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红》 第1节 《涨红》作者:多梨 文案 吵架时。 千岱兰愤怒地说:“我们完全不匹配。” “哪里不匹配?”叶洗砚擦拭被咬破的唇,沉稳地说,“天下恐怕再找不出我们如此登对的人,毕竟一般人很难在吵到气头上接吻。” --- 将千岱兰带回家的那一天,叶熙京其实准备正式向她提出结束。 最大的困扰是不知怎么向哥哥提起,哥哥叶洗砚为人正派,最不喜他朝三暮四。 晨光熹微。 黑色浴袍的叶洗砚坐在白色沙发上,耐心听完弟弟的讲述。 茶汤清绿,幽幽高香。 叶洗砚发丝犹有shi痕,一改昔日劝和,平静:“既然如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得到兄长会补偿性照顾千岱兰的承诺,叶熙京松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他未曾预料。 一墙之隔,浴室中氤氲热气不散。 只穿衬衫的千岱兰泡在浴缸中,用手捂唇,大气不敢出。 温热水浸泡脖颈,浅浅遮住腕上咬痕—— 那是叶熙京敲门时,叶洗砚在她手上留下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撒谎精小机灵x正派自律毒舌三合一·精英大哥」 【不删评不删评不删评!!!除非评论提到三次元无关人物;后台可查询删评原因和是谁删评】 须知: 1女主真真正正的撒谎精,不是什么纯洁善良小白花类型,真的谎言顺口就来的那种撒谎精啊啊啊啊,她做服装生意,聪明圆滑,利益为上qwq 2男主比女主大八岁,男主无感情史,他先爱上女主 3女主是正常交男友,大概率会有两个或两个以上优质男配,主打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x)。 4希望大家友好看文,本文一定会有收费部分,也一定会有争议内容,恳请各位宝宝们在过程中友好交流,无论维护哪一方都有各自的道理,君子和而不同,请勿吵架,感恩!!! 5over 再补充一遍,请做好心理准备喔,大概率是放飞自我之作,俩人前期经常吵架后期应该也经常干架 pps:不熟悉我口味的可以去看看之前文章或者作者专栏里的排雷,做好预期的心理准备,因为我写东西时经常是人物不受控制的——简单来讲,在完结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写出什么东西 内容标签: 业界精英 逆袭 轻松 创业 主角视角千岱兰叶洗砚 一句话简介:错入前男友他哥房间Σ(°△°! 立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停止学习!!! 初见 千岱兰第一次见叶洗砚时,对方是她男朋友的大哥;他衣冠楚楚,温文尔雅,递来一张纸巾,示意她擦净腮上的泪。 无论如何,她都未想过,两人间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他的床上。 两人之间,足以载入《千岱兰失眠折磨小剧场》的初见,发生在2008年6月。 初夏的黎明破晓时,整个北京城都浸润在迎接奥运会的蓬勃热烈中,刚满十八岁的千岱兰,在独自睡了八小时的卧铺后,于清晨抵达首都,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看什么都新鲜。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崭新的奔驰敞篷小跑,扎眼的黄色,嚣张又刺目。 千岱兰小心地上车,扣好安全带后,才好奇问:“车是你哥的吗?” “不是,”叶熙京笑,“老爷子给我买的。” 千岱兰疑惑:“老爷子?” “嗯,”叶熙京说,“就我爸。” “哦,”千岱兰规规矩矩地坐好,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我还以为你们北京人都喊爸爸’阿玛’。” 叶熙京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头,视线从千岱兰棕色卷发上五颜六色的小发夹上开始扫,x光似的,逐个扫过她灰色球球卫衣、嫩黄色辣妹裙、透肉黑丝和长靴,最终又定格在她同样戴了一串五颜六色塑料和合金的圈圈套圈圈手饰上。 其中一个小圈圈镀的金色褪了色,呈现成一种独守空房十八年鳏夫的潦倒感。 如果不是千岱兰那张漂亮的脸,这一身上下,路边一蹲,叶熙京路过时都会扔几百块钱。 但这张漂亮的脸蛋,现在也被浓妆遮去三分光彩。 此刻,千岱兰正努力睁翘刷成蜘蛛腿的睫毛,盯着车子红色内饰上的一块污泥看——那是她刚刚上车时,不小心用靴子蹭上的。 “你这一身,不太适合去见我哥,”叶熙京抬手,看腕上的表,说,“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买新的。” 千岱兰疑惑:“不适合吗?” 她想了一下,又慢慢补充:“这是麦姐刚从深圳拿的货,现在很流行。” “流行?”叶熙京忍俊不禁,“你去见我哥,不需要穿这么新潮;他啊,一个从不追赶潮流的古板男,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了连女——” 话没说完,他又看千岱兰。 “不行,”叶熙京说,“我给发小打个电话,让她帮你选,她眼光好。” 千岱兰乖乖地说好。 她今天来这里就是为叶熙京,因为他说自己哥哥想见见她;人生地不熟,坐一晚的火车来见他,想看他,看他漂亮微卷的褐色头发,看他清清爽爽的白色t恤蓝牛仔,脚下还踩着一双海军蓝的匡威。 千岱兰认得那个标,麦姐服装店里拿过几双,正版卖299,麦姐拿货价49,店里卖159一双,还有一种印着长眼睛小爱心的帆布鞋,一样很好卖。 其实现在的千岱兰不想买什么衣服,她一晚上都是卧铺,对面的大叔一直借机搭讪,千岱兰只好揍了他一顿; 现在,没睡好的她想要在见“大哥”前好好休息一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叶熙京聊天。 这样就很开心了。 两个月不见,千岱兰很想他。 叶熙京显然不这么想。 他打电话叫来的“发小”,是个漂亮的姑娘,瘦高个,梳大光明,额头长得极饱满漂亮,又淡又薄的妆,那妆就像是长在她脸上那么妥切、合适。 到了目的地,千岱兰睁圆了眼睛看这漂亮的建筑;漂亮的瘦高个姑娘扫一眼千岱兰:“这眼睛,和珂珂长得确实有点像。” 千岱兰知道“珂珂”。 叶熙京向她表白的时候,提到过,自己曾经有个暗恋的大姐姐,可惜那大姐姐一心只喜欢他哥; 他没提那个“暗恋的大姐姐”其他的事情,就像千岱兰也没告诉他,自己喜欢过的那十八个男人。 只是醉酒后的第一次接吻,叶熙京抚摸着千岱兰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喊过一声“珂珂”。 然后,刚刚获得初吻体验的叶熙京,同时也获得了“被巴掌扇脸初体验”。 叶熙京像什么都没听到,站两人中间,介绍:“千岱兰,我女朋友;梁婉茵,我发小。” 梁婉茵问:“dain?哪个dai?哪个n?” “岱宗夫如何的岱,”千岱兰说,“兰花的兰。” 她感觉到梁婉茵敌意,但现在不确定她的敌意来源。 “哦?”梁婉茵说,“你的名字比你个头大气多了。” “是呀,”千岱兰说,“你的名字也比本人委婉多了。”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叶熙京:“我不想买衣服了,熙京。” 叶熙京正埋头给伍珂发短信,注意力不在这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才看到一脸委屈的千岱兰。 “谁又把我们兰小妹惹急了,”叶熙京笑,走来,大手盖住她肩膀,“怎么不想买了?” 梁婉茵噗呲一声笑:“兰小妹?叶熙京,你审美什么时候变这么土了?” 叶熙京瞪她一眼:“少说几句吧祖宗。” 说完后,又压低声音,笑着问千岱兰:“还没进店就不喜欢?这边衣服不好看?” “衣服好看是好看,”千岱兰直接说,“就是感觉没什么礼貌。” “兰小妹,”叶熙京叹了口气,他握一握千岱兰的肩膀,“就两天,为了我……好吗?” 千岱兰不吭声,她自顾自地进了最近的一家门店,指着其中店员做好的一套服装陈列。 “请帮我拿一套s码的,”千岱兰告诉她,“我后面的那个帅哥刷卡,我现在要去试衣间换衣服,请你给我拿一模一样的——这些我全都要了,除了假人模特,模特不要。” 千岱兰在试衣间换衣服,梁婉茵在外生叶熙京的气。 “去年你一句话不说就跑深圳去,害得一家人都替你担心,”梁婉茵恨铁不成钢,呛他,“后来你回来,说在那边交了个小女朋友,叶叔叔也没说什么,还替你高兴;结果你呢?找了个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厂妹!” “梁婉茵,”叶熙京也不悦,“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岱兰没读高中,那是因为她家庭条件困难。” “家庭条件困难没办法,天生的,但没家教没礼貌,你看她,流里流气的,”梁婉茵毫不客气,“叶熙京,就算你告白我表姐失败被拒,也不至于堕落成这么样子吧?你确定要带她回去见家里人?” “没礼貌?”叶熙京笑了,“谁先开始没礼貌的?这么多年了,你当我还不了解你啊,梁大小姐?” 梁婉茵斜睨他:“你了解我,怎么还叫我来?” 第2节 “了解你才叫你来,今晚要带岱兰见我哥,你知道我哥,现在点名要见她,”叶熙京说,“我这不是想让她给家里人留个好印象吗?发小里面,就你最时尚,最fashion——谁让咱们梁大小姐是知名模特呢?这种事,不劳烦你,还能去劳烦谁?” 一番话吹舒坦了梁婉茵,又提到了大哥叶洗砚,她才改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她走几步,又说:“叶熙京。” “什么事?” “你这件事干的不厚道,我能替你瞒着,瞒着那小丫头的学历、工作,按照你编好的话来圆谎,但以后呢?你当家里人都吃干饭的?今晚能瞒得住你哥就够呛!”梁婉茵说,“明知道叔叔不可能同意你和她——这差距太大了,再过段时间,你还得准备申研,将来,和她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人家一小城市来的丫头——” 叶熙京说:“她老家城市也不算小吧。” “哪里的?” 叶熙京说:“铁岭。” 梁婉茵停了一下:“是不小。” 此时此刻,铁岭来的千岱兰,已经换上裙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极了。 叶熙京也很满意,一边让导购去刷卡,一边计划带千岱兰去楼上卸掉这拙劣的妆容、重化一遍。 梁婉茵提醒:“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她又看了眼千岱兰,瘦瘦高高的个子,妆又浓又艳,不算难看,只是睫毛刷得如蜘蛛腿,拙劣生硬。 卸妆后,大约是个普通小美人。 订好的餐厅在顶层,要一路乘电梯上去。 千岱兰 阿玛 对于在批发市场长大、又干过一年半服装销售的千岱兰来讲,说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两年前,她还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连轴转,一天干十三个小时,一个月能拿一千五;流水线忙得晕头转向,一周之内,只有周六下午有时间休息。 千岱兰埋头做满了六个月,拿到工资后果断辞职,听了一个同工厂姐姐的建议,跑去十三行街头的新中国大厦,去服装批发市场应聘档口小妹。 第3节 幸好爹妈给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工厂食堂那吃不饱的饭也锻造出她的干瘦身材——档口小妹需要穿版卖货,越瘦高,穿版越漂亮。 招聘要求是160—170,体重95斤以下,千岱兰下秤的时候,非常感激工厂食堂大叔那永远在发抖、永远给不饱饭的手。 档口小妹的工资构成是底薪加销售提成,底薪四百,八个点提成。开始干活的第一个月,见钱眼开的千岱兰,在金钱的激励下,迅速练出了一张嘴皮子,能把每一个动摇的客人哄得心花怒放,签单拿货。往后三个月,她每月到手的工资从未低过三千。 也是这份工作,不仅让千岱兰被现在的店老板看中,还让她练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脑筋灵活嘴巴甜。 千岱兰不明白为何叶熙京如临大敌——说谎而已,他和梁婉茵为什么这样紧张? 在她说出那句“本科清华,刚考研到北大”后,叶洗砚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很宽容、放松自然的笑。 越说谎越自信的千岱兰,也挺直腰板,终于能看到叶洗砚的脸;看清后,她呆了一呆,差点忘了怎么说谎。 要命。 叶熙京怎么没有告诉她,他哥哥叶洗砚比他长得还要帅? 虽然是亲兄弟,但兄弟俩的长相并不完全相似;叶熙京皮肤更白一些,更倦倦懒懒一些,像猫;可叶洗砚相对更端正英俊些,是那种千岱兰的父母都会夸的那种正统英俊。 千岱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 叶洗砚说:“岱兰,我记得你似乎还不到十八。” “7月29生日,按照老家习俗,虚一岁的话,我都快十九岁了,”千岱兰说,“四舍五入就二十啦,这个年龄,努努力应该也能读研。” “即使是二十岁读研也不多见,”叶洗砚笑,“看来你不仅聪明,学习上也很努力。” 千岱兰笑:“谢谢哥哥夸奖,没办法,天生聪明难自弃。” 她听见叶熙京在身后深深叹气。 千岱兰心想,富二代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个谎话也这么紧张。 谎言被发现,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么多漂亮的场面话,大家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谎言来维持住体面吗? 叶洗砚没有第一时间不悦,就证明了他想保持这个“体面”,绝不会拆穿她弄得大家都很难堪——她可不就得赶紧蹬鼻子上脸——啊不,顺杆儿往上爬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吃过苦的好命小孩居然真不懂。 如她所料,叶洗砚果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很自然地说了些礼貌话,问千岱兰什么时候来的,现在住在哪里;最后提出,他为千岱兰订这里的酒店,已经和经理打过招呼,千岱兰住的、吃的,都由叶洗砚结清。 是千岱兰能想象到的、最妥帖的、哥哥招待弟弟女朋友的方式。 他似乎很忙,电话一直响,菜没吃几口,就离开去露台接电话;不多时,杨全也跟着去了。 人一走,梁婉茵就问千岱兰:“你什么时候还去清华读研了?你没上过大学就算了,连校名都能记错?” “命运掌握在自己嘴里,”千岱兰专心夹菜,说,“你看,他也没说什么嘛。” 她很喜欢面前白瓷细长盘里摆着的一种菜,两种薄薄面包中夹晶莹碧绿的生菜丝和薄薄烤鸭片,里面还刷了一点点微甜微咸的酱,很好吃,一点都不腻。 只是一个盘子里只摆了八个,算下来一人只能吃两个。 千岱兰吃掉第二个后,惋惜地感慨这道菜一点都不实惠。 那么大的盘子,那么少的菜。 喂鸡都吃不饱。 “你住酒店也好,”习惯了撒谎精的叶熙京按着太阳穴,“我现在住我哥那边,你和他在一起,我还真怕他看出我们说谎。” 千岱兰说:“没事,我出去住挺好的,你哥应该也怕我们上床。” 梁婉茵安静一秒,不可思议:“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嗯?”千岱兰抬起头,咽下口中的油鸡枞萝卜糕,“不是吗?熙京不是准备申请去英国读研吗?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没有人希望能搞出人命吧?” 叶熙京撑着手看千岱兰,笑:“话糙理不糙。” 梁婉茵什么都吃不下了,她睁大眼睛:“你怎么可以直接说脏话?” “啊?’上床’和’搞出人命’也算脏话吗?”千岱兰认真道歉,“不好意思呀,我还以为只有’曹b’和’曹大肚子’算脏话呢。” 叶熙京忍不住了,脸转过去,一边笑一边咳,一边咳一边笑。 梁婉茵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她铁青着脸,想对千岱兰说些什么,但又憋得什么都说不出。 本身就是快言快语的性格,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了,直接说:“叶熙京,你怎么会觉得她和珂珂像?除了那双眼,还有什么像的?别的不说,珂珂精通英法意三种语言,现在留校做助教,将来就是体面的大学老师;她会什么?除了中文还会什么?千岱兰,我不是针对你,你很好,但是说实话,你和熙京很不合适。我和熙京一块长大,也算他半个亲姐姐,你不知道,熙京是真的要接叶叔叔的班。你们俩不同,将来走的路都不一样——叶熙京,别笑了!” 梁婉茵这段堪比掀桌的话说了很长时间。 在她说话的时间里,千岱兰抓紧时间吃东西。 她很担心,等会吵起来,就没时间吃了。 “千岱兰,”梁婉茵很正式地对千岱兰说,“你应该知道,只是长得漂亮没什么用。” 千岱兰惊喜地说:“谢谢你夸我漂亮啊。” 说完就夹起一块蟹黄豆腐,嚼嚼嚼嚼嚼嚼嚼。 叶熙京好不容易止住笑:“兰小妹还小,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小了,”千岱兰干巴巴地咽下,“四舍五入快二十了呢。” 她抓紧时间又塞一口虾夹溏心,嚼嚼嚼嚼嚼嚼嚼。 “如果只是谈恋爱,那当然没什么,”梁婉茵说,“你们之前谈,我不也没说什么?” 叶熙京终于不悦,制止梁婉茵:“你都说她’厂妹’了,还算没说什么?” “等等,”千岱兰举手,奇怪看他们,“‘厂妹’算侮辱吗?你们觉得’厂妹’不好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千岱兰不在乎梁婉茵,她只看叶熙京的脸,看到这个从小没吃过苦、人生比她头发还顺的富家小少爷。 叶熙京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 千岱兰读懂了。 她第一反应是恼自己怎么这样精通看透人的表情,如果没有这么敏感聪明就好了; 第二反应是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她还是要继续敏感聪明下去,继续当销售赚大钱。 按照千岱兰的脾气,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的,她现在一定会问,努力工作赚钱的职业为什么要被瞧不起?没有流水线工人,谁来组装那些漂亮精致的手表?现在还要靠家人供给学费的人,为什么会觉得努力打工赚钱养自己的人不好? 梁婉茵有点愣,还有点迟钝。 “对不起,”千岱兰慢慢地放下筷子,她说,“我去趟厕所。” 这一次,梁婉茵没笑,她看起来似乎后悔了,后悔刚才说那么多。 千岱兰想,人真的好矛盾呀,梁婉茵说那些话就是想让她不开心,可她真不开心了,梁婉茵又后悔; 就像叶熙京,明明觉得她学历和工作都拿不出手,还要和她交往,一边对她好、一边又要她编织漂亮的谎去骗他家人。 也像千岱兰,她明明知道叶熙京不是那么纯粹的喜欢她,可她还是舍不得和他分手。 舍不得他的人,舍不得他的脸,还舍不得他的钱。 千岱兰所认识的男人之中,论好看和气质,叶熙京真的可以和殷慎言并列第二了。 她很沮丧地去了厕所,伤心到连嘘嘘都嘘不出来,恰好麦姐打来电话,千岱兰接了。 麦姐的声音一听就是开了大单,问她到没到,估摸着这时候该见到叶熙京了,怎么样啊这小伙子,靠得住吗…… “麦姐,”千岱兰说,“我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咋了千千?”麦姐急了,“我滴乖崽,你哭了?” “还行,”千岱兰闷闷地说,“有点点不太开心……一点点。” 麦姐人精,一下子猜到了:“他朋友说你什么了?” “没说什么,”千岱兰无精打采地夹着小诺基亚,挪到洗手台前洗手,“我觉得自己刚刚和她说话时没发挥好。” 门外,清晰地听到这句话的叶洗砚站定脚步。 隔着一堵编竹屏风,千岱兰的声音从绕了一个弯的墙壁转来。 闷闷不乐的,一听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开始说我是土里的花瓶,就是说我土;我就该告诉她,土怎么了?瓷土也是土,瓷土烧的花瓶还有摆在博物馆里当宝贝呢!” “而且,我哪里土了?是她不懂得欣赏,不了解我的品味。” 麦姐同仇敌忾:“是啊!我给你挑的都是现在最时髦的货,好家伙,那翻单好几次的呢,卖这么好,哪里土了?” “还有,她说熙京的初恋精通三种语言,”千岱兰吸吸鼻子,“好像是什么英法意还是什么来着,我也会三种语言,我会说普通话、铁岭话和日语,我骄傲了吗?我炫耀了吗?我到处乱说了吗?那是因为我谦虚。” “是啊,”麦姐深深谴责,“不如咱们家千千一半稳重,咱千千还会说广东话呢。” “是喔,”千岱兰说,“低调低调,咱小点声。” “不得劲了就赶紧回来,什么玩意,”麦姐说,“姐等会儿下了班就看看车票,帮你订个回来的,咱赶紧回家,不在那受这几把的窝囊气。” “嗯……”千岱兰握着手机,她小声说,“但我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麦姐说,“哪里舍不得?” “熙京长得好看,”千岱兰苦恼极了,“还很有钱。” 麦姐说:“那倒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千岱兰说:“熙京的那个朋友还说,他将来要接他爸的班,我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我要接社会主义这么大一班呢,这么大的重任,我都没说什么,他嚣张什么。” 麦姐陪着她叹气,叹完后,叮嘱,需要订票,给她打电话。 千岱兰讲完后,情绪好多了,才离开卫生间。 一出门,冷不丁,又撞到黑衬衫的叶洗砚。 他衣袖彻底放下了,极深的墨黑色衬得那双手修长又好看,一道清楚干净的青筋顺着手背蜿蜒到中指,像大蓝闪蝶翅膀的脉络。 千岱兰鞠躬:“哥哥好。” “怎么总是鞠躬?”叶洗砚微笑,“哪里学的?” 千岱兰没精打采地又吐出一个谎:“我日语老师的。” 叶洗砚看起来很感兴趣:“你还会日语?” 第4节 “嗯,”千岱兰说,“略懂。” “略懂是多懂?” “比如说,”千岱兰破罐子破摔了,“八嘎。” “日语不错,你不仅谦虚,还很幽默,”叶洗砚笑着夸奖,温和地说,“岱兰,熙京年纪小,他本性并不坏,只是生活太顺,有时说话没有轻重,还麻烦你多担待。” 千岱兰呆呆看他:“你不应该问我需要多少钱、才能离开熙京吗?” 叶洗砚忍俊不禁,眼睛满是笑意:“这也是日语老师教的?” “不是,”千岱兰如实回答,“我从韩剧里看到的。” “我不会拆开你们,”叶洗砚摇头,微笑,“熙京的确喜欢你,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搞这么一出。我是他哥哥,不是棒打鸳鸯散的家伙。” 他示意千岱兰跟他走,这边离卫生间很近,不适合聊天。 叶洗砚个子高,步伐大,千岱兰需要快步走,才能勉强跟上。 千岱兰脚下大步走,嘴上微迟疑:“但老爷子那边……” 叶洗砚驻足,回头看她,讶然:“什么老爷子?” “嗯,就是叶叔叔——叶熙京、呃,也就是你的爸爸,”千岱兰解释,“你们北京人,不都是管爸爸叫’老爷子’吗?” “不完全是,”叶洗砚幽默地说,“有时候也叫阿玛。” 作者有话说: ps:关于深圳电子厂工资和工作时间那部分,参考译文纪实《打工女孩:从乡村到城市的变动中国》(「美」张彤禾著;张坤、吴怡瑶译)。 书中说到的03年电子厂流水线女工基础工资四百,加班分八百,考虑到文中时间显示08年,所以工资略有一点点增加。 pps:关于档口小妹,我实在没找到08年档口小妹的工资qwq只找到了现在档口小妹的工资比例和提成,对比着现在的工厂工资来换算了一下。 历史上的广州十三行,建立于1682年,因“十三行”街内设有十三座夷馆而得名,是当时中国中西贸易的中心,还是明清时中西文化交流的中转站。 现在文中提到的十三行,一般指十三行路上的新中国大厦,1996年建成,1998年开始营业,是服装批发的源头(也就是’一批市场’),我观察了很长时间,发现目前大部分商业街的私人小店or服装城,从这里拿货的很多。 一些商场的小品牌,也会从这里拿货,好一点的会出钱买断这些款,不太好的就是直接拿货贴自己的牌。 学习 至此,千岱兰对叶洗砚的印象,就是一个随和幽默、出手大方的帅气大哥哥。 看起来日理万机的叶洗砚,仍旧陪他们一块吃饭;分别前,还送给千岱兰一张会员储值卡。 千岱兰不明白他的意思:“哥哥?” 完!蛋!啦—— 该不会是她刚刚吃太多,把叶洗砚吃怕了,他改掉主意,最终还是决定用钱打发她吧? ——那他打算给多少钱呀? 她担忧地直视叶洗砚的双眼,发现他笑了。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不是你从韩剧里看到的那些——是见面礼。” 用el小圆镜补口红的梁婉茵,用手指擦擦溢出唇线外的口红膏体,再蹭到纸巾上,惊讶:“洗砚哥还看韩剧?” 叶熙京则是困惑:“刚才我们聊到了韩剧?” 千岱兰长舒一口气,她大大方方地接了,说:“谢谢哥哥。” 仍旧好奇,看那张卡片,发现上面满是字母,居然没有一个中文。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担心选的礼物不合适,只好买了这个商场的储值卡,”叶洗砚微笑着说,“听熙京说,你很有主见——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你比较好,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更方便。” 千岱兰捧着那张卡,惊叹:“不愧是首都,商场的卡都这么高级,全都是英文。” “什么英文?”梁婉茵快言快语,“这是法——” “全英文的确不方便,”叶洗砚面色如常,对千岱兰说,“我也不喜欢这点,不过用起来还算方便,你只要在结账时将卡递给他们就好。” 梁婉茵被打断,又意识到什么,和叶熙京相对视,四个眼睛,满是无奈。 “好呀,”千岱兰问,“那这里面有多少钱呀哥哥?” 梁婉茵知道她很直接。 但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甚至比自己还要直接。 叶熙京提醒她:“岱兰。” “哥哥,我知道这么问不太好,但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个大概范围?我心里好歹有个数,”千岱兰问,“如果你觉得太直接了,那我委婉一点吧——如果是一百块左右,你可以点个头,两百的话,就点两个头。” “恐怕不行,”叶洗砚微笑着说,“连续点一百个头有些难度。” 捧着卡的千岱兰呆住:“你真的确定没有拿错卡吗?” 叶洗砚笑容更宽容了些,礼貌地结束了和她的对话。 他说:“下午不是还要回北大上课?回酒店吧,先好好休息;熙京,婉茵,我还有礼物给你们,跟我去停车场拿一下。” 千岱兰终于有了点点不好意思,捧着那张卡,说“哥哥再见”都说得特别真诚。 梁婉茵啪一声收起小镜子,问:“洗砚哥回公司吗?能顺路送我回家吗?” 叶洗砚点了头。 叶熙京知道去地下车库没什么好事,但叶洗砚已经将他们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找不出借口,只好让千岱兰先回酒店,约晚上一块吃饭。 果不其然。 一上电梯,叶洗砚就抬手扇了叶熙京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梁婉茵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包。 “你以前胡闹,我都理解,毕竟你年纪还小,还在上学,没轻没重的,都正常,”叶洗砚脸上没有笑容,训斥叶熙京,“你正正经经地谈恋爱,我也不拦你;但你都做了些什么?” 梳整齐的卷发被打得垂下一丝,叶熙京捂着脸颊,哑声:“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 “没做?”叶洗砚冷着脸,“前天晚上喝醉了,借着酒劲对伍珂表白的人不是你?还是说,跑去人大东门办,证的人不是你?半年前,你和她谈恋爱时,有没有想过她甚至还没成年?” 叶熙京说:“半年前我也没成年啊!” 眼看叶洗砚再抬手,恰好电梯到了,叶熙京先一步迈出去,皱眉说:“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哥。去年,爸说要你和伍珂姐交往试试,你不愿意,说专注搞研发,没时间;你既然不喜欢伍珂姐,为什么我追她,你还发这么大脾气?” 说了这么长,他等哥哥说话,没想到叶洗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叶熙京说:“被我说中了?” “不是,”叶洗砚大步踏出电梯,面无表情,“我只是想看看你犯蠢的底线——很显然,在犯蠢这件事上,你毫无下限。” 叶熙京说:“别说你今天发的火,都是因为我醉酒后抱了伍珂姐。” 叶洗砚再一次被他的愚蠢绊住了腿。 他站在灯带下,冷静地告诉叶熙京。 “如果你没有和今天那个女孩交往,你正常追求伍珂,和我毫无关系;爸将你交给我,我不能养出一个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弟弟,更不能看着他仗着有些闲钱就四处骗女孩,”叶洗砚说,“做事前能不能稍微动动你那常年一动不动的脑子?——抱歉,我的话有些重了。”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忘记你没有脑子了,我不能指望几句话就能让你长出一个新的,对不起。” 梁婉茵打圆场:“洗砚哥,熙京也只是不想让你们生气……” “所以教那个女孩说谎?我是不是还要谢谢熙京,谢谢他这么体谅、这么懂事?谢谢他这样善解人意?”叶洗砚说,“婉茵,你跟杨全去车里拿东西,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梁婉茵担心叶熙京,一步三回头。 叶洗砚垂首看叶熙京:“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来见你们,而不是爸?” 叶熙京惊愕:“爸也提了岱兰?” “否则?”叶洗砚说,“他想先见见岱兰,我说这样不合适,容易吓到她——才有了今天这顿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在场的是爸,他会给岱兰多大的难堪?” 叶熙京摇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是吗?”叶洗砚淡然地说,“喝一杯酒都能失控的人,竟然认为能掌控自己的人生。看来你的自信要比无知更加膨胀。” 叶熙京说:“算了……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洗砚说,他看叶熙京脸上的巴掌印,抬手,帮弟弟整理了下衣领,“谈恋爱就正常谈恋爱,别弄虚作假。人家女孩很不错,智商和你互补,也看得出真喜欢你,好好对人家。” 叶熙京试探:“所以……” “我会向爸坦白,那边有我顶着,他不会打扰你们,”叶洗砚又问,“她年纪还小,怎么不继续读书了?中考成绩不好?没办法读高中?” 叶熙京终于不再隐瞒:“兰小妹——岱兰中考时,爸爸生了大病,她为了补贴去念职校;你也知道……职校么,爱学习的不多,有人总是骚扰她。她打了人。被打的人拉帮结派地欺负……岱兰家里又需要钱,就辍学打工了。” 叶洗砚问:“你还欺负她?” “没,”叶熙京叹气,“我是真喜欢她,但是,你也知道……” 叶洗砚没和他说话,眼看着梁婉茵拿了东西又过来,叶熙京才意识到问题:“你怎么知道婉茵一起来了?还提前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原本是给千岱兰的,”叶洗砚说,“临时改了主意,她似乎更喜欢钱。” 叶熙京说:“确实。” 兄弟俩静静站了一阵,叶洗砚大掌拍在叶熙京肩膀上。 “站直了,”叶洗砚说,“这几天你晚上必须回家,带女孩好好逛逛这里可以,出格的事别做……她还小,你别犯浑,明白么?” 叶熙京说:“我快期末考试周了,除了题,还能做什么?” 他准备申请英硕,也有了意向目标;和千岱兰恋爱,也确实是那一瞬间的荷尔蒙激荡,可时间过去,激素消退,他对两人未来竟也有了无措。 千岱兰很聪明,但学历的确有些低,只完成了九年义务制教育。 只是漂亮和聪明,真的能让两人的感情长久吗?婉茵说的话虽然难听,可也是事实——将来,他和岱兰,真的还会有共同语言吗?她不会英语,甚至没有中学学历—— 算了。 叶熙京自我安慰,至少她也完成了九年义务制教育,不是吗? ——谁知未来如何? 第5节 ——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向来及时行乐的千岱兰,花了一下午时间来刷那张卡、买带回去给麦姐、张静星的礼物;她发现商场里还有书店,进去问了店员,买了一套外研社出的《新概念英语》,还有朗文英语词典。 她在北京又住了三天,听了不低于三十遍的《北京欢迎你》。 ,就是掉落200个小红包包!!! 走错房,上错床 “往里走往里走哎,拿货的往里走哎,别搁那门口堵着,挡着后面大姐的道儿了。” “身上这是爆款小狗貂毛,欧洲的设计师款,市场上就咱们一家有哈,上身效果贼洋气、贼显身型,实话说啊,全沈阳你找不到第二家卖这个的,保准拿回去好卖——” 狭窄挤兀的五爱市场二楼,一间小小房间,墙上挂满衣服,靠墙边缘的货架上同样摆满,中间一个柜台,周围歪七歪八地堆着塑料袋、打包纸箱,塑料绳,千岱兰站在柜台前的塑料高脚凳上,掀开外套,展示着里面的衣服,声音脆响:“还有我里面这件,韩国爆款货,小南韩丝的,弹性大不起球不掉色。穿大衣里面,下面搭个毛呢裙,又洋气又好看——翠姐,你说啥?” 人太多,她俯下身,终于听清翠姐问的话。 翠姐问:“这小南韩丝咋拿啊?” “单色五拼色十,不限尺码,”千岱兰边说边弯腰,都不用细看,手一捞,精准无误地从脚下塑料筐里摸出合适的衣服,展开,给翠姐看,“摸摸,这料子可舒服了,一件才二十,正宗韩国货,我特意去青岛港口接的货,从首尔船运过来的;我身上这件是黑色,还有鸢尾蓝和含羞草黄,都是现在最流行的色。翠姐呀,你每次拿货风格都稳重,那就拿我身上这件黑色。追新潮、店里面客人年轻小姑娘多的,就选鸢尾蓝和含羞草黄……行,翠姐,两件s五件三件l,都要黑色的,是吧?” 核实完毕,千岱兰起身,叫:“静星,都记下了吗?翠姐要的货。” 张静星拿着贴满粉红水钻的银色计算器挤过来,另一只手捏着笔记本和笔,算翠姐的货款。 门口,老板麦姐双手插裤,高跟鞋跟哐哐剁地板,扯着嗓子喊:“……两件?两件拿不了,我们家就没有两件能拿的,能拿就拿嗷,不能拿赶紧走,别搁我家门口挡着——别乱撩帘子,撩坏了你赔啊?” 忙忙碌碌到中午,饭也没时间吃,一间小档口,仨人一人几口饼干对付过去;正是八月底,批发市场刚上第一批秋装,整个五爱市场,麦姐的档口最红火,人最多。真是人挤人挤人,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忙得没处落脚。 到了七点半,千岱兰才歇下来,嗓子干得要冒火。 张静星和麦姐核对着算账,她脱了外套,一边对着小风扇猛吹,一边用劈开、还带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吃土豆粉。 店老板和麦姐熟,每次麦姐都打电话找他订粉,他头一个做好了给送过来。 给她们的粉里,每一份都多个鹌鹑蛋。 “今天翠姐拿的那几件小衫卖断了货了,”千岱兰说,“就我身上今天穿的这个,太好卖了;麦姐,您再订点呗——别订多了,我估摸着,再来两百多件就够了,后面就没这么好卖了。” “哎,你眼光还真毒辣,上次说这个好卖,要多拿点,我没舍得,”麦姐说,“就拿了小三百件,还真的是,没两天就空了。不过也没事,广州的宜姐老交情了,再订还是原来的价,十块钱一件,就是得晚几天才到。” 千岱兰边吃边核对,嘴巴一刻也不清闲。 浸了热油酸醋的小油菜,白白胖胖的豆芽,一筷子戳中鹌鹑蛋,千岱兰坐在“同行免进、面斥不雅”“谢绝还价”“五件起拿,恕不零售”的贴纸下面,淌着汗吃粉。 满屋子布料特有的沉闷发涩味道中,清完了货,她才对麦姐说:“干完这个月,我就不干了。” “啥?” 麦姐被这个消息砸得懵了一下,问:“你想干啥?” 千岱兰用沾了鹌鹑蛋黄的一次性筷子,坚定不移地夹住鱼豆腐:“去北京。” “哎呦,听姐一句劝吧;男人靠不住,有钱的男人更靠不住,你那个男朋友长得确实不错,细皮嫩肉的,蚊子落他脸上都打滑劈叉;可男人这么嫩了有什么用啊?不当吃不当穿,撞个豆腐都得骨折——别说靠不靠得住了,他自己都立不起来。别去北京了,”麦姐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北京到底有什么好啊?” “我也不知道,”千岱兰困惑地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好吧,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热闹。” 麦姐说:“你要有钱,哪哪都热闹,大粪坑都能建成小冰岛。” 说完后,看千岱兰满脸迷茫,又放低声音:“忘了哈?早先在咱们隔壁干的那个,你凤姐?三天五头地和客人吵架,一个月和客人骂了三十八次干了二十次仗进了十九次局子。以前她生意多红火啊,咱静星偷偷往她发财竹里倒热水都没干倒她——去年年初,信了男人的话,回家结婚生娃去了。前些日子我在负一楼看见她了,啧啧啧,抱着个娃,在那儿挑打折睡衣,为了一块钱吵了大半个小时——她那店要好好开着,至于这样不?你说?” 千岱兰说:“我去北京,也不单单是为了熙京;当然了,麦姐,我在你这过得也挺开心,就是觉得吧……一眼望到头。你说赚钱吧,也没少挣,这两年你都挺关照我的,我也知道。可就是……不甘心。” 张静星安安静静地算账,贴粉色水钻的计算器按得劈劈啪啪响。右上角铁架子上,大头小电视放着《仙剑奇侠传三》,音乐悲壮,蓝色的龙葵变红,推开景天和雪见,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铸剑炉。 一只大飞蛾子扑啦啦撞到灯罩子上,被烫得浑身哆嗦,狭窄的小房间里落下一层抖抖嗖嗖的黑影,从千岱兰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第6节 麦姐看到千岱兰乱糟糟发丝下明亮的眼。 “上次去北京,我就想,发财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再有我一个,”千岱兰说,“您听着也别笑话我——我想挣大钱,也想出去闯荡闯荡。以前我不敢乱跑,是因为我妈的病,她动手术后就好多了;两年前入了城镇医保后,她吃的药也都在医保名单上,能给报销不少,我这些年攒的钱,留给她开药,足够了。” “你呢?”麦姐听出不对劲,“你不给自己留点?就这么去北京?没点本钱,你想咋赚钱?北京那地方东西贵,衣食住行样样不得花钱——” “我问过了,租一套差不多得两千多,太贵了,我预备着和人合租,租个小的,一间应该四五百,差不多。” “合着你早打算好了?”麦姐叹气,“难怪你上个月就和我说,做完这个月就走……哎,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是拦不住了。别说,你这一走,我还怪心疼的。” “所以呀,心疼我的麦姐,”千岱兰放软声音,“您先前不是说,有个表妹在商场里当店长吗?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还招不招人啊?” “别想了,千千,我表妹还是黑大的研究生呢!人家那商场面对老外,得会英语,还得有学历,你初中毕业的去那边,人家根本就不收,”麦姐翻了个白眼,“你这么一走,我临时找人还得花时间;你都不在我这儿干了,我才懒得管你呢。” “麦姐,麦姐麦姐,我那世界上最好最善良最完美的麦姐,哎呀哎呀,麦姐,你别走啊,”千岱兰放下一次性塑料圆盒里的土豆粉,追在麦姐屁股后面跑,哄她,“我去了北京又不是不回来了,万一要是真混得不好,还不得灰溜溜地求麦姐给我个活干、给口饭吃?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发达了,我还是给麦姐买上次好用的那个眼霜——啊不,我送给麦姐更好的,最新潮的衣服——麦姐麦姐——” “别喊我,没结果。” …… 当天晚上,家里面,头顶风扇呼呼地转,麦姐捂着手机,笑。 “是是是是是是,我知道,你那边有要求,但这小丫头确实机灵,脸也好看,我打包票,你就没见过比她再出挑、再掐尖的姑娘了——记得不?去年年底,你来我这边,还夸她好看来着,像大明星——就是那个!是不是记起来了?对,我用的那瓶什么吊——嗷,迪——奥眼霜,就是这小丫头送的,一瓶四百四十块呢,人去北京,特意给我买的。多好多乖啊,这姑娘,这么贵也舍得送我。” 麦姐瞥一眼桌上的瓶子,舍不得用,小小一瓶,每次涂薄薄一点,一年过去了,眼霜还剩个底。 “刚满十八,哎,这学历上,确实没办法,对对对对,但这小丫头片子会英语,一嘴英语说得贼溜,哎,可不是我胡说,”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摸住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小,“上次跟我跑广州拿货,碰到几个老黑,叽里呱啦说鬼话,人家小姑娘一个人,愣是帮忙指了路。还都是看书听p3自学自练的——你说说,这么聪明的,错过了你去哪儿找?” 电视上的音乐声极小。 “流~星~飞——!带~我~飞——!!!” “好好好好,行行行,哈哈,”麦姐说,“亲表姐能骗你么?这样,小丫头你先看看,合适的话就留下,不合适就赶紧给我退回来——人一孩子挺可怜的,难得上进,我也总不能留她在我这小批发市场干一辈子,是吧?好,好,行,嗯。” 放下手机。 麦姐动了动脚,才发现洗脚水冰凉冰凉的。 她站在洗脚盆里起来,弯着腰去够桌上的杯子,拿在手里,灌下一大口。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麦姐自言自语,“看造化吧。” 千岱兰的造化很不错。 刚巧,麦姐的那位表妹,麦怡,在北京某商场里的连锁女装品牌做店长,手底下走了一个导购,正在招新的。 该连锁女装品牌算得上国内一线,对导购的学历也有要求,起码得大专毕业——像千岱兰这样,学历直接就不符合规则。 但有了麦姐牵线,再加上她自身的确长得够漂亮,麦怡印象深刻。 服装店导购么,尤其是女装,在应聘时,对相貌身高都有要求。再加上那个导购离职得突然,面试了好几个都不合格,麦怡也就点头同意了千岱兰来实习,也算是送表姐一个人情。 九月初一,千岱兰整理好行李箱,和爸妈一块吃了饺子,买了铁岭到沈阳、从沈阳到北京的火车票。 这一次,她行李箱中塞得满满,两套内衣内裤,两套运动服,一件薄羽绒,一双运动鞋,几根黑头绳,一个旧p3,一支用到磨掉塑料印花的圆珠笔,一个空白笔记本,还有那四册快翻烂、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新概念英语》。 还有钱包里的两千三百元。 千岱兰拉着行李箱,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去北京的火车。 遗憾出师不利。 本来约定好来接她的叶熙京,再度爽约。 “对不起啊,兰小妹,”叶熙京说,“我朋友发烧了,我在医院里陪她打点滴;今天没办法去接你了……嗯,我打电话给了杨全,你记得吗?杨全,去年吃饭时见过,那个瘦瘦高高、很白净,戴眼镜的男人,我哥秘书。” 千岱兰说:“我记得。” 干销售这行,锻炼出来的,她见人很准,来过店里的客人,都得生生地记她们的脸,过目不忘,一眼就能认得出。 “嗯,”叶熙京歪着脑袋,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的伍珂削苹果,一边温柔地和千岱兰说,“他去接你。” 千岱兰说好。 叶熙京早就和她谈好了,现在他和叶洗砚住一块;叶洗砚新换的房子很大,还有一间客卧,刚好给千岱兰住。 这几天呢,千岱兰先住着,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这是千岱兰坚持要求的。 下车后,千岱兰拖着行李箱没走出多远,就被杨全叫住。他言笑晏晏,帮千岱兰拿着行李箱,微笑着说,现在按照叶洗砚的叮嘱,先请千岱兰吃晚餐,再送她回叶洗砚的家—— “真不好意思,”千岱兰鞠躬,“麻烦你过来接了——我没耽误洗砚哥的事吧?” “没有没有,您别这么客气,”杨全说,“叶先生今晚约了人吃饭谈事,估计要晚上九点、十点才散呢,暂时用不到我。您回去后先休息,也不用等他们。” 千岱兰说:“会不会不太礼貌?” “别这样想,”杨全说,“叶先生说,今晚他不能亲自招待你,已经很不礼貌了。等明天空闲,再为您接风洗尘。” 九月,炎热未褪,杨全带着千岱兰在外面餐厅吃了晚饭,才将她送回叶洗砚的家中。 叶洗砚的房子在玉渊潭附近,站在客厅大落地窗往外看,能瞧见不远处的中央电视塔。千岱兰从进门换拖鞋时就感觉到微妙的局促,她好奇地看着门上的智能密码锁,更好奇地看着杨全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进来的意思。 “叶先生不喜欢别人进家里,”杨全说,“我就送您到这里了——进去右转, 美酒误人 “很难想象你用什么想出了这个蠢办法,脚趾头,还是脑子?”叶洗砚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从二楼头朝下跳下去,被摔坏的脑子也比你现在头骨里的那个东西好用。” “……你知道,伍珂姐这次是为了帮我忙才生病的,她本来身体就弱,我要是在这个时候不管她,我成什么人了?”手机中的叶熙京解释,无奈极了,“哥,我一开始没打算瞒着兰小妹……岱兰,但是,你不知道,她脾气小,气性大,容易吃醋。上一年,就因为婉茵那些话,岱兰回去后就不接我电话了,还说要分手——你都不知道我哄了多久,才把她哄回来。” “不然呢?”叶洗砚一手握手机,另一只手按着眉心,“别告诉我你现在不仅辨别能力下滑,而且是非不分。” “……我上次确实不该让婉茵过来,”叶熙京说,“但你也清楚,一年多了,我和伍珂姐都是清白的。可岱兰很介意这点……如果实话实说,她一定又会伤心。我不想她难受,也不想和她吵架,人总得有点善意的谎言。再说了,哥,我这个月末就该去英国了……” 他欲言又止:“我们没多少相处时间了,我不想最后这点时间都浪费在争吵上。” 叶洗砚面无表情:“所以你选择打电话来浪费你哥的生命?” “不是,”叶熙京说,“伍珂姐高烧一直不退,医生说要抽血化验一下,抽血得空腹,禁食八小时——” 叶洗砚打断他:“我记得你们去医院已经七小时了。” “是的,但我中间给她削了个苹果,”叶熙京有预料地抢答,“对不起,我忘带脑子了。” 叶洗砚说:“没关系,我从未奢望过你能带上脑子。” 停了一下,他又说:“也幸好你没带脑子,不带脑子就开始犯蠢了,我真不敢想你带了那浆糊脑子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叶熙京叫:“哥。” “我可以暂时让千岱兰住在家中,”叶洗砚说,“但我不会替你照顾她——她是你女朋友,不是我的。” 说到这里时,叶洗砚声音中多了严厉:“无论如何,你今晚必须回家;明天早晨,你最好早些向千岱兰解释清楚,我没有替蠢材遮掩的义务。” “我知道,我知道,”叶熙京感激不尽,“再替我瞒她这一次吧,哥,你知道我和伍珂姐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她误会;如果岱兰问起你,说我陪哪个朋友去医院,你能不能说是我大学同学?就是潘小贤……喂喂?哥?——” 叶洗砚没心情听弟弟继续说话。 第7节 他关掉手机,洗干净双手,刚刚喝下的酒已经完全被催吐;这样的酒局,叶洗砚最不愿意参与,但不得不来。 漱口水漱完口后,冷水洗脸,叶洗砚想起半小时前,杨全发来的短信。 千岱兰已经成功送到家中了。 叶洗砚看了眼腕上的表,现在已经是八点二十分。 他给杨全回短信,言简意骇。 「晚上十一点半来接我」 叶洗砚对酒局时间的把控和预测仍旧精准,十一点三十五,喝到微醺的他坐上杨全的车,深深地叹口气。 “杨全,”叶洗砚闭着眼睛,问,“这次你打算留在公司,还是跟我走?” 杨全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毫不犹豫:“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叶洗砚笑了一下,醉意渐渐蒙上头,他侧身看外面飞闪而过的路灯和光亮明辉的商铺,光华璀璨,明灯千万盏,车水马龙,人如舟上行。 见过数千遍的不夜之城。 十二点二十六,叶洗砚换上拖鞋,独自打开公寓大门。 预想之中的糟糕、亦或者被“闯入”的状况并未出现,弟弟的女友千岱兰意外地遵守规矩,整个房子安安静静,就像从未有人住进来。 事实上,叶洗砚也是上个月才搬进来,很多东西来不及采购,也仅仅是为了招待千岱兰,才让人将其中一间客房的床品更换得更“少女”一些。 当然,如果她不喜欢,还有另一间客房可供入住。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答应了弟弟暂时让千岱兰住进来(因弟弟旧居中还有很多与伍珂有关的东西),便真将她当未来的弟媳看待。 叶洗砚不知千岱兰最终选了哪一间客房,两个房间都很安静,像没有人入住。也不清楚叶熙京有没有回来—— 现在的他喝醉了,酒局上同那些人精们打交道也令人疲倦,只想休息。 一手推开卧室门,另一只解开领带,稳稳地丢在小牛皮和藤条做的脏衣篓中;然后,取下手表,房间很暗,叶洗砚没有开灯,一切遵循着记忆,正如规律克制的生活和作息。 只是不知怎么,叶洗砚在今夜规律的卧室中,隐约嗅到一缕极轻极淡的茉莉花香。 解下的手表被随意放在胡桃木桌上的玻璃托盘上。 啪嗒。 床上裹着鹅绒被的千岱兰在半梦半醒中打了个哆嗦。 这里的床垫软得像小时候躺过的摇摇床,又轻又暖的鹅绒被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让习惯了重棉花被和丝绵被的千岱兰不太习惯。她其实并不认床,当年在深圳打工时候,厂里宿舍蟑螂猖獗,就算墙上趴着掌心大小的蚰蜒和蟑螂,千岱兰也能面不改色地徒手抓走虫子踩死,然后哗哗啦啦洗手,再若无其事地躺下睡觉。 也不知怎么,千岱兰在这个干净的客房里却失眠了。 床和被子都很舒服,有淡淡的香味,不像麦姐店里用的那种那么刺鼻,很温柔和谐,像刚刚砍下、削皮、劈开的新鲜木头,又像温柔开放的玫瑰。这种柔软的香味大约有着助眠的效果,千岱兰在干瞪眼了半小时后,还是沉浸入了梦乡。 梦里还是和叶熙京初遇的时候。 千岱兰在工厂里干了两个月,就意识到在流水线上做不长久,迟早要熬垮身体,完全是拿健康赚钱;她拿到工资后,就立刻砍到优惠价、报了附近的一个夜校,一有时间就抓紧时间去上——说是夜校,其实是专门在晚上开设的辅导班,教一些基础的办公软件操作,总共十节课,可以自己选上课时间。千岱兰想的是,等干够了厂里硬性要求的六个月,就去找份文员类的工作;再不济,就算在厂子里一直做下去,也不能永远都在流水线上重复地劳动。 她和叶熙京就是因这个夜校而认识。 千岱兰长得又瘦又高,相貌出挑,第二天去夜校上课,就有一群人跑来看她。有几个大胆的,还邀请她吃饭,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都客客气气地拒了。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基本不会再死缠烂打,偏偏就有性格偏激的,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某晚,在大排档前,千岱兰被三个人纠缠,三个人围一块,动手动脚,故意不让她走。她脾气爆,被刺激恼了,直接踢裆砸眼起步,还用带毛刺的一次性筷子插了一人的鼻孔,插得他鲜血直流。 警察立刻赶来处理这件事。 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小混混,周围摆摊开店的都怕他,不敢出来替千岱兰作证,哪怕她说自己被骚扰,那些人也都摇头缩脖子,含糊地说不知道——除了叶熙京。 叶熙京来找朋友玩,当晚凑巧也在对面店里买卤水鹅掌。千岱兰被三人围起来骚扰时,他疾步走来,正准备制止的时候,看到千岱兰以一敌三,暴打小混混—— 他和他朋友的证词都能证明千岱兰饱受骚扰,这一次完全算得上正当防卫。 千岱兰那时候才十六岁,再怎么胆大,碰到这种事,到底还是个刚离开校园不久的“孩子”。一出派出所就哭,还害怕被人看见了笑话,使劲儿往下拽卫衣上的帽子,拽下来,挡着一双眼,一点声都不出,就啪嗒啪嗒地狠掉眼泪。 正边哭边走,冷不丁,额头撞到柔软的手掌心上,弹得千岱兰后退几步。她摇头,看到一脸无奈的叶熙京。 看到她掉泪的眼睛,叶熙京一愣,好久,才放低声音,笑着同她商量。 “千岱兰同学,要不要换个地方哭?咱不撞树了行不?撞树,那树得多疼啊?” 千岱兰一直以为,叶熙京看她时的发愣,是因为对她一见钟情; 直到后来,才意识到,他的发怔,是她那双和伍珂很像的眼睛。 …… 千岱兰第一次谈恋爱,还是个“早恋”,尽管殷慎言冷嘲热讽地说他们如果能成、他就裸体去撞钟;她也没想过真得要分开。 除却伍珂之外,她和叶熙京之间暂时没有更大的障碍。 ——哦,现在有了。 叶熙京成功申请到了剑桥大学,再有两周就会奔赴英国。 他不仅是个单纯的富二代,还是个小天才;至少,在千岱兰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像叶熙京这样,不满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还成功申请到了剑桥大学的硕。 千岱兰呢?在听叶熙京说准备申请后,她才知道原来“剑桥大学”在英国,不是“建桥大学”,不教人造桥,也不教人修路。 她隐约感觉到,以后,自己和叶熙京不仅距离会变远,联系也会越来越少——毕竟跨国电话费很贵。 半梦半醒的千岱兰,在这柔软舒适的天鹅绒上打了个滚,隐约听到卧室浴室中的水声。 ……嗯? 她第一反应起身,但又慢慢地躺下。 应该是叶熙京。 除了他,还会有谁能进她所在房间呢? 杨全说过了,叶洗砚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家;就连为叶洗砚做事的杨全都不能,更何况其他人。 正派又有礼貌的叶洗砚更不可能。 只可能是叶熙京了。 千岱兰感觉有点突然,还有点懵——就像什么来着?她从殷慎言处借来过高中课本,语文上讲过的欧·亨利手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叶熙京和她每次亲亲都会石更,导致他尴尬极了,每次亲亲完都会找各种借口躬身或遮掩。他比千岱兰大了半年多点,但有时候,千岱兰会觉得他比自己更“纯情”,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犹豫间,水声止了。 千岱兰听到男人的脚步声有点乱,不太稳。很正常,千岱兰想,叶熙京在紧张的时候就是容易这样,就连第一次亲亲前,他都是不自然地走路外八了一段,才红着耳朵问可不可以亲亲她的脸。 今天晚上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千岱兰想;冷不丁嗅到一点淡淡的酒精气味,辛辣,在温和的乌木沉香气味中隐隐鲜明,她顿时悟了。 酒壮怂人胆。 千岱兰还没想清楚为什么陪生病朋友的叶熙京会喝酒后,鹅绒被被人掀开一角,垫子深深下陷,没有开灯的房间中,男人沉沉地躺下。 温和厚重的乌木沉香气息率先侵犯了她口鼻。 千岱兰耐心地等着接下里的亲亲调,情嗯嗯一条龙。 但他没动。 千岱兰耐心地等了一分钟。 没动。 再等一分钟。 还是没动。 咦—— 果然还是那个纯情的叶熙京呢,应该只是想靠着她睡一觉吧。 麦姐也说了,男大学生就是纯情。 想到这里,千岱兰心中一松,呼了口气。 与此同时,身侧男人微微翻身,右手无意间碰到她紧张到冒汗的左手。 等等。 深夜寂静,月色稳稳不动。 被碰到的人是她,千岱兰发现对方在被中僵了一下。 片刻后,男人慢慢地支撑起身体,侧身看。 窗帘没拉,幽幽白月光落在千岱兰脸上。 刚从梦中睁开眼的千岱兰看不清晰,月光照在她眼上,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暗暗的环境,更看不清男人隐在暗影中晦涩不明的面容。 一只手压住她肩膀,另一只大掌抚摸着她脸颊。 千岱兰眨眨眼,想努力看清男友,还没叫出“熙京”,听到他沉而沙哑的声音:“怎么又是这个梦。” 她不解:“这是什么新情话吗?你知道我学历低,听不懂委婉的东西,能不能直接点啊?” ——还有,半年多不见,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和手机里听到的不一样了,是因为喝了酒吗? 那种好闻的、厚重的沉香乌木味道更重了,像沉沉乌云,缓慢地彻底覆盖住清雅玫瑰园。 话没说完,男人俯下身,他身上浓黑色的浴衣松松垮垮,坚实的月匈月几毫无距离地压住千岱兰,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吻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粗,暴急迫,大约是因为很久很久没见。 