕是要尽付于此了。” “妖言惑众!” 屏风后,宋氏怒目瞪向戚白商,“此处乃是护国寺,先皇敕封之地,今日更是长公主看在婉儿的面子上施恩特准,上京皆知我戚家今日来此上香祈福,怎可能有宵小胆敢来犯?” 戚白商清泠垂眸:“夫人,事关生死,我无须说谎。” 宋氏打量着戚白商与往常无异的神态,几息后,她不以为然地冷笑了声:“谁知你心中包藏什么祸水?兴许是嫉妒婉儿得了未来镇国公的青睐,故意使坏,想要搅了长公主的恩赐……” “母亲。” 站在宋氏身侧,戚婉儿轻声劝住,但她也面露几分不能置信的迟疑,跟着转向戚白商:“阿姐,当真有歹人潜入寺内?” “我会诓骗你么。”戚白商望她。 戚婉儿蹙眉,看向宋氏:“母亲,我相信阿姊。” “你……” 宋氏冷脸起身:“好,我是教不听你了。我要去你祖母那儿问安,戚妍容已过去了,你难道不去?” 戚婉儿为难间,宋氏已气得甩手而去。 戚婉儿要拦,戚白商却拉住了她,微微摇头:“婉儿,今日之事,危在你我,并非夫人。她离开此地,对你与她都非坏事。” 戚婉儿脸色微变:“难道…又是征阳公主?” 戚白商默然未语。 虽不是征阳,却是征阳背后的安家。她很难担保安家为了笼络谢清晏作乘龙快婿,是否会一不做二不休,“顺手”将戚婉儿这个对征阳公主最大的威胁一并除去。 谨慎起见,戚白商没有宽慰她:“无论如何,你须小心。” “姑娘,”紫苏快步从门旁回来,将手中印信交给戚白商,“随行家丁与从侍已尽数集合,就在门外了。” 戚白商接过:“让他们撤入庐舍。按之前安排,在房内四周做好布置。” 戚婉儿身旁的丫鬟云雀脸色一变:“那怎么行啊大姑娘,家丁皆为粗鄙外男,庐舍内尽是女眷,我家姑娘与您更是尚未出阁——”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戚白商罕有地出言打断。而她身旁,紫苏早已在她下令后便转身去布置了。 “……” 戚白商也去陪同布置。 等到关好了那扇窗,她面色苍白地回来,正见戚婉儿低头,还怔然望着她放在一旁的那个小物件:“长兄竟将府里的世子印信也交给阿姐了。” 戚白商拿起印信,攥紧—— 想着后山亭下的那道身影,戚白商脸色苍白而眼底抑着薄恨,她轻声道:“别怕,兄长会来、谢清晏亦然。只恐迟些。” 戚婉儿闻声惊抬头:“谢侯爷?” “今日之事,你定要父亲、兄长与谢清晏追究幕后之人,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阿姐……” 戚婉儿像是叫这样冷厉的戚白商吓住了,有些失神。 “婉儿,今日若我不幸罹难……” 戚婉儿闻声一惊:“阿姐你胡说什么!” “你务必将这枚印信与此物交还兄长。” 戚白商充耳不闻,拉起戚婉儿的手,将印信与一旁缝入账册的斗篷交给她,“另外……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戚婉儿终于觉出情势危急的程度,一面红了眼眶,一面颤声:“阿姐你讲。” “我留在府里与衢州庄子的一应财物,皆留给你,只是长公主送你的这枚镯子……它与我生母有几分渊源,若今日出事,能否让它随我下——” 葬字未出。 门外,兵戈杀伐之声骤起。 原本被带入房内还不以为意的一众家丁与从侍登时变了脸色,一时乱做一团。 戚白商眸色顿凉:“拦住屋外贼人!” 见众人乱像难定,她拎起裙摆,疾步过去,推开了阻拦的老妇、几步踩上佛前供奉桌案,扬声清喝:“长公子同京兆尹已带兵赶来!只须坚持盏茶,援兵必至!” “今日斩匪护主者,必有重赏!” “……” 在戚白商的“援兵”安抚下,原本散乱的家丁们终于定下心来。 只是战力悬殊,也只能维系一时。 戚白商匆匆提裙下了桌,就见惊慌的戚婉儿与云雀扑过来。 “阿姐,兄长当真很快便到吗?” “…自然,”戚白商眼睫微颤,她唇角含笑,轻理过婉儿散乱的鬓发,“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 庐舍外,喊打喊杀之声四起。 紫苏护在戚白商等人身畔,蹙眉低声:“姑娘,长公子恐怕——” “我知。” 戚白商轻声打断。 不只是缓兵之计、定军心之策。 她更是在赌—— 赌谢清晏亲身来此,便是对婉儿尚有一分怜惜、绝不会弃婉儿性命不顾。 两人话间。 庐舍门窗单薄,本便扛不住什么刀枪,即便提前准备而抵住了桌几长案,也不消片刻便如褴褛—— 一道断雪似的寒芒劈下,终于击碎了一扇木窗。 窗内离着最近的家丁痛叫了声,捂着肚子便弓腰下去,鲜血瞬间从他指缝涌出。 “啊啊啊……!” 屋内不知哪个丫鬟尖声惊叫。 咔嚓。 又是接连两刀,彻底劈开了那扇裂窗,为首之人横刀拦住屋内从身前劈下的刀刃,恶声恶气地四下一扫:“杀进去!” 破漏的窗斜支着,乌云欲摧。 秋风挟着如针雨丝扑入窗内,凉意入骨般地煞人。 来者狠辣,刀刀奔着见血要命,家丁与从侍们被逼到极处,只能拼死反抗。 只是一处失守便迅速蔓延—— 不过数十息后,门窗尽破,十几名黑巾遮面的外敌提着阴天都不失寒芒的刀刃,负着摧顶乌云跳入窗内。 “哪个是目标?”厮杀中,为首来人望着被护在最里头惊慌的女眷们,低声扫视。 旁边矮个分神哑声:“丑的!” “哪有丑的?” “你瞎吗!”鸭嗓杀手顿了几息,望着女眷中戴着云纱容色绝艳的一位愣了下,险些被劈一刀,慌忙躲开:“草,还真没有。” “……找错屋了?” “不能吧?” “——你们两个愣种!” 后面一个身形威猛些的进来,惊怒两脚连踹两人,声色凶恶:“给老子全杀了!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顿时激起满屋尖叫。 家丁与从侍们忙中生乱,即便有人数优势,还是被撕开了一角。 “刀上有毒…!”为首杀手嘶声,“速战速决!” “是!!” 两条漏网之鱼——恰也是方才被踹出来的两个“愣种”,径直扑向了被护在后方的女眷。 “你左我右!” 鸭嗓怪笑一声,直扑丫鬟中间覆着云纱的戚白商:“大美人,我——草!” 尖叫散开的丫鬟间,一只被戚白商藏在身后的香炉迎面砸来,狠狠磕在了鸭嗓杀手的脑袋上。 香灰淋了他一头,呛得他睁不开眼。 “你敢阴老子…!” 鸭嗓杀手眯着看不清的眼发狠袭上,一刀横劈,戚白商正要后躲—— 第 疗伤 “随你处置。” “侯爷——” “大帅!!” “公子!” 庐舍内,一时惊声四起。 戚白商回神,栗然抬眸,越过了谢清晏血色淋漓的肩侧,她正望见一瞬前被他刀首击碎了膝骨跪地的杀手狰狞扑上—— “去死吧!” 刀光晃眼,再次劈落向谢清晏。 “…!” 来不及想,戚白商猛扑回谢清晏怀中。 她被他宽肩衬得纤弱的胳膊圈过他臂膀,紧紧护挡在他背后,戚白商偏过脸,不忍去看那一刀落下时的惨况。 “歘!” 一声利落出鞘,雪亮的刀光与断臂同时坠入眼底。 在丫鬟吓出的惊叫声里,戚白商一抖,脸色苍白地望向那支断肢。 完了…… 一只手以后还怎么推铜磙碾药呢…… 不等戚白商思索痛意为何不至,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谢清晏竟笑了,嗓声低哑而清沉。 “不是你的。” “?” 戚白商一僵,慢慢挪动眼眸。 在那断掉的胳膊旁,她望见了倒地的断臂杀手——他显然没来得及痛呼,便被不知何时站在谢清晏后侧的护卫敲晕了,这会就被那护卫冷脸拎麻袋一样拎起来,扔向门口。 而门外。 “我的婉儿!我的婉——啊!!” 破烂支立的门旁,大夫人宋氏踉跄着从一队玄铠军间冲进来,迎面便被生死不知的断臂杀手砸在脚边。 血泼上她裙角,吓得她惊声叫着后退,却踩了尾摆而狼狈倒摔进满地血污里。 戚白商恍回神,忙松开了抱谢清晏的手。 “婉儿…” 她扭头看向被两人拦在里侧的地上——戚婉儿被吓得哆嗦不已的云雀死死抱护着头,主仆两人就蜷缩在供奉的香案下。 “……还好没事。” 见婉儿身上除了落点灰尘外,一丝血都没沾上,戚白商差点跳出胸膛的心总算落下。 她刚撑起的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却是正对上了刚被护卫搀扶起身,谢清晏低睨下的那双黑漆漆的眸。 还有他雪白广袖间,正顺着修长指骨汇下,成串滴落的血珠。 戚白商僵了下。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了刀锋落下那一瞬,她在他眼底望见的神色。 那是一种不要命的疯戾,和传闻中温文儒雅的定北侯谢清晏天差地别。 而如今惊魂甫定,见那人神色温润如常,戚白商一时都恍惚了—— 兴许无论是那句话还是眼神,都是她惊吓过度的错觉? “下次救旁人前……” 谢清晏垂下长睫,遮住了眼底在听见那句“婉儿”时一瞬涌起的沉翳。他声线温润,在满屋惊惧与哀嚎里,尤显得波澜不惊: “还请戚姑娘先顾惜自身性命。量力而行,莫误他人。” “?” ……他人? 顺着谢清晏意有所指的目光,戚白商望回了香案下。 戚婉儿与云雀仓皇起身,不知所以地煞白着脸儿环顾堂内。 戚白商微微一顿。 她又朝自己的另一侧扭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那支断臂。 杀手在前,婉儿在后。 而她居中…… 所以,谢清晏方才是为了救婉儿,只是没想到她飞身相拦,这才被她挡住了? …难怪。 她就说他明明要杀她,又怎么会舍命相救。 戚白商心底冷哂,她凉垂了睫羽,起身:“谢过侯爷相救。” 不等她再续言问及他伤势,便被旁边快步过来的宋氏猛地搡到了身后。 “竟是谢侯爷亲自救了婉儿?”宋氏又心喜又焦急,连忙朝香案前示意,“婉儿,婉儿,来!侯爷为救你受了如此重的伤,你还不快来谢过侯爷!” “是阿姐先救……” 戚婉儿来不及解释,便被母亲拖到了谢清晏面前,面红耳赤地道谢。 戚白商顿在原地,徐徐直了身。 宋氏防贼似的将她拦在后,若还要往前凑,说不得回去又要被如何为难。 左右成了此处的多余人,而谢清晏不知目的为何的“苦肉计”里,这场顺手搭救她也谢过了,戚白商索性垂眼,不再掺和,退到一旁去。 “紫苏,连翘,你们没事吧?”戚白商走去檐柱下。 “姑娘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在大殿那边,就听寺里僧人说这边歹人冲进来了——还好玄铠军今日护卫谢侯爷就在寺中!不然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和紫苏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连翘抱着面无表情的紫苏一阵鬼哭狼嚎,显然没事。 戚白商又看向紫苏。 紫苏也微微摇头,跟着道:“姑娘,山墙外有异动。” “嗯?”戚白商神经绷紧。 “声音细微,不止一处。”紫苏神色难得凝重,甚至罕见地有些忌惮,她看向守在门内的那两名玄铠军。 戚白商略作思索后,了然,心思稍安:“应是安家死士埋伏林中。” 紫苏皱眉:“那杀入庐舍内的这些人是…?” “械备散乱、话多、无矩,大约是他们雇的杀手,探路石罢了。”戚白商和缓了语气,淡眸四扫,“兴许原本存的心思,是将杀手与我等一行人同埋葬此地。最好,一把火烧了,便说山匪劫掠,死无对证。” 连翘吓得脸色煞白,张大了嘴巴,连哭嚎都忘了:“那、那我们怎么办?外面岂不是还有…有歹人啊?” “你傻了吗?”紫苏没好气地瞪她,“方才山墙外既有异动,到现在却连一声示警都没听到,便说明他们已被料理了。” 连翘茫然:“这么快?被谁?” “……” 紫苏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懒得理她了。 