古人不是都说了么,小别胜新婚。 可千岱兰没想到男人真打算“新婚”。 她被亲得一顿缺氧,头晕眼花,差一点就昏厥过去。这种体验完全不美妙,千岱兰一时慌了神,只踢打着他,但两根细细的腿又被轻而易举地压下去,堪比蚍蜉撼树。她本想着自己连睡衣都没有,肯定像个泥鳅一样出溜滑,能轻轻松松地扭出去,谁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技巧毫无用处。呼吸还没顺畅的千岱兰,又被压住双手双月却,被捧着脸从额头慢慢亲到锁骨。 千岱兰纳罕叶熙京哪里来的这样牛劲,之前两人吵架时,叶熙京要强吻她,被愤怒的千岱兰用力一推——推得摔了个屁股蹲儿。 韩剧台剧中演得都是骗人的,强吻绝不是一定不能挣脱的。 只要力气足够大,不仅能成功挣脱还能将对方反推倒。 今天怎么回事? 难道,不见面的这半年,他一直瞒着自己,在偷偷摸摸地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俯卧撑大健身吗? 没想通呢,人松开她,唇贴在她锁骨弯处,闷笑,另一只有着属于她茉莉花味的手指点点她梨涡。 第8节 “今天很真实,”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调侃她,“这不是很想我吗?兰小妹?” 千岱兰感觉今天很不真实。 他说“兰小妹”的语调都不一样了。 喝酒果然误人啊。 “劲儿还挺大,”男人轻轻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把我脖子都挠破了,该罚。” 千岱兰听他说自己挠破了他脖子,想撑起身看看,哪里想对方小臂往她月要下一揽,轻松地将她整个人都翻了个面,刚被和面捏面团,又和那山东大叔烙煎饼似的,她的脸陷入柔软的真丝鹅绒枕中,挣扎着想仰起脸,便被烫了一下,像俄罗斯超级坚果大列巴,吓得顿时动也不敢动了。 一手扶腰,下压,压得像个伸懒腰的猫,另一只手轻轻扇了一巴掌。 千岱兰僵住。 她忍无可忍,大声质问:“叶熙京,你要来就来,不来赶紧拉倒,打人屁、股干吗?” 一步之遥 “拍拍拍拍拍,你搁这儿拍西瓜呢?怎么不趴上来咬口看看甜不甜?”千岱兰提上被扯到膝盖弯的三角小裤,说,“叶熙京你怎么回事呀……嗯?你怎么不说话啦?” 她还看不太清,只瞧见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床上,维持着固定的姿势。 月光落在千岱兰的右脸上,浓密、有微微自然卷度的头发如晴时西湖的波浪,簇簇缕缕蓬蓬松松,倦倦懒懒遮盖雪白的肩膀。 如波提切利笔下初生的维纳斯,她将这沉寂的房间妆点成佛罗伦萨乌斐齐美术馆。 “嗯?”千岱兰疑惑,她睁大眼,左手撑地,猫似的,抬起右手,想去摸男人的脸,“不是吧?因为我挠破你脖子,真生气啦?” 男人非但没有回应,反倒僵硬地往后挪了一下,不自然地避开她的手。 “熙京熙京,京京bb,”千岱兰撒娇,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谁让你刚刚捏我月匈那么重;我们俩都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不应该先抱抱我吗?” 说着,不等他反应,千岱兰猛扑过去,猫爬树似的,跳到他怀里,两条月腿缠住月要,双手捧住他脸:“你真的没骗我,在好好锻炼身体耶,你现在肌肉好结实好——嗯?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现在这么害羞?” 恰是月破乌云,完整地照在男人脸上。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气质;叶熙京垂眼多是无辜,而眼前人垂眼更显凝重。淡淡乌木气息、散乱的发,薄薄的唇,高挺的鼻,笑时温和有礼,不笑时冷淡傲慢。 叶洗砚。 她男朋友的哥哥。 亲生的哥哥。 距离双方初见已经过去十五个月,此刻再见,恍若昨日。 这不是千岱兰设想中的见家长。 她以为的:朴素大方,客客气气,诚挚道歉,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现在情况:强制亲吻,又搂又抱,坦诚相见,热火朝天,提刀欲干。 怎么会是他? 截止到现在,千岱兰印象中,他还是那个随和幽默、出手大、大、大、大、大—— 四目相对,叶洗砚表情复杂,眉头紧皱,千岱兰错愕震惊,十分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洗砚迅速伸手,去捂她的嘴。 千岱兰震惊到失语,惨烈的、下意识的声音终止于叶洗砚捂住她唇的手;不碰还好,一碰,男人温热的体温和用力的大手让她理智回归,被吓到暂停工作的大脑继续上班,她松开拥抱住叶洗砚的手,双手双脚同时发力踢踏,竭力想从他身边逃开。 就像是被陌生人抱的流浪猫。 但叶洗砚力气太大了。 她拳打脚踢,顶多让他-001、-0001。 “别叫,”叶洗砚低声,“……误会,这是个误会,岱兰。” 吓到应激的千岱兰的脚踹在他月复部,忽视了刚才的动作已经令他那黑色浴衣松松垮垮,她的脚心就这么毫无距离地贴合在他月复月几上,因为紧张压抑而绷紧,月几仍充血,他的体温仍旧是高的,高得烫月却心。 与此同时,疲惫不堪的叶熙京,输入密码,成功开锁,推开大门。 他今晚险些留在医院,但有了叶洗砚的叮嘱,他决定还是回来,看看千岱兰……嗯? 似乎有女人的惨叫声? 空荡荡的宽大客厅,叶熙京换上拖鞋,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疑心自己出现幻听。 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卧室内,千岱兰仍被叶洗砚捂住唇,她流了很多汗,掌心shi成回南天;叶洗砚的掌心同样潮热,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这是我的卧室,你应该是走错了,”叶洗砚说,“我今晚喝了酒,抱歉。别出声,我不想让熙京发现你在这里。” 听到叶熙京的名字,千岱兰终于停止了发抖。 她胆子一直很大。 现在也没有太多恐惧——她人生中最恐惧的时刻,是妈妈在手术室接受抢救的那三小时——可现在,她身体一直在抖,头发,手,脚,到处都在抖。 力量悬殊。 “我松开你,你别叫,”叶洗砚脸色不太好看,他沉声说,“对不起。” 他慢慢地松开手。 千岱兰如弹簧般飞出去,拼命地拽被子裹自己;现实果真不是偶像剧,叶洗砚压着被子一角,她怎么都拽不动——好在他微微抬了膝盖,千岱兰才得以迅速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好意思,”叶洗砚拢紧浴衣衣襟,重新将腰带系紧,遮住裸露在外的xiong膛和腹肌,只露出锁骨左右的肌肤,他仍旧皱眉,“我不知道你没穿睡衣。” “穿了你也会扒啊,”千岱兰情绪激动,不自觉提高声音,又害怕被叶熙京发现,忍着压低,咬牙控诉,“你脱衣服效率也太高了,幸好我聪明,俗话说神仙难草打滚的比,要不是我拼命打滚,再晚一点你就插——差点给你亲弟弟戴绿帽子了你知道吗?!” 一墙之隔。 叶熙京听到了隐秘的谈话声。 他穿着拖鞋,踩着厚厚的地毯,缓慢而无声地走。 叶熙京熟悉千岱兰的脾气,事事都要掐尖,如果给了她两间客房选择,她一定会选排在前面的那个。 现在……岱兰还没睡吗? 他慢慢地走到客房门口。 “岱兰,”叶洗砚因那句俗语而不自在,他双手向下,示意她低声,“冷静,先冷静,好吗?这次是我的错,冒犯了你——” “当然是你的错,”千岱兰打断他,她努力将羽绒服裹成铠甲,愤怒地向叶洗砚发起进攻,“你——” “我以为是在做梦,”叶洗砚说,“抱歉。” “做梦?那你真好命,”千岱兰有点哽咽,不知道是因为发抖、还是情绪激动,她说,“能梦到我这么细皮嫩肉的超级大美人,你不仅审美好还很幸运了叶洗砚。” 说话时,眼泪还在她眼眶里打转。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浇蜡入模具,柔软温热,无知无觉,等冷却后便变成难以再捏改的形状。 她被叶洗砚吻过嘴唇,她被叶洗砚抚摸过的脸颊,她被叶洗砚掐过的脖子,她被叶洗砚咬过的锁骨,还有被那俄罗斯超级坚果大列巴抵过的大月退内侧,一切都像被热蜡滴过,火辣辣地随着羞,耻烫下惊惶。 “的确挺幸运,”叶洗砚抬手,他镇定,“我转过身,你穿好,然后开灯——我送你出去,好吗?隔壁就是客房。今晚的事情,我明天和你详谈,但现在这样,不太合适。” “你还知道不合适,”千岱兰谴责,“你做春,梦梦到自己弟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觉到不合适?” “……梦并不能完全代表现实,它只是某种心理的投影,”叶洗砚想让她安静,缓慢而耐心地解释,“比如嫉妒——” “什么鸡肚?”千岱兰努力止住抽泣,“不要说吃的,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换句话说,”叶洗砚说,“岱兰,你难道没有梦到过和人做这种事?除熙京之外。” 千岱兰想了想:“倒是有。” “你喜欢他吗?” 千岱兰说:“喜欢啊。” 叶洗砚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不是那种喜欢,”千岱兰说,“就是朋友之间,我俩经常吵架。” “就是这样,”叶洗砚沉着地说,“正常发育的成年人做这种梦很正常,它并不意味着我想对你怎么样——你大可放心。” “那你梦到过其他人吗?” “这不是我们谈论的重点,”叶洗砚慢慢直起腰,不过片刻,他已经彻底恢复冷静,“现在你最好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沉默了很久,千岱兰才说。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有点道理,”她说,“那……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这是你卧室,我——” “我说过,是我的错,”叶洗砚重复,他下床,转过身:“你现在可以穿衣服了。” 千岱兰立刻抓过枕边的衣服,也不在意正反,胡乱穿上,跳到床边;满脑子都是要死要死要死呸呸呸呸呸不吉利要发财要发财要发财—— 这种场面过于尴尬。 她企图找些话来聊,但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很尴尬,能说什么呢?难道要说,’看,我现在穿衣服也很快吧,是不是比你脱衣服还快?’——不,这也太怪了,比云南十八怪还怪。 还是紧紧闭上为难的嘴,千岱兰决定明天就立刻、马上、迅速出去找租房,现在就搬出去,搬得离叶洗砚越来越远、越远越好。 真希望这是两人这一生中见到的最后一面,千岱兰想。 不然,今后每次看到他那张脸,千岱兰都要被迫想起今晚不小心钻进男友哥哥被窝的尴尬。 她动作很迅速,很麻利,飞快穿好衣服,啪地一下打开灯。 灯光明亮照耀每一处,而身着暗色浴衣的叶洗砚是此刻房间中唯一的黑暗。 他很沉默,冷静,镇定,高大,黑色的浴衣也能穿出风衣的气势。 不是看起来能控制,他真的能完全压制她。 大手拎起她的小行李箱,千岱兰看到叶洗砚那青筋凸起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个粗糙的茧子,在修长的手上很明显;很好,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东西磨得茉莉落雨了。 “现在叶熙京应该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以防万一,”叶洗砚容色冷峻,叮嘱她,“你——放下拖鞋,穿上,光脚走的声音更大。” “是吗?”千岱兰双手一松,俩拖鞋啪嗒一声跌在地上,她说,“我看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隔着一扇门。 第9节 拖鞋落地的声音在静夜中异常清晰。 站在隔壁客房门口的叶熙京,猛然转身,死死地看向哥哥的房间。 而房间之内,一站一弯腰,千岱兰的裙子穿得潦草,侧面有一点不慎掖入腰中,露出雪白充盈的皮肤。 叶洗砚移开视线,耐心等她穿拖鞋。 “回去好好休息,”他已经彻底恢复,“我会找时间和你谈谈今天的事。” “还是不要了,”千岱兰断然拒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出了这个门,咱俩最好都忘掉。我一点儿也不想记起来,你也不要提了,哥哥,谢谢你。” 叶洗砚不置可否,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与此同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门外是叶熙京的声音。 “哥,你还没睡吗?” “touqing” 还没睡。 差点就睡了。 千岱兰拉紧如弹簧的神经还没松弛,在听到叶熙京声音的瞬间,再度被用力扯开。耳朵嗡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共犯”叶洗砚。 叶洗砚也在看她。 两个人在对视时默契地达成一致。 不开,躲。 “还没,”叶洗砚隔着门回应弟弟,他微微垂下头,方才混乱中的几缕卷发垂下,发梢触着眼,他平稳地说,“怎么了?” 叶熙京听出了不对劲:“哥,你喝酒了?” “嗯。” 千岱兰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地僵硬站着。乘火车往北京来的这一路,她都在疯狂想念着叶熙京——直到这一刻,她才不想看到他。 “你说让我早点来,我就来了,”叶熙京说,“医院那边现在也不用我陪,她妈妈过去了,你放心。” 叶洗砚看了眼千岱兰,对叶熙京:“我现在很累,有事明天再谈。” 千岱兰张了张嘴,疑惑地看叶洗砚。 聪明的女孩感觉到叶熙京话中的不对劲,到底是怎样的朋友,会让他陪对方一直陪到深夜呢? 叶熙京又敲了敲门,他犹豫:“我怕明天来不及。” “明天有什么来不及?”叶洗砚面无表情,“怎么,你活不到明天么?” “……不是,哥,等等,你好像有点问题,是不是喝多了?”叶熙京费解,“不是你让我早些回来、明天早些和岱兰解释的吗?我想和你对对话,免得不小心露馅。” 露馅! 千岱兰上前几步,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她微微仰脸,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叶洗砚那正派英俊的脸,一边心惊肉跳地听门外男友的话。 她离得太近了。 那种柔软馥郁的茉莉花香打着旋儿扑到他脸上,叶洗砚后退一步,手不得不松开门把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 中指的茧抵住掌心,不知那种温热黏腻的濡shi,是他的汗,还是来自千岱兰下面。 门外的叶熙京还在问他,关于千岱兰的事。 他又敲门,几下,耳朵贴门上的千岱兰被震得往后躲了躲,像被伐木声惊动的松鼠,惊惶地往后躲了一下。 后退时,千岱兰听到叶洗砚一声沉重的呼吸。 就好像他刚才一直在屏息。 千岱兰不安。 她悄悄地闻了闻自己——自己现在味道很糟糕吗?应该不吧,他刚刚亲锁骨时明明像饿狼一样,还差点啃奈栀了。停,停止回忆,好尴尬好想杀了他。 “哥,你还是让我进去说吧,”叶熙京说,“在外面这样……我害怕惊醒了岱兰。你不知道,她耳朵可好了,我甚至感觉到她现在就在听我们讲话。” “错觉,”叶洗砚说,“她听力不一定有你想象中的好。” 他说得波澜不惊,此刻分外敏感的千岱兰,却觉这是讽刺,一定是赤、裸、裸的讽刺。 讽刺她没有听出来男友和男友哥哥的声音吗? “我要睡了,”叶洗砚冷冷淡淡地说,“明天清晨我再找你。” “岱兰喜欢早起,我怕,”叶熙京说,“我们还是今天先对好话吧——今天晚上,是潘小贤生病,我去陪床,哥,你记得了吗?” 千岱兰睁大了眼睛看旁边的叶洗砚。 她不知道叶洗砚有没有记得,她算是记得了!!! “嗯,”叶洗砚不看她,说,“回去吧。” “哥,你也早点睡,”叶熙京很关心,“没听你骂人,你今天应该喝得不少。” 叶洗砚说:“滚。” 叶熙京终于放心地走了。 叶洗砚没理他。 千岱兰保持着半蹲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五分钟,直到门外再无任何动静,叶洗砚才直接说:“今天生病的人是伍珂。” 千岱兰咬牙切齿,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叶洗砚是叶熙京的亲哥哥呢,亲疏有别,他现在站叶熙京那边很正常,护着人家也正常—— 叶洗砚没做错什么。 她还是觉得委屈。 千里迢迢,满心欢喜来找男友,结果差点和男友哥哥上了床;惊魂未定,又无意间知道,男友下午没来接她,是因为陪了另一个女性朋友去医院。 “伍珂的父亲是我高中数学老师,”叶洗砚难得讲了很多,“她是我同学,也是熙京小时候的邻居;她如今在熙京学校中当助教,这次生病,是因为冒雨帮熙京整理他出国需要的材料。所以,熙京才会照顾她。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只是朋友间的帮助。” 千岱兰闷闷不乐:“所以你现在来劝说我别生气?” “生气很正常,”叶洗砚说,“道德上来讲,熙京没做错,但从感情方面来说,他没有处理好女朋友和女性朋友间的关系——这就是他犯的错。” 千岱兰不太想听他讲大道理,她现在就是很生气,气到晚上也要睡不着了,现在只想带着行李箱离开,离开这个让她尴尬又难过的地方。 “明天和熙京好好谈谈吧,”叶洗砚说,他现在的语气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模样,一个有分寸的哥哥,“他同我提到过,这次说谎是不想你吃醋;我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但他现在的确很喜欢你。” 这样说着,他握紧把手、打开门,先看了看附近,才示意千岱兰出来。 千岱兰感觉这样很像是在touqing。 叶洗砚帮她打开了房间门,没有进来,只将她的小行李箱轻轻放在卧室地板上。 两个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 他们的呼吸压抑到惊不亮走廊上的感应灯。 没有一盏光亮为险些越过界限的他们而明,唯一的轻盈是闯入落地窗的白月光,像蒙住眼睛口鼻的三丈薄软纱。 哥哥和弟弟的女朋友。 女孩和男朋友的哥哥。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乌云遮月的床上缠缠绵绵。 如今走廊,两个人衣着整齐、客气礼貌地交谈。 千岱兰在这种近乎touqing的窒息氛围中注意到,叶洗砚的眉骨优越太多,优越到整个眼睛都陷入阴影,沉沉的,只有在看人时,那双冷峻的眼睛才透出点光。 “明天再谈,”叶洗砚简短地说,“你先休息,明天见,。” 他一直在强调“明天”,这让千岱兰有了很多心理压力。 青天大姥娘啊,她明天的计划是去找麦姐的表妹、麦怡面试,中午和殷慎言见面吃饭,下午找租房信息,晚上再和男友叶熙京摊牌、生气质问他的欺骗—— 现在又多了一项,听男友的哥哥——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解释为什么差点和她上床,或者还有道歉。 她才没有这么多美国时间和精力。 “不用了,”千岱兰飞快地说,“无论从道德还是感情方面,我都已经理解你了——别提什么补偿,你现在说什么补偿,我都会觉得更尴尬、甚至会感觉像是被弓虽奸后的一种补偿。” 叶洗砚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尴尬:“岱兰。” “就这样,既然是误会,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千岱兰已经尴尬到有尿意了,她深深鞠躬,想尽快终止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叫人了——叶先生,你也不想被弟弟发现这件事吧?” 她一边鞠躬一边后退,然后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真要命。 千岱兰把脸埋进鹅绒枕头中,想要尖叫,可还是不敢,最终疯狂锤床,大骂老天爷真是操蛋,一边强迫自己快点入睡,不要影响明天的面试。 这操蛋的意外! 次日五点五十,千岱兰自然醒,洗漱完,轻手轻脚换好衣服,下楼买早餐。可叶洗砚住的小区外围没有那种商业店铺,更不要说早餐店。只能徒步走到其他小区楼下去买,又发现最近的早餐店价格贵到惊人。 五块钱的茶叶蛋!这鸡是吃钱长大的吗?! 千岱兰对这里不熟,就问晨练的大爷大妈们,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早餐店,后者很爽快,热心地帮她指了路——一路直走,走过一个红绿灯右转,看到的第二个小巷子左拐第三家。 十五分钟后,千岱兰坐在漆成天蓝色的塑料凳上,一边喝豆浆吃油条配免费小咸菜,一边算自己还剩下的钱。 一碗豆浆一块五,一大根(可以拆成两条)油条一块五,腌制的小咸菜丝免费,一共三块钱。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两千三百块,现在还剩下两千二百九十七块。 刚才经过超市时,千岱兰注意到了门口小板子上写着的价格,五花肉一斤八块零六分,猪肉一斤七块九毛一,精肉一斤九块两毛五。 现在身上全部的钱,只够买差不多二百四十八斤的精肉。 心算出结果的千岱兰,被咸得一激灵。 忙起来的她可以用这些数字忘掉昨天尴尬的意外。 人在穷的时候是没时间风花雪月的,只有富贵人家才出情种。 第10节 千岱兰被自己穷到了。 经过2007年的物价上涨后,今年菜价和肉价还在飞涨,年初,一斤五花肉也就六块九一斤——也可能因为,这是北京。 尽管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叶熙京才来北京,可千岱兰知道,去年的她是;但从那一顿饭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喜欢这里。 ——谁能说她不会成为下一个发达的有钱人呢? 千岱兰打起精神,一筷子把表皮焦酥的油条摁死在豆浆里,几口吃掉,向用抹布擦桌子的老板娘打听:“姐姐啊,附近有那种卖北京公交地图的报刊亭吗?我刚来,不认路,想买一个认认。” 老板娘也是热心肠,痛快地指了路,千岱兰又花了两块钱买公交地图,埋头研究几分钟,精准无误地找到前往面试服装店的路线。 可惜不是公交直达。 公交的话,得转一次车,这交通费就是两元,刷卡便宜,只要八毛。但办卡押金要二十块,充值金额另算—— 当千岱兰终于走到服装店门口时,她的小金库只剩下两千两百五十七块了。 还有一张余额十九块两毛的公交卡。 在沈阳的时候,麦姐特喜欢提表妹麦怡所在的这家服装店,说是在人来人往的商业区有单独的大门面,占地两层,装修用的玻璃和地砖都是国外进口的,光装修就花了上千万,听的张静星连连咋舌。 现在,千岱兰就站在这价值上千万装修的店中,发现这个服装店就在上次叶洗砚为她定的酒店旁边,和商场相连。 员工休息室是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圆圆蓬松的小沙发上空无一人,两个店员凑在电脑前输入今日到店的新品信息,而店长麦怡——一个高挑漂亮的女性,正上下打量着千岱兰。 “长得不错,”麦怡很直接,“但衣服不行,包也丢了;我们店里不允许出现高仿的东西,尤其是,竞品的高仿。” 千岱兰听不懂什么是“竞品”,但知道“高仿”。 她说:“谢谢姐,我记住了。” 麦怡很冷漠:“叫我arry。” 千岱兰继续鞠躬:“谢谢arry姐。” 她长得实在是漂亮,尽管学历完全不达标,但就这一张脸和身高,还是让麦怡看中了;中国服装市场上有句话叫做“金九银十”,品牌季度新品反响也不错,现在很缺人,麦怡心想她好歹有些销售经验,不如先留下来试试。 真要是不行,等做完十月份,再辞了她,就说实习期不合格。 麦怡做事雷厉风行,拍板决定后,就开始推进千岱兰的入职。 店里有统一的工作服,从发圈到衬衫、裙子、鞋子一应俱全,工作服就在店里,不能穿出去,也不能带走,每天换下的工作服由专人清洗。 服装店九点开门,麦怡很忙,来不及给她做更多培训,先给她发了一个员工培训手册,让她回去仔细看,每一条都看—— “每个月都有员工考核,除了业绩要求外,还会考员工手册上的问题,”麦怡板着脸,“你现在回去后就熟读,有问题就去问带你的na,给你两个月试用期,如果不合格,你随时都有可能走人。” 千岱兰认真记在脑子里,又听麦怡问:“你有没有英文名?现在就取一个,给你定做工牌。” 愣了一下,她对此毫无准备。 麦怡看手表,皱眉:“别耽误时间,快说。” “ava,”千岱兰说,“ava怎么样?” “店里已经有ava、lda和ea,换个,再想想,简单好记的,”麦怡说,“算了,做工牌需要时间,你明天告诉我也可以。” 她真的很忙,蓝牙耳机一直有人声,应该是大客户来了,麦怡调整好麦,匆匆说了句“先请梁小姐去贵宾室”,就抛下千岱兰。 千岱兰穿着旧裙子,慢慢走出这个有璀璨水晶吊灯的服装店。 人和人之间是不同的,销售和销售之间也是不同的。 能在五爱市场上运筹帷幄、伶牙俐齿的销售一把手千岱兰,站在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假装 和千岱兰打电话的前五分钟,叶洗砚正和父亲叶平西喝茶。 叶平西今年尚不到五十岁,保养得极好,精于锻炼,乍一看,也就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伍珂今天退烧出院,他特意请人到家中吃饭,直接催婚太生硬,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先从叶熙京女友千岱兰身上开启。 “我不是个看重学历的人,只要人好就行了,”叶平西还是很在意,“但只有初中学历,说出去不太好听……是家庭条件不行?真要是有困难,熙京,你怎么不帮一帮她?” “她不接受,”叶熙京苦笑,“她不喜欢这样。” “要强是好事,但女人,太要强了,工作上行,不适合娶回家,”叶平西说,“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就容易这样,性格太倔——” “爸,”叶洗砚说,“喝茶。” 他给叶平西倒茶,眉眼平和。 叶平西很少从大儿子这边获得一声“爸”,一时间受宠若惊,不知该继续摆出严父的形象来,还是走慈父的柔和路线,只尴尬地用手触了触茶杯,问叶洗砚:“你妈妈还在杭州?她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叶洗砚说,“只要您不去打扰她,她会更好。” 叶平西尝试给他多一些关爱,可父子俩生疏太过,以至于这关爱都无处落足。叶平西双手端着那杯茶,对叶洗砚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读小学、会解方程组了。” “是啊,”叶洗砚平静地说,“不仅会解方程组,还会拍照——您出轨林姨的那张照片还是我拍的,您忘了?” “咳……”叶平西难堪地转过脸,也转移了话题,“成家立业,以前和你说,你总拿工作搪塞我。听老李说,你们现在做的那个游戏项目很成功,营收也高——现在你总该收收心,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吧?” 叶洗砚说:“不着急。” “哪里不着急?”叶平西下意识去看伍珂。 伍珂正和家中的汪阿姨聊煲汤的事,虽然仍面有病容,但言笑晏晏,温柔知性,并非现在流行的明艳大美人,却自有一种温和大气的舒展美。 今日,她穿着一件白色底有紫色葡萄刺绣的连衣裙,素净极了,很合她做大学助教的身份。 再等上几个月,就可以申请做讲师。 叶平西对伍珂的工作也很满意,大学讲师,说出去也体面。 “你是男的,自然觉得不着急,”叶平西语重心长地说,“难道还想着以后找个小你七八岁的女孩子去?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主意,找同龄人多好啊,知根知底,话也都能聊到一块去——熙京女朋友就和他同一年的,这样比较有共同语言。唉,就是这个学历……” “叔叔,”伍珂端了水果过来,笑着说,“熙京说过,岱兰很聪明。她年纪小,现在不想读书,也可以理解,等过些年,想读书时,再送去学校里,也可以呀。” 她揶揄:“反正叶叔叔财力雄厚,送未来儿媳镀镀金,也只是顺手的事,哪里用得着为这点小事犯愁呢?” “也是,”叶平西若所思,“反正还只是……” 觉这话不合适,他又去督促叶洗砚:“看看你弟弟,他之前不也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现在不照样甜甜蜜蜜地谈恋爱?这恋爱啊,你没谈过,所以不知道有多好——” “是啊,”叶洗砚说,“您都结婚又离婚两次了,能在十年内结两次婚,您一定也认为结婚很好。” 叶熙京听出了叶洗砚话里的讽刺意味,也看到叶平西脸上挂不住。 他笑着对叶洗砚火上浇油:“哥,这次得听爸的,谈恋爱确实好。看看我和岱兰,现在我们感情可好了——这方面,你可得多多向我学习。女朋友——就像岱兰,当女朋友和当朋友时候是不一样的,哥,你知道吗?” 叶洗砚不想继续话题,示意叶熙京跟他出去。 关上玻璃门,走到单独的小阳台上后,才问:“岱兰什么时候到?” “恐怕今天来不了,”叶熙京无奈,“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生了我的气,把我手机号码都拉黑了。” 叶洗砚说:“你没说今天爸请她吃饭?” “我本想着今天再说,”叶熙京忧虑,“哪里想到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唉,该不会她昨天晚上真听见我们说话了吧?那我完了……” 叶洗砚没和他废话,直接找出千岱兰的号码,打过去。 去年,他想资助千岱兰读书时,存了她的手机号。 很顺利地接通了。 迎接他的是女孩气势汹汹的一顿话。 “——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昨天晚上我不仅睡得好睡得很香,还和熙京花前月下互诉衷肠情意绵绵永远不分开,共度了完美的良宵——” 叶洗砚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 但那声音,的确是千岱兰的。 辣辣的,刺刺的,像仙人掌火红火红的花朵:“——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失落啊?啊?说话啊狗东西,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沉静地说:“还行。” 手机彼端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才听到千岱兰低下去的声音,她很有礼貌,礼貌到仿佛刚才只是中了病毒:“哥哥?” “是我,”听到她叫哥哥,叶洗砚中指的茧存在感突然强了起来,他说,“你现在在哪儿?中午有时间一起吃饭吗?没时间也没关系。” “熙京让你打来的?” “嗯。” “不要,我已经和朋友约饭了,”千岱兰断然拒绝,她说,“麻烦你告诉熙京,这次我真的生气了,今天晚上我就会搬走——多谢你的照顾了,哥哥,再见。” 不给叶洗砚说话的机会,通话结束。 风风火火。 叶熙京倚着玻璃门,问:“她是不是不来?” 第11节 他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 “她和朋友约了吃饭,”叶洗砚隐藏了那个叫做“狗东西”的朋友,“熙京,爸提吃饭时,你应该拒绝他。” “钱都在他手里,我哪儿敢?”叶熙京脸色沉下来,“哥,我真羡慕你,不用听他的安排。上学,工作……将来怕是我结婚,他也要插手——” 突兀的话锋一转,叶熙京说:“狗东西,我就知道,岱兰来北京,也不是为了我。昨天晚上,我敲门,她一定听到了,却不愿意理我;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出去,就为了见他……” 说到这里,叶熙京自言自语:“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个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叶洗砚一停,不动声色地问:“岱兰的那个朋友,很重要么?” “青梅竹马,”叶熙京回答,侧脸看叶洗砚,笑着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嗯?” 他探身,好奇地问:“哥,你脖子怎么搞的?怎么……像是人抓的?昨天还没有呢。” 叶洗砚穿普通的白衬衫,这种衬衫,休闲时候穿,纽扣不能全扣上,他解开了顶端两粒,但在衣领遮盖下,仍有三道鲜明的抓痕。 叶熙京惊讶地发现它看起来很像人的抓痕。 再详细些,像女人的抓痕。 千岱兰就会在他脖颈上留下这种痕迹。 他很喜欢和千岱兰亲亲,有时候把她亲着急了,就这么用力地挠他脖子,挠几道指甲印。 叶熙京喜欢这些痕迹。 喜欢她指甲划破自己皮肤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把她亲生气、或窒息,她越是挠得用力、越是将他脖子挠破、抓出伤口,叶熙京越兴奋。 他偶尔冒出奇怪的念头,会想要将岱兰的抓痕纹成纹身,那种细细的、红色的抓痕,就像她给予的烙印。 “有蚊子,”叶洗砚若无其事地问,“岱兰的朋友叫什么?” “郭树,”叶熙京说,“但岱兰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殷慎言。” “殷慎言。” 相隔八条街之外,一家干净小餐厅中,靠窗的位子上,千岱兰的头发胡乱地用黑发圈扎了起来,高高地堆在头顶上,是个蓬松潦草的丸子头。 店里风扇坏掉了,任何一缕垂在脖颈上的头发都是煎熬,她飞快地吃掉裹了虾米、姜末和青蒜末的菠菜,得意洋洋样地继续炫耀。 “殷慎言殷慎言,我早说我能在北京留下来吧,你还不信,”千岱兰骄傲,“别以为就你们这种学霸才能来北京,我也能!” “吃饭。” 殷慎言瘦高个,戴眼镜,黑色头发潦潦草草,身上有着紫色校名和校徽的文化衫还没脱下,眼神阴郁。 他说:“以你的成绩,你当初要是好好学,早就考——” “这个好吃,”千岱兰打断他,“这个菜叫什么?” “肉片烩鲜蘑菇,”殷慎言看她狼吞虎咽,垂了眼,“喜欢吃就行,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红红。” “别叫我小名,”千岱兰抗议,“再这样,我也要叫你小树了!” 殷慎言说:“千千,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共度良宵,更像蹲了一晚上大牢。” 千岱兰恶狠狠地嚼蘑菇。 “我早说那家伙靠不住,你俩迟早要分,他就是看上你的脸,”殷慎言说,“下午就急着找住的地,看来他终于出轨了。” 千岱兰怀疑:“你好像一直盼着他出轨。” “是意料之内,”殷慎言看着她,“我早说了,千千,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些一生下来家里就有钱的家伙,即使嘴上不说,也瞧不起我们。” 千岱兰倔强:“你在以偏概全。” “算了,说正事,”殷慎言单手打开易拉罐拉环,将噼里啪啦、冒着丰富小气泡的橙汁汽水递到千岱兰面前,“你想找哪里的房子?” 殷慎言,原名郭树,比千岱兰大八岁,勉强算得上是小青梅老竹马。 如果千岱兰家里是穷的话,那殷慎言家里就是非常特别以及超级穷。 生下他后不久就选择离婚的妈,赌鬼酒鬼segui三合一的爸,常年病重、需要吃药的奶奶,撒手人寰的爷爷。 在这样的状况下,比常人晚一年入学的殷慎言,还能成绩名列前茅、最终在高考中以701分拿下当年的市理科状元,简直就是奇迹。 学习的确可以改变命运。 殷慎言困顿的生活因此得到转机,市状元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再加上当地企业家的资助,还合作卖出了“市高考状元学习笔记”—— 更幸运的事,他在这一年还死了亲爹。 真是双喜临门。 有了钱读书、不用被赌鬼老爹拖累的的殷慎言,专心上学、读研、寻求各种实习机会和赚钱机遇;研三最后一年,在同学还在准备秋招的时候,他早已和意向公司签了工作,现在开启了按部就班的实习。 千岱兰这次来找住所,也是殷慎言帮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联系。 九月最不适宜租房子,这是毕业生租房和为读书孩子就近选择房子的高峰期,房子不愁租不出去,租赁市场成交量逐月攀升,价格也是蹭蹭蹭地涨。还好殷慎言人脉广,从一个学姐那边找了个合租的房子——没有二房东,房主直接出租,但要求只租给女孩,不租给情侣和男性。 是个老小区了,五层楼,爬楼梯,一共仨卧室,一个没窗户的卫生间,有个小小的客厅和厨房,要求押一付三,每月租金五百五十块。 其他俩租客,也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女孩,今天是周末,也很安静——大家都在房间中补觉,像正在安静充电的手机。 幸好学姐是转租,还剩下一个多月房子才到期,千岱兰只需要交一个月租金、一个月押金就好,等到房子到期,再一次xingjiao齐未来三个月的房租。 因为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学姐还大方地把被褥、毛毯等等带不走的大件免费送给了千岱兰,殷慎言也洗干净了四件套,她今晚就可以住进来。 签订租房合同后,千岱兰手中只剩下了一千一百五十七块钱。 得尽快去上班了。 金钱上的窘迫和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困境,让千岱兰没心思再去多想叶熙京相关的事情——她甚至还没想好自己的英文名。 和殷慎言告别后,她独自乘公交车到了叶洗砚居住的小区,预备着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推开门,千岱兰尴尬地发现叶熙京和叶洗砚都在。 兄弟俩大约是在客厅喝水聊天,电视中播放着球赛,穿严谨端正白色衬衫的叶洗砚,手中还有一本英文杂志。 她刚换好拖鞋踏入,还没开口,叶熙京就如狗冲来,用力抱住她,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偏偏将脸埋在她脖颈里:“岱兰,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看看我,好不好?” 千岱兰挣扎:“放开我!!!” 明明是久别重逢,明明是半年来和男友见的第一面。 不知怎么,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叶洗砚。 后者仍稳稳地坐在那张可供三人翻滚的超大黑色沙发上,看一本英文杂志。 她看不清杂志封面,也看不清叶他的脸。 叶洗砚头也没抬一下。 叶熙京不肯放,抱着千岱兰,像吸猫,吸够了,才松开,为自己昨夜的谎言解释:“岱兰兰,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主要是你之前老是为了这件事吃醋,我害怕——” “你那不是害怕,是心虚,”千岱兰锐利地质问,“如果真的是坦坦荡荡,为什么会害怕?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很容易乱吃醋、无理取闹的家伙?” 叶熙京愣了一下。 他伸手,还想去抱千岱兰—— 沙发上的叶洗砚终于开口阻止:“熙京,别太过分。” 千岱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叶洗砚还在看那份英文杂志:“让岱兰回去休息,她今天面试应该很累。” “我不是来休息的,是来拿行李,”千岱兰说,“我下午已经租好了房子,等会儿就把东西搬过去。” 她这样果断。 叶洗砚合拢已经看了五分钟的那一页杂志,终于看向千岱兰。 距离和光影让他的眼神静而暗。 他问:“今晚就搬?” 很像客气的、不那么熟悉的男友哥哥。 “嗯。” “别告诉我你要和殷慎言那狗……小子住在一起,”叶熙京醒转过来,“你下午一直和他在一起对不对?” 千岱兰说:“嘴巴干净点,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想骂他狗东西。” 叶洗砚微微皱眉,问:“你打算怎么过去?” “坐公交,”千岱兰说,“有直达,我查看过公交运行表了,最晚一班的始发时间是十点,足够了。” “房子在哪里?” 千岱兰只说了大致区名。 叶熙京意识到什么:“你真的今晚要走?已经签完合同了?一天也不多留了?” “我不能住在这儿,”千岱兰直接对叶熙京说,“我不想等吵架的时候,听你说什么’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滚出去’。” 叶熙京说:“我不会那样说……” 但千岱兰只是深深看他一眼:“你之前也和我说过,不会骗我。” 叶熙京哑口无言。 她对叶洗砚客气地说谢谢哥哥,去卧室里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来时带的双肩包被暂时放在桌子上,一下午奔波,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明显的空隙中,隐约露出一本陈旧的书。 叶洗砚将手中杂志放在玻璃茶几上,顺势俯身,仔细看那本书,注意到那是《新概念英语》的第四册 ,书页因为经常翻阅而皱起,卷起来的一页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详细的手写笔记。 “这脾气,怎么这么硬,穷硬穷硬的,”叶熙京自言自语,又求救地看向叶洗砚,“哥——你能帮我送岱兰过去吗?这么晚了,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叶洗砚说:“你放心我?” “嗯,”叶熙京说,“她脾气就是这样,又臭又倔,现在和我生气,肯定不愿意让我送——我可不想便宜了殷慎言那小子。” 说到后面,他已经咬牙切齿:“求你了,哥,就再帮我我这个忙吧。” 叶洗砚却说:“我打电话让杨全过来接她。” “也行,”叶熙京又小声,“你能不能让杨全哥顺便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和殷慎言那家伙合租啊?要是有的话,能不能今天晚上再把她接回来?我不想她和野男人住一块……” 他发现哥哥皱起眉。 “说话别这么难听,”叶洗砚不悦地说,“就算是合租,也没什么。” 第12节 “也是,”叶熙京说,“好像,那些明知人家有男友,还和人睡一个床的贱男人才叫野男人,哥,我骂他野男人过分吗?你说,这不是下贱是什么?——哎,哥,你怎么站起来了?哥,你去哪儿?” 嘭。 客卧门打开,千岱兰拎着行李箱,差点撞到叶洗砚身上。 淡而沉稳的乌木气息裹了她一身。 她不敢去看对方眼睛。 叶洗砚也移开了视线。 叶熙京感觉哥哥和女朋友之间怪怪的。 但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 “我让杨全去送你,”叶洗砚平静地接过她手中行李箱,像一个对弟妹关照有加的出色兄长,“太晚了,你一个女孩不安全。” 叶熙京没有说话。 他知道,以千岱兰的脾气,现在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千岱兰没有再去强行拿行李箱。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叶洗砚完全硬气不起来。 可能因为昨天晚上他对她石更起来了吧。 “我炖了银耳百合莲子羹,是今年刚收的 如坐针毡 今天的车格外拥堵。 杨全打电话来,说预计还有十五分钟抵达,这十五分钟内,如坐针毡的千岱兰,换掉了那件旧裙子,穿上长袖长裤,把脖子和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可叶洗砚脖子上还有抓痕。 这是他们的“罪证”。 叶熙京提出将裙子洗好后送过去,被千岱兰一口气拒绝。 “不要再和我说话了,”千岱兰说,“我现在很生气,你一和我说话,我就想野蛮地攻击你。” 叶熙京闭上嘴。 “等我气消了,再找你聊天,”她说,“现在最好闭上嘴巴,谢谢。” 叶熙京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能消气啊?” 千岱兰说:“你这样的话我永远都消不了。” 叶熙京只能闭嘴,向哥哥投去求救目光,想让他暂时充当一下这僵硬关系之间的润滑。 一直以来照顾他的叶洗砚,这一次却保持了沉默。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的窘迫,面色如常地 和千岱兰说些很客套的话。 “新工作怎么样?” “哥哥,我还不知道,明天才是第一天上班。”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谢谢哥哥。” …… 一般情况下,到了这个阶段,寒暄话结束,就该站起来告别了,可不知道怎么,杨全迟迟不到,眼看走不了,千岱兰索性问出口。 她已经找不到其他人商量了,殷慎言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况且又是理工科,计算机行业的,不一定懂这些规则;而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比这兄弟俩更有阅历、文化的其他人。 “……我还真遇上了点麻烦,”千岱兰开门见山,“是这样的,店长让我取个英文名,我没怎么接触过老外,也不是很了解名字方面……我现在给自己想了俩名字,一个cherry,一个dy,哥哥觉得哪一个更好?” 叶洗砚在倒水,摇头:“这两个都不合适。” “为什么?”千岱兰问,“是太大众化了吗?” “cherry在西方文化中有处,女膜的隐喻,”叶熙京抢先为女朋友解答,“所以他们会把’lost cherry’作为’失贞’的隐喻表达……我觉得不太合适。dy虽然是糖果的含义,但很多脱衣舞娘喜欢用这个英文名字,剩下的anl,ravey……都是白人夜店里脱衣舞娘常用名。” “我又没问你!”千岱兰警觉,“你怎么知道夜店里脱衣舞娘常用这些名字?” 叶熙京立刻说:“雅思老师提到过。” “好了你可以不说话了,”千岱兰哼一声,语气放软,“我才没有问你。” 叶熙京从善如流,立刻打手语,比比划划,问千岱兰。 「那我可以这样和你说话吗?」 他先前参加过帮扶听障和语言障碍者的义工项目,还教会了千岱兰打手语。 这几乎是他们之间默认的小情,趣,一旦吵架,千岱兰不想听叶熙京说话时,他就打手语来哄她。 千岱兰侧坐过身,不肯看他。 叶熙京继续无声地比「我爱你」。 千岱兰还是不肯看他,但忍不住被他的举动逗得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决定不去看他的模样。 第13节 旁边,一直静坐的叶洗砚终于开口,冷冷静静的一句话又将她拉回正题。 “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叶洗砚问,“什么要求?” “希望能和我本人符合吧,最好客人一听到名字就能想起我,”千岱兰想,“做销售嘛,最好能给客人留下重要印象。” 叶洗砚说:“jase怎么样?” 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像这个名字一直存在于潜意识里。 千岱兰努力回想:“茉莉公主……那个jase?苏丹的茉莉公主?” 她看到叶洗砚表情凝滞。 “茉莉”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 “对不起,这个不合适,”叶洗砚说,“很多在英美生活的印度人喜欢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素食主义者,不适合你。” 千岱兰坚持不去看他衬衫衣领下、自己造成的抓痕:“也有点复杂了,不适合顾客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旁边就是叶熙京,就像小黄片里沉睡的丈夫那样无知无觉;千岱兰发现自己变得没办法正视着叶洗砚、和他自然交谈。 她担心眼神会出卖自己。 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会被出卖——她在畏惧那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别担心,能去你面试的那家店买衣服的人,”叶熙京笑着说,“虽然说不上学历多高,基本上还是能读懂英文名字的。” “谢谢你再度提醒我这个初中毕业生,”千岱兰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一直讲一直讲,天天在这里叨逼叨。” 话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今晚的情绪真的一直在失控,面对叶洗砚的不自在,三人相处的尴尬,那种隐秘的、瞒住叶熙京的罪恶感,还有叶熙京这几天做的“蠢事”……这些东西叠加起来,让千岱兰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她其实不该因为这件事吼叶熙京的,他犯的错在其他地方。 叶熙京还是打着手语,向她说「对不起」。 他一点都不生气,双手合拢,拜托拜托。 “那,olly?还是dolly?”千岱兰问,“这俩呢?” “dolly不适合,”叶洗砚否决,微微皱眉,“它有一个含义是洋娃娃;olly还可以,本义是’海的女儿’——” “那我不要了,”千岱兰说,“我才不要做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 “i呢?”叶洗砚说,“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或法文,它的读音都很接近——你可以直接按照中文拼音读。” 千岱兰问:“哪个?” 叶洗砚取了纸笔,顺手写下,指给她看。 千岱兰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的手,右手修长,漂亮,中指顶端指节侧面有一个握笔磨出的茧子,长时间的摩擦让这一块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干燥的质感。 所以,那天他探入的是这根手指,她吞掉的是它第一节 指节和茧子,难怪会有磨砺粗糙的感觉——停。 千岱兰想通过深呼吸来将糟糕的念头挤出大脑,却在这时候,听到叶洗砚的呼吸声。 很明显的一声,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她忍不住抬头,却发现他表情冷淡。 好似她刚才出现了幻觉。 “就这样,”叶洗砚声音还是冷淡的,写完后,撤下便签,右手握住钢笔,左手中指和大拇指按住便签纸转了一个圈,将纸张从光滑的茶几上压着转到她面前,“简单好记。” i。 他写英文的连笔很漂亮,微微倾斜,漂亮不乏规整。 和他人很像。 千岱兰看到他左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充血,上面的青筋看起来让人很想去戳一下——或者,咬一口。 很性感。 老天奶啊她怎么可以对着男友的哥哥有“性感”这样的念头?她应该像尊敬自己奶奶一样尊敬他。 “谢谢,”飞快地收好这张纸,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纸张被揉皱时,门铃终于响了。 堵车堵很久的杨全一边道歉、一边怀揣着对“三倍加班费”的渴望赶到了。 千岱兰感觉叶洗砚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能也没有。 他就是有一双看马桶都会深情的眼睛,随意一坐都似乎有许多故事。 老天爷就是如此不公平,给有些人充满故事的脸,却让有些人的脸一看就充满事故。 漂亮英俊、智商、情商和出身富裕,这四者也往往不可兼得,普通人占据其中三样就已经很不错了,譬如殷慎言。 可叶洗砚好命到拥有一切,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甚至平时做春,梦都是她这个级别的大美人。 她做春,梦却会糟糕到是天天斗嘴吵架的殷慎言。 千岱兰都要忍不住嫉妒他了。 叶熙京不甘心地送了千岱兰离开。 他很希望杨全能记下千岱兰租房的位置、然后告诉他,但杨全守口如瓶,无论叶熙京如何威逼利诱,杨全都是一句“这是她的隐私。” 叶熙京一听就知道,是叶洗砚交代他这么说的。 ——什么隐私?他哥都能知道,他这个当男朋友的却不能听了? 然后他发现,只要千岱兰不说,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千岱兰的确说过她准备去应聘的那家品牌名字,但那个店在北京就有七家——七家店相隔甚远,难道他还要一家家去搜吗? 还有十三天,叶熙京就会先飞香港、再转机去英国伦敦,接下来还有不断的庆祝宴和朋友间聚会要参加—— 他没有时间去哄千岱兰,因此更懊恼。 “你不是懊恼,”叶洗砚一针见血地说,“你只是后悔没有圆上谎,被岱兰知道了这件事——重来一次,你还是会骗她。” 叶熙京央求:“哥,您就把岱兰住址告诉我吧。” “没戏,”叶洗砚说,“好了,我很忙,没时间同你讲这些。” 哥哥这边冷冰冰挂断了电话,叶熙京不得不打起其他主意,他再去找杨全,岂料杨全还是那样,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杨全也很忙。 叶洗砚刚搬到新家不久,之前他征订杂志和报纸的地址还没有完全改成新的,因此,杨全需要帮助他把所有征订地址都改成现在住所,并把已经寄到旧住址的杂志和报纸带回。 叶洗砚还新订了些刊物,已经列好名单,杨全需要按照名单,一一联系杂志社。 叶熙京百无聊赖,拿起叶洗砚新征订的刊物名单看。 “《the enoist》,《national ographic》——嗯?这俩杂志我哥不是一直都在订吗?”叶熙京疑惑,“怎么又要订一份?” “可能是客户需要,”杨全说,“我也不清楚。” 叶熙京继续往下看。 《服饰与美容vogue》、《vogue》(注:英文版、美国版和意大利版各征订一份)。 “杨全,”叶熙京不抬头,惊讶,“我哥的新项目是不是和时尚行业有关?” “我哪里知道,”杨全言笑晏晏,“我只是一个生活助理。” 叶熙京将这份杂志征订名单顺手放回去。 “不知道哥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抱怨,“一本书半本广告,无聊透了。” 叶熙京口中“无聊透了”的杂志,经过精密的核对和排版检查后,开始下印;厚厚的、滑滑的纸张,在印厂中哗哗啦啦地印上丰富的色彩和字体,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侧边和封面烫金后,经过质检,被机器装入透明干净的封袋。负责打包的工人,将一摞摞整齐的杂志装入纸箱中,再运往各大报刊厅和图书馆。 9月10日,发刊日当天,晚上八点四十分,下楼丢垃圾的千岱兰,被寒凉的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旁边的小水果超市顾客寥落零星,老板娘将摆在门口的水果筐一一搬回房间。窄小拥挤的一间房,中间摆着一个可调节靠背的小躺椅,白天是老板娘的小沙发,晚上,铺上被褥就是狭窄的单人床。 “嫁~人!就~嫁~灰!太!狼!这~样的男人~是榜!样!” 差劲的音乐声中,千岱兰一脸茫然地从杨全手中接过三本厚厚的杂志,迟疑:“这是什么?” 好重。 好重的书。 坠得她差点以为杨全递了三块砖头。 这杂志摸起来也硬,光滑极了,一看就知道不适合用来擦屁股。 “这是洗砚哥订的杂志,”杨全微笑,“本来是帮客户订的,不小心多订了几分。洗砚哥说你可能有用,就让我送了过来。” “啊……?”千岱兰还是不解,她低头看。 两本英文的,分别是《the enoist》,《national ographic》,仅有的中文杂志是《服饰与美容vogue》,侧边闪着灿灿的、光滑的金色。 “哦,是这样的,”杨全说,“洗砚哥说,《新概念英语》的第四册 多是摘取文献,收纳的大部分是国外名篇,遣词用句过于复杂,专业术语也太多,难度大,如果你没有考gre或专八的打算,不建议花太多精力继续学习。” 千岱兰低头看手中沉甸甸的英文杂志,心想gre是啥,专八又是个啥玩意,她只听说过几八。 “所以,”千岱兰明白了,“他想让我看看这些?” “嗯,”杨全点头,“这些比较适合您日常读——当然,您要是不喜欢,放着也行。洗砚哥还说了,想看了就看,不想看了就丢一边,喜欢看图也好,喜欢看某个地方也罢,都行,全看你个人喜好,千万别把它当成学习任务。” 千岱兰抱着那些杂志,说:“谢谢你,麻烦你大老远跑过来。也替我谢谢洗砚哥,说我一定会努力读这些杂志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绝不辜负他的期望。” 礼貌告别后,她抱着这些沉甸甸的杂志往黑洞洞的小区楼道中走,一楼和二楼楼道里的感应灯都坏了,目前还没有人过来修;黑暗里,千岱兰摸索着往楼上走,怀里是一堆沉重精美的崭新杂志。 