被两人逗笑,戚白商绷紧的思绪也松了些,她淡然轻哂:“小鬼作恶,自有阎王收。” “阎王…!” 连翘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更白,不敢再看门外,“要命的杀手后面还有更要命的死士,结果死士都没能蹦出一点动静就全被收拾了……姑娘,咱们还是赶紧回吧,这地方跟阎罗殿似的,不宜久留啊。” 正打量庐舍内情况的戚白商收回目光,眉心微蹙。 那名少年,又不知所踪了。 不等她再想起什么,忽听连翘惊声:“姑娘你脸上的血——” 戚白商抬起的指尖一顿,又停在半空。 “这血,不是我的。” 想起了某人,她下意识回过头,望向香案前,跟着便是猝不及防的一怔。 谢清晏…… 他在看她。 那人就坐在庐舍内仅剩的完好长凳上,似是玄铠军的甲士皱眉低着头,为他包扎身后长贯的伤口。 宋氏拉着戚婉儿站在另一旁,惴惴不安却又抑不住眼底欣喜过望,不知对他说着什么。 而谢清晏单手垂搭在香案旁,眉眼疏慵,即便受了伤,定北侯也是一派端方峻雅的渊懿气度,容色不失清和地与宋氏交谈。只是他散淡撩着眼,像是无意一般,隔空拿漆眸凝眄着她。 那眼神,不知为何,叫戚白商心里一颤。 她刚要避开。 “…侯爷!” 为谢清晏包扎伤口的甲士惊抖了手,“这伤里好像有、有毒!” 话声一落,四周皆惊。 角落里戚白商脸色微变,悄然回头,去看地上杀手留下那柄还未被收走的刀刃。 ——戚家家丁的刀。 刀刃上,确实好像有她涂的…… 原本抱臂护卫在侧的董其伤眼皮一跳,上前一把推开了甲士,掀起被刀锋撕裂的衣帛,他定睛看去。 血色淋漓的长伤惨烈,而翻出的伤口下,确是透着几分青乌。 董其伤登时变了脸色,低头拿起地上的刀,在烛火下一照。 他声音一沉:“公子,刀上涂了毒。” 戚婉儿神色惊变:“谢侯?” 而宋氏方才还形于色的喜悦顿时吓成了铁青:“怎、怎么会有毒?!快来人啊!来人——” “无妨。” 谢清晏不着痕迹地侧身,拂开了戚婉儿下意识要来掀看的手。 他瞥过那刀刃,薄唇竟似掀起笑。 长眸撩起,谢清晏眺过满屋慌乱失措的女眷,望向了最角落里的那个。 和谢清晏的视线对上,戚白商就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了。 她硬着头皮,快步上前。 “谢侯爷,大夫人,这毒是我下的……还是我来吧。” 宋氏脸色扭曲了下:“你竟敢毒害谢侯?!” “夫人言重了。” 谢清晏淡声打断,声色温润地望向戚白商,“想来戚姑娘是为了拖延外敌,这才在家丁们的刀上涂了毒。” “那也是她害得谢侯中毒!”宋氏怒声,瞪向戚白商,“快说,要如何解毒!” 戚白商迟疑了下,并手行礼:“须清创解毒,另上解药。还请谢侯允准。” 她示意自己放在香案旁的药箱。 宋氏顿时变了脸:“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为外男治伤?!不行!何况谢侯爷亲卫众多,哪里轮得到你——” “有劳戚姑娘了。”谢清晏温声和缓,神容含笑,如沐春风。 宋氏急转过脸道:“可毕竟是毒,谢侯贵体,若出了岔子!她如何担待得起?” 第 清名 解袍相见? 董其伤怎么也没想到,进来后看见的竟会是这样一幕。 即便隔着屏风,他都能感觉到,他家公子带着凉煞的眼神已然如凌冽刀锋般削了过来。 董其伤猛咳了声,忙回过身,拿魁梧身影遮住了身后一边作揖还一边探头探脑想要看个究竟的京兆尹,元启胜。 “元大人,在此稍候。” 董其伤面无表情地低头垂目,睖着被拦在身前仰头看他的人。 “喔,嗯……”元启胜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作正色道,“若是谢侯这会儿不便见客,那我们待会再来也行。” 