新书特有的纸质和油墨的味道生涩微苦,她却觉得好闻极了,一点儿也不重,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口,只有头顶小窗漏下的明灿灿月光。 她在这公允无私的月光下缓慢地步步走,从漆黑一团中,踩着潮shi掉灰的阶梯,走向有昏黄灯照明的三楼。 哪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事实上,千岱兰在新店的工作非常不顺利,不顺利到她完全没时间去考虑和叶熙京的感情生活。 穷人为生计忙的时候,压根就没时间陪他风花雪月。 因为她没有工作的话,真的会挨饿。 有情并不能饮水饱。 第14节 带千岱兰的人叫做na,二十六岁,温柔沉静,脸上常带笑意,说话慢声细语,曾连续三个月夺下过a类店销冠。 加上店长,店里一共有八名女店员和两名男店员,从早上九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分早中晚三班,在这个时间段中,店中至少有五位在。店铺实行的是一对一服务制,如果没有需要接待的客人,空闲的店员就需要在门口处排成一排,按照客人进店的顺序一一接待。 千岱兰还学到一个新的英文词语,这叫做“walk ”,指等待自然到店的客人。 她来这的 想分手 千岱兰一共拿了四双鞋过来,微微屈膝,店里故意配了不适合蹲着的高跟鞋,才能确保他们每个人都是单膝跪地服务,仰视坐着的客人。 她就这样半跪在林怡面前,微笑着介绍。 “这双天蓝色的高跟鞋是我们这次秋冬季的新品,鞋面是特殊工艺处理后的绒面小牛皮,很受欢迎——” “那就是买的人很多?”林怡漫不经心,看也不看,“换一个,我可不爱跟风。” 叶熙京说:“妈,您今天不是说只来拿衣服吗?改天再买吧。” “为什么改天?明天晚上就一块儿吃饭,你想改哪天?”林怡嗔怪,“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还越叛逆了?” 这样说着,林怡自然地伸手,示意伍珂过来。 伍珂看看叶熙京,再看看千岱兰。 太漂亮了,忍不住多看几眼。 女孩很年轻,年轻到皮肤看不出一丝的毛孔,光滑洁净的脸,哪怕涂了不适合她的粉调唇蜜,也依旧遮不住的青春逼人,额头饱满,眼睛大而亮,瞳仁黑亮黑亮的,像戴了美瞳,鼻子小巧精致,神采奕奕。 这种店的导购是很辛苦的工作,即使没有客人也必须站着,无法休息;她应当已经站了很久,但看起来仍旧活力满满—— 比早上八点钟踏入教室的大学生还要精力充沛。 伍珂觉察到问题。 “不用,”她抿一抿唇,说,“就那双黑色的吧,我日常穿不了这么贵的。” “再贵,阿姨也愿意给你买,只要值,花点钱算什么,”林怡说,“阿姨知道你朴素,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呢,这鞋子该买的还得买——不单单买鞋,等会儿把裙子啊什么的也看看,看上什么就说,阿姨统统买单。” lda说:“姐,我们这里昨天刚到了件连衣裙,很适合——” “让她来,”林怡打断她,又指千岱兰,“我就听她介绍。” 千岱兰微笑不减。 她笑意盈盈,颊边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继续介绍:“小姐好眼光,刚才看中的这款黑色方跟鞋是我们高级手工坊的新品,是手工做的呢。” 林怡说:“你们总说得好听,可什么不是手工做的?这年头,手工操作机器,也敢叫纯手工做的了。” “这双的确是纯手工,它是我们高级手工坊系列的新品,无论材质工艺还是版型,都是我们品牌的专利,”千岱兰微笑着将鞋子捧起,举在她面前展示,“这双鞋是我们品牌最受欢迎的羊皮底——您是我们的黑钻贵宾级客户,知道这种鞋底穿起来有多透气舒服;这鞋面呢,和普通的鞋面还不同,它用的是喀什米尔山羊的羊毛,一般品牌常用它做大衣、做羊绒衫,我们则拿它混纺,是专门定制了布料,才做了这双鞋的鞋面,舒适又精细。” “嗯?”林怡不自觉向她偏移身体,看着她手中捧着的高跟鞋,“有这么复杂?” “是的呀,”千岱兰温柔地说,“您看看这朵茶梅,茶梅是我们品牌的重要标志之一,鞋面上的这个茶梅,也是用真丝绸缎细细做的;我只靠说,不一定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好,您伸手摸摸,这个手感,是不是很像真的茶梅花?您再仔细看看,这每朵茶梅花,都是工人手动裁剪、挑选、再组装到鞋面上的,一个老师傅,一上午最多只能做六朵茶梅花呢。我们手工坊系列的单品就是数量稀少,但我敢保证,每一件,每一朵茶梅,都是真正手工做的。” 身后,熨完衣服的ava也出来,探头往这边看;听见身后一声轻咳,她回头,看到了na。 na也在看千岱兰。 林怡的手从鞋面上离开,眼睛还盯着那朵茶梅:“这鞋还有37码的吗?” “只有这一双,”千岱兰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其实店里总共就只来了这么一双37码的,说真的,这价格呢,确实是有点高,可确实也很漂亮;如果不是您这样的客人,我们一般也不会推荐它。” 林怡看着那鞋:“多少钱?” lda说:“一万——” “我没问你,”林怡打断她,如梦初醒似得,看千岱兰,“多少?” “一万两千元,”千岱兰并不恼,她慢声细语,“您是我们的黑钻会员,鞋履可以享受双倍积分。” 林怡想拉伍珂坐下,但伍珂不肯,她只是摇头笑着说太贵了。 林怡便将脚伸到千岱兰面前。 千岱兰单膝跪地,轻柔地给她试了这双鞋,温和地夸赞她脚保养得很好,脚也漂亮。 叶熙京受不了了,他伸手,想去拉千岱兰,被伍珂攥住胳膊。 她向叶熙京轻轻摇头,要他不要太冲动。 第15节 千岱兰服务了林怡整整一个小时。 早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按照规定,只要有客人在试衣服,就绝不可以关门。眼看时针指到十点,林怡喝了两杯水,吃了一份水果拼盘,去了一次卫生间。 千岱兰滴水未沾,膝盖因为长时间的下蹲、单膝跪地和起立而酸疼,仍笑容不减,轻声慢语,不厌其烦地介绍。 林怡几乎把店里能试的衣服、首饰、鞋子、包都试了一遍,没有去舒适的室,就在店里的中岛沙发旁,在人人都能看到、路过的人透过落地玻璃窗看清的位置,指使千岱兰拿了一件又一件、换了一件又一件。 期间lda想帮忙,被林怡轻描淡写几句话打发了。 她就是要千岱兰一个人做。 等林怡去卫生间的时候,叶熙京终于对千岱兰说话:“别干了,跟我回去。” 回去? 回哪里? 回沈阳吗? 千岱兰避开他的手。 这一刻,她突然近距离地观察到了叶熙京的“幼稚”一面。 她其实早就知道,可以为能够完全包容掉,喜欢就免不了互相摩擦、适应,就像木楔子砸进板凳里,摩擦、挤压、挣扎后才牢固。 可直面他的“幼稚”是如此猝不及防。 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一点风雨都受不了——这算什么呢?林怡都还没有骂她小骚,狐狸精呢。 正常工作而已,以前在市场上和人吵架被拽头发、被恶意拉扯衣服;在工厂里被男的故意蹭过来搭讪,吃饭时被一群男的围着看,说下流的荤话,还有人起哄说要强,奸她,说什么能爽一次坐两三年牢也不亏—— 他岂不是更受不了呢? 她早知道他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可没想到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现在不能再用“没吃过苦”来麻痹自己了,叶洗砚同样好命,同样没吃过什么苦头,可他就不会这样幼稚,不会莽撞地伤害到她。 千岱兰不想让同事看笑话,避开叶熙京:“请尊重我的工作。” 叶熙京还想去抓她的手,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又只得放下,只沉沉地看着她,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等林怡试够了,试舒服了,到最终买单的时候,她却悠闲地说:“上面试的这些都算了,你还是给珂珂挑一双鞋吧,瞧我,都快忘了——快,珂珂,你坐在这里,让她给你试试鞋。” 千岱兰笑容不减。 膝盖酸痛得不行,她仍起身,准备去拿高跟鞋。 “够了。” 叶熙京用力拉住她,他转身,直接问林怡:“妈,你在这里快把人家店都试一遍了,一件都不买,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林怡说:“小兔崽子你今天——” 叶熙京从怀里掏出钱包,卡也不抽,用力递到千岱兰怀里,眼睛盯着林怡:“夹层第一张金色的信用卡,直接刷,密码是我生日。” “先生,”千岱兰保持着笑容,“我怎么知道您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叶熙京顿了一下,报出密码。 千岱兰说:“那您……” “那双黑色的鞋,什么手工什么羊皮的,还有我妈妈试的那条黑色的长连衣裙,那个大衣,还有那个包,”叶熙京说,“算了,就你说的那几件什么手工系列的,全都要了。” 林怡猛地起身,一着急,也不伪装了:“叶熙京!你钱多了烧得慌啊?!” 千岱兰听出了她口音。 ——好像也是铁岭的,老乡啊,之前怎么没听叶熙京提到过? 她装聋作哑,向叶熙京核对:“先生,高级手工坊系列的黑色茶梅羊绒混纺高跟鞋的价格是一万两千元,黑色真丝连衣裙七千五百元,阿尔巴斯白羊绒大衣一万八千八百元,银灰色小牛皮金球斜挎包一万五千元,珐琅手链九百元——” “珐琅手链不要,”林怡打断她,“珐琅和黄铜——我不喜欢戴,性价比不高。” “刚刚您还说它戴起来很漂亮,让人给您换了五条才选到满意的,”叶熙京冷笑,“性价比低又怎么了?妈妈想给我省钱,我还想孝顺孝顺妈妈——买,刚才我妈试的那三条都要。” “那就是三条珐琅手链,还有一件真丝衬衫四千五百元,一条小羊皮编制腰带一千块,”千岱兰直接口算出结果,“共计六万一千五百元。” 61500。 与此同时,lda按着那个粉红色、贴满水钻的计算器,噼里啪啦,也核算出结果。 就在千岱兰说完之后,她看到屏幕上分毫不差的数字。 lda握着那计算器,心情十分复杂。 高级手工坊系列定价高昂,买的人少,提成点自然是最高的六个点。算下来,这六万一千五,至少能提成三千六百九十元。 千岱兰还在实习期,完成每月的十万业绩,暂时不计入提成。 如果这六万块都是她的…… lda掐紧掌心,手中握住的计算器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她只看着千岱兰。 林怡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想就这么买单,可刚才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店员出来,众目睽睽下,又闹成这样,已经收不住场子了;叶熙京态度也很坚决。 “珂姐,”他问,“您还需要鞋子吗?” 他用了“您”。 “不需要,”伍珂微笑,摇头,“谢谢你。” 林怡想要去拿千岱兰手里的卡,但叶熙京难得爆发,态度像个狮子。说到底也只是六万多而已,犯不上——比起来这个,林怡更不喜欢叶熙京的态度,连带着更厌恶千岱兰。 千岱兰已经俐落地打出购物单,和钱包一起双手递给叶熙京。店里其他人也忙起来,叠衣服,和衣架一起,装包装盒,系绸带,贴品牌标志性的茶梅…… 十点二十五分,千岱兰微笑着鞠躬,送他们离开。 伍珂目前住在大学的教职工公寓,就在附近,小雨已经停了,她坚持在校门口下了车;车子再度启动,正开车的叶熙京,看到林怡突然发疯似地抽自己巴掌。 立刻停车,打开后座车门,叶熙京按住林怡自残的手,又痛又难受:“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林怡泣不成声,“我还以为那小丫头才是你妈!只要她一笑,你是魂也没了人也飘了,钱包里的钱也没有了!!!” 叶熙京说:“难道不是因为您故意为难她吗?” “我故意为难?我是骂她小骚,狐狸精了,还是骂她不要脸勾引我宝贝儿子了?”林怡痛心疾首,“六万一千五百块,你爸当初追我时都没这么大手笔!” “这能一样吗?”叶熙京说,“您是第三者上位您都忘了?他当时花的还是夫妻婚内财产呢,那是因为叶阿姨不计较,不然您当时拿的那些钱还都得还给叶阿姨。” “你现在花的也是你爹的钱!”林怡气急败坏,左右无人,她骂得也痛快,也彻底不装了,“你当我为什么中意伍珂?因为你爹喜欢她。” 叶熙京愣住,若有所思:“我爸喜欢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难怪——” “你真是哪放屁哪呲牙,哪说话答哪茬,”林怡打断,“你爹想撮合伍珂和你哥。” 叶熙京说:“我知道,伍珂也喜欢我哥,挺好的。” “好个屁!”林怡指他鼻子,“你哥女朋友找伍珂那样的,大学老师,要学历有学历,要气质有气质,你找个那么漂亮小妖精,她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她上过几年学?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叶熙京说,“您不是没上初三就退学了吗?” “所以我只能当第三者啊!”林怡说,“熙京啊,结婚和找女朋友不一样,得找学历高,有文化的,这样才不给你拖后腿——不信的话,看看我,你爹当初找了我,后来他这几年混成什么样了?娶了我,他不是越过越差劲了?你看你哥,跟着你爸时候什么样,跟着你叶阿姨时候又是什么样?当初眼瞅着要学坏了,你叶阿姨接过去在杭州教养了几年,现在谁不说你哥好?” 叶熙京说:“您这话说的,是不是也想把我送到叶阿姨那边?” “别耍贫,”林怡说,“你就不能为后代想想?能不能有点最起码的道德感?我当初能为你找个好爹,你就不能给自己未来孩子找个好妈?” 叶熙京不吭声。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哥不喜欢伍珂,是真的一点那方面意思都没有,”林怡说,“但你爸眼光还可以,他看中的儿媳妇,肯定好,你得去追伍珂——你得支棱起来啊!做人总得占一头,你总不能连女朋友都输给他吧?” 叶熙京说:“我爸如果眼光真的好,当初就不会和您——妈!妈!妈!” 林怡恶狠狠又扇了自己三巴掌,头发乱了,她从这凌乱的头发间凄凄地看自己儿子。 “听妈一句劝吧,熙京,”她哭,“你比不上你哥,你哥他自己有大出息,他自己也有个好妈妈,有有钱的姥姥姥爷,将来创业失败了也有家人兜底;你不行啊,熙京,你爸现在有了新老婆,将来说不定还能再给你生个小弟弟——你将来可怎么办呢?我就你一个儿子,你也就我一个没出息的妈。你自己要是立不起来,以后可咋办呢我的熙京……” 叶熙京已经习惯了。 林怡从来不会打他。 她只会恶狠狠地扇自己巴掌、用头撞墙,第一次知道叶熙京和千岱兰谈恋爱时,林怡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来胁迫叶熙京不准去见千岱兰。 孝顺。 孝顺。 孝不重要,他心里想什么也不重要,父母只要他顺。 叶熙京千躲万躲,再怎么瞒,也还是瞒不了。 就像当初瞒不住和千岱兰的恋爱,现在也阻止不了林怡去找千岱兰。 他今天真怕林怡在店里发疯。 他知道妈妈疯起来是什么样。 “妈,”叶熙京握住林怡的手腕,“别打了。” 他握着林怡的手,想打自己的脸,但林怡却收了手,泪眼婆娑;扇自己脸那么用力的一巴掌,最后轻轻地、轻轻地抚摸在叶熙京脸上。 “我爸绝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叶熙京说,“您放心,都是我一个人的。” 夜色寂静,风月无声。 十点四十五分。 千岱兰主动提出将包、首饰和腰带的业绩都算在lda的身上,让na大为意外。 “为什么?”na说,“i,一直是你在服务她们。” “林女士是lda的熟客了,今天……是个意外,”千岱兰温和地笑,“我不能抢lda的客人。” lda在旁边开抽屉,又关上,看千岱兰时,不解,惊喜,疑惑,又有点触动。 千岱兰主动分出来的这几项,都是提成高的。 刚才那情况,要说不怨千岱兰,肯定是不可能的;销售这里,店面就是战场,谁不是为了业绩用尽手段?谁不是为了提成天天扮着一张笑脸? “行,”na没纠结,点了头,垂眼,看到千岱兰的脚后跟,看到那纯棉白袜子上的一抹红,“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吧——明天你排中班,十一点到下午六点,别记错了。” “谢谢na姐,”千岱兰甜甜地笑,一瘸一拐地去更衣室。 她脱掉店里的工作服,换下来高跟鞋,将东西放到统一的、写着名字标签的洗衣袋中,再放到指定位置。 第16节 lda进来的时候,千岱兰还没穿上自己的裙子,纤长漂亮的身体,因为久不见太阳而呈现出玉质的雪白,胳膊长手长,腿也长,虽然才172,但身材比例极好,头也小,看起来起码得175。 她只穿了xiong衣和纯色的内裤,也不避讳lda,大大方方展示着美好的身体,笑着打招呼:“lda姐。” lda不好意思多看:“谢谢。” “甭客气,”千岱兰把裙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提着袖子,站进去,从腿往上扯,她说,“前几天还多亏你教我认客人呢。” “没什么……” 千岱兰反手,去拉后背的拉链。 刚拉好,一转身,看到lda站在面前,递过来创可贴。 “这个,贴在脚后跟,”lda说,“高跟鞋就这样,我都穿了两三年,还是会磨破;贴上这个,会好很多。” 千岱兰接过创可贴,笑:“谢谢lda姐。” lda抿唇,看她笑得烂漫可人,也笑了。 “i,”lda说,“听我一句劝,有钱人都不是好相处的,咱可别眼皮子浅,真搭上自己——不值当的,啊?” 十一点。 穿着黑色连衣裙、搭配蓝色牛仔衬衫的千岱兰终于走出店门。 这个时间,公交车也没有了。 打车很贵,她掏出地图看,思考自己走六公里的可能性。 似乎不是很大。 犹豫间,她的小诺基亚收到殷慎言的信息。 扯了衬衫下摆,擦擦潮shi的屏幕,千岱兰才看清。 「睡了没?还没睡的话,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我去接你。」 千岱兰回:「你怎么接我啊?有啥交通工具啊?」 殷慎言:「摩托,借的,不怕死就坐。」 千岱兰当然不怕死。 比起死,她更怕穷,更怕连卖捡纸箱卖废纸壳子时都得偷偷往里面撒水添沙子。 有尊严的死去不难,难的是有尊严的穷。 殷慎言虽然嘴巴很刻薄,但还挺信守承诺,他目前实习的公司就在这附近,不到十五分钟,就轰轰地到了千岱兰身边。 摩托车是借的,头盔也是借的,一股子头油味,千岱兰也不在意,直接往头上一套,问殷慎言:“咱们去哪儿吃饭啊?” “公司附近的烧烤店,”殷慎言说,“我领了七折券,请你吃烤肉。” 七折券的诱惑力太大,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满了;好在外面还有块空地,撑起桌子,这个时候来吃烤肉的基本都是it行业的,下班晚,加班补贴多,还给报销打车费。殷慎言把摩托车钥匙还给同事,和千岱兰坐在最外圈的小矮桌子上,木碳把铁丝网烤得通红通红,他招手,要了两瓶啤酒。 酒送上来,殷慎言起身去拿开瓶器,回来时,发现千岱兰一手一瓶啤酒,已经用牙咬开了。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用牙开罐头,啤酒瓶子一咬就开;开黄豆酱、黄桃罐头,也是,先用牙咬着罐头盖用力往上掰,掰到轻轻“啵”一声,等空气进去后,再拧开就轻松了。 “迟早啃掉你那俩大兔子门牙,”殷慎言说,“悠着点,别还没成老太太,牙先没了。” “切,”千岱兰说,“你可别在那里乌鸦嘴了。” “怎么?”殷慎言握着筷子,看她,“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我还以为你得睡了。” “那不是惦记着你请我吃饭嘛,”千岱兰说,“就是为了这顿烤肉,我才空着这肚子,巴巴地等着你呢。” 她这声大了,周围都是殷慎言的同事,几个人回头看到千岱兰,再看看殷慎言,一阵暗羡。 “说这话,也不怕你男朋友吃醋,”殷慎言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盯着千岱兰,“和好了?” “没,”千岱兰捏着长筷子,将烤网滋滋乱叫的五花翻了个面,“想分手了。” 殷慎言习惯性冷笑:“我就知道你还是——” 话没说完,僵在原地。直到手里的烟灰幽幽地掉落一截,狠狠烫了他一下,他才说:“分手了?!” “还没,”千岱兰夹起烤好的五花肉,往蘸料碟里一摁,“芝麻酱呢?没芝麻酱吗?” 木碳烤出的烤得滋儿哇冒油五香肉,又焦又香,再裹点浓浓厚厚的芝麻酱,来点生菜,绝配。 “北京人吃烤肉不蘸那个,”殷慎言倾身,按住千岱兰握筷子的手,一动不动,脖颈上青筋挣起,“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还没想好呢,不过可能也就最近的事吧,”千岱兰说,“你站起来干什么?咋这么激动?坐下——你烟灰快掉我烤肉上了啊啊啊啊啊别污染我的肉!!!” 殷慎言顺手将烟丢地上,碾灭,漆黑漆黑的眼还在看她。 “怎么想起来得要分手?”殷慎言问,“谁这么厉害,把你恋爱脑治好了?” “没什么……”千岱兰用筷子戳了戳烤肉,“其实也不一定是要分,就是,觉得……嗯,这样怪没意思的。我知道他喜欢我,可也没那么喜欢我,你知道吗?他只能接受我的好,完全不想看到我的那些不好;不仅不想看到,还想把我的那些’不好’用刀切掉。与其说他喜欢我,其实更像——他喜欢他眼里的我,可我并不是他眼里那个样子。所以,我怀疑,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本身,只是一厢情愿的注视投影。” “跟谁学了这么多新词?小词语一套一套的,”殷慎言说,“你挺适合去学哲学的。” “算了,”千岱兰笑,“你骂我半文盲的事我还记得呢,算了,我不是学习那块料。” 殷慎言嘴唇动了动,隐约有一丝悔恨的情绪在,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 “吃饭,”他说,“吃饭我打车和你一块回去,刚好公司能报销。” 千岱兰饿狠了,又难过,都说他乡遇故知最难得,陌生的大城市中,好歹还有一起长大的人在,她呼呼啦啦吃烤肉,大口大口喝啤酒,全然没注意到,相隔一个绿化带,公路上,一辆黑色的宾利刚刚经过,又缓慢地倒了回来,稳稳停在他们旁边。 黑色的宾利内,杨全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分没了。 幸好还有俩月就该刷新驾照分数了。 他打开窗户,扶了扶眼镜,努力想看清外面到底是谁,能让叶洗砚忽然间说要他倒车——调头重新开过来都不行,一分钟都等不了,必须要倒车。 然后杨全就看到了千岱兰。 没办法,她太白了,太有活力了。晚上十一点,在一群加班到这个时候、吃着烤肉还死气沉沉、疲惫不堪、怨气冲天、印堂发黑的人群中,她不仅白得扎眼,活力得也瞩目。 然后才是她对面的殷慎言,像阴暗角落里的红色白点毒蘑菇。 “哎,这不是新入组的那个小实习生吗?”杨全认了出来,惊讶,“他们俩怎么一起吃饭?” 沉默看许久的叶洗砚终于开口:“他叫什么?” 后排座位上,叶洗砚问,“你知道他名字?” “殷慎言,”杨全补充,“去年’创造图灵杯’的冠军,您还给他颁了奖。” “嗯,”叶洗砚目不转瞬,看着千岱兰,还有她对面的阴郁男人,许久后,他侧身,问,“上次你送岱兰回去,说看到有个男人帮她搬东西,是他吗?” 杨全说:“是他。” 叶洗砚看着相隔一个绿化带的人。 烤肉的气息和木碳通过打开的车窗吹入车内,千岱兰脚边放着两瓶开了盖的啤酒,桌上的只剩半瓶。不知说了些什么,对面的男人笑了。 烤肉用的碳不是很好,风倒灌,大约是有草木灰飞出,落在她头上,英俊却阴郁的男人伸手,轻轻拍打她额前的发。 叶洗砚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千岱兰打电话时叫的那个“狗东西”。 以及—— 他竭力想忘掉的那个混乱夜晚,裹着羽绒被、白生生的千岱兰,眼中含泪时,同他的那段对话。 在此刻渐渐清晰,那些被暂时忽略掉的东西,缓慢浮上水面。 ——“岱兰,你难道没有梦到过和人做这种事?除熙京之外。” ——“倒是有。” ——“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不过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朋友之间,我俩经常吵架。” 确认了。 叶洗砚平静地确认了。 这个,正在和千岱兰一块吃烤肉的男人,是她打电话时误提的“狗男人”,也是叶熙京咬牙切齿的“岱兰为了他才来北京”,也是—— 千岱兰曾经的春,梦对象之一。 “杨全,”叶洗砚说,“下车。” 哥哥vs弟弟 在和殷慎言的聊天中,千岱兰了解到一个劲爆消息。 ——关于叶洗砚和叶熙京。 两个人居然是同父异母。 千岱兰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的公司,有叶简荷叶女士的投资——就是叶洗砚的亲妈,不过她人常年在杭州住着,投资的公司多了,她很少来这边看;哦,忘记说了,叶洗砚现在是我所在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就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流水巨高的游戏,”殷慎言又点燃了一支烟,侧侧地坐着,“不然,你以为叶洗砚的叶是跟他爸爸姓?其实是随母姓,他爸是入赘的。离婚后,叶洗砚一开始被判给他爸,因为他爸好像有什么病,难生孩子。按照咱们国家法律,一般是把孩子优先分给生育困难的那一方——谁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呢,反正算起来,那个时候已经有叶熙京了。” 千岱兰说:“后来呢?” 左右看看,她又压低声音:“你咋知道这么多?” “还不是怕你这个猪,稀里糊涂地掉进狼窝了也不知道,我不帮你多打听点,难道还能指望你一个恋爱脑自己突然觉醒?”殷慎言冷笑,“不用这么低声说话,叶洗砚不会出现在这儿,他根本不会来这儿吃饭。” 木炭燃烧的味道带点呛人的灰味,五花肉烤焦后是滋滋啦啦的油香,啤酒泡沫微苦,滴下的油脂落在木炭上,爆发出吱吱声响。 这边的连锁快餐店多一些,除了最基本的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西式快餐店,还有不少的中式快餐,小炒菜,基本十几块钱就能解决一顿。 千岱兰若有所思:“有钱人是不是都会自己盖一个厨房?我看和电视剧都是这么干的。” “没那么夸张,”殷慎言说,“叶洗砚主要是对花生过敏,这边餐厅做的大部分东西基本都不行;也不单单是花生做的东西,就连花生油炒过的菜,他也不能吃。过敏可不是闹着玩的,稍微吃一点,都会呼吸困难。” 千岱兰可惜:“那好多东西都吃不了了,好惨。” “听说,叶洗砚初中时候就差点因为花生过敏死了,”殷慎言说,“叶女士一路杀回北京,找叶平西——也是叶熙京他爸重新协商抚养权。在那之前,叶洗砚一直和叶熙京那家人生活在一起,也因为这个,叶洗砚和叶熙京这两兄弟相处时间挺久的,两个人关系还不错。” “照你这么说,叶熙京他爸这个赘入得挺值啊,”千岱兰说,“四舍五入,孩子和他一个姓。” 第17节 “他以前叫赵平西,”殷慎言说,“没想到吧?红红,当初为了能成功入赘,把自己高嫁给叶女士,他还改成随妻姓。” 想到现在窥见的一地鸡毛,千岱兰感觉很讽刺:“真会演,肯定又是赌咒发誓那一套。我麦姐说了,男人发誓就像放屁,又响又臭,屁用没有。” 殷慎言笑出声音,抽了口烟,看着千岱兰:“你当初就是被叶熙京说的好听话给骗了,吃软不吃硬——” 话没说完,千岱兰电话响了。 这边太吵,她接起电话,往外面走出一点点:“喂?喂喂?爸啊,能听清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走到绿化带附近了,风有点冷,少了广告牌遮挡,冷风冻得她一哆嗦。 “爸爸,这么晚了咋还没睡呢?早知道不给你发消息了,吵着你了吧?”千岱兰说,“我干啥?还能干啥,吃烤肉呗。猜猜我现在和谁在一块儿呢?你绝对猜不到——嘿嘿,是小树哥,我今天晚上和小树哥一块吃饭呢,他请我的!” 爸爸现在上了年纪,身体不是很好,干的也基本是日结的工作。像今天一样,去工地干了三天,晚上腰疼得实在受不了,吃止疼药也不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到千岱兰发的信息,才打来电话问问。 他想女儿了。 “小树哥说等会儿打出租车送我回去,公司给报销,”千岱兰擦了擦眼睛,一听到爸爸说话,眼睛就痛,她想,可能是被炭火熏到了,“挺好的,我在这儿挺好的,对,一点都不累,同事挺好的——没有,没有,您净听人瞎说,没人为难,我一点都不累。” 脚后跟刺刺木木地痛,她出了汗,创可贴移了位置,和鞋后跟一磨,痛得更明显。 千岱兰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一边看自己被磨伤的脚后跟,一边继续和爸爸打电话:“我上班挺轻松的,也不要大声喊,你听我嗓子都好多了——北京多好啊,大城市机会多,我今天还开了个超大的大单,你绝对想不到,好几万呢,我厉害吧?你女儿厉害着呢!” 听完爸爸的夸奖,千岱兰感觉眼睛又痛了,她立刻低头,若无其事地问:“……妈妈还好吗?这两天还咳嗽不?你没事的时候多给她熬点梨,她那个病,就是得养着。嗯,嗯,我知道。” 手机快没电了,千岱兰和爸爸又聊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其实她挺想回家。 北京不那么好,同事之间冷冰冰的,有钱的客人更难伺候,对服务态度要求更高,叶熙京的表现也糟糕。 千岱兰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到这里差点被打击惨了;后来想通,全国各地的天才都来北京。这东西它也通货膨胀啊,多了就不值钱,在沈阳需要花五千块招的天才,在这里,说不定三千块就搞定了。 或许,北京的蠢货比天才还要稀缺。 也就想想。 千岱兰吸了一口气,好似又闻到那股若有似无、淡淡的微苦乌木气息。 她抬头。 黑裤子灰色休闲衬衫的叶洗砚站在她面前。 “你在做什么?”他垂眼,“晚上不回家,在这里扮演迷路的小蘑菇吗?” 千岱兰被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大哥?” 叶洗砚被她的称呼逗笑了。 皱眉时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笑起来时还是很温柔和煦。 千岱兰感觉他这时候的笑,和初见时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了。 具体什么不同,她也说不清。 “我可不想认一个迷路的小蘑菇当小弟,”他说,“继续叫’哥哥’,或者’哥’,’洗砚哥’,都行。” 酒精有点上头。 千岱兰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哥哥呢?晚上不回家,在这里专门抓迷路的小蘑菇吗?” 她彻底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在叶洗砚面前大大方方。 这么长时间的回避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千岱兰不可能坦然地忘掉那天晚上。 叶洗砚究竟是见过多少大世面,才能继续这样冷静地和她交谈呢? 他看起来已经彻底忘掉了。 只有她一个人还耿耿于怀的话,她就要成小丑了。 这下好了,千岱兰不仅要羡慕叶洗砚英俊的相貌、出色的身材、优渥的家世、聪明的脑袋、过硬的能力和做春,梦的运气了,还要羡慕他厚厚的脸皮。 她必须在心中默念好久“这是哥哥这是哥哥这是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才能把那个意外魔性地覆盖掉。 “下班路过,看到你在和朋友……吃饭,”叶洗砚垂眼,看到她的脚,“刚好,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千岱兰问:“什么?” “明天晚上八点钟,为了庆祝熙京即将赴英读研,家里人订了餐厅,”叶洗砚说,“毕竟是熙京的人生大事,我想,你应该想要参加。” 千岱兰知道。 叶熙京没有邀请她。 “不用了,”千岱兰摇头,她说,“谢谢哥,不过还是算了吧。” 叶洗砚只是沉静地看她。 虽然失落,千岱兰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辛德瑞拉。” 说到这里,久久不见人回来的殷慎言,也发现了叶洗砚。 他径直走来,千岱兰若无其事地介绍两人。 “叶洗砚,我男朋友的哥哥,”千岱兰说,“这个是殷慎言,我发小。” 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时髦了不少,发小耶,发小! 这个词确实挺洋气,听起来比“邻居家玩到大的狗”洋气多了。 殷慎言礼貌地和叶洗砚握手,做更详细的自我介绍:“叶总监,我在《烽火台》数据库b组。” “殷慎言,”叶洗砚微笑,“我记得你,去年’创造图灵杯’的冠军,你做的那个交互插件,我非常感兴趣。” 说到这里,叶洗砚又善意提醒:“等会儿打车回家,记得找司机要发票,可以报销;今晚的烤肉也可以留发票,公司能报餐补。” 他又问千岱兰:“你等会儿打算怎么回家?” 这种情况下,千岱兰完全不能坦然地讲“蹭你们公司的报销”。 她担心这样对殷慎言不太好。 毕竟四舍五入也算是薅他们公司的羊毛。 千岱兰保持微笑:“我也打车。” “不如我送你,”叶洗砚说,“刚好,我还想和你聊聊关于熙京的事。” 殷慎言说:“不用麻烦总监了,我送红红回去——” “不麻烦,顺路,”叶洗砚温和,“你们都喝了酒,我不放心。” 千岱兰不知道他有啥不放心的。 喝了点酒而已,又没喝多。 再说了,现在不至于有出租车司机会半路抢劫酒鬼吧?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有车坐总比走路好,千岱兰和殷慎言挥挥手告别,跟着叶洗砚离开。 她起初想坐副驾驶,和叶洗砚保持距离,但杨全先一步打开后面的车门。 千岱兰只好谨慎地上车,坐下。 殷慎言不太放心,目送着他们。 冷不丁,他注意到,上车前,叶洗砚不经意地取出纸巾,仔细擦拭着刚才和他握过的手指,然后叠成一小块,顺手递给跟过来的杨全。 殷慎言笑容敛了敛。 他缓缓抬起手,嗅到自己手掌上,因为抽烟和烤肉,有一股烟火碳烤的气味。 “糟了,不该让红红上他车……”殷慎言想,“这样的洁癖最难相处了,一定很多事。” 事实上,还没等叶洗砚上车,千岱兰就已经先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太累了。 今天是晚班,从下午两点半一直站到晚上九点半,还被林怡故意“折磨”到十点多,两条小腿早就充了血,又红又肿又胀,酸酸涩涩地痛。一直走路还没觉出怎样,现在坐在舒舒服服的真皮座椅上,酸胀感铺天盖地席卷,再加上酒精微醺,还有这残留的温厚乌木气息—— 她几乎是瞬间入睡。 杨全一看就乐了:“果然还是小孩,年纪小,睡眠质量就是好。” 叶洗砚说:“小声,别惊醒她。” 挺可怜的。 一个女孩,才多大,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养成现在的性格。 委屈了也不向家里人哭,明明都掉眼泪了,还若无其事地和爸爸笑着说什么都好。 杨全压低声音,慢声细语,说出最后一句真心话。 是由衷地恭维叶洗砚。 “洗砚哥,您对自己弟弟真好,”杨全说,“对自己弟妹也这么关照。” 像这样主动替弟妹断绝潜在桃花、将醉酒弟妹送回家的,杨全还是第一次见。 叶洗砚说:“专心开车,少说话。” 杨全开车很稳,直到彻底停下,千岱兰才醒来。 意识到已经到租住小区后,她连声道谢,捂住脑袋,飞快开车门。 千岱兰真担心自己说了什么梦话!!! 真是昏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叶洗砚身上那股微苦微涩的香水味,这一路的小睡,千岱兰居然也能梦到他。 真像叶洗砚说的那样,明明她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始终将他当作大哥来尊敬。 可千岱兰还是在车上做了奇怪的猛开大车梦。梦里顺着叶洗砚那天未完成的事情继续,在那个微冷月光的房间里,叶洗砚掐着她的后脖颈,彻底地喂跪、伏的她艰难地吃下了东西;梦里他还是笑着叫她兰小妹,继续挑西瓜似地轻拍,拍出一汪又一汪的甜西瓜水;后面还乱七八糟的,不知怎么,她还脐橙在叶洗砚月退上,不仅主动地上下求索还用力牵着他的领带去亲他的唇。 真是太糟糕了。 醒来看到叶洗砚那古井无波的双眼时,千岱兰还是潮热的。 踉跄着下车时,叶洗砚说了什么,她甚至都没听,狼狈跑路。 一口气飞奔回小区,水果店的阿姨已经睡觉关灯,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一楼和二楼的感应灯还没修好,三楼的又坏了,千岱兰在黑暗中摸着楼梯扶手熟练往上跑,忽然听到身后沉闷的呼吸声。 第18节 是男人! 在厂里打工时被男人跟踪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 千岱兰顿时头皮发麻,立刻把钥匙插在手指间,握成拳,准备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他说话了:“兰小妹。” 是叶熙京。 心下一松,千岱兰松开钥匙,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哥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邀请你明天去升学宴;我本想着等你下班后来找你,但妈突然让我开车陪她去拿衣服——我一开始不知道珂姐也在,纯粹是偶遇,”叶熙京轻声,“还剩下最后几天了,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千岱兰说:“我就没躲着你,是你先放弃了找我。” 她不想打扰合租的女孩子休息,选择站在楼道里和他聊天。 黑暗里,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对方沉重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我没放弃,只是,”叶熙京苍白无力地说,“我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 “可我今天还是遇到了,”千岱兰直接了当地说,“你根本就没有能力阻止,不是吗?” 叶熙京一时沉默不言。 许久后,他有些难堪,声音沙哑:“我不是哥,我没办法……” “我知道,”千岱兰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为难,当然,我也可以设身处地地替你着想,就像之前那样,一次次地体谅你,理解你。” 黑暗中,千岱兰往前走出一步,她问:“因为你的妈妈会为难我,因为你的爸爸大概率也会为难我。所以你一开始瞒着家里人,不敢让他们知道你和我谈恋爱,现在也瞒着我升学宴的事情,不敢让我们见面——你担心他们会让我出糗,对不对?” 她当然可以这么想。 可她现在不想这么想了。 叶熙京说:“兰小妹。” 他伸手,抓住千岱兰的手臂,这一次,她用力挣扎,叶熙京却怎么都不肯放开了。 被拳打脚踢,叶熙京一动不动。 “凭什么?”千岱兰压低声音,质问叶熙京,“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得委屈求全,凭什么我就要善解人意?凭什么必须要牺牲我的意愿来成全你的爱情?凭什么一定要我放弃这么多、这么难受、才能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两个人谈恋爱,只有我遭受这么多的不公平对待?凭什么我要将这种东西当作理所应当、当作合理化——凭什么?我是sharen还是放火了?凭什么就因为你也有苦衷,我就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难过?” 凭什么她就要忍让呢? 凭什么她就要迁就呢? 凭什么她谈恋爱就一定要顾忌他的情绪呢? 凭什么她连自己男朋友的升学宴都不可以参加呢? 这样公平吗? 她只是谈个恋爱,又不是把自己当牲口卖。 千岱兰觉得自己可能哭了,也可能没有,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叶熙京也在抖。他没有再道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脸颊贴到千岱兰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千岱兰睁大眼睛,感受到叶熙京温热的脸上,连串的、冰凉的泪。 他始终在无声哭泣。 或者说,他一个人坐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坐在这掉了水泥灰、缺了角的台阶上,不知道等待了她多久,一直在安静地流眼泪。 “兰小妹,对不起,对不起,”叶熙京声音发抖,“我知道,都是我没有用,是我无能,是我……太天真,太幼稚,以为一切都能处理好……我……我太自以为是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兰小妹……求求你……求求你,别这样,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他哽咽,剩下的话说不出口,强制性地压上千岱兰的唇。 “等我,”叶熙京含糊不清地说,乞求,“再等我两年,我就可以了……” 千岱兰推他,没推开,用力挠了叶熙京的脖颈,但这样的行为只会令叶熙京更用力,最终,叶熙京的嘴唇被千岱兰咬破,他松了口,还没说什么,千岱兰恨恨地按住他后脑勺,亲了回来。 那些无声的软弱,说不出的话和抱歉,少男少女之间无言的苦恼、挣扎的忧愁,都被淹没在这个混杂着两人眼泪的吻中。 ——为千岱兰送她遗落在车上小手机的叶洗砚,在黑暗中不适应地走到二楼时,清楚地听到这些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脚步一停,意识到。 那是弟弟和千岱兰的接吻声。 成年人眼中稍微幼稚的小苦恼,未丰的羽翼无法保护同样瘦弱的爱人,对异性好友的不成熟处理,即将到来的长时间跨国域别离,彼此鲜明个性无法妥协的怨气。 他们就像枝头的酸橙,摘下来咬一口,酸酸甜甜,还留有苦意,但青春逼人,饱满鲜明。 这是独属于少男少女之间那黏黏糊糊、青青涩涩、别别扭扭的酸涩初恋。 年长的兄长不过是误入的局外之人。 辛德瑞拉 千岱兰狠狠咬了叶熙京的唇,然后用力推开他。 叶熙京闻起来像把一枝刚开放的玫瑰碾碎,混杂着绿叶子搅和成汁,这就是他的味道。 生涩的青草,初开的玫瑰花,清清爽爽的微苦,运动后闻起来像刚洗过澡、晒太阳的大狗。 “刚开始谈恋爱时,我可开心了,我现在还记得,去年三月,你fanqiang找我的那个晚上,”千岱兰说,“那么冷,你就穿了一个大衣,还被墙上的碎玻璃片刮坏了,冻得手红成胡萝卜,还是笑嘻嘻地和我说,一点都不冷,挺暖和的。” 她觉得自己可容易被感动了,叶熙京悄悄从北京去沈阳找她,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冻得手又红又肿,猪蹄似的,还一点都不在乎,看她就笑。 那个时候的叶熙京最爱她。 千岱兰爱着最爱她的叶熙京。 叶熙京说:“如果——” “没有如果,”千岱兰说,“刚谈恋爱的时候太开心了,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可那也仅仅只是’我觉得’而已;叶熙京,我不想以后每一次难过的时候,都在用刚谈恋爱时候的开心来哄自己坚持下去。我也是人啊,不是机器,再开心的事,用一次就难过一次,时间久了,开心的也变成不开心。我不想等以后想回忆你,留下的这点好也被磨没了。” 叶熙京艰涩地说:“但我现在没办法。” 向爱人承认无能为力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也只敢在黑暗中向千岱兰诉明:“英硕只要一年,只要一年,我就回国;回国后,我会开始工作,不用住在爸妈家中,也不用住在哥那里,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你不用再这样辛苦工作,在家里——” “不是出个国就什么都有了,出国不是万金油,”千岱兰打断他,“你太想当然了,你怎么觉得,只要你毕业,爸妈就不会再约束你?” “因为我爸会发现他不能再生育,永远都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健康孩子,”叶熙京急促低声,“岱兰,我——到了现在,我发现我完全不想和你分开。” 千岱兰安静了很久。 “说真的,我今天特别特别、特别的累,”她说,“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明天我中班,现在我得快点去睡觉,不然会影响明天工作。” “岱兰,”叶熙京恳切,“那你愿意接我电话了吗?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吧。” “嗯,”千岱兰按着脑袋,她理智地说,“我不能再和你聊了,我头痛了,会影响我明天上班。” 叶熙京没有继续强迫她,有这样的结果也已经很好。他躬身,用力地抱住千岱兰,在她耳侧低声:“这次我绝对不会骗你,再信我一次。” 他还想再吻千岱兰,但她躲过去了,只是用手掌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叶熙京闭眼,用脸颊去蹭她的手。 然后他走了。 千岱兰知道自己最好回房间去休息,她现在太累了,太累了,累到甚至想直接睡在楼道里。她租住的房子在背阴面,基本没有太阳,九月雨水多,旧小区返潮也严重,她专门用来背单词的小笔记本掉在地上,第二天捡起来时,发现最后一页的油性笔印都洇开了。 她真得很想躺下。 就在这里睡觉。 但是不行。 她缓慢起身,想把叶熙京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中放出,但摸了一遍,才发现手机丢了。 啊,啊。 千岱兰捂住眼睛。 她没哭,或许刚才的争吵,一下子把糟糕的情绪全都哭掉了,现在就是个被抽离情绪的空躯壳,她吸口气,开始强迫回想,有可能把手机丢在那里,该怎么找回来。 如果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漫长的寂静和黑暗中,她再度听到了叶洗砚的声音,属于成熟男性特有的低沉,平稳。 “岱兰,”他说,“你把手机落在车上了。” 没有月光。 千岱兰真感谢现在没有月光。 对方看不清她现在狼狈又窘迫的样子,她现在哭起来肯定很不好,眼睛肿,神情沮丧,可能不像小蘑菇了,更像烂木头。 “谢谢哥哥。” 千岱兰吸着气,伸手去摸手机,她那小小的、陈旧的诺基亚躺在叶洗砚手掌中。 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温热宽厚的掌心,忍不住哆嗦一下,惶恐如误啄了人掌心的小鸟。 被戳的人毫无异样,仍旧平稳地托着她的小手机,等待着失措的她再去取拿。 她知道,叶洗砚一定听出她的不对劲了。 他什么都没问,体面地维护了她的尊严。 幸好他没问, 千岱兰不想被同情。 被同情意味着软弱可欺,她完全不希望和软弱这个词语扯上关系。 于是她再度伸手,从叶洗砚手中摸索小手机。 黑暗里,指腹磨过掌心,指节抵住指缝,视线受阻,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让千岱兰出一身潮热的汗,好似方才车内迤逦梦境后意犹未尽的番外。 好热。 好热。 千岱兰稳稳抓住手机,急切想脱离,但那始终沉静的大掌反手握住她,将她抓住手机的整个拳头完整包裹。 像捕兔笼中的兔子,刚叼了胡萝卜就准备跑,笼门下落,不知所措地被死死困住,不许逃离。 她听到叶洗砚的声音。 “我先前说过的话,”他语气严肃,“都算数。” 第19节 千岱兰真不想再思考了。 她的脑子很痛。 幸好叶洗砚和她说过的话不多,千岱兰轻而易举就能想起,她担忧:“哪一句?劲儿、劲儿还挺大,把你脖子挠破了……要罚我那句?” 叶洗砚沉默了。 千岱兰感觉抓到她的手一僵,继而松开。 “可是,那时候我以为是熙京;再说了,你不是罚过了吗?”千岱兰忧心忡忡,“你当时就打我屁股了——” 叶洗砚沉沉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忘了这些,岱兰。” 千岱兰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们能重新对话吗?你能重新说一遍吗?” “可以,”叶洗砚重新说,“我先前说过的话,都算数。” “哪一句,哥哥?”千岱兰说,“对不起,我学历低,脑袋笨,一下子想不到。” “先前说资助你上学的事,”叶洗砚说,“如果你想——” “我不想,一点都不想,”千岱兰立刻说,“对不起,我学习很差劲,在学校里也读不下去,抱歉,让您失望了。” 她感觉叶洗砚应该会特别特别失望。 他应该去资助那些特别需要上学读书的小姑娘,她们也比离开校园三年多的自己更需要帮助。 “不需要用’您’,”叶洗砚纠正,“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毕竟我是熙京的哥哥。”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他不会勉强人。 千岱兰意识到这点。 其实叶洗砚大可不必有这么重的责任感,那天误打误撞差点上床也不是他的错;为了补偿,他还是会让杨全送来她需要、但暂时负担不起的昂贵杂志; 现在叶熙京和她有摩擦、叶熙京骗了他,和他这个哥哥也没什么关系,可他却会提出资助她重返校园——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长辈,千岱兰想,是很好很好的兄长。 如果叶熙京未来能长成叶洗砚这样负责的品德,就好了。 可惜,她应该感受不到了。 千岱兰不会压抑自己的难过,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难过中。 这晚的她悄悄在楼道里哭了一阵,发泄完毕,打开租住的房门,她就发誓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伤心。 还用便签写了一张纸,用来激励自己。 「可以被打倒,不可以被打败」 贴在床头上,和那个「toorrow is another day」并列。 次日五点半,千岱兰的生物钟自然唤醒,今天没有早班,她多睡了半小时,才打开台灯,继续背英文单词。她给自己订了小目标,每天背三十到五十个单词,然后精读一篇英文报道。之前用便宜价格买了很多过刊的英文学习杂志,《疯狂》、《新东方英语》等等,原价一本五块、十块,过刊后,只需要一元一本,就是脏污了些。 千岱兰不在乎,她不需要新鲜时髦的东西,她习惯了打折处理的面包、饼干和牛奶,习惯了过刊的英文刊物,习惯了临期的面霜、肥皂和牙膏。 她不介意晚来一步,只怕不肯迈出第一步。 翻久后会变蓬松的纸张,蓝笔黑笔红笔,密密麻麻的标记,夹杂着同样写满的草稿纸堆在一起。 千岱兰的小小书桌上,唯一没有过期的,就是叶洗砚送她的那几本崭新杂志。 那些包装精美的杂志和她简陋的小书桌格格不入。 刷牙洗漱的时候,千岱兰还在努力地默背。没有老师系统地教她如何学习英语,她就用陈旧的办法,背,单词背得多了,能读的东西就多;读的东西多了,就能更熟悉单词和语法的运用。 七点半,出去跑一圈,顺带着吃早饭,买创可贴;回到房间后,打扫卫生,整理东西,洗澡换衣服,然后继续读杂志。 中班十一点开始,九点五十,千岱兰啃着打折面包,离开家门,掉漆的p3里装着从网吧中下载好的bbc新闻,她一边听,一边乘公交,去店里上班。 昨天晚上,千岱兰开大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交接班时,店长麦怡重点表扬了千岱兰,依旧是那些套话,表示要其他人继续学习千岱兰的耐心、服务好态度…… ea笑出声。 “i真棒,”她带头鼓掌,看千岱兰,笑,“恭喜na带出的好员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啊!” ea和几位黑钻客户关系好,她们到店选衣服基本只约ea;听她这么说,麦怡也不批评她,只有lda扯了她的衣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大约真是昨天的哭,哭走了坏运气;今天的千岱兰开始走运了。 十二点钟,千岱兰接待了一对小情侣,成功开了价值四千五百块的单子;但在准备继续去门口等客人的时候,ava叫住了她。 “i,”她说,“昨天刚到的大衣,我一个人熨不动,你帮我一下。” 千岱兰犹豫了一下。 在档口干的时候,为了卖版,千岱兰从麦姐手里学得一手好熨烫功夫,就算是那种老式的铁熨斗,在她手中,也能将任何衣服熨烫得丝滑顺畅,即使去熨娇贵的真丝,她也能控制好距离和温度,保证不会熨坏衣服。 在店里,熨衣服这件事并不是由固定的人来做,而是轮流来。 ava见识过千岱兰熨衣服的技巧后,就喜欢拉着她过来“帮忙”;先前几天,在无事的时候,千岱兰都不会推辞。 毕竟两个人的日常业绩都很差,ava一开始还调侃,自从千岱兰来了,她就再也不是倒数第一了,所以ava格外喜欢她。 难姐难妹嘛。 但现在千岱兰准备去接待客人。 她还在为接下来的考核业绩努力。 “ava,”千岱兰说,“中午逛街的客人多,我想多接待几个。” “放心啦,现在肯定大部分都是只逛不买的那种,接了也白接,”ava催促,“快点过来呀。” 千岱兰还是拒绝了她。 ava没有坚持,看她一眼,自己进去了。 如ava所说,这个时候逛街的人,大部分只是看看,并不想购买什么东西;千岱兰口干舌燥,去休息室喝水时,才看到叶熙京发来的短信。 叶熙京:「晚上我去找你」 千岱兰:「别,我们合租的都是女孩,约定好不许带男友回去」 叶熙京:「那你来见我,好不好?」 千岱兰还没回复,听到外面有人问:“i?你在不在里面?有客人找你。” 她收好手机,走出去,意外地发现,进店的人是伍珂。 她还是昨天的装束,但换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眼睛熠熠如明日,笑容温婉。 伍珂向她深深鞠躬,歉意地说对不起。 千岱兰迎着同事和进店客人的异样目光,同样回鞠。 伍珂今天到这里,完全是为昨夜、还有之前的事情道歉,她满怀歉疚,告诉千岱兰,上次她生病的时候,叶熙京去陪她,她并不知那天千岱兰要来北京;昨天晚上也一样,她不知道千岱兰在这个店里上班,并不想为难千岱兰。 她还替熙京重新解释,慢声细语地告诉千岱兰,今晚的升学宴,不仅仅是叶熙京的家人,还有很多其他人,比如叶熙京的老师、叶平西的生意伙伴…… 如果千岱兰去的话,可能会稍稍有些麻烦。 伍珂说得隐晦,千岱兰也理解。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林怡女士带来的那种“麻烦”和难堪。 “我一直将熙京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伍珂抿唇,微笑,“虽然这样直接说,有些唐突,但今后或许我们会成为一家人,我还是不希望造成误解。” 千岱兰因为这个“一家人”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好像不是很懂……熙京很少对我说家里的事情,请问您是……” “我一直在追求熙京的哥哥,”伍珂大大方方地告诉千岱兰,“洗砚是很重家庭观念的人,你以后嫁给熙京,我们应该会常走动。” 千岱兰礼貌地笑了。 她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人就是这样奇怪,悬而未决、举棋不定时最痛苦,一旦下定决心,即使是割舍,反倒不痛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今晚就和叶熙京说清楚,两人体面地分手,彻底和这段潦草往事翻篇。 以前和叶熙京因为“伍珂”耿耿于怀,即使不曾见面,千岱兰也会潜意识中讨厌这个“情敌”,但现在,她彻底放下一切后,发现这种讨厌实在是太幼稚了。 伍珂没让千岱兰帮她试鞋子,但很郑重地请千岱兰帮她推荐了一款小高跟,说叶洗砚的妈妈今晚也会来,她想给追求对象的妈妈留下个好印象。 昨天的介绍,让伍珂很信任千岱兰的目光和专业。 她自己换上千岱兰拿来的鞋子,在镜子前走了两圈,微笑着告诉千岱兰:“请帮我包起来,我想要它,谢谢你。” 千岱兰又开出一笔价值三千五的单。 六点钟,即将下班时,lda悄悄将千岱兰拉到员工更衣室中,小声告诉她。 “ava去店长那边告你的状了,”她低声,“说你中午替客人试鞋时,没有按照规定,单膝跪地帮客人穿。” 千岱兰说:“啊?可是客人主动要求自己穿……” “ava那张嘴就是喜欢添油加醋,”lda说,“你放心,店长知道怎么回事,不会因为这点事处罚你。但你以后还是离ava远着点吧,当点心。”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拍拍千岱兰肩膀,匆匆出去了。 千岱兰独自坐在店里,想了很久,她给叶熙京打去三个电话,发现他关机了。 晚上八点的升学宴啊。 她没有其他联系叶熙京的方法,甚至不认识他的朋友——犹豫许久,还是给叶洗砚打去电话。 叶洗砚很快就接了:“岱兰。” “是这样的,哥哥,”千岱兰捂着手机,她问,“您说得很对,熙京的升学宴很重要,我还是要给他送礼物的……哥哥今晚去吗?” 她掌心发汗,shi了好大一片。 “嗯,”叶洗砚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问,“你在哪里?我现在让杨全去接你。” 千岱兰松口气,说出自己店的位置:“谢谢。” 不知怎么,这一瞬间,她感觉叶洗砚,好像《灰姑娘》里面那个无所不能的仙女教母。 “不客气,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 第20节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叶洗砚刚放下手机,就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让小全去接谁?”叶简荷问,“珂珂?还是婉茵?听你语气,应该不是她们。” “都不是,”叶洗砚起身拿外套,“您猜?” 叶简荷略想一想:“你和我提过的女孩不多……该不会是熙京的那个小女朋友吧?” 叶洗砚穿外套的手一顿,“就是她”这三个字忽然增了重量,坠坠如千斤,突然令他无法启齿。 他本该自然地说出口,倘若没有那晚的混乱。 “是辛德瑞拉,”叶洗砚微笑地告诉母亲,“现在非常需要一辆南瓜车去拯救的小辛德瑞拉。” 一眼万年 杨全来接千岱兰的时候,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礼物。 透明坚硬的包装盒外,用精美的淡粉色丝绸系出漂亮的蝴蝶结,六枚不同口味、样子的曲奇饼干以漂亮的角度倾斜着。 “这么久了,一直麻烦哥哥来接我,”千岱兰说,“附近这家烘焙店做的曲奇不错,我也不知道哥哥爱吃什么口味的,就每一种都买了一个。刚好,店里六种口味,六六大顺。” 杨全推了眼镜,推辞不过,才收了曲奇。 他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之前第一次见的时候,听洗砚哥说过,”千岱兰抿唇一笑,“其实本来应该给洗砚哥也准备一份的;不过,听说洗砚哥对花生过敏,我担心这里面有过敏源,所以给洗砚哥选了其他礼物。” 第一次见面?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杨全大为意外。 先前只觉千岱兰是个早早辍学、背井离乡来打工的小可怜,几番接触下来,他忽觉这种同情似乎有些不合适了。 “现在刚七点,”杨全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我们先去拿订好的裙子,然后做个妆造,再送你去餐厅。” “……订好的裙子?” 杨全笑盈盈地和千岱兰解释,说裙子是叶简荷先前订做的——也就是叶洗砚的母亲,叶女士。 叶女士和千岱兰身高差不多,瘦瘦高高,只是她最近发福了些,裙子穿着不合身,放着也可惜,刚好借花献佛,送给千岱兰。 千岱兰认得那个牌子。 dior。 时尚杂志上经常出现的logo和标志,她曾经买过它们护肤线的眼霜送给麦姐。 店里的sa早已等待多时,温柔地将两人迎到贵宾室中,一人端来甜点和茶水,另一人去取裙子。 这件漂亮的小黑裙最终是由两个sa共同捧出来的,亲切不失礼貌地问千岱兰,需不需要协助她试穿? 千岱兰说需要,谢谢。 裙子的剪裁非常漂亮,长度一直到她脚踝,肩带宽不过两指,桃心领口是流畅的弧线,露出她雪白的脖颈和修长手臂,到了腰部又收下去,分毫不差地贴着她的肌肤,大裙摆细致又优雅地收着,随她走动荡出铃兰花似的曲线。 试衣服时候,帮助千岱兰穿衣服的sa,一直夸赞千岱兰皮肤好,身材比例好,千岱兰抓紧时间,很直接地小声问她,这裙子需要多少钱? 她说:“裙子是旁人送我的,我想知道大概的价格,这样回礼的时候会方便些。” sa微笑着告诉她:“九万八千元。” 千岱兰眼前一黑。 sa贴心地问:“叶先生还让我们为您准备了鞋子,您也需要价格吗?” “说吧,”千岱兰说,“我应该还能挺得住。” “六千二百元。” 千岱兰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其实已经隐约能预料到,叶洗砚出手阔绰,第一次见面后就想资助她,他购置的东西必然昂贵。 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千岱兰现在是彻底没了能“还回去”的念头,完全还不起。 如果叶洗砚送她的东西总价值几千块,她咬咬牙,等站稳了脚跟,也能还回去;可问题是差距太大了,太大了,大到超过她的能力,钱也成了数字。 这些钱都能买一辆小轿车了。 感觉把一件小轿车穿在身上的千岱兰,慢慢地走出试衣间,去试叶洗砚为她挑选的鞋子,经典的黑,优雅小猫跟,包裹着脚掌的侧面和后面是印有「j’adior」的窄窄缎带。 杨全低声问sa,有没有其他的首饰,没有预算—— “不用,”千岱兰飞快地说,“不需要,谢谢,这样已经够了。” 七点五十五分,杨全将淡妆的千岱兰准时送到餐厅。 不是千岱兰起初以为的那种有宴会厅的酒店,而是一个白绿二色为装修基调的西餐厅。窗户漆成介于淡青和柔绿间的颜色,透明的玻璃,门口簇簇地或悬挂、或摆放着绿与白的花朵,餐厅门外放置着「暂时不对外营业」的牌子,下车时,千岱兰隔着车窗看了眼,惊叹。 “比我们村首富二婚时候的场地还漂亮,”她说,“真好看。” 杨全忍俊不禁:“将来您和熙京结婚的时候,一定是洗砚哥准备;他如果来做,肯定比这个更漂亮。” 他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请千岱兰下车,再一次提醒:“洗砚哥说了,如果有人问起,您可以说是他邀请来的朋友,不想说话的话,可以不理;洗砚哥给您留好了位置,等会儿我带您过去。” 千岱兰说谢谢。 她理解叶洗砚的意思。 “叶洗砚的朋友”,和“叶熙京的女朋友”,在现在的情况下,两者相比,前者显然更有拒绝聊天的底气。 作为叶熙京的女朋友,迎接的将是审视与为难,因为家人不赞同,外人眼中“不匹配”; 但作为叶洗砚的朋友,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一个人敢来审判她。 深吸一口气,千岱兰穿着高跟鞋,稳稳地踩到柔软的羊毛毯子上。 不过,她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和叶熙京好好聊聊这段关系的。 分手应该体面。 十分钟前。 叶熙京刚拿到被水泡坏的手机,认认真真地听来自兄长的教育。 “公关还要负责各种类型的商务宴请,选场地、选菜单、试菜,都必不可少;选场地不需要我重复了,一定要优先考虑受邀人的便利,对方的空闲时间,交通是否便利,都是你该去思考的问题,”叶洗砚说,“还有菜单,最重要的过敏源问题应该不需要我多谈,还要考虑其他细节,如果有人近期在喝中药调理身体,那菜单中绝不能出现萝卜——” 叶熙京提出疑问:“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有没人在吃中药?” “去调查,去问,在确定好宾客名单后,你就该去专门调查这些东西,”叶洗砚将菜单还给他,不悦,“为什么要选这家西餐厅?你有没有考虑到,有些客人不习惯吃西餐、可能不擅长使用刀叉?” 叶熙京不以为然:“都这个年代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不会用刀叉?” 叶洗砚闭了闭眼,伸手按太阳穴。 叶熙京问:“哥,你眼睛不舒服吗?” “还好,”叶洗砚说,“有点疼,可能是被你的蠢言蠢语脏到了。” 叶熙京说:“其实这些小事,让其他人去干就行,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公关——” “熙京,”叶洗砚打断他,“你以为将来进父亲公司历练,是直接就让你去做经理,做总监?” 叶熙京说:“不是吗?” “不是,”叶洗砚沉沉,“你想彻底了解一个公司的运作,就得先轮岗,去每一个部门实习几个月,才能摸清楚大概——没有任何一项是小事。” 话说到这里,伍珂一声温柔的“洗砚”打破兄弟两人间的谈话。 一身淡紫色连衣裙,裸色的温柔小高跟,脖颈上是条简约大方的牛头钻项链,她笑着问:“你们在这里聊什么呢?” 叶洗砚没说话,垂眼看她的裸色温柔小高跟鞋,那鞋子的前面,有个精致小巧的茶梅logo。 伍珂笑着将鞋子微微伸出:“好看吗?是熙京女朋友为我选的呢。” 叶洗砚:“熙京女朋友?” 叶熙京:“你又去店里了?” 叶洗砚看叶熙京的神色,移开脚步:“你们先聊。” “洗砚,”伍珂伸手,拉住叶洗砚的手臂,又松开,解释,温和地说,“小女孩一个人在这里工作,挺不容易的,我去给她增加增加业绩。” “她很缺业绩吗?”叶熙京突然问,“她怎么没和我说过?” “你打算珍藏你那娇贵大脑多久?就不愿意动一下?哪怕一次?”叶洗砚问叶熙京,继而又侧身,问伍珂,“你经常去她店里?” “没有,今天是第二次,”伍珂摇头,“昨天晚上陪林阿姨去了一次。” 她看到叶洗砚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 “你知道林阿姨,她昨天……”伍珂欲言又止,说,“所以我今天去店里,其实也是为了向她道歉。” 叶洗砚说:“不太合适。” “的确不太合适,”叶熙京说,“毕竟是我妈的错,你昨天也一直在拦着——你不用去道歉,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伍珂说:“林阿姨毕竟是长辈,我代为道歉,更合适。” “我是说,你去店道歉的方式不合适,”叶洗砚说,“现在网络新闻就喜欢搞噱头,客人向销售鞠躬道歉,容易被编成故事引起对立。” 伍珂说:“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你一直在学校中工作,不留意这些,”叶洗砚没看她,对熙京说,“我还有话问你。” 叶熙京跟在哥哥屁股后面,默默地走向露台。 伍珂独自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听到梁婉茵叫:“珂珂。” 白衬衫蓝牛仔裤的梁婉茵快步走来:“我刚刚看见洗砚哥和熙京往二楼走——出什么事了?我看熙京好像又挨骂了。” “挨洗砚骂很正常,”伍珂已经习惯了,问,“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 “还不是林姨啊,下午和熙京吵架,把他手机扔人金鱼池里,林熙京捞了手机就不管了,还是我去和人道歉赔钱,”梁婉茵忍不住抱怨,“我觉得林姨太紧张了,千岱兰怎么可能过来。你都说了,昨天晚上千岱兰被林姨折腾了那么久,但凡她有点尊严,今天都不可能继续过来。” 伍珂微微蹙眉:“也是。” “不过,”她问,“我刚刚看到洗砚哥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没放名字,我问叶熙京,熙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预留给朋友的——哪个朋友?” 第21节 “可能是杨全吧,”梁婉茵说,“不说了,我先进去了,累死我了,外面又热又晒,我妆都快花了。” ——预留的那个位子绝不是给杨全的。 伍珂见到杨全的名字了,在叶洗砚的右边。 会是谁呢? 她不解地望向楼梯。 长长的玻璃楼梯直达二楼的露台小花园,叶熙京吊儿郎当地倚着木质的栏杆,告诉叶洗砚。 “关于珂珂的事,我从没瞒过岱兰,”他说得很直接,“我承认我之前的确喜欢珂珂,但……我现在的确也爱着岱兰。” 叶洗砚淡淡评价:“心眼缺少,倒是挺花。” “你之前总说让我好好对待岱兰,我也真的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了,”叶熙京垂头,迷茫,“但是我现在不明白了,我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我知道,我爱岱兰,我想象不出她和我分开的场景。” 风吹过他蓬松的发,他失落地笑:“哥,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不是喜欢谁就能和谁在一起。珂珂喜欢你,大家都知道;我当初追求珂珂被拒绝,大家也都知道——你们总觉得岱兰很可怜,以为我是追珂珂失败才找得她,其实不是,她从来都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婉茵常说岱兰和珂珂的眼睛很像,可我从来不觉得像,岱兰的眼睛更大更亮——” “我才是那个替身,她当初和我在一起时,也只是因为我的脸,”叶熙京哽咽,“因为我的脸。” “不然呢?”叶洗砚问,“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那一碗面粉一碗水组成的大脑?因为你眼里无人的盲目骄傲?还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幼稚天真和经常性的无理取闹?” “哥,”叶熙京叫,“别说了。” 他蹲下身体,抱住头。 “刚开始恋爱的时候,我就说了,我以前喜欢过珂珂,”叶熙京说,“她也告诉我,说一开始注意到我,不仅仅是当初我在警察面前为她作证,还是因为我和她之前看过的一本杂志封面男人很像。” 叶洗砚静静地看着弟弟。 叶熙京站直身体,双手压在栏杆上:“她后来还说过,对我是一见钟情,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她哪里是对我一见钟情?肯定是喜欢那个杂志封面上的男人。” “什么杂志?” “这我哪儿知道,”叶熙京摇头,“不过,像我这么帅的人寥寥无几,她应该是故意气我的。” 叶洗砚没说话,注意力忽然被楼下的人吸引,他微微俯身,仔细看那熟悉的纤细身影。 “岱兰今天不过来也好,不来,也就不会受欺负。” 叶熙京转身,他想到去年, 我们分手吧 千岱兰不太习惯脚下这双昂贵的高跟鞋。 尽管它并不是太高,看起来也就六厘米左右,但漂亮、昂贵的鞋子未必等同舒适;更不要说,她的脚上昨天就磨出了痕迹,哪怕贴了创可贴,在走路时仍旧感觉到不舒服。 杨全说车里准备了女士拖鞋,不过建议她等吃完饭后再换。 千岱兰认为没什么必要。 她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分手,尽量体面、平稳地分手,不要闹得轰轰烈烈。 毕竟曾经相爱过。 她计划好了,吃完饭后,和叶熙京谈清楚,之后就该回家了。 明天一整天都是休班,她还打算趁这个时间去书店看书,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口语培训。 千岱兰发现自己口语有点差,需要多练习,最好是英音,因为英音听起来更性感。 白衬衫灰马甲的侍应生打开阳光折射的璀璨玻璃门,阳光随黑衣乌卷发的少女一同踏入,一时间,经过的、不经意看来的视线、正寒暄的人,都为她暂做停留,短暂失语。 无需任何珠宝点缀,她自身就是最耀眼的宝物本身。 千岱兰和杨全刚踏入餐厅,就觉察到了灼热的视线。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并不奇怪,也不拘谨,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没发现叶熙京。 这么多人,她唯一认识的就是梁婉茵和伍珂,两个人位子很近,毕竟是表姐妹关系,这样安排位子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怎么,伍珂表情看起来有点惊讶; 梁婉茵的表现更是夸张,眼睛睁得圆溜溜,眉毛还皱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位次都已经安排好了,熙京和他的父母和继母在一桌,”杨全低声对千岱兰说,“洗砚哥和叶女士不想和叶先生坐在一起,所以他们单独安排了桌子,放心,这一桌都是洗砚哥的朋友。” 千岱兰同样很小声地告诉他:“谢谢,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说桌上全是洗砚哥的朋友,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杨全笑,引导她走到桌子前。 千岱兰注意到,每个座位前都放置了小名片,簇拥在花环之间,俊秀的钢笔字手写名字,唯独她的名片上没有姓名,只写了“挚友”两个字。 她想了想,大约也明白,这个位置或许本来就是空缺、或为突发情况准备——譬如现在,她,一个即将和叶熙京分手的女朋友。 千岱兰的右手边就是叶洗砚的名字,他人不在,她下意识看向左边,清楚地瞧见那名片上写着“叶简荷”三个字。 她怔住。 叶洗砚的妈妈? “千岱兰?” 轻柔的声音叫住了她,千岱兰抬头,看到伍珂走来。 两张圆桌离得很近,她稳稳地踩着千岱兰为她选择的高跟鞋,紫色裙子像葡萄上挂的一层甜霜。 “你终于来了,”伍珂亲切地抱了抱她,“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熙京也没有说——是今天的秘密礼物吗?” 她的拥抱又软又香,千岱兰还没起身,又被她按着肩膀坐下。 桌子对面,一个肌肉结实、穿白t恤的男人笑:“珂姐,怎么回事?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怎么也不介绍一下?我还以为是大明星呢。” “这位是熙京的女朋友,”伍珂笑着说,揶揄,“你可晚来一步喔。” “千岱兰,”千岱兰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姓千,岱宗夫如何的岱,兰花的兰,不是什么大明星,目前在大望路的jw店做导购。” “千小姐,幸会幸会,”张楠看着她,和善地笑,伸手,与她握了握,“我叫张楠,楠树的楠,折鹤游戏的创始人之一。” 千岱兰打趣:“之一,那是不是还有之二呢?” “之二这不就来了?”张楠视线移向千岱兰身后,笑着说,“洗砚,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把座次搞错了?怎么把熙京女朋友安排在这一桌了——怎么,故意要拆散人家小鸳鸯啊?” 千岱兰侧身,看到叶洗砚。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和深灰色细竖条纹的衬衫,依旧没系领带,黑色西装裤,除却手腕上的表外,没有其余装饰。 叶洗砚走来,站在距千岱兰两步远的位置,仔细看,礼貌称赞:“这条裙子很衬你。”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叶洗砚同张楠他们寒暄,千岱兰听不懂他们讲什么东西,隔行如隔山,她只安静地坐下,疑惑地看面前的餐具。 看到刀叉后,她才猛然间意识到,西餐不仅仅是麦当劳、肯德基和必胜客。 耳侧只听伍珂问:“洗砚哥,叶阿姨怎么还没到?” “她今晚不来了,”叶洗砚说,“怎么?” “没什么,”伍珂抿唇笑,“只是上次叶阿姨提到的那册古籍,我爸爸找到了,就是残了几页,不知道叶阿姨想不想要;或者,今晚我——” “岱兰???” 叶熙京快步走来,错愕地看千岱兰。 他见过千岱兰的很多种样子,见过她素面朝天只扎马尾辫,也见过她涂着不合时宜的浓妆,替她用shi巾擦掉过脸上凋残的腮红、结团的睫毛膏,也见过她修到过细、缺角的眉毛。 从未见过千岱兰这样。 他早知道千岱兰很美。 但不知道她可以更美。 “你……”叶熙京看着她,微微失神,欲言又止,“怎么来的?” 千岱兰说:“坐南瓜马车来的。” “南瓜马车?”伍珂疑惑,“是什么样的?” “这个可能要问一下杨全,”叶洗砚微笑,对叶熙京说,“回去,爸在找你。” 叶熙京还在看千岱兰,他嘴唇动了动,周围人太多,不方便谈话,他伸出手,想去握一握千岱兰的手,但后者再度避开了。 这个躲避让叶熙京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后叶平西在叫他,马上就该开餐了,他只好离开,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 他只看到千岱兰的背影,黑色的小裙子,洁白的背。 她像一只沉默的凤尾蝶。 伍珂看了眼预留给叶简荷的空位,又仔细看了眼正和张楠侃侃而谈的千岱兰,犹豫片刻,才回到自己座位。 梁婉茵已经震惊到快压不住声音:“表姐,一年不见,真是……刮目相看——她怎么坐在洗砚哥旁边?洗砚哥带她来的?他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别胡说,”伍珂阻止,“洗砚善良,看岱兰可怜,而且还是未来弟妹,才会带她过来。别忘了,洗砚一直都在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读书,应该是看她年纪小小就辍学了,同情她。” “是吗?”梁婉茵若有所思,“可是人会给未来弟妹送那么贵的裙子和鞋子吗?刘备会给张飞老婆送裙子吗?哎,张飞有老婆吗?” “不清楚,大概有吧。” 伍珂忍不住,回头看,只见千岱兰和张楠谈笑风生,叶洗砚的大学室友孙铭池也笑着加入讨论;叶洗砚并没有和千岱兰聊天,也没有看她,而是在专心听旁边的杨全说话。 两个人虽然坐在一起,但看起来并不熟悉,甚至还刻意地躲开了距离,没有任何眼神或肢体上的接触,泾渭分明,中间如横跨楚河汉界。 “岱兰是熙京的女朋友,洗砚作为哥哥,肯定会多照顾一些,”伍珂告诉梁婉茵,“别乱说,传出去对洗砚不好——他不是看中美色的人。” 第22节 “我知道,”梁婉茵忍不住看千岱兰,只觉她会闪闪发光,要命,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她感慨,“去年化的是什么鬼妆,早这么过来多好啊……学历低其实也没什么,还可以进娱乐圈啊。” 还没进娱乐圈的千岱兰,成功地派发出六张店内统一订做的名片后,听到身旁叶洗砚闷声笑了一下。 “岱兰,”叶洗砚将折成天鹅的餐巾展开,盖在腿上,“做生意做到我朋友这里了,怎么不多给我一张名片?” “不是不想给哥哥,实在是店里没有和你气质配的衣服,”千岱兰认识了几个潜在客户,心情好多了,她也跟着拆开雪白餐巾,盖在腿上,小声对叶洗砚说,“不瞒哥哥,你身材好个子高,可我们品牌男装最大尺码只做到185,裤子太短了,配不上哥哥的长腿;而且衬衫也太过休闲,颜色跳脱,不如哥哥稳重。” 她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嘴一张,甜言蜜语,一套一套。 只是,千岱兰不确定叶洗砚吃不吃这套。 按理说没关系。 男人们大多有着空前的自信,就算是把他们吹捧到天上去,他们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和男人打交道时,如果想恭维,完全不必把握尺度,因为他们鲜少具备女性的那种低调谦逊。 “ 威胁 “我们重来,”叶熙京说,“好了,兰小妹,咱们不用换鞋了,今晚回我家……” 天色渐晚,冷风吹来,灌了一嘴的凉;叶熙京紧紧地抓住她手腕,说:“你今天能来,我特别特别开心。” “你能去那么好的学校上学,我也特别高兴,”千岱兰说,“也谢谢哥洗砚哥帮我准备的裙子和鞋子——不过,你能稍稍松开手吗?你当抓猪呢,杀猪也不带这么按的啊。” “我哥特别喜欢你,”叶熙京自动忽略掉后面那段话,稍稍松开手,目不转瞬地看她,“他去年还和我提到过,如果你想读书,他愿意负担你所有的读书费用——” “可是我不是和你哥谈恋爱,”千岱兰打断他,“你完全不必说这个,我的男朋友是你,不是他。” 叶熙京突然问:“那殷慎言呢?” 第23节 “关殷慎言什么事?”千岱兰奇怪,“你怎么突然间又提到他?” “你不愿意换掉他送你的鞋子,”叶熙京问,“你现在要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殷慎言又追求你了?昨天晚上,你下班后没回家,是不是和殷慎言去约会了?我在那边等了你很久……你回来后一身烤肉味,是不是和他约着去吃饭了?你来北京这么多天,不肯见我,也不找我,是不是因为他在陪着你?你来北京,是真的为了我吗?” “不是,”千岱兰说,“你别恶人先告状,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气你没有和异性好友保持距离!” “那你呢?”叶熙京越说越激动,“你和殷慎言难道就保持好距离了吗?” 千岱兰说:“至少我没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为了他而暂时抛下你。” “你现在就在抛下我,”叶熙京放软声音,“岱兰,兰小妹,兰兰,千千,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他拉住千岱兰的手,想让她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发。 叶熙京最宝贵自己的头发和发型了,轻易不让人摸头,成年后,只有千岱兰一个人摸过他头顶。 但千岱兰死死地将手握成拳头。 她不肯摸,只摇头:“太迟了。” 叶熙京一下子不能呼吸了。 “昨天你和他吃过饭,今天就突然要分手,”叶熙京双手握住她手臂,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这个挑拨离间不要脸的贱人,这个就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无耻荡夫。” “没有,你捏痛我了!”千岱兰一脚踩在他鞋上,问,“分手是咱俩之间的事情,你干嘛扯出来别人?” 她感觉叶熙京已经语无伦次了。 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怕,眼睛和鼻子都发红了,很像冬天时翻越围墙来见她时的样子; 不同的是,那时的叶熙京意气风发,自信满满,而现在的他在失控的边缘。 “兰小妹,”叶熙京又缓了声音,他不可抑制地颤抖,“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 “第一次不是理由,”千岱兰打断他,“谁做事不是第一次?和这个没关系。” “一定又是殷慎言,一定是他,”叶熙京口不择言,要失去她的强烈恐惧在神经中无序繁殖,他俯身,去解千岱兰的鞋带,“现在就脱掉它——他太土了,完全配不你。” “你才土呢,你能不能别有这么多优越感?”千岱兰也生气了,躬身,想推开他脑袋,不可置信:“叶熙京,你疯了?” 他现在看起来很想亲吻她的腿。 叶熙京已经解开她的鞋带,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家。” 千岱兰不能尖叫,她今天的裙子太贴合身材,刚才又吃饱了,腰部束缚很紧,咬着牙扇了叶熙京两巴掌:“快点放下我,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熙京。” 混乱中,最终还是叶洗砚喝止住叶熙京的疯狂举动。 他面色不悦,低声斥责叶熙京,又让弯腰捡千岱兰运动鞋的杨全先把她送到车上—— 人来人往,闹大了不好看,叶洗砚注重脸面,迅速冷静地处理着这场闹剧,将两人快速分开。 直到将叶熙京带到无人的吸烟室后,才面无表情地重重打了他三个巴掌。 啪。 啪。 啪。 叶熙京的脸被打到偏过去,苍白的脸,鲜红的指痕。 “欺负人一个小女孩上瘾了?”叶洗砚问,“能不能别犯浑?” “是我犯浑吗?哥?”叶熙京失落,“她……” 他把“她要和我分手”几个字咽下去,说出来也太痛苦了,只是想想就很痛苦。 它好像一个噩梦,只要说出口就会成真。 “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叶熙京说,“我现在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无人的吸烟室内,只有哥哥在,叶熙京好似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变成那个什么事都由哥哥兜底、闯再大祸也有哥哥背锅的小男孩。 他说:“之前你在家的时候就知道,我妈,必须事事顺着她,一旦不顺着她,她就歇斯底里地发疯……尤其是和我爸离婚后,她更偏执,你知道吗?我平时在学校里,和哪个女同学多说句话,我妈就会找到班主任,要求调换座位,或者给我转班。从初中到高中,一直这样,甚至到了大学,开学时,我妈还会给辅导员打电话,给我寝室长打电话,追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叶熙京闭一闭眼。 “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妈这样,爸也这样,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按着他们的心意上学,为了他们的面子去跳级、去提前读大学,去申研,去成为他们眼中有面子的孩子,”叶熙京说,“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专业,不能……” 他说:“我之前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岱兰,不敢对她太好,就是怕我越是爱她,家里人越针对她。” “什么理论?偶像剧看多了?”叶洗砚皱眉,“乱七八糟。” 叶熙京叫了一声哥。 他哀求:“我今晚想邀请岱兰回家,我有很多话都来不及说。” “是很多话来不及说,还是有很多怨气没办法发泄?”叶洗砚冷峻,“如果是后者,我建议你现在立刻买张机票去冰岛,跳进海里冷静一下。” 叶熙京静默。 “真羡慕你,哥,我真的太羡慕你了,”良久,他说,“爸爸就从不会插手你的事情。你以前还说爸不爱你,但我宁愿爸也不爱我。” 叶熙京想起,叶洗砚还没去杭州、去他亲生母亲叶简荷身边时,在家中,叶洗砚质疑叶平西—— 「您从未将我当作儿子,在您眼中,您只有熙京一个儿子。您对熙京寄予厚望,却从不曾为我的学习上过心——哪怕一次。」 那时候,还在念初中的叶洗砚如此说。 彼时叶熙京还是个小学生,也同情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会悄悄将自己的生日蛋糕分给他,把自己的小玩具和书分给哥哥—— 但现在的叶熙京,也希望叶平西从不曾对他寄予厚望。 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初中时的叶洗砚会需要父爱,叶熙京真希望和叶洗砚交换,他希望叶平西这个亲生爸爸从不曾爱过他。 叶洗砚说:“爸那边,我会和他说;以后做事前,稍稍动动脑子,你脑浆子里没有硫酸,晃一晃不会死。” 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叶洗砚又重新折返,摸了摸弟弟被自己打红的脸。 “别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他说,“冷静点,越是愤怒,说出的话越伤爱人的心。岱兰很敏感,无论结局如何,你都别太过分。冷静下来,好好谈,将来即使分开,也别留下遗憾。” 叶熙京失落问哥哥:“你觉得岱兰是真的爱我吗?” “你说呢?”叶洗砚反问,“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叶熙京心里说,为了和我提分手。 但骄傲让他说不出口。 “不单是做事,说话前也三思,”叶洗砚说,“冲动时的话最伤人。” 叶熙京持续低落:“哥,你骂我前也会三思吗?” “嗯,”叶洗砚说,“现在发现应该三思再三思,毕竟骂醒你的难度好比同时骂醒十个蠢货。” 叶熙京:“……要不您还是别思了。” 叶洗砚没说话,拍拍叶熙京脸颊上的掌印,他转身,打开门离开。 刚迈出几步,又听见女人压抑的痛哭声;是从旁边的母婴室中传来,伴随着乒乒乓乓砸东西声,大约是花瓶被摔碎了,碎瓷片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林怡。 她的哭声一起,条件反射般,叶洗砚小臂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母婴室的门被仓皇打开,忍耐力到极限的梁婉茵,边尖叫边跑出来,冷不丁看到门外的叶洗砚,吓得呆在原地,才慢慢走过来,喊了一声哥。 那半开的门缝隙中,叶洗砚看到正努力安抚林怡的伍珂。 后者正耐心地叫着林阿姨,低声说些什么。 叶洗砚没停留,也没问什么,微微颔首,平静走开。 餐厅外的车上,千岱兰重新穿上运动鞋,原本的创可贴在挣扎中被挣脱;幸好杨全想起来,叶洗砚今天早晨刚让他买了新的意外医疗包,其中就有创口贴。 只是那个医疗包,被杨全放在叶洗砚另一辆车上。 他立刻打电话给司机,确认后,跑去拿创口贴。 杨全刚走,叶平西就敲响了车窗,微笑着邀请千岱兰去家中做客。 千岱兰对这位的事迹多有耳闻,一见到他,就蹭蹭起了警惕心。 即使千岱兰礼貌地说已经准备和叶熙京分手了,叶平西也只是笑吟吟地说。 “你们现在年纪小,还都是小孩子,拌嘴吵架,都是经常的事,”叶平西说,“晚上都是年轻人一块玩,你们也好好聊聊——毕竟熙京快出国了,总不能因为一时的置气留下遗憾吧?” 千岱兰还想拒绝。 “听说jw招员工,要求最低是大专毕业,”叶平西笑,“是吗?” 千岱兰保持着笑容答应,心里骂了一万遍叶平西的祖宗。 拿创可贴的杨全和叶洗砚刚回来,就看到千岱兰一瘸一拐地下车,像还没适应双脚的小美人鱼。 听到动静,千岱兰抬头,叫了两声哥哥。 她心里清楚得很,叶平西拿工作威胁她,她不得不去;但这样过去,肯定没什么好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她怎么能心甘情愿的低头,肯定还是寻找个可靠的队友更好。 比如,叶洗砚。 千岱兰知道,这段时间,他对她的好,不单单是因为她是“弟妹”,还在为那晚的意外做补偿。 她可以稍稍利用一点点对方的这种同情心。 只最后一次了。 千岱兰深知。 等和叶熙京分手后,两人未来的生活仍旧如双平行线,不再会有任何交际。 “杨全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叶洗砚看着她,笑,“这该不会就是你送我的礼物?踩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 “不是,”千岱兰解释,“我想哥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其实就算哥哥缺,我也买不起。我的钱不太多,买不了漂亮的东西,但手工活还可以,所以给哥哥织了个小玩具。” “你自己织的?”叶洗砚大为意外,“是什么?” “上次哥哥提到茉莉,我想哥哥应该喜欢茉莉,所以用毛线勾了一枝,”千岱兰说,“但是今天出来得太着急,不小心忘在家里了。” “没关系,”叶洗砚抬手看表,“现在时间还早,等会儿先送你回家——” “对不起,”千岱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迟疑着开口,“哥哥,今天晚上我不能回家了。” 第24节 叶洗砚仔细看她的脸。 天然微卷的发垂在身后,像微风吹拂西湖的柔浪,唇上的口红在吃饭时被吃入了不少,半残半褪,露出天然的一点唇。 去掉遮瑕膏的遮盖,那柔和淡粉的口红残缺下,露出她真实的、殷红如玫瑰花心的唇色。 她本真的颜色。 像密林中被猎人围剿的小麋鹿,像雨水中不慎躲入捕兔笼中避雨的小野兔,像晴天将至、浑然不觉大太阳威力,还在傻乎乎撑开白色小伞的小蘑菇。 “刚才,叶叔叔说,想邀请我去家中做客,”千岱兰为难,“我不愿意去,他就提到我们店对店员学历的要求。” 她飞快地看了叶洗砚一眼。 发现后者还在温和看她,没什么表情。 于是,千岱兰悄悄放了一把猛火。 “说句哥哥可能不爱听的,”她说,“我好像被你爹……令阿玛威胁了。” 漆黑的夜 叶洗砚笑了。 千岱兰注意到,他有一个很浅很浅很浅的酒窝,只有一半,在右边,平时说话时瞧不出来,只有在笑的幅度大时才有点淡淡的影子。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这样,可以等下次给我。” 叶洗砚的答案让千岱兰愣了一下。 他肯定听懂了。 “洗砚哥,”千岱兰委婉地说,“我感觉我今晚去,似乎不是很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洗砚居高临下地看她,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垂眼,“你是熙京的女朋友,去男友家中做客很正常。” “可是,”千岱兰说,“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和熙京分手。” 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留意叶洗砚的表情,忐忑不安,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提供帮助。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最坚固的那层关系,也是叶熙京作为纽带而存在。 听她提到“分手”,叶洗砚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只是右脸颊的浅酒窝消失了。 千岱兰无法从他脸上来分辨喜怒。 除却那晚的狼狈,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就像妈妈刚蒸好的一锅白米饭,纯香,没有酸甜苦辣咸。 “所以,”千岱兰说,“感觉会有点尴尬。” “所以,”叶洗砚用了她的语气,重复了这两个词,颊边的那个小酒窝又浅浅露了出来,“岱兰,你想让我帮你?” 千岱兰问:“可以吗?” “可以什么?”他明知故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千岱兰说:“想让哥哥帮我拒绝掉……阿嚏!” 话没未说完,冷风吹,她的连衣裙露着两条手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打一个喷嚏是有人想,连续打两个是有人骂,持续打三个是感冒了。 千岱兰认为一定是叶熙京在想她。 但她现在只想和他尽量和平地分手。 “什么?”叶洗砚弯腰,倾身,侧一侧脸,将有酒窝的侧脸压下,右耳朵靠近她,问,“抱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想让哥哥帮我拒绝掉,”千岱兰说,“感觉去要分手的男友家中去,很奇怪。” “我可以帮你拒绝掉这一次,以后呢?”叶洗砚直起身体,他说,“你有想过之后吗?” 千岱兰神色怔怔。 天色已晚,做成复古式样花边的精致路灯在他身后,再向上,是西餐厅的彩色圆玻璃花窗,被里面的灯照出五彩斑斓的璀璨,很像沈阳天主教堂上的那个小圆彩窗。 不知怎么,在这个日渐转凉的夜晚,千岱兰突然间想家。 叶洗砚看着她的脸上真实的迷茫。 “我不知道,”千岱兰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换一份工作。肯定还会有其他店招导购——” 叶洗砚没打断她。 他始终噙着一点笑,看千岱兰。 她一开始还有点迷茫,但越说越快,越说越顺,也越来越轻松。 “高端牌子卖不了,也可以去中低端,我在广州和沈阳都做过,也去过哈尔滨的金太阳,”千岱兰诚恳地说,“个人服装店也行,批发市场也行,我有手有脚有美貌的,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脑袋有脑袋的——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肯定也不会混到没饭吃。” 叶洗砚忍俊不禁:“我第一次听人将……和饭并列。” 千岱兰却觉轻松多了。 妈妈说她是那种“屎不拄腚不拉”“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的性格,文雅一点说,就是喜欢“临时抱佛脚”。 不过,叶洗砚居然连“尿”这种字都不说,真是文明人啊。 “就是这样,”千岱兰说,“谢谢哥,我——” 她站起来,打算找个地方,换掉身上这些昂贵的裙子,还给叶洗砚。 “你能这样想,很好,”叶洗砚说,“刚好,今晚我也要回去。” 千岱兰:“嗯?” “我能帮你解围一次,但不能次次都能帮你,”叶洗砚说,“尽量今天就说开,免得以后再拉扯不清。” 千岱兰说:“谢谢哥哥。” 她又说:“刚好,身上的裙子也得还给哥哥——按道理,我应该洗了之后再还的,但我感觉这种料子好像不适合水洗;干洗的话,我又舍不得花钱——” 叶洗砚闷笑一声。 “送你了,你就留着,”叶洗砚问,“怎么这么着急脱下来,穿着也不舒服?” “身上还挺舒服,心里不太舒服,”千岱兰老实巴交地说,“它太贵了,贵得能买一辆小轿车——把一辆小轿车穿身上,我特别有心理压力。” “这话可不能对买衣服的客人说,”叶洗砚笑,“你留着吧,就当是我妈妈送你的礼物。” 千岱兰终于说出口:“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阿姨道谢。” “没事,”叶洗砚说,“她喜欢送你这样的漂亮女孩衣服,不要有心理压力。” 他又打趣:“现在习惯把一辆小轿车穿在身上,将来你也会习惯多穿几辆小轿车。” 千岱兰心里说还是算了。 她就算发达了,也未必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东西——衣服首饰而已,还不如给爸爸妈妈先换套房子,让他们能舒舒服服地住到新家里;还得把老人的墓修一修,让老人也住上“风水好宅,阴间小别墅”。 有了叶洗砚的保证,千岱兰心中自在了很多。 不知怎么,叶洗砚亲口保证的东西,都能给她一种极可靠的安全感。 她不用担心会失望。 过多的期望是可怕的自毁倾向。 千岱兰尽量控制自己减少对人的期待,期待别人好比饮鸩止渴。 沉溺于被爱也会退化成小傻瓜。 其实,千岱兰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叶洗砚的家庭情况,也没有见过叶女士;叶平西比她想象中年轻,的确长得一表人才,这么大年纪了,身材还可以去做男模,不然也不够格做赘婿。 林怡的疯狂,千岱兰叶见识过了,今天晚上吃饭时,她感觉到林怡不高兴地看了她好几眼,看口型,应该是对旁边人讲她“看把她得瑟的,骑洋马、跨洋刀、当啷当啷满该撩。” 还有叶平西现在的妻子,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皮肤很白,不怎么爱说话,眉宇间有淡淡愁容;无论对林怡,还是对其他人,都是毕恭毕敬的,一直低着头。 叶平西说邀请她回“家”,就是他和现在妻子在的家。 独栋小别墅,三层,有小阁楼和地下室,装修很豪,又土又豪,红木和不要钱似得,哐叽哐叽地用,各种龙凤雕花,搭配水晶大吊灯,还摆了个两米多的鳄鱼皮桌子,客厅的大沙发背面木墙上,还挂着一整只白色北极熊毛皮标本。 美感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就很贵。 千岱兰和叶洗砚都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中。 她冷不丁意识到,叶洗砚在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 但叶熙京有。 不知道叶洗砚和叶平西说了些什么,总之,今晚的千岱兰不必担心和长辈谈话;二楼有个专门打棋牌的房间,叶熙京让人准备了酒和水果,想和千岱兰好好聊聊。 千岱兰要求叶洗砚必须在场。 因为情绪失控的叶熙京很可能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而她所了解的、最能震慑住叶熙京的,就是带他到大的叶洗砚。 之前叶熙京也提到过,说父亲工作忙,偏偏对他学习成绩要求很高;妈妈性格偏执,三天两头闹着要喝药上吊——一家里面,只有叶洗砚这个哥哥是正常人,像正常的哥哥,情绪稳定地照顾他。 后来,叶洗砚因为花生过敏差点死掉,才被亲生妈妈接去杭州。 叶熙京能长得像个正常人,少不了叶洗砚的关照。 有叶洗砚在场,这场分手前的正式谈话显然冷静了不少。 叶熙京心情低落,哥哥在,他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便要求打牌。 牌打开了,话也就说开了。 千岱兰会的不多,在沈阳常搓麻将,可惜现在只有仨人,那就玩纸牌,玩的是斗地主,千岱兰虽然没玩过斗地主,但玩过“打娘娘”,也叫“跑得快”,玩法和斗地主很相近。 打了两轮,连赢两轮的千岱兰也就摸清楚了规则。 打完五轮斗地主,五连输的叶熙京心情更低落了。 第五局和他分在一起的千岱兰也恨铁不成钢:“你刚刚咋出的牌?三个二带俩尖?就这么呼撩呼撩地出了?” 叶熙京说:“我这不是想砸一把大的压住我哥吗?我哪知道他手里还有炸弹?要是我刚刚把他拦下了,给你喂张牌,你不就顺利出去了?” “记牌啊记牌,咱们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出三,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三都在你哥手里,他手里四个三啊,”千岱兰说,“用腚想都知道他手里肯定有炸——你咋这么糊涂呢?” 不知道怎么,叶洗砚咳嗽了两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25节 叶熙京把手里的牌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 啪啦一下,桌上打完、堆成薄圈的纸牌被他一激,呼呼啦啦掀起几张,震了一下,反着面儿跌下去。 “是,我就是糊涂,”叶熙京说,“打牌打不明白,谈恋爱也谈不明白。” 千岱兰安慰:“没事,你书能读明白就行,好歹占一头。” “我宁愿我书读不好,”叶熙京看叶洗砚,“哥,能回避下吗?” “不能,”叶洗砚喝茶,他不看两人,随手拿了本杂志,慢慢喝酒,慢慢看,说,“继续。” “好的,谢谢,”叶熙京再看向千岱兰,问,“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正常情况下,吵架闹分手,你不得多说说我哪里错了,说我哪里不好——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你告诉我,我改,不行吗?” “不是,”千岱兰说,“分手的话,也不一定是谁不好,我承认,现在闹成这样,咱俩肯定都有责任。但你想想,要是房子着火了,你现在留下来想到底是谁的责任,是不是也没这个必要了?是不是得赶紧先跑出去再说?” 叶熙京看着桌上的牌。 其实,这一把,他的牌很好。 大王,三个二,两个尖,俩k俩q俩勾俩十俩九。 闭着眼睛都能打赢的牌面,还有千岱兰坚定地作为他的盟友,可……怎么就打输了呢? 怎么就输成这个样了呢? 他该指责是千岱兰手里拿的牌太烂了吗? 可是她每局的牌面都不好,之前也连赢了四局——如果不是他,这一把,她单打独斗,未必能输给他们。 她有着能将一手烂牌打出胜利的聪明头脑和能力。 可惜叶熙京意识到的时候太迟了。 “我不想分手,”叶熙京看她,“我会改。” “哎不是……我都说了,咱俩之间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现在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你还在上学,思想还是个学生,但我不行了,我得考虑吃考虑穿,考虑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我没时间和空闲陪你在那里风花雪夜,我得上班得养自己啊,”千岱兰叹气,“你也是,咋逮着一个屁嚼不烂呢?来来回回就这一句,黏牙捯饬的,唉。” 叶熙京低落:“别分手,求你了,再等我两年,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哎你这……”千岱兰已经不想继续叹气了,叹气会叹走财气和好运气,她说,“别说这个了。” 旁侧看杂志的叶洗砚,视线从杂志上移开,看向千岱兰。 她的头发其实已经散了,唇上的口红彻底没有了,喝了果酒,醉意醺醺,玫瑰样的唇,花刺般的优美语言。 “熙京,咱俩商量个事呗,”千岱兰说,“你这还没出国呢,别想那么远。你啊,别蹲茅房还没拉,先着急忙活地把狗牵来了。” 叶熙京怀疑耳朵:“能不能说点普通话?我好像听得不是很明白。” 叶洗砚将杂志抬高,微微侧身,从杂志的右边看千岱兰。 她的确喝多了,但眉飞色舞,脸颊是酒精的晕红。 “行行行,普通话就普通话,”千岱兰说,“就是,咱能别把以后的事情想得那么好,成不?别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步稳,你这可倒好,还没走就光顾着看了——不是说看远了不好,你好歹先看看脚底下,先走一步试试,不好吗?” 叶熙京说:“你的’先走一步试试’,就是要和我分手。” “对啊,不然呢?”千岱兰缓和下来,“这么直接地说吧,你还是太小了,太幼稚——” “谁说我小?我一点都不小;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小?”叶熙京说,“我1856厘米难道还小?” 啪。 杂志合上,重重地丢在桌子上。 叶洗砚说:“熙京,你醉了,回去睡觉。” 叶熙京站起来,他说:“你不能走。” “行行行,这么晚了我当然不走,打车费老鼻子贵了,”千岱兰头痛,“明天再聊,成吗?” 叶熙京直勾勾看她:“也不能分手。” 叶洗砚听不下去,将他推出去。 看着叶熙京回了卧室;叶洗砚刚想折返,家里雇的阿姨拎着袋子上来,小声说是杨全刚刚送过来的,里面装着千岱兰的东西—— 叶洗砚看了眼。 里面是千岱兰换下来的衣服,提前准备好、但没穿的崭新拖鞋,还有一支用绒绒细毛线勾出的针织茉莉花。 嫩绿嫩绿的枝茎,雪白雪白的花朵,怒放两朵,一朵小花苞,干净又漂亮。 口上功夫好,手上功夫也不错。 叶洗砚缓缓抚摸着那初绽茉莉的花心,窄紧的茉莉花甬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容纳,似乎一用力就会破坏整朵茉莉的形状,将它撑破;但他仍不容置疑地探了手指进去,指尖仔细抚摸着藏在深处的小小茉莉花蕊。 “这小骗子。” 他笑了一下,将东西完整地放回千岱兰房间,才重新去看她。 这个时候的千岱兰在愁眉苦脸地喝酒。 不愧是东北女孩。 一转身的功夫,她已经喝掉了两瓶。 叶洗砚叫她名字。 “岱兰。” 千岱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清明的:“洗砚哥。” “嗯,”叶洗砚看地上的酒瓶,“还想喝多少?我让人给你拿。” “不要了,”千岱兰低落,忽然问,“洗砚哥,我那双鞋真的很土吗?” “什么?” “我傍晚时穿的那双运动鞋,”千岱兰问,“你认为它真的很土吗?” 叶洗砚沉默了。 片刻后,他走在千岱兰旁边,坐下。 “和讨论那双鞋土不土相比,”他沉吟片刻,说,“我更想和你谈一谈,是否有必要和一个指责你审美的人交往下去。” 千岱兰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周围、脸颊、下巴,都因为酒精而透出一点血色丰沛的红。 “虽然我是熙京的哥哥,在今天之前,也希望你能和他继续,因为你很聪明,也很通透,”叶洗砚说,“不过,你今天说得没错,你们现在的确不太合适。” 千岱兰侧过脸,看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世界地图。 中国和英国,隔了那么远。 “对,”千岱兰说,“审美没有土不土的说法,各花入各眼。他没那么喜欢我——不肯喜欢完整的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他不好,就像有人喜欢吃辣,有人喜欢吃甜;又甜又辣的我不对他胃口罢了。” 叶洗砚给她倒了一杯酒:“没错。” “不,大错特错,”千岱兰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口干,看着他,“大错特错,他不喜欢完整的我,就是他不够好,就因为他没有品味、欣赏不来我这样好的人而已!” 叶洗砚忍俊不禁。 “是,”他说,“的确是他没有品味。” 他意识到千岱兰喝醉了。 “他睡觉了吗?”千岱兰迟钝地问,“已经睡了吗?” “嗯,现在梦里应该已经走到英格兰了。” “是啊,”千岱兰感慨,“他走他的英格兰独木桥,我闯我的北京三里屯大道。” “我不喝了,”她摇摇晃晃地把酒杯推开,歪歪扭扭给叶洗砚鞠了个躬,“谢谢你,非常非常非常感谢,very、very thank you。就哥哥这么大恩情,我高低得给你鞠六个躬,但是,嗝,但是,哥哥,我现在喝酒喝迷糊了,鞠不了那么多,我得先去睡觉了。” 叶洗砚看她走路东倒西歪,一路蹭到桌子板凳的; 如果没有人搀扶,这么一路撞下去,只怕还没走出这个门,就先把自己的蘑菇伞小孢子全撞碎了—— 用她的话,“干稀碎”。 于是他扶了千岱兰回房间。 已经过了十二点,除了赶项目进度,叶洗砚很少这个点休息。阿姨也已经睡下了,四处静悄悄。 他刚将醉醺醺的千岱兰放床上,还没起身,千岱兰就拽着他的领口,将他硬生生拽得俯了身。 叶洗砚低头,发现她将脸埋在他衬衫中,正无声地痛哭。 捉 黑暗滋生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醉得很严重,那些果酒的浓度比餐厅中高得多,叶熙京的酒量是三瓶。 刚才千岱兰差不多也喝了三瓶。 血液中流动的酒精让她看起来很热,叶洗砚没有触碰她裸露的皮肤,但千岱兰滚烫脸颊贴在他衬衫上,眼泪也被煨热了。 哪里来得这么多,流不尽似的,似乎一碰就会汩汩往外冒。 “妈妈,”千岱兰说,“我想回家。” 叶洗砚没说话,他想将自己的衬衫从千岱兰手中抽出,她握得实在太紧,紧到叶洗砚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 衬衫的纽扣材质是白贝母,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但还是硬的——叶洗砚暂时不想划伤她的手指。 千岱兰啪嗒啪嗒掉泪:“妈妈,其实我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好,好多人都瞧不起人……凭什么呀他们……我本来以为北京只是个更大的沈阳,去的只是更高级的服装市场,其实并不是。客人不一样,同事不一样,老板……” “算了,”她吸气,“我都没见过我们老板长什么样,不太好评价。” 她真喝多了。 脸颊隔着衬衫贴到软和温暖的xiong膛,就像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之中。 在妈妈生病之前,直到小学毕业,千岱兰睡午觉还要搂着妈妈。 她是独生子女政策下的一代,家里面的独苗苗,小宝贝金疙瘩,爸爸妈妈都宠她;戒奶也晚,母乳喂养到一岁半,一岁半后才只喝奶粉,惠氏s26,整个铁岭都没有卖的,还是爸爸花钱托那生意的朋友从广州带回来,说是香港货,价格奇高。 后来,爸爸发现对方一直真假掺着买奶粉,一怒之下,和他绝交——从此之后,扎两根小麻花冲天辫的千岱兰,喝的幼儿奶粉换成了精挑细选的国家免检品牌三鹿。 第26节 直到小学毕业,厂子效益不行倒闭,卖给了私人运营,原本的职工全都遣散; 父母被迫双双失业,领到微薄的安置费;听说大头被人贪了,可到底被谁贪了,他们这些人也不清楚,没有靠近权力阶级的资格,一切只能靠“听说”。 妈妈肺里又长了个肿瘤,手术费高昂,一家人节衣缩食地凑。 千岱兰日常补钙的小蓝瓶没了,补营养的三鹿奶粉也买不起了。 她那时候还在长身体,现在的172个子,全靠奶奶养的老母鸡。老母鸡咯咯哒哒,努力下蛋,伛偻着背的奶奶扶着木工做的小椅子,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步履蹒跚,慢慢弯腰捡鸡蛋,一个一个蛋攒起来,四只鸡,天不冷的时候,一个月就攒上三、四十,自己留几个,剩下的全放在垫着旧棉袄的筐子里,珍重压在爸爸自行车前筐,变成妈妈和千岱兰盘中热腾腾的煮鸡蛋。 千岱兰的脸埋在“妈妈”xiong口,眼泪擦干净了一衬衫。 ——咦,不过妈妈的奶奶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慢变硬,可能她真的醉了。 千岱兰重复地、迟钝地想。 可能她真的醉了。 没有潮潮的被褥,不用担心墙上会爬小虫子,不用她付房租,不用为工作发愁,这么软而温暖的xiong口,一定是妈妈的房间,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童年。 “之前,我以为衣服就是衣服,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现在发现不一样,妈妈,”千岱兰喃喃,“你知道吗?妈妈,原来有人的衣服真的只是只穿一次,我连小羊皮钱包都舍不得买,但有钱人会拿小羊皮做高跟鞋的鞋底;那么娇贵的皮就踩在脚底下,一个裙子就抵一辆新的小轿车……这边店里的人也喜欢往计算器上贴钻,可他们说贴的那个钻叫什么施华老十七还是施华洛十七来着——也可能是十八,一个钻就好几块,麦姐的那个计算器,一袋子钻才五块钱……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贴在计算器上的粉色水钻,熨斗冒出的白色雾气,每日都要叠、挂、熨烫、整理的衣服,接待的客人。 