董其伤瞪了假正经的小胡子京兆尹一眼,冷绷着脸道:“我家公子今日为护戚家姑娘,受了刀伤,刀上落了毒,这会儿正在疗伤。” “什么?!谢侯受伤了??!!” 元启胜原本假正经的调调立刻提高了一大截,险些冲了房顶,他抬脚就往屏风后跑:“这这这怎么使得啊谢侯爷!您怎么还亲自犯险呢?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长公主殿下与驸马饶不了我,便是圣上也绝对会摘了我等项上人头啊!!” 元启胜惊起得突然,连董其伤都被他吓了一跳,竟没拦住,叫他从身旁漏跑了过去,直奔屏风后。 屏风内。 戚白商脸色微变,四下一望,却是连个暂避的地方都没。 木制丝绢屏风上,人影扑近,就要冲过最后一道木栏—— 红色官袍一角已经露出屏风侧。 便在此时。 低眸望着她的谢清晏似乎喟笑了声,他左手袍袖掀起,右手攥住了她手腕,轻轻一拉。 戚白商猝不及防,扑入他怀里。 宽广的袍袖带着昏昧覆下来,染着血腥气的雪后青松的气息,顷刻将她笼罩。 “元大人。” 谢清晏背对着屏风入处,微微侧颜,琨玉秋霜似的眉眼,却自温润里透出几分料峭春寒。 “谢某无碍,还请止步壁外。” “——” 元启胜只来得及看见荡起的襦裙涟漪一摆,停躲在谢清晏清挺身影之后。 他愣了下。 不及细看,他已经被沉着脸的董其伤作人肉屏风给挡住了。 “元大人,戚家姑娘在为我家公子疗伤。” “……” 停在门外,戚世隐原本正皱眉打量庐舍内杀手留下的狼藉痕迹,闻言蓦地一顿,他抬头直直望来。 “哦哦,瞧我,”像是刚反应过来,元启胜忙退后两步,“得罪得罪……下官实是忧心谢侯安危,一时失礼冒犯,万望谢侯勿怪。” 话间,元启胜退将回去。 他捺了两下小胡子,又不放心地踮起脚,回头问道:“戚姑娘千金玉体,才女之名名扬上京,下官早慕贤名。不想今日二姑娘陪夫人来寺内上香,竟受了歹人惊吓,不知可伤着了?” “……” 屏风内。 戚白商蹙眉,拨开他袍袖,抬眸凝向谢清晏。 却见他也正低眸端视着她。 这样定了两息,谢清晏慢条斯理地垂下袍袖,一根根松开指骨,解了对戚白商手腕的禁锢: “她很好,不劳元大人多虑。” “……” 揉着手腕退开的戚白商一僵,扭头看向谢清晏。 他明知京兆尹是错将她当作婉儿—— 却不否认? 元启胜毫无所察,松了口气擦汗:“那就好,那就好。既如此,还是谢侯养伤重要,我与戚大人就不叨扰了,先行告……” 那一揖还没下去,就被旁边伸出来的手猛地拎住了。 元启胜莫名其妙扭头:“…戚大人?” 他压低声不解。 戚世隐冷冷盯着屏风后,忍了一忍,才垂眼作礼:“听闻谢侯亲卫已将作乱歹人拿下。依大胤律法,京畿乃京兆府所辖,今日元大人既来了,还请谢侯将人交给他。” 不等元启胜插话,戚世隐又扣住对方,直言道:“审理之后,若案犯与蕲州赈灾银案有关,自该转交我大理寺,并案处置。” “哎……” 元启胜跟被强摁着咬了口烫手山芋似的,一时吐吐不出,咽咽不下,憋得脸色涨红。 最后他只能恼瞪了戚世隐一眼,也朝董其伤赔着笑,作揖回来。 屏风后,谢清晏温声如玉:“自然。” 董其伤也毫不意外,直接拦着二人,朝门外抬手:“此事公子已安排好了。两位大人,随我来吧。” “哎,是是,叨扰谢侯了……” 元启胜拽住了皱眉欲言的戚世隐,觍着笑快步走出去。 直到踏出支离破败的庐舍,跟走出了阎罗殿似的,元启胜这才长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一垮,他扭头看向戚世隐。 “戚大人你啊……唉!” 顾忌董其伤走在前面,元启胜没说什么,只无奈地一甩官袍长袖,翘着两撇小胡子,走下了庐舍外的踏跺。 戚世隐冷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屋内屏风,这才跟了上去。 走出去两幢屋舍,三人拐过长廊,刚要再下踏跺,就听身后响起一声女子轻唤。 “兄长?” “……” 戚世隐停住,回过身。 望见了戚婉儿与她身后刚合上的房门,戚世隐迟疑:“母亲可还好?” 戚婉儿道:“受了些惊吓,不过没什么大碍,如今已休息下了。” 戚世隐颔首,正要作声。 旁边忽然探出元启胜不解的动静:“戚大人,这位是?” 戚世隐一顿:“舍妹,戚婉儿。” “哦原来是婉——” 元启胜僵住,几息后,他扭头,手颤巍巍指向身后来处: “这位才是名动上京的才女戚婉儿?那,刚刚屋里那位是谁??” —— 木雕屏风被甲士推开,戚白商面覆云纱,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等甲士退到屋外。 戚白商这才回过身,蹙眉望向谢清晏:“即便谢侯对婉儿有意,方才也不该将错就错。如此虚言妄行,并非君子所为。” “……” 谢清晏系上腰间束带的指骨一停,眉峰凌冽,他漆眸轻抬:“什么?” 戚白商当他是在装傻,更蹙紧了眉心:“你那般承认,若被京兆尹传将出去,必会损及婉儿清名与闺誉。” 谢清晏听明白了。 他低声迤笑,神态松懈下几分疏慵冷淡:“清名?” 不等戚白商作答,谢清晏单手扣着腰间玉带,似踱步上前,挑起而凝向她的眼神散淡,却已是气势迫人。 “我以为,整个上京传言,以她或征阳为我正妻之选,其中与戚婉儿有关的,该是你庆国公府造势……” 他清声沉缓,似笑而非地停下了。 朝着戚白商,谢清晏低低俯身,语气温柔又漠然:“莫非,是我误会了?” 戚白商原本绷着未退。 此刻却有些忍不住,她偏过脸,不去看那人伏低下来,逆光而近慑人的漆眸:“……那并非婉儿本意。” 谢清晏低声薄哂:“那是我本意么。” “……” “戚家不顾儿女清名,亦不问我意愿,一意孤行。如今,却反来问我要她的清名,戚姑娘,你这心……是否生得太偏了一点?” “…………” 戚白商无言以对。 此事上,确是戚家理亏。 “还是说,”谢清晏从她心口提回眼帘,淡声含笑,“戚姑娘更愿让旁人瞧见,你与我这个传言里的未来妹婿,在此纠缠不清、解袍相见?” “…!” 戚白商着实未料到谢清晏此番孟浪之言,惊得她回眸仰他,一时张口失语,半晌才气出话来:“谢清晏,我乃医者,治病救人、问心无愧——我何时与你纠、纠缠……” 谢清晏上前半步。 戚白商话都顾不得说完,连忙后退,薄肩撞上了门板。 谢清晏低声轻哂:“问心无愧?那戚姑娘躲什么?” “你……” 戚白商简直要气晕。 好在此时,董其伤去而复返,尴尬地停在了完全不能遮挡的破烂门窗外。 他挪开视线,闷声闷气地:“…公子。” “……” 笑意如潮褪尽。 谢清晏神容散淡地直回身,瞥向门外的董其伤。 戚白商终于得了一隙喘息余地,她攥紧药箱夹带,矮身向外:“谢侯既已无碍,民女告退。” 不等谢清晏应声,戚白商已经跟只小松鼠一样,飞快消失在门外夜色间。 自上京相逢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般灵活,半点不似往日柔弱慵懒。 “……” 谢清晏无声望着。 他想起了一些从前的画面,忽有些了然,难怪在见到云侵月送来的小像之前,他都没能认出她来。 除了不知历经何等身世变故外,她与小时候那个活泼话多、鬼灵精怪的模样,已是大不相同了。 唯一不变的,是磨去浮华伪饰后,她骨子里那种绝不肯服软的倔强与坚韧。 戚白商…… 戚,夭夭。 谢清晏垂低了眸,眼尾叫烛火落拓,竟也显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柔来。 董其伤只觉着触目惊心,连忙低下头:“公子,按您提前做好的安排,尚未死的那些杀手单独关住,已经交给京兆府了。” “安家伏在林中的死士如何。”温柔叫薄凉取而代之,清冷月色覆过他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