听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它们却又不一样。 妈妈,我现在的同事也不一样。 她们不需要一直在网吧电脑上一直挂着q,q,升月亮升太阳;她们不需要掐着表,用手机登陆q、q空间去收q、q农场的菜;她们不会讨论哪里的餐馆又便宜又好吃;她们不用挑毛线打手套打围巾;她们不需要在寒风凌烈时去市场末端买俩烤地瓜暖手—— 她们精致,干净,高雅,不沾染人间烟火,讨论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奢侈品,蜥蜴皮或鳄鱼皮的包、昂贵的首饰、限量款高跟鞋; 而市场中那些衣服布料特有的深沉苦涩味道、烤到干焦、焦香焦香的烤地瓜、石头上噼里啪啦的烤栗子、脚踩蹦出一堆烟的长条爆玉米花、顺着酸溜溜红山楂黏黏糊糊化一手的冰糖葫芦、菜摊上被冻冰凉的白菜帮子…… 这些熟悉的、定的、安心的、脚踏实地的,都离千岱兰越来越远了。 她孤零零地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巨大城市中,如惶惶躲在水晶灯缝隙中暂歇的小灰蛾,不知能孤身坚持到何时何日。 钢铁水泥,车水马龙;明灯辉煌,一掷千金。 千岱兰摸索着,想要去抱妈妈,但黑暗中的“妈妈”却轻轻地推开她。 “岱兰,”他说,“你该睡了。” “妈妈,”千岱兰说,“你以前和我说过,不要自怨自艾;就算过得再不好,也不能向别人展露出可怜,我都记得。” 人贵在不自怜。 一旦你觉得自己可怜到快要死掉,接下来遇到的人和事,都会不断地辜负你。 因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毫无还手之力;人就是这样,没人想和弱者一起做事;但欺负弱者不同,每个人清楚,欺负他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恶果。 黑暗中,“妈妈”不再推开她。 那双温热的大手终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 “我就哭这么一天,就偷偷可怜这么一天;哭完了,也就过去了,”千岱兰说,“我以后肯定能找到更有钱、更帅气、更有能力也更爱我的男朋友——不过还是等等算了,我还是先赚钱,赚钱多了才能认识有钱人——现在遇到的男人都不合适,他们都只想草,我。” “都不合适?” “嗯,还是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千岱兰喃喃,“不行,我得睡觉了,明天还要去上班。” 她倒下,想将脸埋在妈妈xiong口睡觉,但不知怎么变得特别硬,硌得她睡不着;她害怕松开手后妈妈会离开,只紧紧拽着手中衣服,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以前在哪里看到他了,他本人的确比照片帅多了……” 黑暗中,“妈妈”俯身。 温和儒雅的乌木香落下,他问:“谁?” “你忘了?我给你看过呀妈妈,就我房间书架上那本——不过还是算了,你以前说得太对了,俩几把搁一个锅里头炖汤一个几把味,男人都一个样,”千岱兰声音渐渐低下去,“指望男人,还不如多去拜拜王母娘娘,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爸爸那样……” 她慢慢松开手。 叶洗砚终于将衬衫自她手中抽离。 宛如折断一支清脆的白藕,微微混杂着酒精味道的茉莉香气。 今夕明月光,床上美人香。 叶洗砚清楚地知道越界了。 作为她前男友的兄长,其实他不应该听到这些。 她醉酒是意外,阿姨休息是意外,她拽住他衬衫是意外,摸他xiong肌是意外,脸贴在他身上哭是意外,将他当作妈妈是意外,混杂着东北话和普通话说些直白不失通透、有趣兼具狂野的话也是意外。 就像上次,他醉酒是意外,熙京不在家是意外,碰了躺在床上的她是意外,吻过咬过她是意外,指女干她是意外,险些为她咬是意外,被她听到那些不干不净的下,流话是意外,抓痕和印也是意外。 意外可以越界,念头可以越界。 人不能。 正如现在,良辰美景,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她躺在床上。 一般情况下,一个男人看到如此景象,该回想起那些暧昧的失态,并为那种旖丽的氛围蠢蠢欲动,乃至坠入春,梦。 但此刻叶洗砚看着她,却无任何旖旎心思,只觉她很可怜。 认为一个女孩很可怜,是不好的预兆。 这并不美妙。 她就像透明玻璃罐中、压了冰糖块、泡在汾酒里的新鲜小青梅。 叶洗砚起身,刚准备踏出房门,又听到身后床上她低声呕吐,听声音,应该很难受—— 她喝那么多酒,没去卫生间,这很正常。 但叶洗砚不能看着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千岱兰并没有呕出什么食物,基本都是酒,胃是人的情绪器官,伤心时候,最受折磨的是胃; 它无声尖叫,痉挛抗议,将她喝下的酒再度挤压出。床单上已经被酒打shi一片,有洁癖的叶洗砚不能想象她睡在上面的场景。 只能将人暂时送到自己的客房,叶洗砚可以去棋牌室的大沙发上休息。 谁知千岱兰一进他房间就脱掉了黑裙子,这条剪裁过于合体的裙子成为束缚,醉酒后的人因酒精发热,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很不舒服,她自己跌跌撞撞,差点被自己绊倒。 如果没人看着,或许她真会这么走出去。 叶洗砚离开的计划再次被迫打断。 好在千岱兰没有继续呕吐,也没有继续脱衣服,倒地就睡,睡几分钟就起来,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没断奶的猫似的,四处乱爬; 这个客房很大,像酒店的套房,中间是巨大的屏风隔断,屏风外有沙发和茶几,屏风是卧室、衣帽间和独立浴缸,叶洗砚大可一走了之,将她反锁在房间中任其自生自灭—— 但今晚的他看千岱兰很可怜。 好在凌晨三点后的千岱兰不再满屋子乱爬,她乖乖缩在被窝里睡觉,并倔强地将被磨破脚后跟的那只脚伸出被子外,像是准备随时绊经过的人一脚。 叶洗砚洗过澡后,穿着黑色睡衣,坐在套房外的沙发上。 他其实只想略坐一坐,但疲倦过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最终被阳光晒醒。 暖融融的太阳落在眼皮上,叶洗砚皱眉起身;头痛难忍,他刚按了按太阳穴,就听到有人踉跄踢到屏风的动静。 他抬起头。 温暖璀璨的阳光下,叶洗砚看到白晃晃、明亮亮的千岱兰。 连脚趾甲都在发光。 没有黑暗的粉饰,彻彻底底,一览无余。 千岱兰刚睡醒,也是刚醒了酒。 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这房间中,她并没有穿那条黑色连衣裙,而是只穿了xiong衣和小裤,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千岱兰很想回床上重睡。 她清楚地看到叶洗砚闭上眼睛。 他一如即往地情绪稳定:“看来你还没有习惯穿睡衣。” 千岱兰飞快回屏风后,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尖叫:“你怎么又在我房间??!” “……这还是我卧室,”叶洗砚缓慢地说,“你的卧室被你吐上东西了——我不想你被自己呛死。” 他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从猝不及防看清她身体的那一刻就悄悄离世了。 千岱兰却很慌,比上次还慌。 如果被叶熙京看到这一切,他是不是也要骂他哥哥是“挑拨离间不要脸的贱人”“就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无耻荡夫”? 她打开衣柜,发现那么大的衣柜里,居然只有一套黑色的男士睡衣;慌慌张张穿上,一低头,睡衣下摆轻松垂地,走一步拖一步,移动扫把似的,这样走出去不合适;而地上那昂贵的黑裙子,脱还方便,穿时需要人帮忙拉拉链,难道还要叶洗砚帮她拉上拉链吗—— 正拼命思考该怎么办时,她听到有人用手指关节轻叩木质屏风。 叩。 叩。 叩。 千岱兰转身,看到一双手握着件干净的白衬衫,从屏风处递来。 “你可以先穿这件,”屏风后,叶洗砚说,“新的,我没穿过。” 千岱兰握住那个白衬衫,不忘问:“它值多少小轿车?” “只是一辆儿童玩具车的价格,”叶洗砚说,“你——” 话没说完,千岱兰拽住他的手腕,他微皱眉,看到千岱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伶牙俐齿,齿牙尖尖。 小尖牙深深戳到皮肤上。 被咬的叶洗砚问:“你干什么?” 千岱兰松口:“你疼不疼?” 叶洗砚说:“挺疼。” 第27节 千岱兰又将手腕递到他嘴边,催促:“咬一下。” 叶洗砚皱眉,沉默片刻,才俯身,轻轻咬一口。 ……幼稚果然会传染。 “啊啊啊啊啊——好痛!”穿着拖地男士睡衣的千岱兰迅速收回手,惨叫,“我就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哥哥,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不清楚,”叶洗砚说,“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回生、二回熟吧。” 一回生、二回熟的叶洗砚,冷静地告诉她,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现在七点二十七分,这里七点四十吃早餐,所以我们现在还有时间,”他说,“你先去洗澡,换上我的衬衫和睡裤;我现在出去,等会让阿姨给你送衣服。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们昨晚换了房间。” 千岱兰犹豫不定地问:“昨晚咱俩没酒后乱,性吧?” 叶洗砚沉默了一下。 他说:“可以适当少看偶像剧,我们喝的是酒,不是春,药。” 千岱兰松了口气:“我知道哥哥肯定不是那种人,那我现在——” 她没说完,后退一步。 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闻起来一点都不美妙,就像一个酒精发酵的全麦小面包。 叶洗砚没停留,转身就走。 他需要迅速离开弟妹的房间。 这样才能遮盖昨晚的慌乱。 拉开卧室门。 叶熙京蓬松的脑袋出现在面前。 “哥?”他松了口气,“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晚?” “这几天睡眠不足,”叶洗砚不动声色,将睡衣衣袖放下,悄悄盖住千岱兰咬下的痕迹,“怎么了?” 在他遮盖痕迹时,叶熙京已经如初生小牛犊般,抓紧时机直直闯入卧室。 迈入后,立刻转身,他神经兮兮地将门反锁,才迟疑地看向叶洗砚。 “哥,昨天晚上,准备邀请岱兰回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一走,和岱兰起码得两年的异地恋。你也知道,爸妈那样,我和岱兰可能就真的很难继续;可是,如果我现在放弃去剑桥,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叶熙京犹豫再三,艰难出口,“出国和岱兰之间——我想好了,还是选择……嗯?” 余光瞥见,屏风后,有一角曳地的男士黑色睡衣,叶熙京愣住。 没有看哥哥的表情。 他快步,走向屏风:“哥,是谁在你房间?” 作者有话说: 肌肉用力充血后才会变硬,普通状态下是软软、很好rua的手感,应该不是什么冷知识了。 前文中有一小改动,一开始收藏这本的宝们,可能还有点印象,就是我去年九月份就开始写这俩人的部分人设+小剧场,也是为了这本,我去年春天就开始跑各城市的服装市场、面对不同消费人群的商场,积攒细节经验。 刚刚发现! 岱兰的身高,初始化设置是172,不是169,所以我更正过来啦,我们岱兰,172!!! -- 知道大家都想美美吃香香饭,但现在真的不会嗯嗯的!因为目前的叶洗砚整体而言,还算得上正派(。忽略床上的那些话,因为现实中越压抑越道德的人,那个起来越没啥子下限) 他自我约束满强的,岱兰不把他逼到极致,他不会和岱兰嗯嗯的! ps:: 出轨肯定不只是一个人的错误。 比起来林怡,真正的恶人是叶平西。 我真的真的真的超级讨厌那种利用妻子起势后然后出轨的家伙!路过都要嗬~tui!两口;现实中更恶心的还有那种入赘后、等有点钱就开始要求孩子改父姓的家伙……恶心透顶了。 or2 当然,叶平西随妻姓也不是他多么高尚,只是我觉得现实中让孩子改父姓的赘婿太恶心了,恶心到我现在打这行字的时候都在反胃。 一别两宽 浴室中,泡在浴缸里的千岱兰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她身上全都是酒精的味道,口中的牙膏还没吐出,清爽柠檬和凉凉薄荷,浴缸中的温水只放了一半,在听到叶熙京说话声音后,她关掉热水,下意识套上叶洗砚给他的白衬衫。 她捂住嘴,屏住呼吸,忐忑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隔音效果好,她听不清刚才叶熙京的那段话,什么“出国”,什么“放弃”。 不过也能猜得到。 但,现在的千岱兰无暇去顾及这些,她更害怕叶熙京闯入。 现在的情况似乎比刚才还要糟糕。 千岱兰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只穿叶洗砚的白衬衫。 浴室门是一整块儿油画纹的玻璃,将房间内外的光磨成柔和的眩晕锤纹。 门内,浴缸里充盈的泡泡咕咕噜噜;门外,叶熙京已经急促地站在屏风后。 黑色睡衣斜斜地搭在木雕小肥羊上,窗户没关,吹得睡衣轻轻摇摆、一摆,又一摆,隔着屏风,才会造成后面有人的假象。 叶熙京松了口气。 他没由来又想到,千岱兰那怎么敲都开不了的房门。不过也正常,上次在哥家,也没敲开。 叶洗砚站在他身后,沉着脸。 只要叶熙京再前进一步,就能瞧见,大床另一侧,白色长毛地毯上,是千岱兰昨晚脱下的那条黑裙子。 “别说蠢话,”叶洗砚说,“出来喝茶。” 叶熙京挪动脚步,他十分焦虑:“哥,你感觉到了吗?我现在的大脑特别乱……” “你的大脑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叶洗砚打断他,“我们出去聊。” 叶熙京显然在顾忌着楼下的父亲,拒绝了。 阿姨也在这个时候敲门,送来泡好的茶和茶杯,用一个紫檀木、雕着双龙戏珠的托盘托着,送了过来。 叶熙京还在恍惚地坐在白色沙发上。 “我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了,好像喝酒多,有点上头,”他说,“我是不是一直在出糗?” 叶洗砚叫住阿姨:“我十一点离开,你等十一点后再打扫房间。” 阿姨说好。 叶洗砚俯身,给叶熙京倒杯绿盈盈的清茶:“我习惯了。” “不是……”叶熙京喃喃,“哥,有些东西,在我意识到快要失去的时候,它就会变得特别珍贵。就像那些限量版的球鞋,绝版的字画……总能引起人的胜负欲。” 得到她的渴望,在即将失去时最强烈。 叶洗砚问:“这就是你研究一晚上研究出来的东西?” “oh……”叶熙京头痛欲裂,他低头,抱住头,喃喃,“我不清楚。” 晨光熹微,融融暖阳跃过落地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地毯、屏风和大床侧的黑色连衣裙上。 黑色浴袍的叶洗砚坐在屏风外的白色沙发上,耐心听叶熙京讲话。 “或许现在只能分手了吧,”叶熙京怅怅,“兰小妹虽然读书不多,但是说得挺有道理——再这样折腾下去,是什么都不剩了。” 情啊,爱啊,快乐啊。 都被吵架时锐利的语言给磨平了。 事实上。 他也不知道,一直求而不得的伍珂,和曾拥有过、将失去的兰小妹,哪一个更能让他刻骨铭心。 真的只是不甘心吗? 以前的叶熙京,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喜欢伍珂,喜欢这个温柔善良、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后来,和千岱兰恋爱,他发现“曾以为”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现在的叶熙京,也以为自己承受不住失去千岱兰,两人还未正式分手、他就已经痛彻入骨—— 后来呢? 后来的他又会怎么想? 叶熙京还很年轻,他还不懂。 “……最多一年半,我就会回来,”叶熙京说,“一年后的我,可能会比现在更清楚想要什么——哥,你怎么不骂我?” 他意外地看着哥哥。 茶汤清绿,幽幽高香。 今天的哥哥对他和蔼了很多,不仅没攻击他的大脑,也没有攻击他的思考。 “骂你做什么?”叶洗砚一改昔日劝和,平静:“既然如此,还是分开比较好。” 叶熙京怔怔地说:“哥,兰小妹上学时间短,她什么事都不懂。一个人在这里,挺可怜的。殷慎言那家伙也穷,穷得一个书包背三年。要是兰小妹遇到什么麻烦,他一个穷小子帮不上什么忙,你……你多多照顾一下,成吗?毕竟说到底,也是我对不起她。” “嗯,”叶洗砚颔首,“我会。” 叶熙京松了口气,怅然若失。 他说不清心中郁结究竟因为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总觉好似听到了兰小妹的叹息—— 这声幻听令他登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蹭地一声站起,叶熙京如发射的火箭弹走,边走边说:“对了,哥,爸说他上次把文件落在这里了。” 不等叶洗砚说话,叶熙京猛然起身,大步走向屏风后,床上明显看得出昨晚有人躺过,但没什么其他痕迹;他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孤零零的两个衣架。 拉开抽屉,同样空空。 叶洗砚站在浴室门前,皱眉看他。 第28节 叶熙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编出来的谎言:“哥,你洗发水什么样的,我能看看吗?” 叶洗砚问:“什么?” 叶熙京后退,往外走几步:“哥,刚才阿姨还问你,早上想不想吃——” 眼看着叶洗砚松懈,他几步回转,推开哥,大力拧开浴室门,紧张又激动、不安地探头看。 二楼的俩客房,构造一样,浴室是单独的一个,鹅卵石形状的大浴缸。此刻,那浴缸中静静躺着半缸温水,还有丰盈的泡沫。 除却那满到要溢出的清新马鞭草味外,没有任何异样。 叶熙京发现自己还是想多了。 他转身,同兄长对视:“哥……” “想看什么洗发水?”叶洗砚容色冷峻,“随便看。” “不是……”叶熙京低头,掌心同时轻拍太阳穴,“我一定是喝多了。” 哥哥仍旧罕见地没骂他。 叶洗砚说:“等会儿让阿姨给你炖冰糖雪梨。” 叶熙京含糊不清地应着,心中又觉有那种想法实在是不应该——他愧疚到不敢看哥哥的眼睛,就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叶洗砚和他一同离开。 片刻后,又拎了装千岱兰衣服的袋子回来。 他走进浴室,没看那个浴缸,径直拉开浴缸后的浅蓝色帘子。 铺贴着大理石的飘窗上,只穿他衬衫的千岱兰安静地蹲着,他的衬衫在她身上像一个裙子,她把膝盖和背都藏在衬衫里,像《哈利波特》中送信的小猫头鹰海德薇。 叶洗砚注意到她凉到发红的小圆脚趾。 “你的衣服在这儿,”叶洗砚重新拉上帘子,轻轻将袋子放下,隔着一层蓝,他说,“餐厅在一楼,二楼不会有人,你穿上衣服再出来。” 帘子后的千岱兰小声说谢谢。 叶洗砚转身要走,听到她叫:“哥哥。” 叶洗砚:“嗯。” “熙京是同意分手了吗?”千岱兰问,“我听不太清,是这样吗?” 叶洗砚停了一下,才说:“对。” 他听到帘子后千岱兰长舒一口气。 “真好,”她说,“不过还是我先提的分手,我不算输。” 叶洗砚什么都没说,离开房间。 浴室中,在穿衣服时,千岱兰发现了袋子里的钩针茉莉花,愣了片刻,摸摸花瓣,意识到叶洗砚早就发觉了她的谎言。 但没关系,反正之后就没什么交际了。 他们也很难再相遇了。 只有一个北京城,但穷人和富人生活在它的不同交际层。 2009年,北京常驻人口有1860万,这1860万人,至少有百万人,从生到死,在这个城市中都不会遇见。 十五分钟后,穿着朴素运动装、扎着高马尾的千岱兰摸到了餐厅。 仍旧是如西餐厅般的椭圆长桌,木头材质,千岱兰不认识,仔细看,那木头的纹理像是掺了金丝,金灿灿的漂亮。 叶平西笑呵呵地说几句客套话,与昨晚判若两人,没再提什么东西,似乎真的只是想给她和叶熙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那位才三十多岁的妻子,仍旧沉默而机械地吃着东西;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不和任何人说话,像一个机械人偶,专注做眼前的事。 千岱兰左边是叶熙京,右边是叶洗砚,这让她有种莫名的压力。 压力更大的是,餐桌上五个人,只有她和叶洗砚选了中式早餐,小笼包,煎鸡蛋,炒素菜和南瓜粥,其余人都是毫无例外的班尼迪克蛋,烟熏三文鱼和牛奶。 千岱兰一眼都不敢看叶洗砚。 早餐过后,叶洗砚和叶平西有事要谈,千岱兰和叶熙京,也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聊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了,酒后失态的叶熙京已经彻底暴露自己的摇摆不定、幼稚的执拗。 清醒过来后,两个人都知道现在很难再继续下去。 叶熙京让阿姨给千岱兰倒了手磨黑咖啡。 千岱兰喝一口,感觉像喝了加热后的馊刷锅水,又苦又涩又怪。 盯着热腾腾的黑咖啡,她想,这可能是叶熙京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了。 除却这不美妙的味道外,两个人的谈话还挺顺利。 叶熙京不再坚持,说分开后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他们真的像朋友一样聊起了之前认识时的囧事,那天晚上千岱兰勇猛地暴走小混混,夏季中广州那说来就来的暴雨,说晒就晒的大太阳,聊珠江旁垂下长长气根的粗壮榕树,那好像一直都在建、建了好久都没建成的广州塔—— “这个月就建好了,”千岱兰轻轻说,“我听到以前的朋友说,9月30号对外开放。” 叶熙京神色一松:“我还记得说要请你去看。” “下次吧,”千岱兰笑,“等你学成归来。” 两个人都为这一句话笑了,千岱兰恍惚间又想起对叶熙京彻底心动的那一刻—— 叶熙京给她买宵夜时,不小心扭伤了脚。千岱兰心里过意不去,拿攒了很久的钱,在休班时跑去市场,花了一小时买了双特别漂亮、舒服的运动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nike,也不知道自己买的是nlke。 拆鞋子时,叶熙京的朋友看到后笑得直不起腰,揶揄着问她花了多少钱,在听到答案时更是笑到夸张。 只有叶熙京,笑眯眯地脱下脚上的lv老花鞋,向朋友怀里砸去。他穿上千岱兰送他的鞋子,来回走了几步。 “真棒,”他说,“我们兰小妹眼光就是好。” 那时候他说得那么自然。 去年,在车上,他也是皱眉看着她一身衣服,自然地说“我给发小打个电话,让她帮你选,她眼光好”。 眼光好坏从没变过,只是人变了而已。 …… 千岱兰慢慢地喝掉苦咖啡,听到叶熙京沉闷地问:“兰小妹。” 她问:“什么?” “如果,”叶熙京问,“我回来后,如果那时候,你我都没有男女朋友,我还能重新追你吗?” 千岱兰低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 “谁知道呢,”她说,“人是不断在进步的,现在的我看去年的我,就觉得去年的我很幼稚;明年的我看今年的我,可能也会觉得现在的我很傻——再过两年,我们是会长成对方喜欢的样子,还是成为对方厌恶的人,都有可能。比起来把希望放在一年后,我更想先走好现在的每一步。” 叶熙京怔怔看着她,问:“要再来一杯吗?” 千岱兰递过咖啡杯,说声谢谢。 门外,终于成功刚逼叶平西签下转让协议的叶洗砚,刚好看到弟弟眼睛含泪地给千岱兰倒咖啡。 同龄的少男少女,本来心意相通,却因为种种世俗阻碍而被迫分开。 身为兄长的叶洗砚本该也为他们叹惋。 微微一停,房间内的叶熙京注意到兄长,他放下咖啡杯,走过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哥。” “嗯,”叶洗砚问,“怎么?” “等会儿你能让杨全送岱兰回家吗?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叶熙京不停用手背擦眼睛,“对了,哥,你明天就去深圳了,以后还回北京吗?要不是爸说,我都不知道你要辞职了……你现在和人去办游戏公司,能行吗?” 叶洗砚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可以送她——你们聊清楚了?” “嗯,”叶熙京给他一个含泪的笑,“我们约好了,等两年后,我们会重新开始。” 他看到兄长的表情凝滞了。 “这样啊,”叶洗砚淡淡地说,“不错。” 一起递交辞职信、彻底成为叶洗砚私人助理的杨全,准时抵达楼下。 他快活地接上千岱兰和和叶洗砚,又精神百倍地接过千岱兰递来的袋子——袋子中装有叠好的黑裙子、高跟鞋和一支钩针的茉莉花。 杨全聪明地什么都没问。 千岱兰和叶洗砚也默契地没提茉莉花的事情。 只是快上车了,叶熙京又追出来,说有话想和千岱兰单独聊。 两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这样在车旁讲话,车内,叶洗砚无意间看到千岱兰买的曲奇饼干,已经被吃掉三个,透明包装盒的蝴蝶结下面还有便签—— 「谢谢杨全哥哥」。 叶洗砚皱眉,小手指指侧磨了磨那娟秀的字,自言自语:“怎么对谁都叫哥哥。” 说完了,又侧身看那支茉莉花。 他说:“杨全。” 杨全蹭地一下转身:“洗砚哥?” “没什么,”叶洗砚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杨全露齿一笑:“太客气了哈哈洗砚哥。” 给够三倍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千岱兰在两分钟后重新上车,连连说着不好意思让哥哥久等了——我没耽误正事吧? 她眼睛没有红,也没有难过,看起来无事发生。 杨全笑着说:“没事,等会儿洗砚哥去买网球拍,顺路,不耽搁的。” 千岱兰又是道谢。 车内放着一首歌,轻快明亮的旋律,温柔的女声。 “y!y!ti flies! 「哎呀!光阴似箭!」 第29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0节 犹豫间,千岱兰垂眼,冷不丁,看到墙角静静躺着的网球拍。 她若有所思。 ……有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 啊啊啊终于写到我最爱的男女主对手戏了(。 我好喜欢那种各自心怀鬼胎的钓与被钓。 喜极而泣!!! ps::本文中歌曲选自《y!y!ti flies!》!爱尔兰女歌手唱的!超级好听,大家一定要去听啊啊啊—————— 他的肌肉 有些人认为,会打羽毛球对打网球毫无帮助。 千岱兰不这么想。 她打羽毛球时特别擅长扣杀,学网球,发球时就上手很快。 但和羽毛球不一样的是,网球的球拍重,球也重,场地费也贵,初学者必须要教练带。 无形之中,学打网球就需要一笔不菲的开销。 她的好友兼教练雷琳,一开始也疑惑—— “为什么要学网球?明明有其他更适合你的运动。” 千岱兰告诉雷琳:“去年我把一个很厉害的人作为榜样,一开始,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学习网球,但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想成为他,就必须把目标定成能超越他。” 雷琳想了想:“也是,反正现在网球也有社交属性……你干这行的,多认识一些人,总没有错。” 她有时候也会介绍自己一些朋友去千岱兰那边买衣服,千岱兰都一样,努力为她们争取折扣。隔一段时间,商场有满额返现、多倍积分和其他的折扣活动,千岱兰也会细致精准地帮她们算价格,怎么买最优惠。 有时候还会给出好几个购买方案,贴心地供她们选择。 不单单是计算上,在练网球上也一样;千岱兰不仅有决心,还有天赋。 她初中时就拿过全校羽毛球比赛的第一,在认识雷琳后,雷打不动,每周至少打八个小时,除了友情价蹭雷琳的课和优惠价去球馆练习外,还坚持用附近派出所的外墙练习打墙,打坏了四袋球、派出所的民警都认识到这个会用外墙练网球的小姑娘后,她也终于能从全场跑、到处捡球,进阶为和雷琳轻松对拉30多拍。 雷琳满意地说,现在的她已经基本不需要教练带了。 之后,千岱兰也坚持定期去网球馆练习打球;偶尔,还会和男学员搭档,和雷琳、雷琳的男友打混双。 尽管一直有“夫妻打男女混双容易离婚”的玩笑话,但雷琳和她男友王庭关系还很不错。 和雷琳一样,王庭也是专业运动员退役,有atp排名,实战经验丰富。和雷琳不同,王庭没有和特定的网球馆签合约,而是专门为有需求的人提供私人教练和定制服务。 比如——叶洗砚。 去年上英语口语课时,千岱兰主动和雷琳攀谈,就是因为雷琳当时用的笔记本上,最上行匆匆写了个“叶洗砚北京学员(现在去深圳,继续续课)”。 那是王庭的笔记本,只记了这个学员信息,后来被雷琳顺手拿来用了。 王庭的行程很满,主要在北京和深圳飞来飞去,和雷琳也是一样,每个月见不了几面。 但,前天打完网球后,一起吃饭时,千岱兰听到雷琳说,说她男友未来几个月应该会稳定留在北京,因为“深圳那个客户要在北京住很长时间”。 深圳的客户能会是谁? 千岱兰没有多问。 她现在当然也有联系叶洗砚的其他途径,譬如直接给他打电话;即使停机了,也可以试着去找叶熙京要他哥现在的联络方式; 英国保守党领袖戴维·卡梅伦接替戈登·布朗成为新一任英国首相时,叶熙京还给千岱兰寄了一张纪念明信片,很有厚度的一张,精致漂亮,背后写满叶熙京对广州和北京的怀念,怀念京酱肉丝怀念白切鸡怀念脆皮烧鹅怀念蜜汁叉烧怀念梅菜扣肉怀念老火靓汤。 千岱兰认为叶熙京的出国还是蛮成功的,至少能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餐的美妙。 不过,既然已经和叶熙京分手,千岱兰不打算继续用“弟弟女朋友”的身份去叶洗砚那边再请人办事,有点不合适了。 下班后,她照例约雷琳一块吃饭,悄悄打听情况,不经意地问起,以后王教练真的要常驻北京了吗? 雷琳的回答印证了千岱兰的猜测。 “差不多,”雷琳说,“毕竟深圳的学员就那一个了,他一回北京,老王也没必要再往深圳那边跑了。” “那,学员来北京是因为工作变动吗?”千岱兰关切地问,“万一再调回深圳呢?” “我听老王说起过,这个学员有自己的公司,你玩游戏吗?今年特火的那个《四海逍遥》就是他们家的,”雷琳摇头,“听说总部本来就在北京。” 说到这里,雷琳告诉千岱兰:“啊,对了,明天下午的网球课——” 千岱兰说:“我明白,是不是明天王教练要去教那个深圳学员,没时间陪你?” “你怎么知道?”雷琳诧异,“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天下午你如果没事,过来陪我去打打网球;这几天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用进废退,你别浪费天赋。” “一定,”千岱兰喝了口苏打水,笑盈盈地告诉她,“琳琳,要不这样,以后王教练去球场给学员上课时,你也告诉我一声吧,把我的练习也安排到那个时候——我可不好意思再占用你们的约会时间。” “行!”雷琳爽快应下,她又问,“对了,你这个月的员工折扣是不是还有一个名额?我看上你们家刚上新的那条连衣裙了,帮我算算呗,最低能做到多少折?” …… 周四下午,千岱兰握着缠了新手胶的网球拍,刚和雷琳碰面,对方就眼前一亮。 纯白的大u领连衣裙,上半身紧紧包裹着柔和的身体,下摆是轻盈的细细百褶a字裙,后腰侧开了一个小口,露出流畅的腰沟,似露非露的两个小腰窝。再往下,肌肉流畅且修长结实的两条腿,踩着淡粉色的袜子,纯白的网球鞋。 “不错啊,这小裙子,”雷琳说,“上次在店里试穿的时候,我就说,你穿它肯定好看。” 夸过后,又顺着千岱兰的白色护腕,去摸她的手臂,称赞:“胳膊肌肉练得也不错。” 网球运动不需要大块肌肉,因而网球运动员一般不会有太夸张、硕大的上半身,和追求增肌相比,柔韧性和耐力更重要。 这两项也是千岱兰的优点。 千岱兰笑:“我去健身房只会那几样,你一个专业的可别笑话了——要不是有你的教练折扣,我还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裙子。” “嗨,”雷琳不以为然,“别提这个,你的员工折扣还给我省不少钱了呢——来,打球。” 千岱兰和雷琳拉了三十个回合,大汗淋漓,休息时,她才注意到,叶洗砚已经到了。 巧合的是,他今天也穿了一身白,白色运动polo衫,白色运动短裤,白色袜子,只不过那polo领和袜子边缘都有两道墨绿。此刻站在王庭面前,右手戴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护腕,握着一白黑相间的网球拍,正笑着和王庭说些什么,右脸颊那个浅酒窝很淡,淡得像不小心滴在油画表面的一滴水。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作为课程费高昂的专业网球教练,185的王庭有一身锻炼得宜的肌肉,在他身旁时,很容易将其他男性映衬得单薄。 但叶洗砚不会。 他比王庭还要高出很多,高,不是那种干瘦,而是皮肉紧致、肌肉流畅的劲瘦,个子高本就出众,再搭配上那双俊脸,身姿挺拔,纯净的白并没有将他映照得暗淡无光,反倒是平添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光彩。 之前千岱兰一直以为他擅长穿黑色,却没想到,他穿白色也是这样好看。 她想忽略掉都没办法。 偌大的场馆,她第一眼就能看到叶洗砚。 握住网球拍的右手,在放松的状态下,也有着与肤色不同的狰狞青筋;先前千岱兰没有留意到他的手指,现在有了球拍的辅助,千岱兰发现他的手指不仅长,还很粗,看起来似乎一根几乎能顶她俩。 原来个子大的人真的什么都大。 “那个就是老王的学员,长得很帅吧?”雷琳神秘兮兮地笑,“不仅帅,还超级多金喔,黄金单身汉。老王还说了,这么多钱,不抽烟不酗酒还礼貌,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要是他有姐妹都想介绍给他。” “确实挺帅,”千岱兰用毛巾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又小口小口吞咽着水,避免过于激烈的吞咽伤害到咽喉,问,“休息休息,再来?” 千岱兰和雷琳一共打了70分钟,70分钟后,王庭脖子里挂着运动水壶,屁颠屁颠地跑来找雷琳。 千岱兰微微躬身,呼吸,再抬起头,发现叶洗砚已经不在了。 就像不知道他何时来,千岱兰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 叶洗砚似乎完全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第二次再见面,是在一天后的网球场馆。 千岱兰这次穿了蓝色polo领运动衫,白色百褶裙; 巧合的是,对方也穿了藏蓝色polo领上衣和白色短裤。 这一次,千岱兰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网球上,70分钟下来,她始终没有看叶洗砚,专注和雷琳打球。 叶洗砚仍旧没有主动和她说话,打完球就走了,似乎很忙,也没有注意到她。 场馆很大。 千岱兰喝水,漱口,简单地做了一下运动后的拉伸。 只有王庭,在给雷琳递毛巾时,夸了千岱兰:“你跳起击打的那个高压球很不错。” 刚才他的会员,在休息时看到千岱兰打球,还盯着她,全神贯注地看了好一阵呢。 千岱兰笑着说谢谢。 打完球的手臂酸痛,她慢慢地按了按,冷不丁想到今天早上,麦怡又请假了。 她为被投诉的事情焦头烂额,不仅咽喉长了溃疡,嘴唇也起了一个泡。 雷琳问:“晚上一块吃饭吗?” “不了,”千岱兰回过神,微笑着告诉雷琳,“我们店长生病了,我晚上要去探望她。” 她晚上去探望麦怡,但没说什么,麦怡的状况不是很好。 如果投诉迟迟不撤销的话,麦怡可能会面临来自内部的严格批评和罚款。 闹大的话,调去其他店、降职都有可能。 还有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千岱兰并不希望麦怡离开,尽管这一年内,麦怡没有给过她什么方便,但有麦乐乐麦姐的关系在,千岱兰会主动挖掘出很多“方便”。 第三次,千岱兰去,没有见到叶洗砚。 王庭说客户临时有事,刚取消了今天的课;不过,课时费还是按时付了。他闲着无事,也指导了千岱兰一会,被雷琳追着满场地跑,骂他别太好为人师,别随便指导她的学生。 第四次,千岱兰没去。 第31节 手臂肌肉酸痛,她又有点感冒,鼻塞,不停流鼻涕。都说生病时候的人最脆弱,千岱兰也觉得自己脆弱。 她仍旧住在之前殷慎言帮她找的那个房子里,只是不再租住次卧,每月多两百块,搬到了能晒大太阳的主卧,也拥有了更大的书桌和衣柜。 她鼻塞塞地和爸妈打电话,有几个瞬间,甚至想,直接回沈阳算了。 也只是想想。 现在她累,是因为在走上坡路呢;人要往高处走,哪里有不累的呢。 病到头脑发昏的千岱兰,继续翻开了意大利版的《vogue》,轻轻抚摸过印刷精美的画页,简约精致的字体,穿着考究的绅士,梳着优雅黑色短发的白衬衫黑裙子女士,脖颈上精致繁复而奢华的珠宝。 她喝下冲泡的感冒冲剂,吸了口气,抚摸过画册上典雅而冰冷的青花瓷器。 “心流” 叶洗砚的酒窝瞬间消失了。 右脸颊干净,平整,他有健身和控制饮食的自律习惯,这让他脸颊的脂肪本就不多——这也是他不笑时那种疏离感的来源。 “殷慎言?”他说,“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 “嗯,”千岱兰站起来,她的身体还在流汗,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她笑,“之前哥哥也见过他,还夸过他获奖的作品。” “有点印象,”叶洗砚重新微笑,但右侧的酒窝不再出现,“没关系,你的约会要紧;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打球。” 千岱兰笑,梨涡浅浅,露出雪白的、尖尖小虎牙:“好呀。” 她用毛巾擦汗,又郑重道歉,叶洗砚面无异色,温和地说没关系。等千岱兰握着网球拍,往女更衣室方向走出一段距离时,他又叫住她:“岱兰。” 千岱兰停下脚步,讶然:“怎么了哥哥?” 叶洗砚站在原处,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还未下去,那些因为剧烈运动而充血的肌肉也没有疲软,仍旧是剑拔弩张的攻击性。 笑容和眼神却是淡漠的。 “能不能留个你现在的手机号?”叶洗砚说,“下次再打混双,可能还要辛苦你做我搭档。” 千岱兰笑了:“好呀。” 她去年入职后就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没办法,沈阳的号码在北京用的话,每次打电话都得算长途和漫游费,这也太贵了。 千岱兰能省则省,精打细算。 和叶洗砚交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后,千岱兰发现他还在用之前的那个号码,没有更换。 也只小小惊讶一下,千岱兰去女更衣室的淋浴间冲干净澡,换上新衣服,用馆里提供的玫瑰纯露漱口,又慢慢地擦这里公用的面霜。 雷琳也正好在吹头发,提醒千岱兰:“这个面霜虽然卖得贵,但其实光贵了,不太好用,我上次用完后,起了一层小疙瘩。” “我用着挺好的呀,”千岱兰笑,“比我自己用得还好。” 她的面霜还是大宝d蜜,一小瓶,白瓶子红盖子。 一瓶能用俩月。 “也是,”雷琳羡慕地看她,“你皮肤好,随便用什么都好。” 千岱兰简单地擦了bb霜,熟练地画眉毛,涂唇蜜,她皮肤底子好,确实省了不少钱,遮瑕也不用买,就一瓶小bb霜薄涂。一年了,她也学会画那种弯弯的、自然的眉毛,学会了挑选适合自己的淡色唇蜜。 头发没扎马尾,蓬蓬松松地垂在肩侧,她笑着和雷琳挥手,手机也恰到好处地响起。 殷慎言打来电话,问她打完球了没,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新买了一辆自行车,后座垫块软垫;太阳很晒,他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也不戴帽子,胳膊和脖颈都晒黑了,显得更加劲瘦劲瘦的,穿着一件洗到旧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黑色t恤。 早晚冷,外面就再加一件格子衬衫。 习惯了等千岱兰,殷慎言也很有耐心地等在网球馆外的马路边。 百无聊赖,无意间回头,他察觉,身后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后车窗开着,一动不动。 ……违停? 正在准备考驾照的殷慎言,看到这辆违规停车的宾利,正回忆着对方该被扣多少分、罚多少钱;沉思中,一只有温柔香气的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小树!!!” “没大没小,”殷慎言说,“就算非得叫这个名字,也得喊哥吧?” “快点快点,我都快饿死啦,”千岱兰笑,“今天打球打得好累,你说很好吃的那家菜馆不远吧?可别骑上一小时的,你不饿,我自己都要饿死在后座了。” 她大大咧咧地岔开两条穿运动裤的腿,骑跨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扶着自行车车座下面的支柱,一边催促地拍殷慎言的侧腰:“快点嘛。” “遵命,我的大小姐,”殷慎言认命地上车,稳稳骑上自行车了,他还不忘嘲讽,“真是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我骑车的还不累呢,你倒是先累瘫了。” “我给你手动加油嘛,”千岱兰说,“驾驾驾驾——!!!” 和小时候骑大马一样,她将他当马指挥了。 殷慎言骑自行车,注意到,后面那辆黑色宾利也缓慢地行驶。 看来对方不会被交警扣分罚款了。 一开始,那辆宾利还是慢吞吞地跟,跟了差不多一分钟,忽然之间加速,径直超过了殷慎言,平稳地驶过。 第32节 擦肩而过时,他注意到,那车的后车窗已经紧紧关闭了。 殷慎言请千岱兰吃饭的饭店,是他一高中同学开的。 小城市里能考大学的没多少,除却一部分能考上大学和专科学校继续读书的,更多人,则是读到高中后就停止校园生涯,男孩子要么报名去当兵、去部队里混,要么,就是回家找点工作干。女孩,有的拿着高中文凭去一些私人幼儿园去做幼师,也有的托家里关系,进厂或学点其他手艺……或者,嫁人,生孩子,带孩子,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殷慎言的这个高中同学,就是考试落榜,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也不想进厂,自己在北京打工攒了钱,靠着好手艺,和人合伙,开了这家小餐馆。 现在殷慎言和千岱兰一起吃吃饭,他还额外送了一热一凉两个菜。眼看着店里人不多,殷慎言也请他一块吃。 这一吃一聊,不免提到往事。 两杯酒下肚,高中同学有些后悔、又有些伤感地说,如果那天,他没有请殷慎言出去钓鱼的话,可能殷慎言的爸爸也不会死—— 殷慎言的爸爸死于一场意外。 他常年酗酒,那段时间又感冒;对于家境拮据的人来说,生病后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自己找点药吃。殷慎言的爸爸就自己找了点消炎药感冒药之类的东西吃下去,其中就有头孢。 头孢和酒精引起的双硫仑反应会让人呼吸困难、恶心xiong闷,偏巧,那天殷慎言不在家,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反应严重的他爸爸就这么死在家里。 直到傍晚,上门催债的人才发现这具冰冷的尸体,吓得报了警。 钓鱼到很晚的殷慎言和高中同学回家时,发现家门口已经被警车包围,那个高中同学看到殷慎言爸爸的尸体被抬出来,差点被吓傻。 这也是他这些年的心结。 “都过去了,”殷慎言笑着说,“别提这个。” “唉唉唉,都过去了,”高中同学愧疚地说,“小树,你真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时候也是我不懂事,老是欺负你……我都没想到你能原谅我。” “没事,”殷慎言用小酒杯和他轻轻地碰一下,轻描淡写地重复,“别聊这些,说点开心的吧。” 饭馆离千岱兰住的地方很近,殷慎言现在租的房子,也是租在了千岱兰附近。 他喝了酒,千岱兰不许他骑车,他就下来,单手推着自行车,千岱兰慢悠悠地走,两个人边走边聊。 聊来聊去,话题又转移到上学上。 殷慎言一直没放弃劝千岱兰继续读书,但她死活不愿意。 他也生气了,说话也快:“别再拿什么你不爱读书来糊弄我,你是真不爱读书吗?红红?当初是谁跑网吧里面去,就为了看网上翻译的《白夜行》?” “那是因为书好看,”千岱兰反驳,“我爱看不代表我爱学习。” “不爱学习?”殷慎言问,“别告诉我,你当初借走我高中课本,也是因为你不爱学习。” “那是买书太贵了,我无聊,借来看一看而已,”千岱兰说,“怎么了?” “借来看一看?你当我眼瞎?谁随便看看还边看边做题?你随便看看书还会来问我数学题?” 千岱兰不说话了。 “红红,”殷慎言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脸浸在阴影之中,“我奶奶现在住养老院,每个月600块,我每月房租800,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等消费,每个月维持在五百左右,除此之外,基本没有其他支出。我每月基础工资1万,至少能攒下七八千——随着工作年限涨,我的工资也会涨,定期还有项目奖金和年终奖。计算机是未来发展的大方向,这一行将来工资会越来越高,等有合适机会,我也会跳槽——越跳槽工资越高,我将来收入不会低。” 千岱兰说:“你要来和我炫富吗?” “我想说,我能负担你上学,”殷慎言停下脚步,他看着千岱兰,沉沉,“也能负担得起叔叔和阿姨的医药费,生活费。我供你读书,你脑子不笨,数学和英语都好,适合学计算机,毕业后,你也能找到高薪工作。” 千岱兰愣住。 路边卖盗版碟、p3、耳机、储存卡和十五块钱一个“ipod”的小摊旁,摆了个小台灯和小音箱。 音箱声音劣质,开大后有刺啦刺啦的声响,放着现在超流行的一首歌。 “……尴尬的我始终独自怀抱整个秘密,但朋友都说我太过忧郁……” “你图什么?”千岱兰转过脸,盯着路边的小草,绿油油,但生在梧桐树下,没有任何阳光,就算侥幸存活,也会被负责绿化带维护的工人发觉、拔掉,她说,“万一我没考上,万一没找到工作,可没钱还给你。” 殷慎言长久地沉默下去。 粗壮的梧桐树渐渐黄了叶尖尖,笼罩在他身上的浓重树影日渐稀少,他站在漏了路灯光芒的琐细中凝望千岱兰。 “图什么?”他讥讽,“图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能有个体面的工作。” “我现在工作也很体面呀。” “天天跪着给人穿鞋就算体面了?” 千岱兰瞪大眼睛:“你别瞧不起服务业!我现在赚钱可不少。” “可你不用服务别人,也能赚得多,”殷慎言说,“你有这个潜力。” “你好烦呀,”千岱兰冲他大声喊,“讨厌死了,郭树,你干嘛总对我的选择指指点点?我最讨厌你这点了。” 一连两个“讨厌”,说得殷慎言脸色很差。 千岱兰也觉得话重了,但她不想道歉,不让让殷慎言得寸进尺——他嘴巴真的坏透了,又毒又坏,要是现在道歉了,谁知道他下回还会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攻击她? 摆摊的摊主跑过来问:“咋了,吵架了?” 背后音箱大声、撕心裂肺地唱:“……你太善良,你太美丽,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殷慎言冷着脸看过去,一言不发,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拉着千岱兰,往前走。 千岱兰扭头对摊老板说着“对不起”,跟着他踉跄快走几步,用力甩开殷慎言的手。 力气大了,她的外套下滑,滑到肩膀处,重新提上来,千岱兰用力拉紧拉链,拉得太高,拉链不小心夹了下巴的一层皮,夹得生疼,她忍住声音,继续板着脸,不看殷慎言,和他并肩,慢慢走。 “别总想着嫁给有钱人了,”殷慎言忽然说,“——退一万步,就算你真想嫁有钱人,有钱人也不是傻子,谁会愿意娶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女孩?” 千岱兰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钱人品味高雅,懂得欣赏我的美呢。” 殷慎言嗤笑一声:“得,就当我白说。” 千岱兰说:“知道白说你就该早闭嘴。” 殷慎言不再说话,抬头看,圆圆月亮,一如从前。 身后那有刺啦刺啦破电流声的音乐还在继续。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谁来收拾,那些被破坏的友谊……” 千岱兰也在哼歌,殷慎言听不清她在哼什么,放慢了脚步,才能听清楚,原来她也在随着糟糕的音乐声哼。 “……如果我说我必须爱你,答应给你比友谊更完整的心……” 殷慎言面无表情:“难听死了,快别唱了,唱得比上吊的鬼还难听。” 千岱兰气得飞起一脚,狠狠地踢他屁股,殷慎言早有预料,及时闪开。 她说:“要你管!” 第二天,千岱兰又精神抖擞去上班。 雷打不动的晚上十点半入睡,清晨六点起床,现在她不再吃外面的早餐,而是买了个小小豆浆机,天天嗡嗡嗡几声把黄豆黑豆黑芝麻打成汁,配水煮蛋和面包夹生菜丝。 公交车上听了一路的bbc,现在的她为了磨耳朵,直接调15倍速放;自从锻炼到习惯听15倍速后,千岱兰发现再去听那些专四专八的真题听力,可以清楚地听清每一个单词。 只是她不是大学生,也不是英语专业学生,无法报名参加考试。 今天工作日,又是早班,店长麦怡仍旧不在。 ava偷懒,频繁去卫生间,躲在里面玩手机,她刚换了一个黑莓手机,现在正是新鲜期,再加上店长不在,没人管,几乎是手机不离手。 千岱兰本以为上午开不了单,十一点半,临近午餐时间,店里又进来了位客人。 客人衣着很简单,黑色长袖连衣裙,看起来很朴素的一条裙子,只在后领口处有几块漂亮的黑色水钻装饰物,除此之外,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也没有拿任何包,耳朵,脖子,手腕都空空如也;手上也没有任何购物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lda和ea都没有兴趣接待,随意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那种会消费的客人。 她们已经开始商量着午餐吃什么了。 只有千岱兰站在店门口,微笑着接待她:“你好,我是i,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想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女士没看她,只专注看店里的一切,她声音很柔和,“我就随便看看。” 这样说着,她走入店内,随意地看着周围的女装,眼神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苍白修长的手指拨弄过仔细挂好的衣服。 ava玩完手机出来,看到这样,不开心地翻了个白眼。 店里对每件衣服陈设的距离都有固定要求,客人这样乱翻,等会儿还的一一归位。 现在是夏天,真丝材质的衣服多,如果客人摸脏了、摸抽丝了,就得算残次品。 也庆幸刚刚偷懒,不然现在接待客人的就是她了。 千岱兰耐心地为女士介绍:“这些是我们刚到店的一些沙滩季连衣裙,主要适合度假休闲时穿着……” 女士仍旧是淡淡的,听她说话,漫不经心地抽出一件看看,又挂回去。 有的拨开来看,瞥一眼就松手,显然没看上。 千岱兰注意到,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虽然有岁月留下的皱纹痕迹,但状态仍旧是好的,很有健康的光泽。 她身上的裙子也不是什么朴素的小黑裙,她从上个月意大利版的《vogue》中看到过,是nv的新品。 千岱兰虽然不懂意大利语,但先前叶洗砚说得没错,意大利版的摄影极为出色,适合培养审美——有了这一句话,她每一份都会仔细看很久。 “我要试这两条,我穿36码,”女士说话了,还是很淡淡的,“谢谢你。” 千岱兰立刻取下裙子,请她去更衣室更换。 换上裙子后,不需要千岱兰夸赞,女士很干脆地表示两条都要。 结账时,千岱兰趁热打铁,询问对方是否需要注册品牌会员,可以享受积分折扣,如果需要的话,请提供个人姓名和手机号码—— “叶简荷,”女士说,“荷叶的叶与荷,简单的简。” 千岱兰微怔,她当然记得,叶洗砚母亲的名字——当初那条小黑裙的真正主人。 优雅,淡然。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微笑着为叶简荷注册了会员,打折积分,并仔细包装好裙子,恭敬送她离开。 ava又去了卫生间。 刚好,她的熟客来买东西,lda去叫她。 等在店里的客人着急了。 她可不耐烦等人过来服务她,哪里有客人等导购的?这里有不是hers,也不是el。 “不用麻烦了,”她随手一指,指正躬身记笔记的千岱兰,直接说,“我下午还有会,等不了那么久——嗯,就你,最高最白净的那个小丫头,过来帮我挑一双鞋。” 千岱兰为客人试鞋时,ava也急匆匆地到了。但客人明显不怎么满意ava,连基本的寒暄也没有,站起来,对千岱兰说就这双,结账完后匆匆离开。 第33节 饶是千岱兰想将这单业绩让给ava,ava也不要了。 “一点规矩都不懂!”ava生气,白了她一眼,阴阳怪气,“毕竟是乡下来的,乡巴佬,臭外地的农村人。” lda拉走ava,劝她少说点。 千岱兰就像没听见,她喝口水,继续微笑地站在店门口,等下一个到店的客人。 下午到店的na听说了这事,狠狠批评了一阵ava,但带ava的ea听不下去,话里带针地刺了na好几句。 临下班时,na特意安慰千岱兰。 “ava家庭条件挺好,她也被家里人宠惯了,没轻没重的,也没个坏心眼,你别和她计较。” 千岱兰笑着说没事。 但在更衣室里,准备换鞋的时候,她刚踩到鞋里,就感觉到一阵刺痛——前面有什么东西刺着她—— 千岱兰迅速缩回脚。 鞋子里面藏了一块碎玻璃碴子,最尖锐的那一块对着外面,现在沾着她的血。 要是她再大意一点,这块碎玻璃碴子会刺得更深。 旁边的lda和na正说话,na问了一句:“怎么了?岱兰?脚怎么了?” “没什么,”千岱兰背对着她,轻松地说,“有点累。” 千岱兰慢慢地把这块碎玻璃碴子取出来,一声不吭,包上卫生纸,悄悄放在包里。 还好刺得不算深,她抽空去了诊所,医生检查后说没事,擦点碘伏就好。 中出现的歌曲,为2009年发布的单曲。《冬天的秘密》周传雄,可能这位歌手的《寂寞沙洲冷》更火一点,但《冬天的秘密》也很好听! 以及—— 《白夜行》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是我人生中接触到的 忍痛 这个网球俱乐部和场地的会员费价值不菲,供自由取用的水也是panna和fiji——千岱兰本以为jw店里为客人提供依云已经很大方了,没想到这边更是大手笔。 吹完头发,扎好马尾,千岱兰没有用香水柜上琳琅满目的香水瓶,背着双肩包,径直往公共休息区走。 叶洗砚已经到了,旁边的水空了三分之一,正翻阅一本杂志。 他坐得随意,姿态放松,但不散漫,仍是优雅的;换掉运动装后,他穿了件介于灰和黑色的休闲衬衫,深黑色西装裤,裤线锋利,合体,坐着时,微微露出一截深灰色袜子。 千岱兰第一眼注意到他鞋子漂亮的琴弓底,优雅流畅的弧线,也唯独鞋底的这一小块,是浓郁深沉的酒红色。 这是他身上装束唯一的艳色,被稳稳踩在脚下。 千岱兰道歉:“对不起,我刚刚走错路了。” 闻言,叶洗砚合拢杂志,抬头瞧她,讶然:“你来这里打了快一年的球,没有来过公共休息室吗?” “因为时间紧张嘛,我主要是来练习打网球的,晚上还有其他事……”千岱兰坐在他旁边,不好意思地说,“没时间。” “晚上还有其他事?”叶洗砚侧脸,“经常加班,还是?” “附近公园有个英语角,可以去练口语;有时候,也要留出时间看看书,打扫家里的卫生,买菜买面包——菜市场的菜和肉一般过了下午六点就开始打折,超市的面包,等晚上八点半后也会半价,”千岱兰说,“我想着,好不容易记住的单词啦,语法啦,如果长时间不用,就这样忘掉了,好可惜——对不起,我说这些琐碎的事情,你肯定觉得很无聊,鸡毛蒜皮的。” “不,非常有意思,也很有用,”叶洗砚说,“感谢你告诉我打折的消息,或许下次我也可以晚上去逛超市。” 第34节 千岱兰的小虎牙露出来,猛然又收住,讶然:“对了,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球快一年了?” “王庭说的,”叶洗砚泰然自若地说,“他夸赞你很有天赋。” “那是我聪明,”千岱兰说,“聪明人干什么都聪明,是吧,哥哥?我们同样这么优秀,你肯定能理解我。” 叶洗砚忍俊不禁:“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我这叫能充分地认清楚自己,我有这个能力呀,干嘛要藏着掖着,”千岱兰说,眼睛亮晶晶,起身,“哥哥,你饿了吗?我们现在去吃饭——嘶。” 她起身,右脚趾落地,轻轻冷吸一口气。 注意到叶洗砚在看她后,千岱兰紧皱的眉又舒展开,灰色运动鞋中,特意穿了白袜子的脚趾用力蜷缩了一下,又慢慢张开。 千岱兰仍旧是朴素至极的浅灰色t恤,印着黑色简单线描的一只猫,正无辜地端坐,背后尾巴悄悄竖起,静待捕猎时刻,蓄势待发;下面是淡粉色的一条运动长裤——只是,右脚颇有些不自然。 千岱兰笑:“走啦,哥哥,我请你吃饭。” 叶洗砚视线从她那不自然的右脚上移开,落在她笑容满满的一张脸上。 “好。” 千岱兰邀请他去吃的小餐厅,就是上一次殷慎言请她的那家。 店面不大,挤挤压压地摆了十张桌子,留出仅可一人通行的狭窄小路。没有包间,也没有漂亮的字画做装饰,墙粉刷成一种欲盖弥彰的白,休闲衬衫配西裤的叶洗砚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环顾四周,看到千岱兰已经选了个靠玻璃窗的位置,正笑着向他招手。 “今天我请客,”千岱兰说,“菜也要我点吧?我请你吃正宗的辽菜。” 叶洗砚笑着说好。 千岱兰点菜的时候,叶洗砚伸手,想去拿桌上一次性塑料盒子里的纸巾,又在看到那不甚干净的纸巾盒时微微蹙眉。 最终,他还是无声地从口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shi纸巾,仔细擦拭了整张桌子。 千岱兰点了三个菜。 烧牛肉,焦溜虾段,一个炒毛豆。 特意告诉厨师,这里有人对花生过敏,千万别用花生油——用另一个锅。 “我们东北可不只是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千岱兰要了热水,手脚麻利地开始烫一次性餐具——她觉察到叶洗砚的洁癖,意识到他绝不会用公共的碗筷,便取了一次的碗筷,用滚烫的水仔细烫了遍,她告诉叶洗砚,“厨师以前在沈阳的鹿鸣春学的手艺,可好了——对了,哥哥,你要吃几碗米饭?” 叶洗砚温和地说:“我晚上少吃碳水,半碗就够了。” 千岱兰不太明白“碳水”什么意思,什么碳什么水?但不妨碍她的理解,告诉厨师,两碗米饭,一份小一份大。 叶洗砚吃的米饭果然不多,那一小碗,他也只吃了一半。菜吃得不少,千岱兰留意,确定他饭量和去年相当。 他也夸赞了牛肉和虾做得好吃,寒暄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近况,生活,工作,这些绕不开的问题。 叶洗砚自己没多谈,只说要在北京长住一段时间;又问了千岱兰,如今是不是还在jw工作?累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小麻烦? 千岱兰垂下眼睛。 “其他倒还好,最近嘛……的确也遇到了点小麻烦,”千岱兰不看叶洗砚,她一粒一粒吃着碧绿的毛豆,告诉叶洗砚,“店长出了点事,最近店里有点乱。” 叶洗砚微笑:“什么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算了,”千岱兰重新扬起微笑,“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我知道哥哥对我好,也知道哥哥有能力,但这种事情……说出来我都觉得哥哥会烦,还是算了。” “岱兰,”叶洗砚看着她的眼睛,他一双深邃的眼也微微弯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 千岱兰犹豫好久,才舒展眉头。 “好吧,”她说,“我就讲讲,哥哥也就听听,因为这种事情,确实不太体面——其实,上个月,我们店长接待了一位男客人,那个男客人回家后,给我们店长发了条短信,想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叶洗砚拧开一瓶橙汁汽水,放在她右手边;自己又打开一瓶矿泉水,微微垂眼看千岱兰,喝了一口。 他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千岱兰说,“我们店长拒绝了,但——” 说话时,千岱兰一直在看叶洗砚的眉毛,她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看叶洗砚的眼睛说谎,总有种在他面前赤,裸裸、无所遁形的感觉。 于是,她用了麦姐教给她的小技巧,看人眼睛稍向上的地方,会让被注视者有一种被尊敬看着的错觉。 但今天的谎言,说起来也十分困难。 叶洗砚喝水的时候,千岱兰的视线不自觉被他滚动的喉结所吸引。 和女性不同,男性的喉结很明显,清晰,叶洗砚一看就知道保持着自律饮食和健身习惯,体脂率低,脖子上的血管也明显,清楚地延伸到衬衫内里去。 她用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乱看,重新将视线投注于叶洗砚的眉眼。 不知怎么,她有些口渴。 叶洗砚在喝水,她却觉焦渴,好像他饮用的水是从她体内抽取。一吞,一咽,喉结一动,她一干。她只能用干燥的咽喉和唇舌,继续说出润滑、流畅、事先排练过几十遍的语言。 “……但男客人又继续发了短信过来,这一次,店长还没来得及回复,男客人的妻子发现了;她是我们品牌尊贵的大客户,不愿意听我们店长的解释,直接写信投诉到总部,”千岱兰继续说下去,“总部要求我们店长妥善处理这件事,如果大客户能撤销投诉的话,店长也会免于处罚;可是……店长想去登门拜访,但客户不愿意见店长。如果再解决不了这件事,店长可能会被调岗、罚钱。” 叶洗砚放下矿泉水,平静地问:“你和店长的关系很好吗?” “嗯,”千岱兰重重点头,小声,“当初我其实没资格进这家店铺的,多亏了店长,破例将我招进来,我一直很感激她;这几天,店长不在店里,店里面的管理也松松散散——” “你的脚,”叶洗砚忽然问,“也是在店里受的伤吗?” 千岱兰吃惊地看他:“哥哥怎么知道?” 叶洗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她,脸上是淡而柔和的微笑。 “果然,”千岱兰苦笑,低头,放在桌面的两只手不安地拢在一起深深一按,又慢慢放开,缓慢抬头,钦佩地看向叶洗砚,“我就知道,哥哥观察仔细,又聪明,不管什么事情,肯定都瞒不过哥哥……” “先别拍马屁,”叶洗砚笑,酒窝浅浅,“巧了,这几天,张楠一直同我诉苦,说妹妹要和妹夫闹离婚,闹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太安宁。” 千岱兰心砰砰跳,表面上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关切地说:“张楠哥最近也在北京吗?他之前来我店里消费过,帮我完成了那个月的业绩;我一直想请他吃饭,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呢。” “哦?”叶洗砚酒窝更深了,“你也想请他来这家餐厅吃饭?” 千岱兰四下看了看,确定厨师不在后,才向前俯身,靠近叶洗砚,小声问:“哥哥这么问,是觉得这家餐厅的菜不好吃吗?” 她担心被店里的人听到,说话声音小,带了轻轻颤颤的气音,离他也近,唇几乎要贴到叶洗砚的耳朵上,说话时,叶洗砚能看到她柔软唇瓣上残留的一点橙汁,新鲜,干净,酸酸甜甜的清爽。 他侧脸,同样低声告诉千岱兰:“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我认为好吃,可张楠未必觉得可以。” “啊,”千岱兰短促一声啊,慢慢坐回去,苦恼,“可是我来北京才一年,知道的店就这么几家;万一真不合张楠哥的胃口,也没别的办法了。” “多大点事,”叶洗砚轻描淡写,“下次我和他说一声就好了,用不着请他吃饭。” 千岱兰若无其事地试探:“哥哥是在说张楠哥帮我完成业绩的事吗?” 叶洗砚看着她。 他笑容不减,微微扬眉:“嗯?岱兰难道还有其他事要找他吗?” 这是始料未及的答案,千岱兰一时间没想到应对的回答,卡了一下壳,愣愣地看他。 叶洗砚笑容更深了。 “不过,提到你们店,我倒是想起来,”他说,“这一次,张楠的妹妹和妹夫最近吵架、闹离婚,似乎也是因为你们店。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好像也是因为他妹夫私下联系一个导购——该不会就是你们店长?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千岱兰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么多。 他不主动提,也不主动问,仿佛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她先开口。 她那稳定的、精心设计好的步伐和措辞,全都被他轻而易举打乱了。 掌控节奏的指挥棒,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从她手里移走,到了叶洗砚掌中。 他含笑看着千岱兰,等她开口。 “是吗?”千岱兰重复,“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巧不巧的,我回去问一下张楠;如果真是你们店长,我让他去劝劝妹妹,既然不是你们店长的错,那就先把投诉撤销了,”叶洗砚温和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为这点小问题吃不下睡不好、天天苦恼,可真是太糟糕了。” 千岱兰终于松口气,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可对我来讲,真的是好几天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失业,”千岱兰老老实实地说,“毕竟工作丢了,还得重新找。” “一年前的你,可是斗志昂扬地告诉我,你有手有脚有头脑,就算失业也没什么好怕的,”叶洗砚失笑,“怎么,一年后的你开始害怕了?” “不知道……”千岱兰想了想,“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我工资还很低,只能拿到一千多,现在赚得多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这个道理。 一份一个月一千多的工作,辞就辞了,哪里还找不到? 可一旦是六七千、七八千一个月的工作,辞起来,就得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更不要说,现在她最高能挣到一万二,眼前还有更上一步的机遇。 她如今不再是双手空空。 有收获,也多了无形的枷锁。 叶洗砚忍俊不禁。 “小滑头,”他意有所指,“下次遇到这种小麻烦,直接来找我就好;别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一个人愁到觉也睡不好。” “连我睡不好觉都猜到了,”千岱兰叹气,“要不然,怎么哥哥就能赚大钱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哥哥这样,不仅观察力强,还能料事如神——如果我真能料事如神,我也不干这工作了,去专业给人算命,保管赚得腰缠万贯。” 叶洗砚被她一番话逗得笑出了声,末了,又是一阵叹息。 “岱兰,”他问,“我手机号码多少?” 千岱兰记忆力绝佳,不摸手机,就清楚地背出一遍。 叶洗砚又问:“记清楚了?” 千岱兰颔首:“记清楚了。” “记住了就好,”叶洗砚凝视她,右脸颊酒窝很淡,温和地说,“再有类似的事情,可以优先考虑给我打电话;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别浪费太多精力在这上面——好吗?” 千岱兰慢慢地笑了。 “谢谢哥哥。” 仍旧是杨全送两人回去,千岱兰嘴巴甜,又夸杨全比去年状态更好更年轻、夸他更帅气质更好了,把杨全夸得美滋滋,如果有尾巴,现在已经疯狂摇晃着翘到天空上去。 只是杨全也惊讶,没想到千岱兰还住在那个旧小区里。 叶洗砚时隔一年后的初次来此,只见街道愈发狭窄,横七竖八地堆着东西,竹竿上斜斜扭扭地系着长绳,晾晒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衣服和床单、枕巾等物品。 他收回意外的视线。 千岱兰让杨全停在稍稍宽阔的地方,告诉他,再往里,就不好出来了。 还贴心地给杨全指了路,这边不方便直行,最好是慢慢后退,再左转,就能去到大路上去。 第35节 她的脚还是一瘸一拐的,黑暗里,路灯坏了,没修,只有糊着报纸的玻璃窗透出的暗淡光——大约有人将洗菜水泼在路上,千岱兰下车时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还是叶洗砚及时扶住,稳稳扶了一把她的腰。 “小心,”叶洗砚收回手,问,“能看清路吗?” “能,”千岱兰晃晃她的小诺基亚,笑,“我手机上有手电筒呢,谢谢哥哥。” 叶洗砚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到转角,注意到她的脚还是一瘸一拐的。 他失笑。 这机灵的小骗子,做戏也要做全套。 低头,手掌触感尚在,幽幽淡淡的茉莉和肥皂香。 恰如去年深夜中,一手扶住她的月要,一手轻扇得茉莉滴露。 像夏日清晨,生长在野外的小茉莉花。 叶洗砚转身,上车,发现车内的杨全,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 “洗砚哥,”杨全说,“我是不是真越长越帅了?岱兰她刚才说我现在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哎。” 叶洗砚笑了。 “你听她胡说,”他说,“别忘了你连续熬夜多久了——你啊,这么大了,还这么好骗;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杨全看后视镜,大惊失色:“哎呦,还真是,我这大黑眼圈!” “杨全,别照了,心里有点数,”叶洗砚闭眼休息,说,“她对谁都这个样。” 十句话九句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机机灵灵的小骗子。 为了哄他帮忙,还会灵活性地伪装脚伤。 杨全开车,缓缓后退,退出窄巷,到了主干道上,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惊诧:“咦?这不是岱兰吗?她怎么……怎么去药店了?生病了?刚刚怎么不让我们停这——哎呦,该不会是怕我们担心,自己又偷偷出来买药吧?” 叶洗砚说:“靠边停车,把车灯关了。” 五分钟后。 杨全盯着窗外,发现刚才分别的千岱兰,拎着一个装棉签和一小瓶药水的小塑料袋,一瘸一拐地从药店出来。 他回头,发现叶洗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千岱兰,若有所思。 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似乎痛得受不了了,她直接一屁股坐在阶梯。 为了不影响药店生意,还特意坐在台阶旁边,明亮的灯光照不到,千岱兰解开右脚运动鞋的鞋带,小心翼翼地把右脚伸出,挪到膝盖上。 叶洗砚清楚看到。 千岱兰低头欲脱的白色袜子顶端,那大脚拇指处,已然被血染红,一大块鲜明的、干涸的血迹。 不知她忍痛了多久。 她的本质 千岱兰脚趾的伤口,两天后才彻底愈合,不会再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跑步而摩擦到流血。 那枚尖锐的玻璃茬,被她放在书桌上,每日,清晨晚上,一睁眼都能瞧见。 她仔细对比过,发现这枚玻璃茬的来源应当是某种玻璃瓶饮料,上面还残余了一点点标签,是一种特殊的手写印刷体和简约的线条一角,03。 这是唯一的线索。 千岱兰没告诉任何人,她悄悄调查,只从na不悦的话语听到,那天下午,ava一直频频出入更衣室和卫生间。 一周后,店长麦怡重新回来上班,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一看就知道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开门前的晨间训话,她严厉地批评了迟到的ava、lda和beck,作为店里唯一的男员工,beck颇有些不服气。 “只是迟到了一分钟,”beck辩驳,还有点阴阳怪气,“客人也不会因为这个投诉我吧?” “一个月,迟到五次就记警告,一次警告扣一百块,”麦怡就像没听到,“记住了,一分钟也是迟到——下个月开始,店里会升级考勤卡,严禁代刷考勤卡、迟到早退等现象,明白了吗?” 几个人齐声喊明白。 麦怡点头,又叫千岱兰:“跟我来一下。” 去了贵宾休息室,千岱兰刚关上门,就听到麦怡说:“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了。” 千岱兰笑:“没事没事,这一年,多亏了您对我特别关照,之前麦姐对我也好——我没什么能耐,其他的事情帮不上忙,这种事上要是还袖手旁观,我可就真对不起当初您给我的这个工作机会。” “唉……”麦怡长叹口气,眼神复杂看她,“只是没想到,你看着乖乖巧巧的,居然还认识那样的人。” 千岱兰装聋作哑,暗暗试探:“您是说张楠先生吗?只是凑巧吃过饭。” “不是他,是另一位……”麦怡欲言又止,探究地看她,“那位女客人告诉我,说是你去找了叶先生;据我所知,张楠先生的游戏公司,另一位创始人就姓叶……你和他们很熟吗?” “您是说叶洗砚吗?”千岱兰笑,她很聪明,话留有遐想和进退的余地,“也不是很熟,就是经常一起打打网球,一起吃吃饭而已。” 麦怡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片刻后,她若有所思,告诉千岱兰。 “这次初秋秀场系列到店后,你可以提前给你的客人打电话,”她说,“只要是这一季初秋画册上有的,你都可以优先卖——记住了,只能选三件,毕竟你去年刚来,我这边也不能给你太多权限。” 千岱兰梨涡深深,惊喜极了:“谢谢店长。” 众所周知,为了维持住一定的格调,很多品牌都会小小地搞“饥饿营销”。 除却费时费力、造价高昂、产能低下的手工坊系列,jw一年九个系列上新,每个系列都会出三到五个左右的爆款。 其中必定有一两个单品,严格控制数量和产能,每个店只能分到十五件左右,一般不对累计消费额度低或一次消费少的客人出售。导购手中会分到一、两件的销售权限,为了维护大客户,基本都是优先打电话联络手中的客人,倘若她们都不看中,才会卖给一些愿意为此配货的客人—— 毕竟,一个品牌,不可能每一品类都能够做到受人欢迎;只单单讲女包,hers遥遥领先,el紧追其后,再之下,dior和lv平分秋色,但在成衣方面,hers却要排在三者之后。 想要买一个hers的包,基本要先购买与包同等价值、或15倍的其他单品,而一些拼色、甚至稀有皮的包,只对消费账户累积到一定程度的老客户开放预定。 jw虽无法同这些奢侈品牌相提并论,但每季总会有精心安排的限量发售小爆款,控制产能,需要抢。 这也是维持品牌忠诚度的一个途径。 按照常理,每一季的新品种,千岱兰只能分到一个限量名额、至多再申请一件,现在店长麦怡主动给她三个名额,还是优先挑选,显然是为了“报答”。 离开前,千岱兰又问了麦怡,关于副店长人选的事情。 “嗯?”麦怡诧异,“是不是na让你问的?” 不等千岱兰回答,麦怡有些头痛地开口:“我的确有写推荐信的资格,目前也的确在na和ea之间考虑,但你也知道,na近半年业绩下滑严重,ea业绩做得不错,但她性格太火爆……i,这些话,你别告诉她们。” 千岱兰用力点头。 她突然意识到,麦怡没有考虑过她。 哪怕现在千岱兰每个月的业绩仅排在ea后面。 但只有业绩是不够的,千岱兰冷不丁,想到麦乐乐的话。 可,没有业绩,显然也不行。 她需要这个机会。 这种店的晋升通道并不算宽广,每一次副店、店长的名额都抢破头。麦怡这次的错误可大可小,估计也是有人暗中撺掇,瞄准了她的店长位置。 会是谁呢? 千岱兰慢慢地想。 初秋画册已经送到店里,千岱兰翻看后,给客人们打去电话;累积消费到一定额度后,客人们每月都会收到品牌方寄去的季度新品画册,供他们挑选。 果不其然,这一天下午,就有三位客人到店,挑选了不少新品,扬长而去。 一眨眼,她手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限量购买名额了。 千岱兰犹豫片刻,还是拨打了叶简荷留下的手机号码,询问对方,店里到了秋季新品画册,她是否需要一份呢?店里会免费邮寄。 叶简荷答应了。 她话不多,很礼貌地告诉千岱兰住址。 千岱兰记在纸上,发现那是一家酒店的地址。 “嗯?”beck站在千岱兰身后,他个子又瘦又高,一眼看到千岱兰写的东西,“这么贵的酒店?你要去住?啧啧啧,住一晚上,顶我一个月工资了。” “没有,”千岱兰矢口否认,她说,“是客人的住址,要邮寄画册。” beck不以为然:“别不好意思嘛,大家都懂。” 他又叹气:“还是做女人好,难怪我应聘的时候,还说优先考虑女性呢。” 千岱兰笑笑,说了声真没有,去小仓库取画册,冷不丁撞到ava。 ava一手藏手机,另一只手把不慎泼洒在地板上的饮料收好,气急败坏:“i!你没长眼睛啊!” 千岱兰盯着她的饮料瓶。 透明的长颈玻璃瓶,瓶身贴着的标签是可可爱爱手写印刷体,标签左下角印着含量的手写数字。 「033l」 和千岱兰鞋中那枚玻璃茬,一模一样。 她知道让脚趾受伤的玻璃茬来源了。 “喂,”ava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讥讽,“不是吧你?连瓶饮料都盯着看,没喝过啊?也难怪,这是我哥哥从德国专门带来的,你没见过也正常……要不要喝喝看呢?反正你不是最能学习了么?来——” ava握着那瓶只剩半瓶的饮料,递到千岱兰面前:“喝呀,我请你,喝完告诉我呗,什么滋味的。” 上次那个客人加了千岱兰的联系方式后,之后几次到店消费,都是指名千岱兰,ava本身业绩就平平,现在更不高兴了,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千岱兰后退一步。 “我不知道这个饮料是什么滋味,”她平静地说,“只知道,被店长抓到躲卫生间玩手机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ava气:“你!” 千岱兰不和她吵架,登记后,拿了初秋新季画册,去打包台仔细包装,又写了一封信,打电话给店里合作的邮政同城投递员,请他将画册寄去给叶简荷。 又是一年九月,道路两侧的梧桐叶还不曾泛黄,凉风悄悄驱赶暑热。 万里晴空如洗,千岱兰亲手系的双层蝴蝶结缎带,在包装盒上随风轻轻飘荡,邮递员一路骑到酒店中,放到前台。 第36节 身着浅蓝制服的侍应生登记后,取走它,忍不住给同事看了眼这漂亮优雅的蝴蝶结缎带,才走向楼梯,送给住在顶层套房的客人。 穿着珊瑚红睡衣的叶简荷,刚结束视频,合上电脑,刚想休息,又一眼瞧见侍应生刚送来的东西。 双层蝴蝶结的手打缎带,漂亮规整,十分精致。 叶简荷顺手拿起,拆开蝴蝶结,瞧见里面崭新的画册和手写信。 “字写得不错,”忍不住赞扬,叶简荷看完信,重新拿起画册,随手翻了翻,“……嗯?” 字写得不错,信也写得很好,不是冷冰冰的模板;叶简荷看了许久画册,沉吟片刻,用手机打去电话。 “洗砚,”她说,“等会儿帮我去店里买三件衣服,吃饭时顺路带给我——等会儿我把货号和店铺地址发给你。” 另一侧,网球场的公共休息室中。 “好,”叶洗砚说,“还需要其他的吗?嗯,八点见。” 他收起手机,坐在对面的张楠还在试图劝说他:“洗砚,我知道,你当初辞职,就是因为前公司反对你做手机游戏……我不是要限制你,只是,咱们得从实际出发,对不对?想想看,这个时候,你不趁着《四海逍遥》的成功出续集,也不过问《四海逍遥》的ip授权、影视改编——还要一门心思地继续研究手机游戏——好,我承认,现在市面上几款小游戏是挺成功,但这也还是休闲类游戏——谁会为手机游戏花那么多钱?你想过没有?手机屏幕太小了,目前的网速也负担不了你所说的那种游戏运行和加载——” 叶洗砚将手机推给他。 “看看这个,”叶洗砚说,“这是苹果公司六月八日在旧金山发布的新产品,这个月的二十五日会正式在中国市场售卖。” 张楠拿起手机:“苹果?不是,我说,洗砚,咱们做手机游戏,也得优先考虑适配诺基亚的塞班系统吧?” 叶洗砚示意他先看看手机。 “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但手机也不能光看好,还得是性能……”张楠点了几下手机,随意点开上面那个《愤怒的小鸟》,不多时,愣住了,“这……” “刚看完发布会的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叶洗砚平静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它的销量,也用了一个月,张楠,别固步自封。手机的更新迭代只会越来越快,电脑游戏市场将会被替代。想想看,未来几年,人在等公交的时候、在地铁上,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手机玩游戏。” 张楠沉默了。 “你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叶洗砚起身,他说,“最好在下周一前给我答案——这个手机你留着用,不用还我,希望它能让你改变主意。” 离开公共休息室后,叶洗砚去了一次网球场。 千岱兰仍旧不在。 雷琳正在教新学员,看到叶洗砚后,笑着和他打招呼:“叶先生,谢谢您送的药和祛疤膏,王庭和我都用过了,确实很好用,但是太多了,我们俩——” “岱兰今天也没来呢?”叶洗砚看了眼网球场,“她怎么了?生病了?还是不舒服?” “好像是说这几天忙,”雷琳说,“我昨天还说给她也送份药,她说不用了,这几天忙,估计要等闲下来后才能打网球。” “这样啊,”叶洗砚颔首,“谢谢你。” 雷琳问:“叶先生又想练习混打了吗?我可以打电话给她。” “不用,”叶洗砚笑,“我只是问问。” 和雷琳告别后,叶洗砚独自离开网球馆。 刚出门,冷不丁瞧见一个和千岱兰极为相似的背影,穿着和她 原谅 美妙的周五晚七点半,狭窄的小店,热腾腾的炖菜,小鸡肉炖烂糊了,一夹,肉干干净净地全部脱离了骨头,掉进干巴菌菇熬煮的浓香汤中。 冷啤酒开了一罐,千岱兰一口吞,爽得打了个寒噤,听见殷慎言问:“花四五千块钱买一个包,你疯了?” “不是疯,”千岱兰纠正,“是必需品。” 殷慎言看着她。 “下个月去上海的培训,店长只带我一个人去,”千岱兰说,“她特意说了,要我穿得漂亮些。” 殷慎言说:“你穿什么都一样。” “你听不懂话外音吗?”千岱兰认真地告诉他,“我知道我已经很漂亮了,但店长这句话的暗示,是让我穿能撑场面的衣服、带能撑场面的包。” 殷慎言不置可否。 他烟瘾很重,小方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烟,抽出一根来,本想含在嘴里,看到千岱兰盯着他的眼睛,又放了回去,无奈地将打火机抛到桌上。 “你们店不是有内购吗?”殷慎言问,“怎么不带自己店里的包去?” “不行,”千岱兰摇头,她说,“衣服可以,但包不行……预算有限的情况下,肯定要一个认可度更高的品牌包。” jw的衣服,因为独特的设计和材质,在国内一线的女装品牌市场还能站得住脚,但包就不行了;一千块衣服和一万的包,一万的衣服和一千的包,人基本都会选择前者。 毕竟衣服是消耗品,而一个包,可以用五到十年——如果保存得当,样式经典,用上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能消费得起el包的人,未必能消费得起它们家的成衣,也是这个道理。 殷慎言眉毛都不抬一下:“喜欢什么样的?我明天带你去买。” “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我付得起这个钱,”千岱兰说,“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要找你借钱吧?” “我的钱留着也没用,”殷慎言看她,“虽然不太理解,你想要,我就给你买。” “我有钱!”千岱兰掰着手指,快乐地数,“我每天都去超市买打折后的菜和肉、水果、面包,自己做豆浆做早餐吃,不吃零食,去公立图书馆看免费的书……省了一年多,加上奖金补贴,刚好是一个包的价格。” 殷慎言又开了一罐啤酒:“疯丫头,省一年多,就为了买个包?如果我是你,这笔钱就留着买好吃好喝的——去秀水买个a货算了,我看都长一个样,谁会去看你包真假?” “你认为都长一个样,是因为你没怎么接触过真包,”千岱兰说,“你当我没想过啊?我都特意跑秀水去看了,看了好几家呢,他们卖几百块上千的,还说是什么最高版本,其实都能看出来假——尤其是五金,颜色不对,假的都太亮了,也太黄。” 殷慎言突然说:“你做这个工作,确实不好。” 千岱兰侧着脸:“什么?” “我说过,你卖这么贵的东西,天天看这个,看那个,时间久了,也只认为贵的东西好,”殷慎言说,“一件衣服两三千,一双鞋子两三千,渐渐地,你就会感觉两三千不算贵,两三千也算不上什么——但这是你接近半年的房租,也是你半年多的伙食费。” 千岱兰说:“我又没说两三千块很少。” “但现在的你已经看不上几块钱的t恤,也看不上十几块的裤子,”殷慎言说,“一年前,干这个工作之前的你,还和我说店里卖三四千的裙子简直是抢劫,一年后的现在,你已经能眼睛不眨地和我说,准备去买一个四五千的包。” 第37节 千岱兰直愣愣地看他。 “当你个人能力追不上你膨胀的欲望后,你会变得痛苦,”殷慎言说,“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开始想着要怎么走捷径。” 千岱兰问:“你什么意思,小树?” “我没别的意思,”殷慎言问,“你这个月和多少个男人吃饭,红红?” “我能请的,都是对我有用的,”千岱兰直接说,“我想升副店长,但副店长不单考察业绩,还要求管理能力和上边的人脉运作。上个月,我请马泉吃饭,是因为他妈在jw高层,可能能说得上话。” “现在只是请吃饭,以后呢?”殷慎言盯着她,问,“如果有一天,他要你做他女朋友,跟他上床,他就给你升副店、升店长,你干不干?” 千岱兰愕然。 一股强烈的愤怒、被羞辱的耻恼从xiong口溢出,还有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痛苦,她的手先于大脑做出行动,没有泼酒,她直接上前,砰砰两拳,砸了殷慎言的眼窝。 “和你聊天怎么就这么气人呢,我就纳闷了,”千岱兰气得发抖,指着骂他,“你的嘴怎么搞的,和那盖大酱缸似的,又臭又硬!咋,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个鸡窝就窝在那儿下蛋呢?我敞开了和你聊,你还真就蹬鼻子上脸,让你进屋暖和暖和你还上炕了!我该你的吗?你就转着圈儿地给我犯贱?” 骂到后面,她眼睛里也憋了一汪泪,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抄起筷子继续吃。 她用的方言骂,侧后方有一桌客人看过来。 那一桌在最边缘,阴影处,有个男人笑出声,千岱兰恶狠狠地回瞪一眼,察觉到对方在坐轮椅后,又转回脸。 “……红红,”殷慎言说,“别哭了,手疼了没?” 千岱兰不理他,坐下,埋头吃完米饭和鸡肉;殷慎言两次拿出烟,又慢慢放回去,他一直看着千岱兰,直到她重重地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 两只眼窝被千岱兰锤红了一片,他像没事人,看千岱兰的眼睛有隐隐的懊悔。 “郭树,殷慎言,”千岱兰说,“一个唾沫一口钉,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别提现在,将来,以后,我就是要找一个有钱、长得帅、有能力还专一的男朋友。” 殷慎言又恼又怒:“哪怕对方是个八九十岁、快死的老头子?” “快入土的我都不嫌弃,那样更好,”千岱兰干脆地说,“我还能直接继承他遗产,怎么样?” 她一直在看殷慎言。 说的半真半假,也有气话,故意的气话,她知道怎么刺殷慎言的心。 殷慎言扯着唇角,僵硬极了,似笑非笑:“我还能怎么样?肯定是恭喜你得偿所愿呗。” “那你记得今天这话,”千岱兰眼窝里的泪水在打转,强行睁大,不让它掉出来,“别到时候又来阴阳怪气。” 殷慎言难得什么都没说,他终于将烟衔在口中,打火机点,点了三次,都没着。 烟和打火机被他一并烦躁地丢进垃圾桶。 十月了,天气转凉,千岱兰在t恤外罩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长牛仔裤下,依旧穿着殷慎言送她的那双运动鞋。 特步的,白色为主,有一种明澈的蓝条和鹅黄条做装饰。 当初殷慎言拿到奖学金后,去广州看她,陪她去专卖店一块选的鞋子。 饶是主人再怎么爱惜,穿了这么久,洗洗刷刷,也不复最初的纯白干净,泛了陈旧的微黄,脚后跟处的内里磨得要起毛绒绒的边线。 殷慎言定定看她,终于开口:“红红,能不能别只考虑有钱人做男朋友?” “怎么?”千岱兰声音发闷,“不考虑有钱考虑什么?考虑你吗?” 一个碎掉的鸡骨头茬,小小的,掉在白白米饭碗中,她想将它挑出来,但筷子太粗了,而它太细小,怎么都夹不住。 想忽略掉,也不可能。这样一个小小的鸡骨头茬,若无其事地吞下去,也会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冷不丁地划破她的食道。 “别开玩笑了,”殷慎言的脸明灭不定,只看着她的身影,“我这点钱,哪里能入得了你的眼。” 说完后,他大口吃饭,口腔,舌头,那些说出自卑又自亢谎言的器官,都在火辣辣地痛楚,许久后,殷慎言才意识到,他吃了一大块生姜。 他沉默地生生吞下去。 “吃饱了,”千岱兰放下筷子,她说,“明天还要上早班,我先走了,再见。” 殷慎言去结账,开发票,出门后,看到千岱兰背着双肩包,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近一个月,千岱兰都没遇到叶洗砚。 有天,忍不住问了雷琳,雷琳说,这几天叶洗砚没来俱乐部,都是请王庭去他家那边教网球。 “有钱人住的小区就是不一样,”雷琳艳羡,“小区里面就有网球场,业主随便练。” 千岱兰说知道了。 也是这时候,千岱兰才意识到,叶洗砚似乎是生气了。 ——叶洗砚为什么生气呢? ——因为利用他去找张楠、张柏说情?可那天吃饭时,叶洗砚已经暗示他知道了,且告诉她,下次可以直接说。 显然不是这件事。 ——可除了这些,最近千岱兰基本没和他接触过。 尤其是上个月,金九银十,有几天她忙到脚掌都站麻了,回到家后要用热水泡好久的脚才能缓和。 幸好雷琳大方地送给她了很多舒筋活血的药膏,好像是叶洗砚送给王庭的。 赚钱都来不及呢,千岱兰哪里有心情去开罪他? 叶洗砚却真的和她保持了距离。 这是千岱兰面临的第一大人际危机。 比惹一个重要人物生气最可怕的事情,是千岱兰完全不知道对方在为什么生气。 甚至,她给叶洗砚打电话,试探着问他想不想出来约混双,叶洗砚都客客气气、礼貌地告诉她,他最近忙,暂时不约比赛了。 千岱兰懊恼极了。 这可真是无从下手。 期间叶简荷女士还光顾了两次。 她是那种所有销售都会喜欢的客人,出手大方,也会耐心听千岱兰的建议和推荐,结账也干脆。 有一次,临时有事,问了千岱兰,能不能给她送件裙子过去——那件裙子是真丝的,薄薄两层,容易皱。 叶简荷女士要开会,急着穿,千岱兰担心酒店的熨烫服务出问题,熨好后,请了半天假,几乎是捧着防尘袋里的裙子,打车为叶简荷女士送到酒店——那裙子送到手上时,一点褶皱都没有,光滑平整,如流水般自然垂下。 满头大汗的千岱兰就这么撞到同时给母亲送文件的叶洗砚。 叶洗砚给她递了一瓶水,让她别着急。 千岱兰还以为已经和好了,试探着问他下次要不要去吃饭。 “抱歉,”他仍旧很礼貌、生疏的婉拒,“最近事情多,可能抽不出时间。” …… 无论如何,和叶洗砚这样一个大佬闹僵了关系,都是极大的损失。 只是千岱兰也抽不出太多精力在这件事上,她知道叶洗砚的家在哪里,知道他的客厅能看得到玉渊潭和中央广播电视塔。 但她不能贸然地上门,也不能订礼物送过去,那样太没有边界感了——毕竟,叶洗砚和她最深的情分,也只是她前男友的哥哥。 叶熙京依旧会给她写信,信封中夹着他拍的照片。 晴空下的绿草地和游船,阴雨天的剑桥傍晚,昏黄的灯在地上积水的反射,有着油画般的质感;建于16世纪的学院建筑,古老的庭院,壮丽的河畔,波光粼粼的叹息桥…… 他还给千岱兰寄来了一条有蓬蓬裙摆的花裙子,鹅黄色的底子,满是紫藤花的图案,说很适合她。 千岱兰收在柜子里,读英文读到头昏脑胀、想要呕吐的时候,都会打开柜子,摸一摸,看一眼。 她不是没想过,攒够了钱,参加高考,再去校园中读书。 不一定非得读高中,千岱兰每年都会看高考报名的政策,确定自己可以以社会考生的身份报名,参加考试。 但那样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至少,在她读书的四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能让爸爸妈妈不用打工、也能舒服生活的钱。 还有爸爸,颅内高压压迫眼球,这件事总要解决;妈妈的医药费和疗养费;沈阳和铁岭的冬天太冷了,不利于肺的恢复…… 钱,钱,钱。 千岱兰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她在灯下记账,算自己一点一点攒到的钱,不自觉看一眼桌上的试卷,是寒假时在沈阳买的一套高考模拟。 已经做完了。 数学均分125。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jw店里,因为店长麦怡将这次进修学习的机会给千岱兰,店里其他店员嘴上不说,心中还是不满的。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副店长名额迟迟不公布,悬而未决,谁也不知道麦怡会推荐谁—— 资历更深、人缘最好的na,还是业务能力强、火爆开朗的ea? 还有流言悄悄说,或许是ava。 因为她家境富裕,哥哥在jw的上海总部工作,安排自己妹妹来这个店里上班,可能本来就是“大小姐来体验生活”,或许副店长这个职位,也会在运作下给她。大小姐镀镀金,以后更方便往上走。 na私下里也问过千岱兰,她和店长关系好,知不知道店长想选谁? 千岱兰为难地摇头说不知道。 na又问:“脚好点了吗?” 千岱兰捂着嘴唇,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约好来看新品的客人来了,我却因为脚伤而去医院,白白丢了大单,”na无奈地叹气,“上次看你不想说,也就没问。唉,一份工作而已,客人选导购,又不是导购选客人,报复心这么强……” 千岱兰眼睛闪闪:“谢谢你。” “你背后又不是没人,还帮了店长那么大一个忙,”na怜惜地问,“何必吃这个亏?我要是你,有证据有什么的,早就把那人带店长室去了。”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千岱兰笑着说,“可能她就是一下子糊涂了。” na愣了一下,笑:“你就是心太好了,现在糊涂,得过且过;以后她真当了副店长,给你穿小鞋子,你怎么办?” “凉拌呗,”千岱兰转移话题,“对了,lda姐呢?听说去年她也进修了,我想知道一般都做什么……” jw的总部在上海。 每年,每个店里都会有统一培训进修的名额,一般情况下,时间在七天到十天左右。 第38节 所谓的培训进修,除却固定的上课培训外,还会组织一些其他的活动,比如参观jw的面料工厂,服装工厂,手工坊,等等。 一切食宿和车马费,都由公司承担;考虑到导购离店、无法销售拿业绩提成,还会给额外的出差补助,一天三百元。 千岱兰在店长麦怡建议、询问雷琳后,买了一个speedy 25,经典老花,植鞣革手柄,可背可拎。 这也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毕竟真皮、尤其是小羊皮的包需要珍惜的爱护和定期护理,而这个包,除却植鞣革部分,就算是淋雨也没有问题。 她现在需要一个品牌传播度广、大众一眼就能认出、且皮实、不用精心打理维护的包。 出发那天,千岱兰坚持上完早班,从店里和麦怡一起去机场,beck又开始阴阳怪气。 “不知道公司统一订的酒店怎么样,”他说,“毕竟i常去的那家酒店,可是贵得很呐——呃啊!!!”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千岱兰一个箭步,一拳砸到他颧骨上。 beck被打得后退一步,震惊看她。 完全没想到千岱兰连袖子都不撸、上来就是打。 现在是午饭时间,店里除了beck,只有lda和店长麦怡,后面两个人听到动静,匆匆看了眼,一看是千岱兰打beck,互相对视,又默契地走开,各做各事。 “嘴巴贱得受不了就自己扇扇,我就帮你这一回,”千岱兰说,“下次再胡说八道乱造谣,我把你牙全打掉。” beck捂着脸,眼睛都被打红了:“你……你!你竟然打人!!!怎么这么野蛮?” “我乡下来的,就是要对主动犯贱的人野蛮,”千岱兰笑着说,“怎么?动不动就提奢侈酒店的事情,是很羡慕吗?” beck从牙缝里挤出来脏话骂:“我羡慕你个臭,婊子,bitch——” “嗯?”千岱兰扬眉,“动不动就将婊,子挂在嘴边,看来他们说得都没错。” “什么?什么?”beck问,“谁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千岱兰微笑,“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倒贴客人,他们也不理你吗?” beck捂着脸颊,一张白嫩的脸渐渐发红,表情很难看。 “因为你不仅嘴贱还腿短,屁股底下就是脚后跟,”千岱兰低声说,“还有你不要脸,和你这样的人说话都转着圈儿丢人。” beck暴跳如雷,180的个子,气得要仗身高优势对千岱兰动手。 身后,麦怡温和地一声“i,我们该去机场了”,成功镇住他,千岱兰轻松脱身而去。 飞机上,麦怡语重心长叮嘱千岱兰一句。 “虽然说清者自清,”她说,“但谣言么,一传十十传百,你若是真信了什么’清者自清’的话,不去管,迟早要吃亏。” 千岱兰笑,小虎牙尖尖:“谢谢店长。” “还有ava,”店长皱眉,“她也是……唉……” ……ava? 冷不丁地提醒了千岱兰。 上个月,杨全来取过一次叶简荷的衣服,刷的是叶洗砚的信用卡。 不是副卡,是主卡。 ……难道那次叶洗砚就在他旁边? 千岱兰冷静回想。 那次ava骂了她,千岱兰为了报复,也是为争副店的职位,特意让ava去熨衣服,抢走她的预约客人马泉。 为了从马泉口中套出更多讯息,千岱兰还特意请他吃饭; 只是后来,她发现马泉只是个普普通通、依靠家里的富二代,并不能插手公司的事情、说话也没有份量—— 千岱兰就果断放弃了和他继续热络,将他在自己这里的等级从“可利用的大方客人”重新调回了“大方的普通客人”。 但那一次,ava彻底恼了,肯定又是哭着躲到没人的地方给哥哥打电话诉苦,说不定还会说她很多坏话;千岱兰了解她莽撞、漂亮又空空如也的头脑,猜得到她必然不会说什么好听话。 ……杨全似乎是在ava进店后不久后到的。 两人,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所以—— 如果那天,叶洗砚也在,是不是偶然间听到了ava的添油加醋? 他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才保持了和她的距离? 千岱兰眉头舒展。 如果是这个,那就好办多了。 她没有联系叶洗砚,而是先去给杨全发去彩信。 彩信中附加一张照片,是当初扎伤她脚的那个碎玻璃茬子。 「杨全哥哥,你好,我是千岱兰。上个月,我的鞋子里被人放了玻璃茬子,看起来像某种饮料;您见多识广,想请您看看,认不认识这种饮料呢?」 两小时后,千岱兰收到杨全的短信。 「岱兰,你好,信息有限,我猜测,应该是teacher ns lionade系列」 不等千岱兰发感谢短信,对方又发了。 「为什么不报警?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千岱兰:「谢谢杨全哥哥,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而且店里更衣室没有监控,我的伤口也不是很深,很难找到那人;对方还有极大可能是新的副店长,我担心会被继续针对」 千岱兰:「谢谢您,祝您晚上愉快」 对方不回短信了。 九点钟,刚把行李放到酒店房间的千岱兰,和麦怡一起吃夜宵,从她口中,同时得到俩消息。 一:叶洗砚受某个游戏公司邀请,来上海参加活动,今晚也住在这个酒店。 二:麦怡想以感谢为由,让千岱兰邀请叶洗砚一起吃饭。 对于千岱兰来讲,前面一个是好消息,毕竟她一直在寻求和叶洗砚的接触机会,尝试修复一下两人关系;至少,在她这里,叶洗砚仍旧是一个值得花精力去维护、极有价值的金闪闪粗壮大人脉。 可二么—— “叶简荷女士现在是我们店里的大客户,叶先生的公司先前也和我们有过业务上的合作,”麦怡别有深意地看千岱兰,“你这丫头机灵,我也给你透个底。想升副店,业绩,管理能力,人脉资源,缺一不可。” 千岱兰保持微笑。 她想,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还没哄好叶洗砚呢。 拒绝也不合适,毕竟上个月,千岱兰刚说了那种话; 店长以为她真的和叶洗砚等人关系好,这一个多月才对她处处关照——包括这次好多人想要的出差进修机会。 店长现在提出要见叶洗砚,恐怕不单单是感谢,还是想试探她话语间的真假,想看看她和叶洗砚的关系,是不是真的“经常吃饭、打网球”。 “好的,”千岱兰笑,“我去问问叶先生,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商量个双方都有空的时候,可以吗?” “当然可以,”麦怡笑,主动给她倒饮料,“肯定要先以叶先生时间为主,他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就定什么时候。” 吃完夜宵的千岱兰,在酒店里不安地暴走。 她抓耳挠腮,思考着该怎么对叶洗砚提这件事。 ——直接说? 他肯定会说没时间。 ——迂回? 他大约也会迂回地拒绝。 人精一样,他又不是几句话就能骗到的天真富二代。 不得已,千岱兰先给杨全打电话,以订感谢蛋糕为由,从他口中,成功套出了叶洗砚的房间号码。 杨全还是乐呵呵的,再一次提醒她,叶洗砚对花生严重过敏,订蛋糕时一定要小心。 ——还把叶洗砚最爱的蛋糕口味告诉了她。 千岱兰记下。 但第二天上午,在酒店提供会议室上课的千岱兰,一回到酒店,就看到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蛋糕。 服务人员抱歉地告诉她,说叶先生拒收了,他说最近控糖,不吃蛋糕,感谢她的好意。 麦怡打来电话,问千岱兰,有没有和叶先生约好时间。 千岱兰三言两语打发了她,自己对着那包装精美的蛋糕看了很久,给杨全打电话,确定叶洗砚现在正在房间休息。 她决定自己给叶洗砚送。 说干就干。 千岱兰主动推着用缠着花和丝带的小推车,请服务员帮忙按电梯,独自将小蛋糕送到叶洗砚的房间门前。 叶洗砚并没有把她晾在门外。 敲门三声,黑色浴袍式睡衣里还穿衬衫长裤的叶洗砚,平静地给她开了门。 看到是她,他并不意外,侧身请她进来。 叶洗砚没有愠怒,也没有生气,礼貌地请她和蛋糕一同在沙发上休息——这是间极大的套房,千岱兰看到茶几上有切好的水果和澄明的一壶茶水。 看起来像是刚泡的,那切开的水果都很新鲜,没有氧化的痕迹,就像刚送上来不久。 摆好的两只杯子也是新的,都没有用过。 “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千岱兰问,“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打网球,也不愿意和我吃饭?” 叶洗砚坐在她对面,表情自若,礼貌疏离。 千岱兰现在找不到他的酒窝了,那里很平整,平整到像从未有酒窝出现过。 他用白瓷茶壶给千岱兰倒了一杯茶水。 “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叶洗砚微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做了会让我不高兴的事吗?” 千岱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发现完全无法分析出他此刻的情绪。 叶洗砚此人,就如他惯用的乌木香水,深沉,神秘,微涩,不可探索。 第39节 “我……”千岱兰双手交握,规矩地放在腿上,“我上次请哥哥帮忙……” “我说过,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叶洗砚说,“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情而生你的气?” 千岱兰垂眼,试探:“是不是哥哥听了什么人的气话?” “嗯?”叶洗砚扬眉,“你在上班时,还得罪过人么?” “嗯!”千岱兰重重点头,她犹豫着开口,“的确有一个,但我还不能确定。” 伤疤已经愈合的右脚在鞋子里用力蜷缩了一下,她注意到叶洗砚在看她的脚。 “……可能,还有其他人,”千岱兰继续说,“店里面有个男同事,一直造谣我和客人交往,还散播谣言说我和客人开房,暗示我靠身体卖货……就是上次我去给叶女士送裙子的那次……你也在!他就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造谣……” “如果分青红皂白,那就不算造谣了,”叶洗砚看了眼手表,忽而礼貌地说,“二十分钟后,我要去开会,我想——” 他凝视千岱兰的眼睛,言外之意非常明确,他今天需要坦诚、迅速的沟通。 “洗砚哥,”千岱兰叫他的名字,嗫嚅,“其实,我还利用了你。” “什么?”叶洗砚平静看她,明知故问,“什么利用?” “哥哥,”千岱兰低声,自然地加了暗中恭维,“我为了升副店,上次向店长撒了谎,说我们关系很好,还说我们经常一起打网球,一起吃饭……对不起,我不仅利用了你的好名声和地位,还有你的权力、能力,我一直在狐假虎威。” “你说的都是事实,”叶洗砚说,“不算利用。” “那……”千岱兰飞快地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现在,店长,想让我来邀请你吃饭。” 叶洗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岱兰。 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ava关系也不好,因为一次意外,她的客人选择了我,那之后,她就处处针对我,还骂我乡巴佬,”千岱兰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主动抢了她的客人……” “可以理解,”叶洗砚问,“所以,你也带那个客人去了那家辽菜馆?” 千岱兰没想到他的重点如此刁钻,愣住。 辽菜馆……有什么问题吗? 叶洗砚彻底不笑了,那种礼貌性质的微笑,也从他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后来是不是也邀请他去打网球?哦,我忘记了,马泉身高欠佳体重略大,想必唯一的运动就是童年时在地上爬,”叶洗砚说,“和他寻求共同爱好,你或许会感到十分困难——抱歉,我又忘了,对于聪明绝顶的岱兰来说,应当易如反掌。” 千岱兰有点不知所措:“哥哥,你这是……”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 很奇怪。 “可是,”千岱兰问,“我们做导购的,是服务业,就是要了解不同客人的喜好呀。维护好和客人的关系,难道不是服务业人员基本的素养吗?” “客人?”叶洗砚问,“所以,我也是你的客人么?” “哪里有?”千岱兰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是熙京的哥哥,也就是我哥哥呀。” ——叶洗砚都没有正式在她这里消费过呢。 怎么能算客人。 “熙京的哥哥?” 叶洗砚慢慢地重复这一句话。 千岱兰看到他脸色更差了。 片刻后,他客气地说:“抱歉,岱兰,我还有事,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这是非常直接的拒绝了。 千岱兰失落起身。 她看一眼房间里的蛋糕,做最后的努力:“哥哥,蛋糕是我特意订的,你一定要尝尝。” 叶洗砚说:“谢谢,不过我最近不吃甜食,等会儿让服务员给你送回去——你和店长吃吧。” 千岱兰沉默着往前走,右脚不小心踢到沙发边角,这沙发的主要框架是坚实的黑胡桃木,纵使打磨得圆润,质地犹坚硬。 她心事重重,本来就穿得拖鞋,这一下撞得脚趾甲,痛得冷吸一口气,酸疼酸疼的泪一下子飙出来,不想被叶洗砚看到,千岱兰觉得太丢人了——立刻垂下眼睛,忍住痛呼声。 身后的叶洗砚停下脚步,盯着她因为撞击而不便行动的右脚。 上次她受伤的,也是这个脚。 夜晚的冷风中,她独自坐在台阶上,吃力地脱下被血染红的袜子,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伏擦拭脚趾的伤口。 被同事恶意放碎玻璃茬、插伤的伤口。 “那……”千岱兰回身,问,“店长让我邀请哥哥吃饭的事情,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拒绝店长?” 没等到叶洗砚说话,她又主动说:“如果哥哥拒绝的话,也没关系。这段时间,哥哥真的已经帮助我很多很多了。谢谢你。” 千岱兰给叶洗砚深深鞠躬:“谢谢哥哥,如果不是哥哥帮忙,可能,去年我就已经回沈阳了。” 她听到叶洗砚问:“你哭了?” 千岱兰吸着气:“没有,就是刚刚脚踢在沙发上,老疼了。” 她还想把丢脸的眼泪憋回去,看地毯上的花纹,不看他。 良久,她听见叶洗砚淡淡的声音。 “哭没什么丢人的,想哭就哭,”他说,“不过,今晚我还要请你和你店长吃饭,现在你哭红了眼,是不是还要想理由应付你们店长?” 千岱兰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问叶洗砚:“你答应了?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 “为你那双漂亮的眼睛着想,”叶洗砚没有正面回答,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千岱兰的眼睛,“就算你有什么伤心事,还是忍到我们晚饭后、再去大哭一场吧。” 孔雀 那份蛋糕,最终是杨全和千岱兰、麦怡三个人一块吃了。 “我差点给忘了,”杨全推了下眼镜,告诉千岱兰,“洗砚哥这两天的确在控糖。” 他们仨聚在杨全的房间中——和叶洗砚一样,他住套房,助理也是同样的套房,只是略微小一点,但也比千岱兰和麦怡那种标准大床房空间大。 蛋糕上用的是新鲜水果,红提,无花果,树莓,蓝莓,蜜瓜,千岱兰狠狠大吃一口,问杨全:“为什么要控糖?” 杨全说:“洗砚哥的习惯,隔一段时间就控糖,糖分多的水果也不吃;他好像提起过一次,也说是出差时很难保证充足的健身时间,所以就得控糖来保证身体……” 千岱兰说:“明白了,年纪大了,不是十七八、代谢超级旺盛的时候了。” 十七八岁的千岱兰,在批发市场上干得热火朝天,每天晚上还得多吃一碗饭。 生冷不忌,也不控制什么饮食,天天高油高糖的营养米线麻辣烫,也不会胖。 “唉!唉!唉!”杨全差点被蛋糕噎死,紧张不安地四下看了一圈,才对千岱兰比划,“可别,可别在他面前提年龄的事!” 千岱兰哈哈笑:“洗砚哥年纪也不大,我就是说——不是十七八岁了而已。” 杨全语重心长:“反正别提这个,也别提什么代沟啊之类的,他可不愿意听到你这样的小姑娘说和她有代沟了。” 旁边的麦怡,本来想试探千岱兰话语的真假,想看看她是真熟还是假熟;听她说,叶洗砚请她和杨全吃蛋糕,半信半疑地过来,现在看千岱兰和杨全这样相熟,也就放了不少心。 下午,千岱兰还要去参观jw的手工坊,去看那些高定系列是如何被手工制作出来;临走前,杨全递给千岱兰四个大购物袋。 “这是……”千岱兰接过贴着白色山茶花的黑色袋子,愣了一下,“什么?” 麦怡也注意到了。 她走在前面,看到杨全欲言又止的样子,意识到什么,快步往前走,将门轻轻关上,留千岱兰和杨全单独说话。 “洗砚哥让我说,是叶简荷女士订错了的衣服,送你的;其实,我本来也该这么说,但总觉得,还是得和你说实话,”杨全低声,“和你交个底,这些是洗砚哥上午翻了画册,让我专程去买的。里面是一套套裙,一个衬衣,一个包,一双鞋——哦,对了,洗砚哥还说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先敬罗裳再敬人,你一个女孩,本来该读书的年纪,早早工作,很不容易,也别排斥,穿得光鲜亮丽些,与人交际起来也更方便。” 千岱兰没敢接。 她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或许抵得上她一年工资。 “收下,”似明白她的顾虑,杨全说,“你放心,洗砚哥喜欢天使投资。” 千岱兰问:“什么是天使投资?” “一种对有巨大潜力之人的投资,”杨全笑,“洗砚哥欣赏你,说你勤奋又努力——别有太大心理负担,这没什么。” 千岱兰想到上午叶洗砚的拒绝,心事重重:“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既然给她买了礼物,为什么又要让杨全转交呢? 杨全神秘地笑了。 “岱兰,”他悄声,“你还不明白吗?洗砚哥就是这样,性格傲;你对待他,和对待其他客人一样,他会不开心。举个例子,如果你送他的礼物,和送其他人的一模一样,他肯定不会收。” 千岱兰立刻明白了:“洗砚哥喜欢独一无二?” 叶洗砚好像孔雀喔。 骄傲的孔雀。 “他喜欢别人对他用心,”杨全别有深意地说,“岱兰,洗砚哥很欣赏你,将你当朋友,你千万、千万别把他当客人——那是把他往外推。” 异乡打拼,落足艰难。 千岱兰没想把叶洗砚当外人,她恨不得他是“内人”呢。 “我明白了,”千岱兰慎重地问,“我能问一下,洗砚哥什么星座吗?处,女座?” “11月11日生日,”杨全笑,“天蝎座。” 千岱兰心想,好巧好巧。 和殷慎言同一天生日——算起来,他俩似乎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哎。 真巧。 她收下了这轻飘飘但又沉甸甸的“天使投资”。 套裙很漂亮,千岱兰从画册上看到过它的照片,知道它是春夏季的新品,el家经典的黑白配色,老佛爷出色发挥的设计,裙子到大腿一半的位置,百褶,但又有俏皮的蓬度,领巾的缎带蝴蝶结和白领子的搭配,让它合礼得体,又不失俏皮。 包也很经典, el女士本人设计的255,油蜡皮,黑金配色,勃艮第红内翻盖。 千岱兰过很多时尚杂志,知晓它的价格昂贵,也知道它的设计灵感。 第40节 纯金属链条来源自设计师幼时生长的孤儿院,从马术运动中、赛马骑师绗缝外套中借鉴得到的菱格纹元素,还有双层翻盖,第一个盖子中的拉链暗夹,用于收藏的情书—— 千岱兰的手指触过,发现里面真的有一张纸片。 她起初以为是为了维持包不变形的填充卡片,但打来拉链,取出后发现,竟是一张手写卡片。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匆匆写就,钢笔墨水微微晕开。 「比奢侈品更珍贵的,是你内在的勇气」 下午,千岱兰穿了小套裙,拎着叶洗砚送的包去参观了手工坊。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如lda所提醒的那样,几乎人手一个奢侈品包,还有个男性,穿了件el的经典花呢外套。 千岱兰认识了不少人,也和她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 ——如果这次做不了北京的副店长,以后外派到其他城市,也得想好退路。 对比之下,麦怡就比较心不在焉了,她的心思早就到了晚间的餐饭上。 叶洗砚如约而至。 酒店提供单独的包厢,安静又私密,不必担心外人打扰;吃饭的人只有叶洗砚、千岱兰、杨全和麦怡四个人,麦怡举杯敬酒感谢,主要感谢内容,还是叶洗砚找张楠、张楠让自己妹妹张柏撤销投诉的事情。 “都是岱兰的功劳,”叶洗砚微笑,“你要谢,还是得多谢谢岱兰。” 千岱兰说:“哪有,如果不是哥哥帮忙说情,我哪里能劝动张楠哥呢?” 麦怡举酒杯,转向千岱兰。 “岱兰那几天脚伤到了,还在忙这件事,”叶洗砚叹气,“她和我说,这个投诉的影响很大,你对她很好,她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投诉给撤销了。” 麦怡惊诧,问千岱兰:“你的脚怎么伤到了?” 千岱兰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意外。” “有人往她鞋里放了碎玻璃片,”叶洗砚淡淡说,“你也知道,岱兰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这个节骨眼上,她自己忍了好几天。” 得知这些,麦怡怎么可能不触动。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她说,“表姐说要我照顾好你……你这孩子,也真是的……” “没事,”千岱兰笑,露出尖尖小虎牙,“都过去了,多大事。” 一顿饭下来,麦怡对千岱兰已经彻底钦佩和心疼,心中衡量的天平也重新加了筹码。 只是在最后,麦怡才终于问出疑惑。 她问:“不知道岱兰和叶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之前也没听她提起过……” 有了上午的经历、再加上杨全的提醒,千岱兰说得非常亲热:“洗砚哥是我哥哥。” 她偷偷用余光看叶洗砚的脸,发现他笑了,酒窝也出来了。 “哥哥?”麦怡慎重地问,“是亲戚吗?还是?” “我前男友的哥哥,”千岱兰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不知怎么,这句话出口,千岱兰看到叶洗砚笑容收敛了。 从 ̄︶ ̄变成了_。 “是,”叶洗砚保持着微笑,“我是她哥哥。” …… 晚饭后,叶洗砚去散步,千岱兰抓紧独处时间,紧跟在后面,叫了两声哥哥,感谢他送来的衣服和包。 叶洗砚也提醒她一句。 “同事不可能成为朋友,”他说,“你可以和麦怡关系好,但别真把她当成知心朋友,明白吗?职场中不存在真正的友谊。” 千岱兰点头:“我知道——还谢谢哥哥,刚刚替我说好话。” 叶洗砚突然问:“你打算怎么谢我?” 千岱兰回答得很流畅:“请哥哥——” “如果还是请我去吃辽菜馆,那就算了,”叶洗砚迈步完全走,月色下,他喝了酒,身体微微发热,将袖扣拆下,不紧不慢,“免得你破费。” “哥哥,”千岱兰说,“我们去打网球好不好?我现在会的东西不多,能帮到哥哥的地方也少,恐怕也就网球方面还好——以后哥哥如果想打网球,王庭教练没时间的话,您可以直接约我,保证随叫随到。” 叶洗砚停下脚步,在柔软月光下回头看她。 千岱兰相信他真的在严格控糖和健身了,因为这个男人的身材看起来比《vogue》意大利版本上的男模还要棒。 叶洗砚噙着一点笑:“随叫随到,万一你在工作,有重要客户,该怎么办?” 千岱兰说:“以哥哥为先。” “胡闹,”叶洗砚笑意深了,“别把工作不当回事,打球只是消遣——你的工作优先。” 千岱兰说好,谢谢哥哥。 月下的聊天到此戛然而止,有几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发现了叶洗砚,惊喜地喊叶总,其中有个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大步走来。 千岱兰没有打扰他们,静悄悄地离开。 之后,在上海的培训时间,千岱兰没有再和叶洗砚见过面。 千岱兰忙着上课,参观; 杨全和叶洗砚也忙,忙着参与大大小小的会、展览,去高校做交流。 她也知道了叶洗砚为什么来这里,一是上海方面的互联网合作交流,另一方面是校园招聘。 《四海逍遥》的大获成功让叶洗砚和张楠创办的折鹤游戏公司一跃而起,这次秋招,他们也需要往返各个高校,开宣讲会。 叶洗砚说他不懂时尚行业,千岱兰也不懂游戏。 毕竟家里没有电脑,她唯一的qq,还是中考结束后,大家都在写同学录,她为了能和初中同学保持联系,请朋友帮忙申请的。 后来去广州打工,为了方便和家里人联系,她买了一个二手手机,玩不了什么游戏,只能登qq,或者看各种,也不贵,五万字一本,一本两块钱,直接从话费里扣;网吧一小时也要两块钱,太贵了,而且环境太差,到处都是烟头和咳嗽声,一群抽烟喝酒臭头油味的男人聚在一块打游戏——千岱兰刚进去就想吐了。 但这不妨碍她认为叶洗砚很厉害。 千岱兰也认为自己很厉害。 从上海出差回来后,她立刻将出差补助和上个月工资全打回家里,身边照例只留一千块,以备不时之需。 麦怡最近很忙,不仅要忙着向管理层汇报,写报告,还要忙着抓店里的销售业绩,调节人际关系。 她也开始正式调查,当初到底是谁往千岱兰鞋子里放了那个碎玻璃茬。 挨个儿问话后,大家都一问三不知,摇头说和自己无关,只有na指认了ava,说那天ava频频单独出入更衣室和卫生间,躲起来玩手机。 但ava不在店里。 彻底和千岱兰交恶、被连续抢客人后,ava开始频繁请病假,话里话外是不打算干了,辞职走人;一时间,麦怡联系不到她,也只能暂时将这件事压下。 “ava故意往i鞋子里放碎玻璃”的消息,仍旧不胫而走,中午吃饭时,lda还来主动安慰了千岱兰。 “其实,去年你刚来的时候,ava总让你帮忙熨衣服,我就该提醒你了,升米恩斗米仇,人呐,就是这样,”lda说,“你第一次帮她,她感激;第二次帮,她就没那么感激了,反倒会觉得正常,甚至觉得这也是你的分内之事——这个时候,你要是不帮了,那以前的感激也都没了,她甚至还会怨你,觉得你没做好。” 千岱兰说:“谢谢lda姐。” “我也不单单是说ava,你年纪小,脑袋也灵光,”lda意有所指,“千万别被人当枪使,啊?” 说完后,她端起餐盘,匆匆走了。 千岱兰若有所思。 ava连续请假后,店里的排班表也换了,原本和千岱兰经常一块上班的lda被调走,也换走了因为嘴太贱被千岱兰殴打的beck(beck主动申请),现在和千岱兰经常一起上班的人,换成了ea。 在千岱兰来之前,ea一直都是店里的销冠;但千岱兰的到来,显然让她的销冠地位岌岌可危,更不要说,有一两个月,千岱兰还反超了她,拿走了月度奖金。 ea和ava关系也交好,经常一起吃饭;她不信ava会往千岱兰鞋子里放玻璃茬碎片,认为是千岱兰自导自演,毕竟,谁脚趾被扎伤了还能继续上班不请假? 几次排班时,ea也在旁边冷嘲热讽,甚至会趁千岱兰去取衣服的时候,利用话术,三言两语,将本该由千岱兰接待、且有消费能力的自然到店客人忽悠走,成了她的业绩。 这种抢客人的手段非常低劣,且影响同事关系——但ea完全不在乎。 她毕竟是销冠。 连续三天被抢客人后,千岱兰心里也气不过,但不能贸然同ea翻脸。 麦怡如今向着千岱兰,在早会上批评了ea,ea也毫不在意,甚至还同麦怡顶嘴。 “没办法,”lda劝千岱兰息事宁人,小声,“ea大约就是下任副店长了,说不定,等麦怡犯个错,被调走,ea就能升店长。唉,你先让让,等她气消了,也就好了。” 千岱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和叶洗砚打网球时,格外用力,将所有的憋屈和不满,全部发泄在网球上。 动作幅度大的挥拍很累,这场网球打得也非常疲倦。 挥拍三十下,她自己就已经力竭了。 叶洗砚打来的球,她没接住,那绿色的小圆球从他拍下发射,弹落在地,咕咕噜噜,自她两腿间往后滚落,千岱兰弯腰,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叶洗砚问,“累了?” 千岱兰喘着气,点头,只觉筋疲力尽,手也抬不起来了。 “好怪,”她说,“今天怎么这么累……” “你太着急了,”叶洗砚拧开气泡水,递给她,“一开始别这么激烈,你今天连运动前热身也不做,动作幅度还这么大,累倒是算了,别拉伤肌肉。”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手表:“这才十五分钟,就不行了;看来你一段时间没来,耐力下降——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千岱兰擦汗:“我怎么感觉像是找了你当教练……” 叶洗砚失笑。 “今天辛苦你了,”他自然地提出,“看你这么吃力,我也过意不去——这样,今天的晚饭,我请你。” 千岱兰没有拒绝。 她想起了杨全的话—— 别把叶洗砚当客人。 骄傲的孔雀,需要用心。 副店之位还没出下定论呢,千岱兰想让麦怡帮忙写推荐信,一定要维持好和叶洗砚的关系。 她甚至觉得,比起北京人,叶洗砚更像上海人。 那些上海的客人,在买衣服时,最喜欢的就是“独一无二”,这是让她们大方花钱的万能话术;就像投诉麦怡的张柏,她就是上海姑娘,在jw累消那么多钱,基本都是买“独一无二”的高定款。 第41节 去更衣室时,千岱兰遇到了雷琳,夸了她的新裙子。 “好看吧?”雷琳笑眯眯,转了一圈,“我在网上买的,还很便宜。” “网上?”千岱兰诧异,随口问,“网上怎么买东西?” “淘宝网呀,”雷琳说,“我也是 遮盖 千岱兰忘记了叶洗砚买了多少雪茄。 她为自己冲动的举止道歉:“对不起,我平时和朋友打闹习惯了……” “朋友?”叶洗砚将加了冰的威士忌递给她,“试试这个,听说是雪茄的绝佳拍档。” “嗯……”想到吵架后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的殷慎言,千岱兰又有点不开心,她说不出什么;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以前也不是没这样吵过架—— 每一次,他都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疙瘩,堵在她心脏的一小块地方。 慢慢地,越堵越多,渐渐地就像了心脏血栓,短暂时间看起来并无影响,但常常会引起心绞痛。 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因为心肌梗塞而死掉,彻底和他一刀两断。 为了掩盖这点突如其来的凝滞,千岱兰端起桌上的酒杯,用力喝了一口,加了碳酸和冰块的威士忌有一点点花香和清鲜枣味,口腔中残余的雪茄味道是微涩的苦辣,两种迥异的味道交,合在一起,冲出点果香和油润的巧克力感,千岱兰的手捂住嘴唇,咳嗽一声,辛辣的后劲儿慢慢地返上来。 “我不行了……”千岱兰说,“劲儿真大。” 叶洗砚观察她表情,突然问:“你抽过烟?” “没有,”千岱兰说,“呃,其实也算是抽过?就是好奇,尝过一口……” “不用告诉我是哪个朋友的烟,”叶洗砚平稳地说,将她喝过的威士忌杯子移开,“尝尝就好,别上瘾。” 千岱兰其实也没打算说殷慎言的名字。 忙碌会冲淡友谊受挫带来的痛苦情感,忘掉吵架的酸楚;可是她现在闲下来了,一想到和这个人还在冷战,就觉得心酸。 “我好像没有对什么东西上瘾过,”千岱兰向叶洗砚坦言,“除了赚钱。” 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不停带来正向反馈。 第42节 譬如做数学题,背英文单词,,打网球—— 都能沉浸其中,但唯一可以让千岱兰称之为“上瘾”的,就只剩下了赚钱。 她有一个小本本,上面记满了每天的开支和寄回家的钱,小到公交卡余额,大到月度销冠奖金,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段时间天气转冷,夏季暴雨,老旧小区的房子返潮,一楼的水泥地楼道总是shi漉漉的;千岱兰换了朝阳的房子,但被褥仍旧有点凉凉的潮。晚上入睡前,她都会精神百倍地翻看自己的记账本,幻想着升了副店后能多拿的薪酬—— 热血沸腾地驱赶了被子的潮气,她做着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 “打网球呢?”叶洗砚问,“也不能令你上瘾吗?” “那要看和谁打了,”千岱兰一笑,俩小虎牙尖尖,她知道这样笑起来会显得真诚、梨窝也更深,“哥哥呢?” “在这方面,我不如你,”叶洗砚温和地说,“我之前的自制力很差,游戏,酒精,烟草……曾经都能令我成瘾,有些糟糕。” 千岱兰愣了一下。 她在中接触到的男总裁挺多,毫无例外,都拥有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唯独在女主面前溃不成军)”;现实中接触到的女总也很多,同样,毫无例外地精力旺盛且自律。 自律似乎是成功人士的共同基本特质。 千岱兰也在努力习得这种自律。 “不可思议,”她说,“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会抽烟酗酒……” 一个自律到定期控糖、哪怕出差也要去酒店健身房的男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他的描述,曾经会为什么东西上瘾。 “以前不懂事,现在已经戒了,”叶洗砚似乎不想过多谈这个话题,垂眼,看了眼腕上时间,“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送走千岱兰后,车里只剩下杨全和叶洗砚两人。 杨全通过后视镜观察叶洗砚,发现他现在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和以前的精力有所区别。 在深圳时,叶洗砚也是同样的精力旺盛,七天内飞四个城市,还能坚持健身房至少四十分钟的力量训练。 最令杨全钦佩的一次,还是某次和美国方面的前同事开视频会议,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叶洗砚让杨全去休息,自己喝黑咖啡提神;次日清晨七点钟,杨全来接叶洗砚去机场,发现叶洗砚一夜未睡,一直在专注写代码。 贵宾休息室候机时,他还在同张楠打电话,条理清晰地反驳张楠的设想。 杨全超过24小时没休息的话,大脑就会混乱,基本的语言功能都要紊乱,买个豆浆都得思考很久;但叶洗砚,还能有理有据地处理工作上的问题、顺便给远在英国的弟弟叶熙京打电话、痛骂他怠惰的学习态度。 有一次,叶洗砚只在飞机上睡了不足两小时;下飞机后,在酒店中洗过澡换了衣服,就继续马不停蹄地去谈游戏的平台移植合作事宜。 只是,叶洗砚那个状态更像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和千岱兰相处的叶洗砚,像……焕发了生机。 杨全不能完全揣测老板的心意,他现在只是一个助理,不是心理医生,只是隐约觉察到,叶洗砚对千岱兰的一些关照,似乎渐渐越了哥哥对弟妹的那条线。 “熙京,”杨全谨慎地说,“似乎是这个月月末领学位证。” ——最迟,十二月也要回国了。 “我知道。” 叶洗砚表情没变,闭着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看起来要抓紧这些碎片时间休息。 杨全清楚,叶洗砚回去后,又要继续写bp。 现在,张楠对叶洗砚要搞手游这件事多有顾虑,而叶洗砚已经准备好拉更多投资了。 方案都是他亲自来写。 老板就是这样,抓细节抓到变态,很多重要事情上,都要亲力亲为。 包括不仅限于给岱兰买裙子、包,正常的老板都是让助理“看着来”,叶洗砚不,抽吃饭喝水的休息时间,翻阅手册,清楚地指定,具体到那款包的大小。 去年,离开原公司、和张楠一同做《四海逍遥》的叶洗砚很忙;今年,放下大热的游戏,毅然决然要做手游的叶洗砚,同样很忙。 忙到杨全有时候会想,可能只有从照顾千岱兰的时候,叶洗砚才能喘口气——青春活泼是对心思沉重之人最好的滋补品。 显而易见,和千岱兰打网球、吃饭的时候,叶洗砚很惬意,他今天甚至又尝试了早就戒了很久的雪茄。 要知道,五年前,杨全应聘时了解到,老板从十五岁后就再没有碰过烟和雪茄。 在杨全以为叶洗砚入睡、不会再有其他回应的时候,忽然间,又听到他极轻的一声。 叶洗砚说:“我知道。” 杨全反倒不确定老板知道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在上海出差时——叶洗砚和千岱兰、麦怡吃饭的那个晚上,叶熙京打来视频电话,先是问候了叶洗砚的近况,随后又兴高采烈地给叶洗砚看他刚买的一件女装,那是一条很朝气蓬勃的花裙子,在英美地区五六十年代流行过的无袖大摆花裙子,素白的底,浅蓝叠深蓝的花朵。 叶洗砚调侃叶熙京,英国菜已经难吃到他忘记自己性别了?还是英国那硬质的水不仅让他脱发、还让他脱掉了雄性激素? 叶熙京笑着展示那条裙子,告诉他。 “裙子是送给兰小妹的,”叶熙京说,“好看吧?她就适合穿这种,上次我送她了件类似的,她就很喜欢……” 后面的话,杨全不敢听。 他本来就是送东西的,离开时,看到叶洗砚那微笑的唇角一点点抹平,最终凝重地、淡淡地闭在一起。 “哦?是吗?” 这是杨全关门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上次在公司听到叶洗砚这么说时,他骂了负责游戏策划的那个人两小时;其中没有一句脏话,也没有任何一句话是重复的。 想到这里,杨全从后视镜看叶洗砚,发现他唇角仍是紧绷的。 完蛋了。 杨全心想。 我老板好像真的想搞那个不伦恋。 …… 千岱兰现在对不伦恋没有丝毫兴趣。 更确切地讲,目前的她对恋爱也没有兴趣。 金钱和权力是女性的大补药,爱不是。 爱是日常的营养品。 仅仅是加薪水,现在已经不能满足千岱兰的阈值了,她开始渴望权力,对副店的位置势在必得——尤其是和叶洗砚交流的这段时间,她逐渐发现,拥有权力会让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美好。 那些人对待叶洗砚的好,可以超过他们对待父母,那样无微不至,细心关怀,恭恭敬敬,连拍马屁都那样如春风般自然。 ——这种爽感,谁不想要呢? 千岱兰不想做对别人温柔的那个了。 她要别人对她也温柔。 拍到ea和张柏私下交好的照片后,她没有贸然给麦怡。 叶洗砚那句“同事不可能成为好朋友”提醒了千岱兰,这里和麦姐的店不一样,职场中也不需要温馨的友谊。她现在当然可以告诉麦怡,但——万一呢? 万一麦怡的能力不足以扳倒、处置ea,万一ea真能踩着麦怡上位,千岱兰以后在店里怎么继续工作呢? 千岱兰暗中观察几次,逐渐找到规律。 每周五晚上,下了班后的ea都会和张柏去花店附近的一个甜品店吃甜品,然后去买花。 她不动声色,只是在和na聊天的空档中,有意无意地提到,某个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 na也心动了:“真的?” “是的呀,”千岱兰笑盈盈地将铠甲勇士的玩具打包好,“就是有点太贵了,一个小生日蛋糕就要一百块呢。” “一百块也还行,只要好吃就行,动物奶油的一般都这个价,”na说,“怎么订,提前打电话吗?” “是呀,”千岱兰将打包好的礼物递给na,“na姐,这周五诺诺生日,送他的小礼物。” 诺诺是na的儿子,早在入职的第三个月,千岱兰就摸清了店里所有员工的生日。 包括na儿子的生日。 她是店里唯一的单亲妈妈,今年业绩下滑,一个是客人流失,另一个是儿子从双语学院转到普通公立学校,受不了落差而抑郁,她需要回去照顾儿子。 na笑:“谢谢你啊,岱兰。” 千岱兰笑着说没事,顺带着将卡片递给她。 “可以打电话告诉店里,等下班时再去拿,她们会安排好,”千岱兰说,“刚做好的蛋糕最好吃了,也最好看。” 周五傍晚,下了班后的ea先匆匆离开,na紧跟其后。 千岱兰平静地整理好陈列的衣服,摆好模特的姿势,看着玻璃窗外,na疑惑驻足,看着ea离去的方向。 na看起来非常犹豫,最终下定决心,悄悄地追上ea,似乎打算跟踪她,看看她想要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这个周末,她过得格外平静,惬意,还收到了叶熙京的电话。 他唉声叹气,说其实,下个月就要回国了,机票都订好了,但叶洗砚又帮他联系了一个重要的实习机会…… 叶熙京不想错过,所以决定下年再回国。 彼时千岱兰在精读《野性的呼唤》,名为buck的家犬,被从富裕家庭卖到北方后,逐渐转变为野兽,即将融入狼群。 「…buck was asterg the ways of the wild,and with each passg day,he beca ore a creature of the wilderness…」 (……buck逐渐掌握了荒野的生存之道,随着每一天的过去,他变得越来越像荒野中的生物……) 千岱兰一边读,一边想。 啊。 真好。 如果叶洗砚是她的哥哥,如果叶洗砚也能这样用心地为她前程铺路,那该多好呀。 她一定、一定会爬得比叶熙京更高。 甚至,她会踩着叶洗砚的肩膀,去到他们都到达不了的最高处。 周一再上班时,千岱兰没有看到ea。 麦怡表情也不太好,面容上满是浓浓的疲倦,她按着太阳穴,说ea请病假了。 na的表情也不是很好,有点憔悴,面容疲倦不堪。 第43节 午饭时,lda悄悄告诉千岱兰这周的大八卦。 “知道吗?张柏当初对店长的那个投诉,是ea怂恿的,她偷偷拍了照片发给张柏,还拱火,才惹得张柏那么生气,”lda说,“不然,店长那么处理也正常,又没回应男客人,张柏也不至于写那么长的信来投诉她……” 千岱兰捂着嘴唇,惊讶:“真的吗?” “这还有假?”lda小声说,“是na主动告诉店长的,好像是录到、拍了什么,我猜是ea和张柏的谈话;店长把这件事反馈给总部,这事太恶劣了,估计ea过几天就要走人了……哦,ea昨天还举报了na自己创账户积分的事情,估计这两天,调查员就该来了。” 千岱兰微怔,皱紧眉。 毕竟不是每一个顾客都能成为长期客人,很多逛街的客人不在乎什么积分,也无所谓品牌,即使没有会员,也懒得再去注册一个。 店里面,这些导购基本都用自己小号注册过类似的账户,那些只购一件、不愿注册会员的顾客们,购买的积分都积在这个账户中;这些积分可以兑换折扣券和礼物,一般也都是在促销时再给新客人使用。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讲,私自创建这样一个账户积分是违规行为,但店里面导购几乎都这么干过。 民不举官不究。 就像某些平台的审核人员一样,若无大规模的举报,一些灰色地带的擦边,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有人证据确凿地举报了,那可就麻烦了。 “过两天,调查人员就会来店里,”lda终于说到重点上,提醒,“其实只要藏好自己账户就好,毕竟谁知道哪个账户是你创的?但你不一样,岱兰,我知道na教过你这些,她肯定也知道你的账户……现在被举报的人是她,也难保她不会咬出你……小心点。” 千岱兰感激地说:“谢谢你。” “先别谢,以后你要是升了副店,再谢我也不迟。其实,最好还是先找调查员说说情,”lda意有所指,“巧的是,这一次负责调查的人,是ava的哥哥,田嘉回。你和ava闹过不愉快……更得小心。” 千岱兰眼前一黑。 田嘉回? 她请麦怡吃饭,从麦怡那边套出更多情况。 田嘉回,男,汉族,26岁,某3院校之一毕业,工商管理系,不抽烟不喝酒不受贿,铁面无私,唯一的软肋是妹妹田梦可,也就是ava。 宠妹狂魔田嘉回,现在已经动用关系,将ava从这个店里调走,听闻是送去了jw的市场营销部。 兴趣爱好么。 羽毛球。 千岱兰深吸一口气,沉思良久,就田嘉回工作地方、家庭住址三公里内所有的羽毛球场馆列出来,果断托雷琳去帮忙打听。 雷琳那边很快带来千岱兰想要的消息。 田嘉回常去的那个羽毛球馆,巧的是,就在千岱兰所在店的附近。 制造偶遇对于千岱兰来说再简单不过,更何况田嘉回还不比叶洗砚,不需要她处心积虑地假装不经意。她直接拿羽毛球拍去堵了田嘉回,后者冷冷淡淡的,语气很不好地让千岱兰离开。 显然,已经有人将千岱兰私自创建积分账户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听说,现在《四海逍遥》这款游戏很火,而jw有意和这款游戏谈联名衣服合作,”千岱兰说,“但想和《四海逍遥》谈合作的游戏很多,jw不是它们的唯一选择,因为这件事,营销部也忙得人仰马翻,好几天都在连夜加班,写策划提案。” 田嘉回终于停下,问千岱兰:“和你有什么关系?” “《四海逍遥》的叶总,和我关系很好,”千岱兰说,“我能帮你……不,帮令妹。” 田嘉回紧皱眉头:“可可虽然脾气不好,但不可能往人鞋子里放碎玻璃。” “我知道,”千岱兰说,“那块玻璃碎片我还留着,我想上面应该还能提取到指纹……但我囊中羞涩,指纹鉴定需要的钱太多了,我负担不起。” 这样说着,她把那块保留很久的玻璃碎片拿出来,它被小心地装在了塑料袋中,诚恳地递给田嘉回。 “你可以拿它去化验,还令妹的清白,”千岱兰说,“你也知道,创建积分账户的事情可大可小,令妹能否在市场营销部站稳脚,也要看这件事,究竟能不能由大化小——” “我凭什么相信你?”田嘉回眯起眼睛,“你是叶总什么人?” “你说呢?”千岱兰笑,看着他。 好奇怪。 按照她的脾气,她应该坦然地说出“内人”这种话,但现在有点说不出口,掌心也出了汗。 田嘉回上上下下看她。 他问:“那种关系?” 千岱兰一笑:“就是你想的那个关系。” “信不信的……空口无凭,”千岱兰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最近两天,我约叶总来这里打羽毛球;我们俩什么关系,你到时候看看,应该就知道了。” 田嘉回将信将疑,拿走了那个装玻璃碎片的塑料袋。 忽悠完田嘉回后,千岱兰用手搓搓脸,深呼吸,才给叶洗砚发过去短信。 「哥哥,听杨全说,你以前打羽毛球也很好,巧了,我也拿过我们县少儿羽毛球比赛的冠军;这几天雷琳和王庭度假了,我们要不要试试羽毛球?切磋一下?」 二十分钟后,叶洗砚回了消息。 「听起来不错,后天下午两点,怎么样?我们小区的羽毛球场也不错」 千岱兰沉思。 绝对不可以。 田嘉回可进不了叶洗砚那个小区,没办法制造偶遇。 她飞快打字。 「谢谢哥哥,但是我后天晚上还有个到店培训,去你小区,可能有点不太方便」 叶洗砚:「没关系,我们可以约其他时候」 千岱兰:「择日不如撞日,往后拖延下去,肯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约成;我们店附近就有个不错的羽毛球馆,我请你好不好?」 五分钟后,叶洗砚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千岱兰的计划稳定地推行中。 后天下午两点,她按时到羽毛球场馆,发现田嘉回早早就到了。 看来他也很迫不及待。 他心不在焉地和队友打着球,频频往千岱兰的方向看。 叶洗砚准时赴约。 没有带杨全,也没有带教练。 他今天穿一身黑,带了两支羽毛球拍,将其中一支递到千岱兰掌中,才看她手里的羽毛球拍,连连叹气。 “你打羽毛球还真是一时兴起,”叶洗砚说,“拍子是在楼下超市里临时买的?” “错了,大错特错,”千岱兰笑着接过叶洗砚递来的专业拍子,“是我在夜市上买的,猜猜多少钱?” 叶洗砚说:“五十九?” “错,”千岱兰挥挥羽毛球拍,眨眼,“只剩下一只了,特价处理,九块九。” “真厉害,”叶洗砚笑着夸赞她,“——别告诉我,你是买了这个拍子,才愿意请我打羽毛球。” 他环顾四周,仔细看了这羽毛球馆,不动声色。 “哪里有,”千岱兰不经意地用手锤了锤肩膀,又按了按腰,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不热身?” “不了,我这几天腰背有点痛,说不出那里不舒服,刚才拉伸时也难受……” “拉伸不到位,”叶洗砚不赞同,“你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对你腰背的肌肉群不好;运动不拉伸,只会越来越严重。” “那怎么办,”千岱兰若无其事地看向田嘉回方向,注意到后者正直勾勾地看来,她仰脸,忧愁地对叶洗砚说,“以前都是雷琳姐帮我拉伸的,她现在不在这里,我——” “我帮你,”叶洗砚说,“来。” 羽毛球场馆附近有很多阶梯状的位置,可供观赏,也可以休息,拉伸放松的器械也在这边。 还有个梯桶。 千岱兰侧身,右脚踩在木梯的最后一截,轻松将左腿搭在皮质桶上,她身体柔韧度高,伸长了手臂,毫不费力地用左手握到皮桶上勾起的左脚脚趾,右手高高举起,尝试着往左边拉伸,将身体完全舒展开。 平时这样拉伸,雷琳会一手按住她右侧腰,一手按住她右手臂,轻轻将她往左边推,辅助她侧弯腰,也能更好地拉伸到更多侧身肌肉。 这是一个异性之间做起来会有些暧昧的动作。 千岱兰悄悄瞄,知道田嘉回在暗中观察她和叶洗砚。 她必须和叶洗砚表现得关系亲近。 “哥哥?”千岱兰主动说,声音因为肌肉拉伸而发颤,“可以来了吗?” 叶洗砚见过很多次雷琳帮千岱兰拉伸。 这很正常,教练的义务也在这里,帮助学员不在运动中受伤。 但这一次,千岱兰需要他帮助拉伸时,他却停了很久,才慢慢靠近千岱兰。 她身上是茉莉花和淡淡的皂香。 柔软的运动衫贴着身体,叶洗砚今天才注意到,女士们的运动服,是否设计得有些过于贴合身材了? 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瘦? 她的肌肉为什么会不停发抖? 掌下柔软如布丁的……是衣服材质,还是她? 叶洗砚不能想。 他听到千岱兰渐渐急促的呼吸,他清楚那是因为维持固定姿势的力竭,肌肉的疲倦,还有拉伸的不适。 叶洗砚会让她那些被迫拉伸的肌肉更加不适应。 他能让她完全展开,肌肉发颤,呼吸急促,心跳剧烈。 千岱兰的声音也发颤,似乎是在催促,也是不安,不安他的手何时会落下,这力道何时会重重加附于她身:“哥哥?” 炙热的大手,沉默地隔着柔软衣服落在她身上;一手稳稳压住大臂,另一手压住她侧腰—— 千岱兰要被他的温度烫坏了。 熟悉的口渴感又来了。 “我第一次帮人拉伸,”叶洗砚说,“如果弄痛了你,及时告诉我。” 第44节 千岱兰闷闷地嗯一声,她抓紧时间看田嘉回的方向,确定对方能看到这一幕。 叶洗砚却在此刻重重一压,猝不及防,力道极大,压得她吸口冷气:“呃……唔!” 呼吸也乱了调子,吸气变细,呼气急喘,从手臂、侧腰到脚趾,都是酸酸胀胀的痛。 “专心保持呼吸,”叶洗砚淡淡地说,“想看其他人,也等拉伸完。” 千岱兰颤抖着说:“好的,哥哥……呃嗯!!!” 她努力控制呼吸,让它努力保持绵长,不要乱晃,不要被他强行的按压挤坏。 拉伸时间并不长,左右各二十下;到拉伸左侧的最后五下时,肌肉拉伸到酸胀痛麻的千岱兰受不住了,可惜叶洗砚铁面无私,仍旧按着她,只是减轻了力道、放缓了速度,仍旧压着她完成了最后五次拉伸。 从梯桶上下来时,千岱兰出了很多的汗。 槲寄生 叶洗砚重新回来时,千岱兰正和田嘉回谈笑风生。 她偷偷观察叶洗砚神情,确定他目前处于普通愉悦的状况,自然地将田嘉回介绍给叶洗砚。叶洗砚微笑着和田嘉回握手,但不等田嘉回提出联名问题,他就转向千岱兰,问她要不要开始打羽毛球。 千岱兰在和叶洗砚的羽毛球对决中惨败。 无论羽毛球还是网球,身高的优势太大了,她又长时间不玩,次次被扣杀;好处是不用到处去捡球——还有田嘉回呢。 田嘉回捡了一次又一次的球,直到千岱兰两条胳膊酸痛到抬不起来了,叶洗砚才叫停。 休息时,田嘉回终于提出jw最近想同《四海逍遥》的联名问题,叶洗砚在用毛巾擦汗,沉静地听田嘉回说完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岱兰。 “贵品牌在女装市场颇为强劲,但我对贵品牌了解不算多,”叶洗砚说,“这个么,我还想多听听岱兰的意见。” 他这样说,田嘉回已然明白。 “联名问题,田先生可以联系我们的营销部,”叶洗砚微笑,“这方面,我是外行,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吧。” 千岱兰说:“哪里有,哥哥挑选女装的眼光也很好呀,先前给我选的衣服都很漂亮。” 田嘉回的注意力又回到千岱兰身上。 “要想选一件你穿着难看的衣服,也挺困难,”叶洗砚看手表,“时间不早了,田先生,我晚上还有事——下次再聊。” 田嘉回说好的好的,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叶洗砚往男更衣室方向走,千岱兰追在他后面,叫了好几声哥哥。 “今晚还有会,就不要邀请你一起吃饭了,”叶洗砚继续走,“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 “哥哥,”千岱兰说,“其实我一开始不喜欢打网球。” 这句话成功让叶洗砚驻足。 他停下,意外地看千岱兰。 “什么?”叶洗砚问,“你是不是想说羽毛球?” “网球,”千岱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网球吗?” “为什么?” “因为去年,我和哥哥见的最后一面——也就是哥哥让杨全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听杨全说,哥哥要去取网球拍,”千岱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所以回去后,我就开始了解网球。” 叶洗砚没说话,眼神渐渐地变了。 “其实网球的课很贵,场地费也贵,也不好找一块打球的人,”千岱兰说,“刚开始学网球的时候,一个姿势要纠正好久,不像羽毛球,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那个时候,我也怀疑过,到底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甚至想过放弃……” “为什么坚持下来了呢?”叶洗砚放缓声音,“因为从痛苦中找到乐趣了?” “不……我一开始坚持,”千岱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全是为了你。” 全是为了你。 她知道,杨全说过,叶洗砚最喜欢别人对他用心。 他是高傲的孔雀,不肯让人随意碰触他的翎羽; 他也是傲慢的猫,把不愿听的话全藏在猫的小耳朵夹层里。 千岱兰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其实开始还有些不确定,但现在说到这里,她隐约觉察到,此招对叶洗砚有效。 她说:“读职高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小城市里,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家里面也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小穷,没有当大官的亲戚,体制内的也没有,干大买卖的也没有。” “铁岭也不算小城市,”叶洗砚说,右颊的酒窝在千岱兰眼中像即将通关的金闪闪曙光,若隐若现,他显然很享受她的恭维,说,“知名度很高。” “听我说完,”千岱兰说,“你是我见过最成功的人,没有之一。” 她看到叶洗砚想笑,但谦虚低调的风度又让他控制住——可酒窝还是急躁地先于紧抿的唇角出现了。 “少拍马屁,”叶洗砚说,“让我猜猜,你对几个人说过这种话?” 千岱兰反问:“你见我和几个人打过网球?” 叶洗砚还真仔细数:“雷琳,王庭,我——” “除教练外,就你一个,”千岱兰飞快地说,“不怕哥哥笑话,我一直都将哥哥当作我的榜样来崇拜。所以,我才会拼命地学习哥哥会的一切。我想,如果我能做得和你一样,像你一样努力,有朝一日,我会不会变得像哥哥一样成功呢?哥哥打网球,我也要学网球——这才是我真正坚持下来的动力。” 叶洗砚说:“每个人是不同的植物,各有长处,也未必这样亦步亦趋,别妄自菲薄——你对时尚的触觉很敏锐,了解许多服装类的知识,我不如你。” “可是我真的从网球中体验到了乐趣,”千岱兰深深鞠躬,在叶洗砚看不到的时候,她终于能放松了表情,缓缓呼气,“和哥哥打网球也好,打羽毛球也好,我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等你做完了想做的事情后,再给我打电话,”头顶传来叶洗砚的声音,“联名而已,我会告诉营销部的同事。” 千岱兰听懂他的暗示,惊喜抬头,这个时候,她发现表情管理真的非常困难,现在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唇角了:“哥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叶洗砚说,“其实你不说这些,我也会这样告诉你。” 千岱兰说:“其实就算哥哥不说这些,我也会告诉哥哥。” 叶洗砚含笑看她。 一场羽毛球打得千岱兰马尾松了,前面的头发也乱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像个刚从阳光草地上打完滚的小狗。 “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千岱兰说,“也谢谢哥哥,带我学到了这么多——” “以你的学历,很难更进一步,”叶洗砚忽然打断她,“为别人工作,即使再勤奋,也未必能达成你的野心。” 千岱兰怔住。 “时代不同了,岱兰,”叶洗砚说,“你有头脑,有勇气,有能力,也有魄力——如今你在店里,着实有些屈才。在小池塘里,再怎么争夺,资源和机遇也有限度,为什么不跳出这一潭死水,去大海里搏一搏呢?” 千岱兰呆呆:“哥哥的意思是……?” “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小机灵鬼,”叶洗砚微笑,忽又岔开话题,“不过,我还以为你用完就走——没想到小嘴一张一合,还能有这么多甜言蜜语。” “哪里是甜言蜜语?”千岱兰反驳,“我说过了,都是真心实意。” “嗯,真心实意,”叶洗砚又抬手腕,看表,“好了,不能再和你聊了。回去后泡个热水澡,好好热敷,免得明天抬不起胳膊、走不了路。” 千岱兰再一次清楚觉察两人之间存在的代沟。 不是年龄上的代沟,而是生活经验和阅历带来的代沟。 就像她和叶熙京—— 叶熙京一直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会用刀叉,为什么不会吃西餐呢?在他眼中,吃西餐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叶洗砚也是。 只是他不会犯这种低级的常识错误。 可他仍旧是没吃过苦的、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天之骄子。 且不说那神秘多金、常年在北京住一万多一晚套房的叶简荷女士,就连叶平西,他那个奢侈的别墅,千岱兰两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一平米。 叶洗砚人生中吃过最大的苦头大约就是不加糖的黑咖啡,或者那种纯可可黑巧,就连苦涩,也都是丝滑如绸的。 先前打网球时,叶洗砚得知她去上海出差乘坐的是某航空飞机时,就笑着说,那个航空提供的饭菜味道一般,但冰激淋很好吃—— 千岱兰却不记得飞机提供过什么冰激淋,她只记得腿也伸不开的窘迫空间,和一种三人座的狭窄、沉闷空气。 直到她意识到,叶洗砚所说的冰激淋,只提供给头等舱客人。 恐怕叶洗砚也没有坐过拥挤的经济舱,也没有过被旁边人挤到氧气稀薄的体验,不需要因为没有免费行李额度发愁,不需要将多余的衣服穿在身上来将所有物品压缩在唯一的登机包箱;他的乘机体验是专属的贵宾休息室,是专属的登机通道,是舒舒服服地躺着睡一觉,舒缓的音乐,米其林餐食和特供冰激淋,还有会帮他拿行李的助理和司机。 有钱人为什么行程满满、飞来飞去还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呢? 因为他们有无数可以舒适休息的地方,还有所到之处的处处尊敬、崇拜与讨好。 如果千岱兰也有同样的条件,她的精力会更旺盛,能做的事情会更多。 就像现在,叶洗砚也没意识到,一个陈旧、破损的老式小区,卫生间狭窄到站着洗澡时、脚都会碰到马桶,根本没有放置浴缸的空间。 ——但那又如何? 千岱兰揉了揉笑僵的脸,自言自语。 “那又如何呢?” 她手中没有抓到所谓的“好牌”,但她牌技好,照样能逆风翻盘。 谁说富贵天注定?她信胜利靠打拼。 第45节 千岱兰会牢牢抓住、用好手中每一张牌。 打完羽毛球之后,她又和田嘉回见了两次;她很沉得住气,这两次,一次是田嘉回请她吃饭,另一次,则是田嘉回来jw店中调查私设积分账户事件。 没有查到千岱兰头上。 na则因为这件事,狠狠栽了个跟头,不仅被罚没了一季度的奖金,也同争夺的副店长之位失之交臂。 千岱兰遵守约定,给叶洗砚打去电话;一周后,田嘉回再度请千岱兰吃饭,直接了当地告诉她,那枚玻璃碎片因为保存不当,没办法进行指纹鉴定。 但是,jw已经在和折鹤公司洽谈《四海逍遥》的联名事宜了,近期就会签署合同。 他还给千岱兰带来了那枚保存好的玻璃碎片,以及一封匿名、打印后邮寄到jw总部的投诉信。 投诉信针对千岱兰,不仅仅是私自创建积分账户,还有殴打同事,学历问题,私自处理赠品…… 千岱兰一一翻看完,抬眼看田嘉回。 “看来你们店里某个同事,的确很恨你,”田嘉回说,“这些信你留着,积分账户的事,我已经提交了调查报告,上面说你没有,那就是没有;殴打同事和学历问题,你们店长之前也提交过情况说明,不是大问题。至于赠品,我知道你们都会把它送给一些熟客,回去后拉个明细出来,也不是问题。” 千岱兰收好举报信,笑着说谢谢嘉回哥。 “哪里哪里,”田嘉回举杯,刻意压低酒杯,姿态放低,同千岱兰轻轻一碰,他说,“以后如果我遇到什么事,还得请你在叶总面前美言几句。” …… 2010的圣诞节之前,千岱兰顺利升职,成为jw大望路a类店的副店长。 她这段时间过得非常惬意。 工作,学习,打网球,吃饭,休息。 她从叶洗砚那边学到了更多东西。 千岱兰发现,大部分情况下,工作之余的叶洗砚,是精力充沛的,也是孤独的。 他的好友大多同样忙于事业,除却两人打网球外,叶洗砚的业余爱好,就是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的旅行,有时一时兴起,就飞去冰岛冰川徒步冰河湖,十一月去阿尔卑斯高山滑雪,休息;十二月初,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看角马迁移。 还有吃。 千岱兰意识到,叶洗砚不仅会自己动手做饭,他对食材的要求也颇高,讲究吃菜要顺应节气。九到十一月的南瓜,八到十一月的冬笋,三到十月的芋头,四到十一月的秋葵,三到十月的苦瓜——以上蔬菜,但凡超过自然生长期,他几乎不会入口。 叶洗砚口中的少吃碳水,实际上是少吃米饭和小麦做的主食,不是不吃。 更多的,是花菜饭,西葫芦面,红薯吐司,各色谷物烤制的面包,杂粮做的主食——千岱兰试着吃过,感觉实在对不起艰苦奋斗这么多年的祖国前辈们,他们的努力让中国人终于过上了顿顿白米饭精细面的生活,但有人为了保持身材和健康,却执意地又开始“吃糠咽菜”,吃这些千岱兰奶奶姥姥“喂鸡喂狗”的杂粮。 千岱兰开始有意识地回请他常去的那种高档餐厅,而叶洗砚则带她去更隐蔽、更低调的私厨。 外表不那么光鲜亮丽的东南亚菜馆,烤海鲈鱼越南春卷配菠萝鱼露汁,用的鱼露产自越南美奈渔村;水晶盘中的鱼子酱,要用珍珠和木头做的汤匙,避免金属的味道影响鱼子酱的原本风味;法国的黑松露,意大利的白松露,生长到六个月的小牛,在断奶后喂养60天后就宰杀,从其肋骨部分切下大约30厘米的骨头和1公斤左右的连骨肉,用粗盐烹饪后端上餐桌…… 千岱兰的眼界一开一开又一次大开。 她的野心也欲望也逐渐膨胀,发酵,它们在她的胃中生成一种野草般的狂妄,像轻飘飘的热气球,轻而易举地带她往更高处走、走、继续走。 为了知识储备,也是为了方便今后为客人选择合适礼物,千岱兰虚心地向叶洗砚请教,如何分辨酒的好坏。 叶洗砚不置可否:“这个没有具体的理论知识,不过我们可以一起积累经验。” 千岱兰开始跟他一起品鉴不同种类的酒,叶洗砚教她体验不同酒搭配不同的食物。 产自新西兰南岛马尔堡地区的长相思葡萄酒,经过陈年后有芦笋的香气,适合冰镇后搭配鱼和奶酪;具备着南非干燥高原植被风味的黄金谷白诗南,后味持久,适宜海鲜和贝类的佐餐;发源于古希腊罗马时代、于瑞士和法国兴起的苦艾酒,曾因含有高量侧柏酮而致幻,深受梵·高等艺术家青睐(千岱兰只觉得它很苦,一股子茴香味)…… 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混淆“大哥”和“男人”的界线,譬如在 吻 叶熙京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地给叶洗砚打电话。 不知道怎么,他感觉北京比剑桥、比伦敦都冷多了;下飞机时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把前面正引路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回头频频看他,生怕他死在机场里。 这段时间,吃炸鱼薯条、香肠土豆泥、鳗鱼冻吃到崩溃的叶熙京,又成功地被“左宗棠鸡”类的中餐撞伤,终于,忍无可忍,临时定了圣诞节当天抵达北京的机票,从剑桥到伦敦到北京。 辗转踏入祖国土地时,他真想找个餐厅好好地大吃一顿。 叶洗砚没接电话。 这很不正常。 要知道,叶熙京刚去英国的时候,不习惯这里的食物,消化不良,肚子痛,给叶洗砚打电话,那时候国内是凌晨两点钟,叶洗砚的手机还开着机,立刻指导叶熙京怎么去联系附近的私人医生。 叶熙京继续给杨全打,后者在吃饭,说叶洗砚和朋友去一家售卖高档酒的清吧中鉴赏酒去了,杨全在附近吃晚饭,休息,问叶熙京有什么事吗? 叶熙京不好意思在休息时间麻烦人家,说这没事没事,然后给千岱兰打去电话。 她也没接。 可能是在工作。 叶熙京这样想,又拨通梁婉茵的电话。 “喂,”叶熙京对着手机喊,“小婉子啊,现在搁哪儿忙呢?嗯?北京?北京好说——来接我一趟呗。” 被梁婉茵骂了几声后,叶熙京也得到了伍珂将和她一块来接自己的承诺。 结束通话后,叶熙京还有点发怔。 他和伍珂,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过了。 第46节 上次联系,还是2010年年初,伍珂成功评到讲师的职称,叶熙京用skype和她视频通话,恭喜她。 还特意请梁婉茵买了件lv的包送给她,做恭喜礼物。 但之后就没联系了,只从梁婉茵和林怡处得知,叶洗砚辞职去深圳公司专心做游戏时,伍珂曾动过去深圳找叶洗砚的念头;但成年人的世界里,需要考量的事情很多很多,最终,伍珂还是选择留在北京的大学讲师这一稳定职业。 叶平西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他认为,女人么,事业搞太好、太强,都不行的。 像叶简荷——他崇拜叶简荷,将她当祖宗一样供着,但大男子主义的他认为,这样女强男弱的婚姻是畸形的,哪怕他日后成立了公司赚了大钱有了自己事业,一回到家,还是得像条狗一样伺候着叶简荷。 他反思过自己出轨,也希望叶简荷能反思;如果她能温顺一点,女人一点,他又怎么会被外面女人的崇拜迷恋而绊住脚呢?要知道,男人天性就是大丈夫。(叶平西原话)离婚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错,叶简荷也有责任。 在他眼中,老师,医生,都是很体面、适合女人、也能顾家的工作;可伍珂为了工作而放弃追随叶洗砚,那就不太好了。今后就算他们结了婚,也未必能长远——之后叶平西,对伍珂也就不那么看重。 等叶洗砚回北京后,他同伍珂正式地谈过一场;那之后,伍珂就很少再主动联系他。 梁婉茵抱怨,说伍珂那天晚上哭了很久,还喝醉了。 叶洗砚究竟和她说了什么,梁婉茵完全不知,只从伍珂的醉话中依稀拼出些真相,不外乎又是拒绝她的好意,并劝伍珂往前走,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囿于一段执拗的感情关系。 叶熙京其实也不理解自己的哥哥叶洗砚。 他常建议叶熙京多多尝试新鲜事物,别困于父母亲既定的规划道路,可叶洗砚却连谈恋爱这件事都不愿尝试,表现出一种古板的保守。 明明,叶熙京记忆中,十二三岁的叶洗砚可叛逆多了,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违规骑摩托车,还要搞什么重金属乐队。 每一次叛逆,都是叶平西暴跳如雷,骂他这个儿子不像话,完全不如熙京规矩。 家里面,每次叶平西打叶洗砚,都是叶熙京和仅对叶熙京发疯的林怡死命护着,林怡不让叶平西打他,说孩子只是叛逆,打坏了可怎么办呢? 叶熙京还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他可怜又叛逆的哥哥叶洗砚,迟早会被他爸打死,或者把他爸气死。 直到家里新来的阿姨粗心大意,不小心往豆浆里加了花生,叶洗砚喝下去后,差点因为过敏反应而窒息死亡—— 定居杭州的叶简荷女士赶到北京,在叶洗砚脱离危险后,果断接走了他。 再见时,叶平西提到叶洗砚,都是让叶熙京“跟着哥哥好好学”,全然不记得小时候曾打叶洗砚打断一根竹条的事情。 叶熙京时常感觉哥哥很矛盾,但想到他小时候和现在的判若两人,又察觉到,或许矛盾才是他的本身。 “不知道兰小妹在做什么……”叶 熙京想,他去等行李,冷不丁想,今天圣诞节,也不知道兰小妹晚上会不会给他打视频电话。 去年得知她开始过圣诞节的时候,叶熙京还有点意外。 兰小妹也开始会庆祝圣诞节了啊。 她已经越来越不像叶熙京刚开始认识的样子了。 店里。 绿色高大的圣诞树,是由大量的诺贝松搭配铁框架做成的,挂满酒红绒球、金色铃铛、亮闪闪的小灯和星星。 暖调的灯光开得暗,厚重的深色胡桃木吧台后,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烈酒,老板在另一侧热心肠地向客人介绍着酒。隐藏的音响放着一首轻快的老歌。 “……i keep y distance (我和你保持距离) but you still catch y eye…… (但是你仍然吸引了我)” 千岱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木梁上悬挂的槲寄生,系着细长的白色绸带和小铃铛,细长的叶子,优雅如小伞裙的枝茎,柔软朴素的小白花。 她其实可以很轻松地化解这样的尴尬,比如义正词严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不用遵守洋节的规矩,或者说“哈哈是吗对了,你调的酒很好喝里面加了什么呀”,来蒙混过关。 但千岱兰却意识到,在看到槲寄生后,她竟然有亲吻叶洗砚的冲动。 这就有点完蛋了。 完犊子了。 她无意识地抿了下嘴唇,舌尖上还残存着他青筋的口感,坚韧温热,和细盐的咸、柠檬的酸涩融合在一起;千岱兰发现自己的嘴唇这样干,干得像是要起皮,像一口气走了两条街那样干。 犹疑的视线最终被叶洗砚的喉结所捕获,在他脖颈一道青色青筋的旁侧,特别的凸出、明显,冷不丁。 千岱兰想起叶熙京和殷慎言,她也因为好奇摸过他们两个人的喉结,只是叶熙京明显还未长成熟,被她摸喉结的时候一直笑着说痒,他皮肤很软,也很嫩;殷慎言呢,变声期前的他声音很温柔,变声时像个脾气暴躁的鸭子,嘎嘎嘎了好几年,才终于成了现在这种低沉的声线,千岱兰摸喉结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头发遮住眼,忽然没好气地说不要再碰了很难受赶紧松开—— 叶洗砚呢? 她不知道叶洗砚的成长,只见识过他的成熟——她前男友的哥哥。 初见时,他就已经熟了。 千岱兰确信自己被蛊惑了。 因为她忍不住向叶洗砚走了一步。 istletoe,槲寄生,kiss under istletoe。 欧美一些国家的习俗中,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可以拒绝亲吻,而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会幸福终生。 叶洗砚一直在宽容地笑着看她。 他右侧脸颊的小酒窝,浓长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嘴唇薄,没有唇纹,看起来很软。 千岱兰更渴了。 喉咙里有蚂蚁在爬,蜜蜂在飞。 她已经走到叶洗砚面前,距离近到千岱兰看到他下巴处一粒漏网之鱼的胡茬,很小,很短,摸起来一定是又扎又硬的触感。 微涩微苦的温厚乌木香,他姿态很放松,微微俯身:“抱歉,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没有……”千岱兰说,“没有。” 她踮起脚尖,但没有闭起双眼,直视叶洗砚,但看不到他的情绪,读不出他的心意。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千岱兰暗暗地念,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是她的贵人,是金光闪闪、纵容、默许她狐假虎威的靠山,是能领她更进一步的引路人,是前男友的哥哥,是…… 冷不丁,千岱兰想,不知道叶熙京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气到大叫然后大吵大闹问她在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他才蓄意接近他哥—— 这样的念头让她短暂清醒,身后有人说着“借过”,空间狭窄,千岱顾忌面前的叶洗砚,侧身躲避,但肩膀还是被不小心撞了一下;她心乱如麻,肩背一痛,被撞得不自觉身体前倾,差点摔到叶洗砚身上,他及时伸手,手腕稳稳扶住她的背,让她避免狼狈跌倒。 千岱兰的下半身贴住叶洗砚的西装裤,小腹和腰及之下,都稳稳地靠着他;他的西装裤是羊绒质地,尽管熨烫出了锋利的中线,但却是意外地柔软,软到她像坠入暖和的云彩中。 “哥,”千岱兰说,“对不起。” 她道歉着,想离开,叶洗砚没松手,仍旧是绅士手,手腕和小臂贴着她的背,阻止她后退,手掌不曾碰触她的身体,反倒将她往自己方向更紧密地拥近。 千岱兰要窒息了。 她被近距离剥夺了氧气。 身后两个抬着木头酒箱的店员,吃力地又擦着千岱兰而过。 如果刚刚不是叶洗砚拦住,她就撞上去了。 但人走了,他还不放。 叶洗砚在此刻垂眼看着她。 “岱兰,”他温和地问,“你刚刚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熙京?” “阿嚏——” “阿嚏——” “阿嚏——” 车上,叶熙京重重地打了三个大喷嚏,梁婉茵尖叫:“别告诉我你感冒了!!!!!别传染给我,千里迢迢回国投毒啊你!!!” 她打开车子的空气内外循环:“我明天还有一组杂志要拍呢,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能感冒——早知道就不管你死活了!!!” 叶熙京用纸擦鼻子:“什么啊,大小姐,你能拍什么杂志?” “哼哼,jw特邀我去给她们的联名新品拍一组推广照,”梁婉茵说,“知道和什么联名吗?就是你哥的那个《四海逍遥》;我和你说,国内现在老火了,你往网咖里去看看,一排过去,十个人有九个都在玩。” 叶熙京已经不再迷恋电脑游戏,他甚至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有“电子成瘾”和“网瘾”,现实多快乐呀,想滑雪就滑雪,想旅行就去办签证,海泳,直升机,草原骑马,哪一样不比玩电子游戏快乐? 他却注意到其他地方:“jw?我家兰小妹工作的地方?” “别’你家你家’的,都分手了,还什么你家的,”梁婉茵随意地说,“人家千岱兰现在可不同凡响,上次我和jw销售部一个女孩吃饭,她以前好像就是千岱兰的同事;说人家千岱兰——i啊,可了不得,这次能和《四海逍遥》成功联名,全是i的功劳。” 叶熙京不习惯这个英文名字:“岱兰不是在店里当导购吗?她又不懂什么联名,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梁婉茵说,“那个女孩说,i是叶洗砚叶总的女朋友——” 叶熙京打断:“放屁!” “呦呦呦,还不信了,”梁婉茵刷地一下停车,红绿灯路口,她悠哉悠哉地开口,“i亲口对她哥说的,这还有假?” “假的,”副驾驶的伍珂终于开口,她平静地说,“别乱造谣,容易给女孩子惹麻烦。” 梁婉茵哼一声,长长的豹纹美甲敲着方向盘。 “洗砚还是单身,杨全说他没谈恋爱,”伍珂说,“洗砚对岱兰确实挺关照,也是因为之前熙京的嘱托。” “是,”叶熙京开口,他说,“离开前,我的确拜托过哥哥照顾好岱兰,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挺不容易的。” “是啊……”伍珂目光放空,看向窗外悠悠的雪花,外面冰冷,车内暖融融,“一个女孩子,年纪那么小,还是弟弟的女朋友,聪敏又勤奋上进,那么可怜,又有了你的嘱托,肯定会好好照顾……”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亮闪闪的明灯,照得雪地一块又一块的温柔暖橙黄。不少店铺也做了简单的圣诞装饰,欧洲冬青,圣诞老人,雪人,红帽子,红袜子…… 冷不丁,叶熙京从那明晃晃的灯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全。 杨全从一个饭店走出,正往附近的一家门上挂槲寄生的清吧去。 叶熙京想下车,又犹豫。 ——哥肯定在里面。 但是现在车上有伍珂,他要去找叶洗砚,伍珂多半也要跟着去;自从伍珂第一次表白后,叶洗砚已经很注意避开她了。今天圣诞节,叶熙京并不希望给哥哥带来烦恼…… 下车,还是不下? 而清吧之中,木梁的槲寄生下。 那首歌还在唱。 第47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8节 “你现在的思维能力简直就是废墟一片,”叶洗砚说,“愚蠢到应该去博物馆做环球展览。” 他说完便沉着脸离开,只剩下叶熙京在原地站着。 叶熙京没有睡觉,他在客厅沙发坐了一整晚,大脑一片空白;凌晨,他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悄悄地离开这里。 叶洗砚说的那些话让他脸颊火辣辣地痛。 是啊,他现在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也没有金钱—— 能给岱兰带来什么? 就算是重新开始,重新追人,也总得有点表示。 叶洗砚对他的帮助太多了,多到叶熙京已经养成习惯。 但毕竟不是亲哥哥。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董卓和吕布……还抢貂蝉呢。 来接他的梁婉茵满满的起床气,冲着叶熙京一顿暴躁的乱喊。叶熙京充耳不闻,只问她:“还有多少人说兰小妹的坏话?” “啥坏话?”梁婉茵一脸懵,哈欠连天,“等等——你觉得人家说千岱兰和洗砚哥在一块,算坏话?得了吧,这是对千岱兰魅力的肯定;你以为洗砚哥的名声和你一样啊,人家现在可是创业——嗯?看你这大花脸,洗砚哥又对你进行爱的教育了?” “你昨天说,”叶熙京转过脸,问梁婉茵,“岱兰店里那个唯一的男店员,一直说她傍大款——是吗?” 梁婉茵困困地将车停下:“哎,哎,哎,你说什么?我不太清楚,唉,是有这么回事,好像叫beck,就这一个男导购……不过你大早上让我顺路把你送jw店,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她瞪大眼睛,看着叶熙京解开安全带、下车。 梁婉茵捂脸尖叫:“你干什么啊啊啊啊——” 叶熙京重重关上车门。 梁婉茵紧张地通过车玻璃的框往外看,只看到叶熙京走到身着jw统一工作服的男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男人回头,被叶熙京一拳揍倒在地。 “啊——!!!!!” 千岱兰度过了非常煎熬的一个圣诞夜。 她紫薇了三次。 额头的吻痕像给大脑注入了兴奋剂,千岱兰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她频繁地将去年拼命想要忘掉的那些细节重新翻出来,当初有多羞耻现在就有多兴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老人说的被什么狐仙柳仙什么仙的上了身,不然,为何这个深刻的夜晚里,充满了各种下流的念头。 可应该也不是被“上身”,因为现在千岱兰只对叶洗砚充满亢奋,有点病态且新奇地怀念那晚的细节,包括他和外表不同、有点直接甚至算粗鲁探入的手指,和恶意地用硬茧去触碰的、她那本该被深深藏起的小红豆。 或许现在千岱兰的状态可以称之为“上头”,人在上头的时候,剥去文明绅士的遮盖,叶洗砚那点仅表现出一次的粗鲁,也成了最佳好味,像炖鸡时极度提鲜的松茸。 千岱兰在凌晨四点钟换掉满是汗水和shi痕的床单、睡衣,才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前还骑着新被子——叶洗砚送她的这一圣诞礼物非常务实,在千岱兰无意间提到他当初的床品非常舒适、非常适宜睡觉后,后者问清她床的尺寸后,送了两套一模一样、全新的床上用品。 今天是晚班,千岱兰一觉睡到十点半,洗干净床单和睡衣后,神清气爽地去公司,又得到一个神清气爽的好消息。 一直嘴贱的beck挨打了。 好像是个男客人。 lda手舞足蹈地和她描绘着那画面。 “今天早上,刚上班,那个男客人下了车,上来就打beck,骂他不要脸勾引人爹,”lda神秘兮兮,“店长快被吓傻了,一边道歉一边紧张地把人请到贵宾休息室;啧啧啧,你都不知道,beck被揍得有多惨,脸上挂彩,眼窝都被揍青了,鼻血淌一身……店长硬压着beck赔礼道歉,那男的又锤了beck一顿才走——走了后,beck就哭哭啼啼地打电话,打完后特生气,说他那个男客人根本就没孩子,现在闹着要查监控……店长害怕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声誉,又觉得那个男客人下手那么狠,肯定是和beck有仇,不愿意,现在beck还在她办公室哭呢。” 千岱兰恍然大悟:“我说他怎么总造谣我呢,合着自己干过啊?” “谁说不是呢,”lda心有戚戚焉,反过来又安慰,“反正你现在和他的值班基本错开,别理他。” 千岱兰当然不会理。 那一巴掌后,beck基本都躲着她走,生怕再挨一下; 现在,beck被人爆锤,她只会觉得痛快;就算是错误被锤,她也不会有任何同情。 她现在唯一同情的,就是被叶洗砚所蛊惑的自己。 那可是金光闪闪的叶洗砚叶大哥!!! (注:他不喜欢被人喊大哥,好奇怪,第一次遇到男人不喜欢’大’这个称呼。) 这样同情后的当天傍晚,杨全开车给千岱兰送了一块新手机。 千岱兰早从新闻上看到过它,iphone 4,发售当日,很多人前一夜就早早就排队,等待购买,直到现在,手机店里也一直缺货。 她还动过要不要去排队赚个黄牛费的念头,观望后发现影响正常上班,才彻底打消。 “快过年了,洗砚哥自掏腰包买了几十台,给同事们发福利,”杨全笑嘻嘻,“有个同事辞职了,多出一台,洗砚哥说你上次提到手机屏幕不太好了,让我顺路送过来。” 千岱兰问:“洗砚哥这次去深圳,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用词错了。 叶洗砚应该说是“回”深圳。 他的工作重心应该还是那里。 “这我可说不好,”杨全说,“估计得一段时间吧。” 千岱兰说:“谢谢你。” 她收下手机,有点失落。 知道这点失落的缘由所在,因为她对叶洗砚起了不应该有的x欲,而叶洗砚也恰好要在这个时候回深圳工作—— 千岱兰因那清晰的失落而愈发失落。 之后两个月,千岱兰没有再见到叶洗砚。 两个人的联系仅限于短信和电话,但也不多。 偶尔,两人也打视频电话,谈得不多,叶洗砚似乎很满意她在英文上的天赋,给她寄过一些英文杂志之外,还寄过一些英文原版书。 除了千岱兰读过中文版的《飘》外,还有一本《理智与情感》。 “我有个表妹,”叶洗砚说,“她像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喜欢这些书;我想,学习英文么,还是不要太枯燥,读些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好。” 千岱兰对这两本书很感兴趣,但对用手机打视频电话这件事更有兴趣。 千岱兰还暗暗地想过,照这个发展趋势下去,以后搞手机上的这些软件什么的,肯定很挣钱;又想到雷琳教她在淘宝网上购物,她想——现在几乎每个成年人都有一块手机,要是她能在手机上搞个那种购物的软件,大家点进去看衣服,买衣服,就像她用手机看一样,直接支付,不用去书店选——那不得赚大钱了? 可惜她没有本钱搞软件,也没有资源去推广。 新年伊始,叶洗砚从千岱兰这里订了许多jw的新品,让她寄给已经搬回杭州的叶简荷女士。 即使杭州也有jw的店。 叶洗砚的这个大手笔给千岱兰带来了五千多的提成,她抽出三千元给叶洗砚挑礼物,一个黑色男士皮夹,作为新年礼物寄给了他。 而叶洗砚的回礼是一只el的中号黑色荔枝皮cf。 这一次的千岱兰选择了回家过年。 仍旧是先坐火车回沈阳,已经连续两年不休年假的店长麦怡,这次不仅罕见地请假叠加新年假回家,还巧合地和千岱兰在同一车厢。 千岱兰本来是下铺,麦怡是中铺;但她看麦怡似乎身体不太舒服,主动提出更换铺位,将下铺让给她。 麦怡说着谢谢,蜷缩在床位上,沉沉睡去。 千岱兰不困,她不喜欢中铺的狭窄,就坐在小窗子旁边的小凳子前,把英文版的《理智与情感》放在小桌子上,慢慢地读。 火车开到承德站的时候,上来一女人,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要命的还是睡最上铺;千岱兰主动帮她把包放到上铺铺位上,又把小孩抱在自己的中铺上休息,她自己现在不困——刚放好,看到麦怡对那个女人轻声说,让女人带小孩在下铺睡吧。 女人感动得不行,热情地请她们吃东西,卤好后、切成片的猪头肉,五香花生米,还冒着热乎气的煮鸡蛋,三个人坐在下铺上聊天,俩小孩在后面呼呼大睡。 一路聊到沈阳站,下车时,麦怡忽然间对千岱兰说:“其实有些东西,比赚钱更重要。” 千岱兰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愣了一下:“店长,你怎么了?” “你还小,不太懂,挺好的,”麦怡有些伤感地说,但随后,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该下车了。” 千岱兰没有走出火车站,她换乘车去铁岭,路上一不小心睡着了,梦见麦怡就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她远去。冷不丁地听到熟悉的乡音,闻到干豆腐小葱配白酒的味,一睁眼,对面的大哥乐呵呵地问妹子吃五香豆腐卷不? 千岱兰摇头,笑着说谢谢。 一回神,她发现自己到站了。 爸爸千军骑着摩托车过来接她,上车时提醒她把脚抬高点,别被烫破了裤子。他带了俩绿色的军大衣,一个自己倒穿着,一个给千岱兰穿上,把她包得和企鹅似的,还不忘得意地夸:“我闺女就是好看,穿啥都洋气!” 千岱兰一边嗯嗯一边说爸你可别在这瞎扯皮了,赶紧回家,要不你那洋气的闺女等会儿饿死在半道上了。 千军哈哈大笑,骑着摩托车噔噔噔地载人回了家。他们还住在以前分的那种小家属楼,楼道黑黢黢的,周围没啥人了,一楼满是雪啊水啊泥啊的混成一片,声控灯坏了,千军一手拎着女儿的行李,一手拿手机给她照明。 家在三楼,推开铁门就是满噔噔的暖和,千岱兰哗啦脱掉衣服,确认身上没寒气了才去抱妈妈,脸埋在她脖子里边撒娇边喊妈。 妈妈周芸疼得把她从头发摸到腰,笑着拍她:“兰兰回来啦,快点去洗手,我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你爸还买了你最爱吃的卤猪头肉!” 千岱兰吃了很多。 去年她在jw还立不稳,为了过年的业绩和加班费,也没回家,这是她去北漂后、回家过的第一个年,什么都不管不顾,猛吃一顿,吃饱后,抢着刷碗洗筷子。 小城市没啥夜生活,坐火车又累,躺床上时才十点,千岱兰玩着新手机,好奇地登录微信。 2011年1月才上线的新软件,可以用q,q账号直接登陆,还是叶洗砚告诉她的,说未来一段时间,腾讯可能会主推这个更精简的软件,他预测这将成为不亚于q,q的通讯app—— 他还建议千岱兰之后和一些重要的客人加微信号,而不是只记下手机号码。 千岱兰鼓捣了好半天,想发朋友圈,冷不丁看到叶洗砚发了个朋友圈,是一张照片。 她点开看。 照片上是一本和她那个一模一样的英文版《理智与情感》,旁边放着一条羊绒线围巾。 千岱兰认出,那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条。 她心里甜滋滋,正想放大仔细瞧瞧,却发现那张照片被删除了。 千岱兰:“嗯?” 再刷新还是没有,她一骨碌爬起来,肩背上盖着被子,暖呼呼的、干燥的风吹着她的脸,她戳手机,给叶洗砚发去微信。 千岱兰:「哥哥怎么把照片删了呀」 千岱兰:「我还没看清楚呢」 叶洗砚回得很快:「试验新功能,误发。」 叶洗砚:「刚发就删掉,你怎么看到了?」 千岱兰敲—— 第49节 「是吧,就是这么巧」 本想发送,冷不丁看到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犹豫一分钟,把对话框的逐字删掉。 千岱兰重新敲,发送。 千岱兰:「可能因为我一直都在关注哥哥」 抬头看看 房间外是零下十七度的寒风,外层的窗玻璃结了薄脆的一层冰霜,老房子的保暖性不比以前,窗户缝由千军刷了一层又一层,阻止凌烈的寒风入侵这老旧的房。 隔壁父母在小声说话,身体下面的电热毯把千岱兰的脸蛋也烤得又干又红,像噼里啪啦的糖炒栗子。 冬天在被窝里玩手机是又舒服又麻烦的一件事,舒服的是现在什么都不用想,麻烦的是手和手臂撑起来的空间容易让寒气凉了xiong口——可若是用被子将头、脖子埋进去玩,又会闷到喘不动气。 在千岱兰锁骨变凉之前,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终于消失。 叶洗砚:「说话这么甜,今晚吃蜂蜜了?」 千岱兰:「对呀,哥哥想尝尝吗?」 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把被子往下掖一掖,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冻得发冷,她换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等叶洗砚的回应。 千岱兰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很久,她看不到手机另一端的模样,只猜测他现在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叶洗砚:「蜂蜜?」 千岱兰:「当然是蜂蜜呀」 她翘着嘴角,飞快地回:「哥哥以为是什么呀?」 叶洗砚:「抱歉」 千岱兰的手刚敲了一下屏幕,完整的字还没打出,就看到叶洗砚迅速的第二句。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叶洗砚:「是我孤陋寡闻,原来铁岭的蜂蜜也很出名」 千岱兰:「我们铁岭可不单单出明星,好吃的可多啦,花生大米胡萝卜,榛子榛菇,菌菇炖鸡可香了,我改天赶大集给你买点,都给你寄过去」 叶洗砚:「我想要的也能寄么?」 千岱兰放下手机,两只被冻到冰凉的手去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现在脸颊热得吓人,电烤炉似的,一下子就把掌心烘得暖洋洋。 她发:「哥哥想要什么呀?」 不到两秒钟。 叶洗砚:「聪明的千岱兰不知道吗?」 千岱兰无意识地啃着指甲。 仪容仪表和手也是店里考核的内容,指甲颜色不能太艳丽,不能过长过尖,她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裸色的甲油。 啃到嘴唇尝到甲油刺激的味道了,她忙不迭抽了纸,擦,丢掉。 再看手机时,叶洗砚没有回复。 千岱兰不确定他现在还在不在看手机,试探着发。 千岱兰:「我聪明表现在我“一点通”,一点就通,不点好难通——哥哥要不要点我一下?」 忐忑的心放下。 叶洗砚依旧回得很迅速,迅速到像他一直等待她的回复。 他的回复也是千岱兰发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就好像在模仿她的语气,连那个’呀’也打了,只改了称呼,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叶洗砚:「当然是蜂蜜呀」 叶洗砚:「岱兰以为是什么呀?」 千岱兰噗呲一声笑,苹果肌都笑起来了。 千岱兰:「那哥哥可能要失望了,我现在没办法寄蜂蜜」 叶洗砚几乎是秒回。 叶洗砚:「为什么」 千岱兰:「铁岭现在太冷了,零下十几度呢,邮政的物流说不能寄液体的东西,路上就给冻裂了」 千岱兰:「等天气暖和,我回北京后,再给哥哥寄吧」 叶洗砚:「好」 叶洗砚:「小骗子,这次记得信守承诺」 …… 千岱兰请了年假,腊月二十六回家,还没等到过年,自己就先吃胖两斤。 冒泡豆角,酸菜汆白肉,土豆炖排骨,番茄口的锅包肉,眨眼就是过年,瘦肉咚咚咚剁成细末,拌上葱花姜末炸香喷喷的肉丸子,炸豆腐干,千军买了个烧木碳的小铜火锅,外面雪下得又深又厚,一家人猫起来吃涮火锅。这个天气,肉和雪糕都不往冰箱里放,窗户外面一挂,冻得梆硬。 中午热气朝天地蒸了大菜包和豆包,晚上张罗着吃涮肉,千岱兰馋超市里卖的那种撒尿牛肉丸和蟹棒,噔噔噔去外面买,一来一回,淌shi了雪地靴,正在楼道低头用力蹭鞋底积雪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 “触电了?” 千岱兰抬头,从楼道那窄窄的窗户透过的雪光中,看到了殷慎言。 俩人自从上次吵架就不欢而散,由夏到冬,他们错过了一整个秋天,现在才是见的第一面。 她瞪大眼睛:“你来干什么?” 殷慎言住同一家属院,不过在后面那一栋楼。 千岱兰还以为殷慎言不会回来,毕竟现在他爷爷奶奶都已经过世了;去年过年,他也没回家,和她一块留北京,在一家东北菜馆吃了“年夜饭”。 难得回家一趟,千岱兰买了一大堆东西。 铁岭冬天的水果贵,翻倍地涨,爸妈舍不得买,她买,龙眼橘子大菠萝,提子香蕉红苹果,还有桃汁雪碧和可乐,勒得她手掌都红了,坠得又辣又热。 殷慎言没说话,沉默着一步步下了阶梯,从她手中接过这些沉重的东西——离得近了,千岱兰才注意到,他换眼镜了。 新眼镜不再是那种黑框,是很细、很细的镜框,不是金也不是银色,很低调的一种淡金属质感。透明镜片折射着头顶小窗里的一点细微雪光,镜片下遮挡的双眼却是浓黯的黑。 千岱兰把两手沉重的东西都丢给他,勒红的手放在唇边呼呼吹气,她问:“我爸请你来吃饭?” “嗯,”殷慎言拎着东西,慢慢往上走,“叔的手机坏了,我来帮他修修。” 千岱兰知道,昨天爸确实说手机不太好使了,屏幕里好像进了水,有一块显示不出东西。她拿吹风机呼呼呼吹了老半天,也没用。 “修好了吗?”千岱兰问,“修不好就算了,赶明我再去给他买一块。” “没修好,”殷慎言稳稳地走在她前面,“也别买新的了,工作需要,我换了新手机,把旧的给叔,先用着。” 千岱兰喔一声。 她没想到,殷慎言口中的“旧手机”,也是一块智能机,看起来甚至和新的没什么区别——殷慎言解释,工作需要,这个不能满足工作需求,才又买了更新的。 千岱兰和千军在厨房忙着洗白菜、切土豆片、切肉片,殷慎言教周芸怎么用智能手机。他帮俩人也注册了微信号,加上千岱兰微信后,又开始教他们怎么和千岱兰打视频电话。 大白菜梆子微微冻了些,掰开时能看到里面的纹理,最外层像半冻半不冻的冰沙,凉飕飕,冷丝丝,千岱兰熟练地掰开白菜,洗干净后,切几刀,梆子和叶子分开,装进不同的不锈钢小菜盆里。 “打小我就喜欢小树这孩子,学习好,有出息,也知恩图报,勤奋又孝顺,”千军看外面,殷慎言将周芸按下,他主动拿起苕帚扫地上的瓜子壳,千军感慨,“我没看错人。” “嗯,”千岱兰低头,“是挺孝顺。” 冷不丁,她想起殷慎言父亲过世的前一周。 她忘带家里钥匙,进不了家门,去找殷慎言玩——因为殷慎言家中总有许多许多的书,还有她没写完的数学作业。 那时候殷慎言快要高考,千岱兰也乖,没去打扰他学习,只拿了一本爱好者自发翻译的中文版《白夜行》,埋头看。 对于那时的千岱兰来说,这本书看得有点吃力,全是一堆日本名字,不过,一看进去就入了迷。 她对那天看到的情节记得清楚。 因为故事中的“雪穗”和她一样,也没有带钥匙,回不了家;好在岱兰能向殷慎言求助,而“雪穗”也向公寓管理员求助—— 公寓管理员用备用钥匙打开“雪穗”家的房门时,发现了“雪穗”的母亲因为煤气中毒在家中去世。 看到这里时,殷慎言醉醺醺的酒鬼老爹忽然闯进门,笑着问千岱兰要不要去看他养的小金鱼;千岱兰心里好奇,跟在他屁股后面去了有股怪味的卧室,四下看,没发现鱼缸,她正好奇,殷慎言就铁青着脸走进来,一拳打了他老爹眼眶,砸得后者哀声干嚎。 千岱兰差点被吓傻了,被殷慎言拽出去;他扯住千岱兰胳膊,问她知不知道别随便跟男人走、别随便就进人卧室? 她嗫嚅着说,可那是你爸爸,是郭叔叔呀。 殷慎言忽然一下子沉默了,他弯腰,发抖的手先摸摸她额头,又去牵她的手,说出去找个地方看书,家里太闷热了。 俩人最后去了附近一个小公园,殷慎言点燃了晒干、拧在一起的艾草团,一边驱赶蚊子,一边背英文范文,千岱兰捧着那本《白夜行》,怎么都看不下去,只记得公寓管理员听到的、从雪穗书包里传来的叮当作响铃声。 殷慎言的高中同学发现了他们,问殷慎言高考后要不要去钓鱼;起初,殷慎言不假思索地拒绝,低头看到拳头上砸爹砸出的擦伤后,突然又叫住他,点头说好,到时候提前一天给他打电话。 他们钓鱼的那天晚上,殷慎言的爹因为误食了头孢和酒死在家里;而千岱兰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呕吐。 往后好几个晚上,她总能梦到《白夜行》那本书的画面,梦见“雪穗”背着书包跟在男人后面后,书包里叮叮咚咚,是一串钥匙来回碰撞的声响。 …… “红红?红红?” 千岱兰回过神,看到千军:“爸。” “你和爸说,”千军弯下腰,低声,“和小树吵架了?” “没,”千岱兰闷闷地说,“他说话我不喜欢,是我不愿意理他。” “唉……他摊上那样一个拉屎不擦腚的爸,他妈也不愿意要他;这孩子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心倒是不坏,”千军看千岱兰,“有时候我看这小子天天往咱家跑,也觉得吧,也不是不行。咱这家属院,小孩里面,就数着你和他长得好看……” 千岱兰说:“爸爸。” “我知道,”千军乐呵呵,“成不成,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爸不管,就是觉得小树挺好的,除了年纪比你大太多外,没别的毛病。” 千岱兰咚一下把菜刀末端的尖尖砍进了木头菜墩子里。 第50节 这一声好吓,吓得客厅里周芸和殷慎言也抬头看。 “别说这个了,”千岱兰认真地对千军说,“我现在大好年纪,得先忙着赚钱——其他都往后放,不着急,赚钱才是正经事。” 热辣的一顿涮肉火锅,疼爱女儿的千军果然没再提这回事。千岱兰啃啃啃,只觉还是这里的白菜好吃,黑土地里种出来的白菜,温差大,霜打后都是甜的,哪怕用清水煮也香,光吃白菜,她就能吃饱。 殷慎言不是空手上门,除了水果礼物之外,还带了几样涮菜,牛肉片,小羊羔肉,大连产的鱼肉丸子。千军喝酒,他不碰,细心地给千岱兰夹了几次肉片,烫得不老不生,刚刚好——俩人在北京吃了那么多次烤肉火锅,他已经知道把肉片煮多久最好吃。 涮肉吃完再下饺子,看春晚,热热闹闹中,千岱兰在客厅守岁,发现沙发已经被殷慎言占据了。 她也没赶人。 殷慎言在这边已经没有家了,他那旧屋子,没人住了,也没交暖气费,孤零零的,被褥也不晒,哪里还能住人呢?赶他出去,不是要他冻死在外头么? 千岱兰只专心守着电视看春晚,听完周杰伦和林志玲的《兰亭序》后就熬不住了,不客气地挤了挤沙发上的殷慎言,把他赶去另一边,自己窝在沙发上,订了23点55分的闹钟,决定小眯一会。 这一觉眯得舒舒服服,只是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俯身,变态一样地嗅她的头发,悄么声地摸她马尾。 刺耳的闹钟叫醒了她。 千岱兰一骨碌坐起,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妈妈给殷慎言的被子。 后者坐在离她挺远的沙发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电视。 千岱兰吃了块他带来的糖,含在嘴里,耐心地等着时间,当春晚上的人倒计时结束、窗外接二连三地爆起烟花声,她也挨个儿给一些加了微信的客人发去新年快乐的祝福短信。 不是群发,称谓都是对方的姓氏+先生小姐,祝福短信也不是模板,是她一早想好、针对性地编辑不同文本,写在备忘录里的,现在只需要粘贴复制。 然后再是那些回购三次以上的客人,没有加微信的就发短信,一条条,忙完后,千岱兰一抬头。 00:10。 她刚想给叶洗砚发新年祝福短信,却发现,他其实早就已经发来了。 显示是00:00。 叶洗砚:「千岱兰女士,新年快乐,恭祝你在新的一年升职加薪,发大财,天天愉快」 千岱兰回复:「谢谢哥哥!也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心,越来越帅哇!」 叶洗砚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忙完了?” 窗外或远或近的烟花声中,殷慎言站起来,他看千岱兰:“给客户发完短信了?” 不知怎么,千岱兰有点心慌,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旁边,点头:“嗯呐。” “现在有时间和我谈谈了吗?”殷慎言沉沉地看着她,“快半年了。” 千岱兰说:“谈啥啊?” 殷慎言沉默很久,才说:“对不起,我那时候看了一些不好东西……不该那样说你。” 千岱兰说:“啥东西啊?” “不聊这个,”殷慎言说,“红红,咱俩能和好吗?” “不行,”千岱兰说,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慎言,“我上次真的被你的话伤害到了,就这样和你和好,你根本就感受不到任何教训。” 殷慎言苦笑:“半年多不理我还不算教训吗?” “这算什么?”千岱兰说,“我那个时候可比这还难过得多。” 殷慎言沉默了。 “……以后我肯定还会理你,毕竟在北京就咱俩个了,”千岱兰看着他,“但是,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好吗?” 殷慎言颔首:“我保证。” 千岱兰把自己已经盖热的被子盖在他头上:“走了,我去睡啦,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关掉——遥控器在瓜子盘旁边,拜拜。” 殷慎言在沉闷的被子里说好。 千岱兰放心地走了。 她不知道,被子遮盖下,殷慎言脸红到baozha,正虔诚又小心地将脸贴在那被子内侧,感受着她身上残余的体温和味道。 他呼吸急促,脸红耳热,沉默了很久,动也不动,呼吸也轻轻。 ——只怕一个用力,吸掉了她全部的温热味道。 眨眼间,春节假期结束了。 这次,千岱兰和殷慎言一块回北京。 临走前,俩人吃了一顿四个人一起包的大水饺,带走的行李箱和背包里全是吃的,还有沉甸甸的一塑料袋,打开看,熏肉红肠干豆腐卷,橘子苹果小猕猴桃,说是留着路上吃。 大包小包回北京后,千岱兰干的地进总部管理层。 只是在这给工作履历添花的过程中,会碾碎多少杂草生长的机会——他们都不在乎,因为他们从不看脚下踩过的痕迹。 新官上任三把火,梁艾米到店的制度办事。” 千岱兰说好。 她其实为自己写过辩解信和说明,熬夜写了厚厚一叠,但梁艾米看也没看,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管理层的田嘉回,提前一晚给她打过电话,提醒千岱兰,别和梁艾米硬杠——梁艾米不是一般的有背景,她表叔梁亦桢是jw的大股东。 现在叶洗砚不在北京,田嘉回也委婉建议千岱兰,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内部操作,将千岱兰推荐去深圳的店。 只是,这样的跨区域调动,以千岱兰的学历,很难让她去那边也做副店长。 学历是短板。 田嘉回也为此感到遗憾。 千岱兰谢过了田嘉回,告诉他,不用了。 在梁艾米要求她交出自己记下的工作手册和联系客户用的手机卡时,千岱兰下意识看向na。 这个曾一手将她带起来的师傅,现在正冷漠地看着脚下的地毯。 千岱兰很平静:“储存了顾客联系方式的手机卡可以上交,毕竟那张卡也是公司为我办理的;但是,我自己写的工作手册,为什么要交给公司?” ——那些工作手册,实际上是变相的顾客档案。千岱兰详细地记下了那些重要大客户的喜好、穿衣风格等等,包括他们的生日和重要纪念日。 “因为那有很多顾客的秘密,”na打圆场,“尊重客人隐私,我们不能让你带走。i,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但……” 千岱兰点头:“可以,跟我来拿吧,我放更衣室了。” 梁艾米不在意这些,她懒得和一个被辞退的员工说话,摆摆手,示意na跟着千岱兰去拿; 千岱兰进了更衣室,在na逐渐热切的注视下,从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三大本厚厚的工作笔记。 na忙不迭伸手去接,但千岱兰重重地将三大本狠狠地砸到她手上,痛得na呲牙咧嘴,一个哆嗦。 千岱兰一把薅住她马尾,狠狠一拉。 第一次闯广州的狠辣劲儿出来了,千岱兰问她:“我敢给,你敢要吗???” na被她的表情吓到了。 ——千岱兰一直笑着对人,花朵般的一张脸,乖乖巧巧,今天怎么就忽然疯了? 头皮被扯得剧痛,na眼泪都被扯出来了,千岱兰将怀中笔记本放下俩,只拿了一本最轻、记最少的笔记本,重重拍了拍na的脸。 “记得,我就这么一本,”千岱兰说,“反正我在这里干不下去了,赶明我就收拾东西回老家;这回家前,有人要惹了我,我可不愿意再咽这口气。扇巴掌打她都是轻的,毕竟谁让她当初往我鞋子里放碎玻璃茬了呢?我泥里土里滚大的,打架最在行——你还有儿子吧?” 儿子是她软肋,na身体一僵:“i——” “别叫我i,”千岱兰打断她,“老娘有名有姓,叫千岱兰。” na还是有点懵。 英文名字把她们都异化了。 冥冥之中,世界上满地的ary到处的aana,往外企公司楼下丢个鞋,能砸中十个oria。 第51节 工作的花名会让我们忘掉同事也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另取的、脱离生活而存在的工作英文名,模糊了真实的血肉,把身边的同事变成日复一日的工作机器。 朝夕相处的同事只以“花名”存在我们的工作中,像一个扁平化的符号,符号下是争斗到你死我活、疯狂内卷的牛马。 ——谁知道资本家的下一把屠刀会突然落在谁脖子上? “记住了,”千岱兰把笔记本按在她脸上,“我是千岱兰——只有这一个工作笔记。” 千岱兰换了自己的衣服,上交了公司发的手机卡,俩大笔记本往书包里一塞,冷静地大步离开公司。 没人敢拦她——唯一蠢蠢欲动、和她有过节的beck,非要千岱兰交出她自己的手机卡,狡辩说担心她私下联络顾客,被烦不胜烦的千岱兰踹了裆。 她丢了十块给beck,让他找个宠物店好好洗个牙,现在整个店里都是他的臭味。 真好,千岱兰想,刚好卡在房租快到期的时候,她不用再纠结要不要继续留在北京。 这里真是没意思透了。 她独自乘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回家,想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还没吃完,可以送一些给殷慎言——不,他天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吃公司食堂,早就不自己做饭吃了。那还能送给谁呢?可惜叶洗砚不在北京…… 这样想着,千岱兰习惯性打开微信,敲。 千岱兰:「哥哥,上次送你的那些菌菇和蜂蜜,你还喜欢吃吗?」 叶洗砚这次回得很快:「喜欢,怎么了?」 千岱兰:「没事,哥哥喜欢吃就好,我还想着再给哥哥多寄一些」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下来,政府中负责市容和居民环境的人来过几次,把这个旧小区内里的路重新修了一遍,修得非常平坦,两边的房子和一些堆积的东西也处理了,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千岱兰低头,边走,边看叶洗砚的回信。 叶洗砚:「真巧,我今天吃到了不错的乳鸽和沙井蚝,准备带回给你」 叶洗砚:「刚下班?今天工作这么晚?」 不知道怎么,看到这句话,千岱兰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对话框——「我被开除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什么的全用衣袖狠狠擦干。 千岱兰才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和软肋。 好奇怪,以前没什么事的时候,千岱兰乐意向叶洗砚装可怜,趁他的同情心,借机谋求利益; 可现在,她真丢了工作,反倒不愿意对他讲,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非常可怜。 她这要命的自尊心。 就像很久之前,再怎么为穷苦而难堪,也不肯接受叶熙京过分给予的钱。 千岱兰擦掉眼泪,继续若无其事地回:「是的呀,哥哥怎么知道?」 刚发出去,就收到了短信。 叶洗砚:「抬头看看」 千岱兰愣了一下,抬头。 新安装的路灯在此刻一盏盏亮起,从她身侧一跳一跃着向前,一直跳跃到狭窄的巷道最前,那最前处站立着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叶洗砚。他头发剪短了些,皮肤也比去年分别时更白了,这种变化让他比千岱兰梦中得更要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叶洗砚向千岱兰走来,含笑:“好久不见。” 两难 脆皮红烧乳鸽,香煎蚝王,嫩香椿芽拌豆腐,配了莼菜和豌豆的狮子头;狮子头是鱼肉做的,又弹又紧又结实,最后一道菜是春笋菌菇煲三黄鸡。 热气氤氲的餐桌上,叶洗砚告诉侍应生,给千岱兰单独上一份鲜笋虾饼,以及一份米饭。 他依旧控制着碳水的摄入。 叶洗砚这次来北京,是短暂出差,停留不过三四天,就要继续回深圳。 千岱兰本来不想将这些烦心事告诉他,她现在已经意识到学历就是严重的短板,即使叶洗砚能帮她这一次,以后呢?难道真要挂在叶洗砚身上、像个躲在袋鼠妈妈育儿袋里的小袋鼠?事事都要他帮忙? 要她以后永远都打着“叶洗砚(女)朋友”,遇到点什么事都要说“我是叶洗砚(女)朋友”,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且不提以后叶洗砚交不交女朋友的事,依附别人可不是“一招鲜吃遍天”,她如果只有这一个解决手段,未免也太立不起来了。 叶洗砚没问工作方面,他只让千岱兰试各种各样的菜,笑着问她感觉怎么样。 “我前段时间去了广州的一德路,两边都是海鲜干货;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小店,卖从南海捕捞、运来的海味,”叶洗砚说,“广州人在吃上用心,爱炖汤煲汤,他送了我些花胶和雪蛤,说比较适合女孩子吃——我自己吃不了,你喜欢自己做晚餐,刚好拿来送你。东西在车上,菜谱和需要的配料也有,等会儿拿给你。” 千岱兰低着头说好。 她知道一德路,沿着一德路往西直走,经过越秀儿童公园,走过一片卖塑料袋、包装袋等各式各样的骑楼店铺,尽头就是新中国大厦——也就是广州十三行,国内出名的服装一批市场,她曾打过工的地方。 她在吃香椿芽拌豆腐。 香椿芽很嫩,很嫩,南方温暖,这运来的香椿芽也长得早,只剃了最嫩的芽尖尖出来;辽宁天冷,现在还没完全化冻,河啊湖啊海啊结着冰(大连除外),冻得土地硬邦邦,香椿芽也冒不出,要等四五月份才能吃到。 看,连温度也不是公平的。 这个世界就不是公平的。 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呢,深圳的冬天没有雪,辽宁的春天来得也那样慢。 她越是吃这样嫩的香椿芽,越是难过。 “怎么了?”叶洗砚放缓声音,“不好吃么?” “好吃,好吃,”千岱兰抬头,她努力控制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但右手里握的筷子止不住地发抖,两根白玉般的细筷子“咯咯”地撞,她没注意到,只说,“我老家,把香椿芽叫刺老芽,头茬的最宝贝,不过我们一般不会只掰芽尖尖,太奢侈太浪费了,我们会等它再长长,叶子长长了,连小嫩枝和叶子一块掰下来,切碎了炒蛋吃,特别香……掰芽芽,那芽芽还没长成呢。” 她说到后面,其实就有点崩不住了。 和当初在深圳电子厂、在广州十三行打工时一样,被骑摩托车的排骨精男骚扰,被吹口哨,坐个公交车还被咸猪手揩油,千岱兰都是有仇当场报了,冲排骨精男吐口水,嘲笑流氓哨难听,揪住咸猪手一顿捶。 换了硬币和家里人打公共电话,一听爸妈的声音,千岱兰就想哭,好几次,都是捂着话筒,怕被爸妈听到自己哭了。 现在也是,千岱兰威胁了na,打了beck,报了仇解了气,面对叶洗砚,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憋了憋,没憋住,低下头,深深呼吸。 叶洗砚递来一张纸,放在手心,托着她的眼睛。 千岱兰的眼泪穿过那张薄薄的纸,濡shi了他的掌心。 在两人都沉默的这一刻,她意识到,叶洗砚已经猜到了她的难过,或许,也已经猜到了她难过的原因。 她真厉害啊,和这样精明的男人还能搞得有来有回。 “算了,算了。” 叶洗砚听见千岱兰用力地吸了口气,像是这一口气就把那些糟糕全都挤出去,她自言自语,猛地抬起头,抽了纸擦眼睛,重新对他露出笑脸。 “没事,”千岱兰说,“继续说,一德街,海味……然后呢?” “从前广州过年大菜,必有一道’发菜蚝豉’,”叶洗砚换了广东话,“‘发菜蚝豉’,’发财好事’。” 两个词是谐音。 千岱兰听得懂广东话,看他。 “我今天没带发菜,但带了’蚝豉’,”叶洗砚说,“我想,或许今天你的离职,也是一桩好事。” 千代兰说:“没想到哥哥也这么会说吉祥话。” “不是吉祥话,是真情实意,”叶洗砚问,“岱兰,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千岱兰抬头看他:“什么?” “回学校吧,岱兰,”叶洗砚看着她,“坦白来说,学校不能教给你人情世故,不能教给你社交能力,也未必能教给你工作时真正遇到的东西……但是,抛开’学历文凭’这一因素,读书可以让你拥有更多选择。” 千岱兰没说话。 她注意到自己还在抖的筷子,将它轻轻地放在干净的白瓷盘上。 “校园的确是象牙塔,一个能让大部分学生脱产学习的象牙塔,”叶洗砚缓声,“足够的学习时光,也可以让你脱离社会去沉淀自己,让你有更多思考时间。” 真好,千岱兰想,来北京前,她只知道铁岭里拍《乡村爱情》的象牙山,现在,她已经能听懂象牙塔了。 千岱兰低声:“我现在的成绩……可能考不上太好的大学。” “大学的设施资源的确有好坏的差距,但从大学中获得的思考没有高低,”叶洗砚对千岱兰说,“中国海洋大学和厦门大学的宿舍都能吹到海风,每个大学都在尽力地提供让学生学习、沉淀的空间。” 千岱兰更难过了:“你说的那俩大学,现在我去考,恐怕都很难。” “如果你现在从高一开始读,是不是会简单一些?”叶洗砚注视着她,“我很乐意资助一个潜力无穷的女孩。” 千岱兰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叶洗砚不会再提资助这件事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洗砚说,“但你不必对此怀有愧疚心理……事实上,我一直都在资助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你不必有心理压力。等毕业后,看你兴趣方向,或许也能投简历到我们公司——” 他半开玩笑:“我只是从高中开始培养一个非常优秀的团队伙伴。” 千岱兰当然知道,资助她的钱,对于叶洗砚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和殷慎言相比,叶洗砚资助她读书、上学乃至生活费的钱,都不会影响到寻常生活。 毕竟他随手送的礼物都以万计数。 她想到自己那些数学试卷,想到有时候做梦都是坐在教室里上课,每次开心到不行却又在黑夜里失落醒来。 然而,然而。 “我考虑考虑,”千岱兰最终说,“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您说的这事儿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叶洗砚微笑,转移话题:“尝尝这汤,是今年的新笋,很好喝。” 晚上,千岱兰仰面躺在柔软的鹅绒被上后,又弹跳起来,她打开房间所有的灯,包括小台灯,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柜子、桌子、椅子,都是之前转租给她的学姐、及搬走的租客送给她的,虽然陈旧了,但千岱兰很爱惜,专门去买了那种印花的餐桌垫铺在桌子上,遮住几块掉了漆皮的坑,她还给椅子缝了柔软的垫子和靠背。地板拖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架子上的书也摆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是厚厚的、精美的一系列外刊。 它们在这陈旧破败的小出租房中闪闪发光,也格格不入,就像叶洗砚送她的那些床品一样,光彩照人,非常突兀。 千岱兰知道那种突兀的来源。 她隐约察觉到叶洗砚对她有兴趣,只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往后做春,梦就能梦到她,纵使那个时刻叶洗砚想说是嫉妒——千岱兰后知后觉,他其实在嫉妒叶熙京。(千岱兰完全不知道叶洗砚为什么会嫉妒叶熙京,但没关系,可以理解,麦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男人嘛,外面没吃过的屎都是香的,路过的挑粪车都要尝尝咸淡) 千岱兰确信叶洗砚肯定着迷她的脸蛋,这样想来或许有些肤浅,但肤浅的她曾经不也是被他的脸迷得七荤八素。 只要她想,她肯定也能把叶洗砚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 第52节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千岱兰想起了以前在麦姐隔壁干档口的凤姐,想起她之前的意气风发和现在连买点好的婴儿用品都被舍不得;想起了一个邻居阿姨,那个邻居阿姨带俩娃,因为违背计划生育政策丢掉工作,只能做全职太太,一个月暴瘦的时候说身体难受想去做医院检查,她丈夫只会说没病没病检查啥啊,舍不得钱——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时,如何活下去都要看依附者的良心。 ……不要这么被动啊,千岱兰。 她躺在温暖的鹅绒被中,抬头看这房间简陋的天花板,围绕着灯泡飞来飞去的小蚊虫。 它们受光热吸引,义无反顾,一遍又一遍地扑倒灯泡上。 直到愚蠢地撞到昏迷。 千岱兰闭上眼睛。 掉落200个小红包包[让我康康] 赌岱兰宝宝能不能安稳地回去上学呢(。 现在的岱兰宝宝快二十岁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叶洗砚也快二十八岁了[狗头][菜狗]别担心,一定会让岱兰宝宝尝到正值壮年的叶洗砚[垂耳兔头][垂耳兔头](我在说啥涅)[让我康康] 欺骗 千岱兰心想完蛋了,遇到精神状态不太妙的人了。 这些人不会是从六院跑出来的吧? 她沉默着后退一步,看到车里的人笑了。 他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笑的时候也是苍白的,像被雨水泡皱的花,尽管风姿犹存,但下一刻就会突然坏掉。 “似乎吓到你了,抱歉,我没有恶意,相反,我还要道歉,”男人缓声说,“为我没有礼貌的小侄女向你道歉。” 千岱兰想,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找这俩一抹黑的大汉堵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似乎也不太礼貌。 她观察力强,注意到男人脖子里有闪闪的东西,瞧着像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信教的? 什么教? “什么小侄女?你小侄女是谁?”千岱兰继续逼问,“你叫什么?” “ai,梁艾米,”他缓缓说,“我叫梁亦桢。” 千岱兰留意到这个男人的语速的确很缓慢,但又不是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的慢——他很像不怎么说普通话的人,似乎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措辞。 空降来的梁艾米啊。 千岱兰记起了lda的提醒,说梁艾米的叔叔是jw的一个大股东。 jw于1985年在厦门创建,千禧年前后,创始人又陆续创建了两个个子品牌,正式建立起jw集团,主打中低端市场;03年,有一英国华裔给了jw大量投资,资金雄厚,jw得以发展迅速。 千岱兰感觉就是车里的这个人了。 那个神秘的英国华裔。 因为他的普通话确实说得有一股子abc的味——哦不,英国华裔,应该说是bbc。 “我今天中午才知道艾米任性做的事,”梁亦桢说,“非常抱歉,我已经批评过她。” 千岱兰说:“然后呢?” ——《流星花园》里都讲了,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然后,”梁亦桢说,“我想请你吃饭,然后商议——你在打电话吗?” “是啊,”千岱兰理直气壮,“怎么了?” 确定对方不是beck找来的流氓后,千岱兰也不再遮掩手机。 她确定,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来怎么她,否则也太有失风度了。 梁亦桢问:“给叶洗砚吗?” “是我朋友叶洗砚,”千岱兰还记恨着那句’金屋藏娇’,无论对方是真的中文不好、还是故意的——这个词,在现代中,被赋予了太多贬义,听起来像是包养,她对这点很敏感,甚至厌烦,“怎么了?” 狐假虎威、借叶洗砚的权力谋好处是一回事。 第53节 被一个陌生人当作被包养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没什么……”梁亦桢说,“你先同他讲电话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吃晚饭,好好聊聊这件事。” 千岱兰想问他是不是还没有搞清楚时差。 在公司没有加班的情况下,哪里的大好人在晚上九点、十点吃晚饭呢? 酒精让她现在比较暴躁,她自若地将手机放在耳旁,听到叶洗砚的呼吸声,后者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男人的笑声、谈话声、还有餐碟、杯子碰撞声。 他一直在听。 千岱兰叫:“哥哥。” “嗯,”叶洗砚说,“别答应,将手机给他。” 千岱兰舍不得,她背过身,捂着手机,小声:“万一他抢了我的手机就走,怎么办?” “是有点伤脑筋,”叶洗砚笑了,停了几秒钟,他说,“我马上过去,别担心。” 千岱兰说:“不要了,我还是把手机——” “没关系,”叶洗砚说,“很快。” 通话结束,千岱兰看向梁亦桢,摇头。 “我不能和你去吃饭,”她说,“大晚上的,太危险了。” 梁亦桢没勉强,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车门缓缓打开,千岱兰从黑暗中看到车内后排的情况——和普通的车子不同,后排只订了可供一人坐的座椅,而梁亦桢所坐的,竟然是一个轮椅。 腿上搭着一张驼色的羊绒毯子,大约是怕风。 那轮椅的金属银和黑,在暗处颇为惹眼。 这一瞬间,千岱兰感觉自己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男人。 但想不起来了。 她每天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不能正常行走,”梁亦桢说,“应当不会对千小姐造成什么危险。” 千岱兰看了看守在车旁的两个男人,心想这俩男的又不是太监,哪里来的没有危险。 你当我傻,你只是腿脚不好,但腿脚不好的很多男人,第三条腿未必不好。 梁亦桢也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手机在此时响起;他接通后,语气严厉地说了几句。 千岱兰只听到他称对方ai。 结束通话后,轻轻关上车门;梁亦桢不再坚持请千岱兰吃饭,只是和她聊天,随意地聊她在jw的工作,对方态度虽然恳切,但断人财路犹如sharen父母,千岱兰不可能不迁怒他,只是冷冷淡淡敷敷衍衍地聊着,好不容易坚持到十五分钟后—— 叶洗砚来了。 他身上的酒精味很重,应当喝了不少酒,千岱兰有点担心。 显然易见,他们早就是旧相识,认识,不熟的相识。 这么杵风中谈话显然没有风度,最终,千岱兰还是坐上叶洗砚的车,一同去附近的一家餐厅。 她担忧地问叶洗砚:“你还行吗?” “应该挺行,”这样说着,叶洗砚揉着额头,似乎醉了,“……抱歉,我今天喝多了。” 千岱兰不知他为什么道歉,她更想道歉,说自己给他惹麻烦了,刚开口,又听他低声说:“其实,今晚我该送一送你。” 她认为没什么好送的,她是回去上学,又不是扛枪上战场。 只是今晚,醉酒后的叶洗砚看起来比平常要更平易近人一些。头发并非惯常的那种一丝不苟,微微凌乱,衬衫的领口也比平常更大一些,大约是喝酒后热了,露出的锁骨都是一种绯红。 看起来很好骑。 因为疲倦工作,此刻他拥有比平时冷静理智时不同的风味,千岱兰无意识地窥见他的松懈,下意识觉叶洗砚很适合一点意乱情迷,就像之前那次醉酒后的意外——打住。 她不愿在分别时候还只能联想到这些。 尽管她的确想过坐在他手臂上。 太不合时宜了。 这些突然冒出的念头,就像两个人的身份一样不合时宜。 千岱兰忽然有点希望他不是前男友的哥哥,这样就能更无顾虑地向他靠近; 可去掉这个前提,他们现在距离最近的交际,或许只会是搭乘同一个航班,叶洗砚躺在头等舱柔软的位子上休息,而千岱兰在打折特价经济舱上请左边和更左边的客人起来一下,她需要穿过狭窄的空隙去卫生间解决一下问题。 “别担心,”叶洗砚说,“我和他谈谈。” 千岱兰想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倘若出口,又要同他解释自己真正担心的东西。 有时候,过度的直白会伤害暧昧不清的友谊,语言是降维的,把瞬息多变、复杂纠缠的感情压缩成薄薄、片面的声音——伶牙俐齿的她突然开不了口。 餐厅中,三个人都没怎么吃东西,千岱兰不知自己是该谴责食物浪费,还是批评这里昂贵的菜单;只从他们的话语中提炼出各自的意思。 梁亦桢的话印证了千岱兰的猜想,那个店长的位置,原本有极大概率落在千岱兰头上,因为她业绩优秀,副店长做得也不错,不仅有麦怡的推荐,还有田嘉回投桃报李的运作。 梁艾米空降到这里,自然是先想办法剔除掉千岱兰——这个强有力的、险些成功的竞争者。 即使千岱兰的学历过关,她也会暗中逼千岱兰主动离职或申请去其他店。 所谓不进则退,梁艾米对千岱兰也有忌惮,忌惮她会威胁到自己的职位。 毕竟千岱兰真有实力,也有小小的、积累下的人脉。 资本家么,想辞退某个员工,为了减少离职赔偿,大多都是用此类方法,降薪、安排不合理的工作,逼得员工主动提离职,这样就能剩下一大笔赔偿金。 千岱兰明白这点。 大约梁亦桢听到了些什么,譬如田嘉回至今深信不疑的“千岱兰是叶洗砚女朋友”,才会主动来找她道歉。 以及—— “我可以让你去深圳,”梁亦桢说,“下半年,jw在深圳华润中心的旗舰店将升级后重新开业,还缺一名副店长。” 叶洗砚没说话,他微微侧脸,看千岱兰,等她的答案。 “抱歉,”千岱兰微笑着拒绝,“我已经有其他打算了。” …… 饭毕,送千岱兰回家,叶洗砚让杨全把车停在巷子口外的路上,自己下车,步行送千岱兰回去。 月亮明晃晃地高升,药店的老板探头看外面的宾利,心中纳罕,最近有钱人们都怎么了?怎么都喜欢这个车,怎么还都喜欢停这边? 月下,叶洗砚问:“为什么不选择接受?” “因为没意思,”千岱兰放松地说,“我明白了,在这种地方打工,一句学历不符就能让我前功尽弃;给人打工永远都不可能暴富,我再努力,也只会鼓了老板的钱包——不是说努力工作没高薪,而是这种高薪……不能满足我,也太依赖于老板了。现在jw挺风光,未来未必还能继续风风光光。风水轮流转,我看书,发现很多八九十年代的奢侈品,现在也渐渐没落了。” 叶洗砚含笑看她。 千岱兰继续说:“而且,现在去深圳的话,差不多还是基本从头来,突然空降副店长,不一定能服众;等我辛辛苦苦,在深圳快干成店长了,好家伙,再来个空降的关系户,我不还得被辞退一次?哎,那老头说得好听,其实,我要真去深圳,也成了关系户……” “注意措辞,”叶洗砚笑着说,“梁亦桢今年才三十八,只是生了病,才会憔悴——” 说到这里,他停一下,不想多谈,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学习。” “当然也是铁了心地想学习,”千岱兰坚决开口,“一口唾沫一颗钉,我既然说了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那就一定会勤奋刻苦……”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叶洗砚。 微风撩起千岱兰的头发,她的马尾被一股劲风吹散了,有发尖戳进眼睛,刺刺挠挠地不舒服,下意识伸手想去揉,听见叶洗砚说:“别动。” 千岱兰立刻不动了。 叶洗砚说声抱歉,靠近,低头,看千岱兰的眼睛,发现因为发尾刺激,那只眼睛里蓄了一层泪,是人体的自我保护,在异物入侵时,总会分泌出大量用于自保的体,液。 千岱兰说:“我眼里是不是进东西了?” “不确定,”叶洗砚低头,仔细看她的眼,“看不太清,仰脸。” 他的左手稳稳地捧住千岱兰的脸,右手将粘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眼睛不停分泌的液体让右眼微微泛红,叶洗砚透过眼泪看到她两只眼中的血丝。 睡眠不足,轻微焦虑。 突然的离职仍旧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间接地反应在身体上,反映在这些微妙的器官上;它们被隐藏得很好,只有那些关心的人才能细心地找寻到。 光线暗淡,叶洗砚俯身,靠近她的脸,仔细看那只泪汪汪的眼睛,千岱兰努力不眨眼睛,睫毛支撑到发抖。 她看他,看为她而聚精会神、目不转睛的他。 千岱兰其实并不喜欢被注视。 从小到大漂亮惯了,如果一个人像她一样,从有记忆起就被围着夸漂亮,长大后对所有容貌上的称赞早就习以为常,说不上多喜欢,甚至有时候会感觉到麻烦和厌倦。 但千岱兰喜欢叶洗砚看她时的眼神。 很少会有情欲,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现在也是。 她喜欢容貌之外的欣赏目光,就好像有人的眼睛穿过了皮囊,看到她火热的、熊熊燃烧的真实欲,望。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叶洗砚滑落前额的发碰触到千岱兰头发上翘起的几根呆毛,叶洗砚嗅到千岱兰今晚最后一口梅子果汁的味道,千岱兰也被他的温度隔空烫到。 昏暗的灯光,微醺的酒精,渐渐暖起来的春热,路灯下若有似无的小飞虫,隔壁人家电视机中传来的、带有滋滋电流声的音响。 千岱兰清楚地看到叶洗砚那个藏起来的右脸颊小酒窝,那一块皮肤和周围有着明显不同,看到他滚动、鲜明的喉结,听到他克制但仍不稳的呼吸,触碰她脸颊的那只手越来越烫——她看着叶洗砚的嘴唇,不知怎么心脏狂跳,不安地快速瞄一眼,发现叶洗砚此刻也正盯着她的嘴唇,而非眼睛。 只需轻轻一下。 只需他再低一低头。 只需她再掂一掂脚。 他们会贴上正热切注视的、彼此的唇。 千岱兰的声音有点干:“有吗?” “有,”叶洗砚说,又补充,“没有。” 他放下手,后退一步。 “眼睛很脆弱,不要乱碰,或许刚才被头发磨到了,”叶洗砚温和地说,“没关系,等一等,就好了。” 千岱兰盯着他。 第54节 现在不是秋夏,草丛中没有小虫唧唧,她心下却觉怅然:“等一等就会好吗?” “会,”叶洗砚微笑,目光温和,“欲速则不达。” 千岱兰还在怅然,她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亲到叶洗砚的嘴,还是这即将的别离三年:“可是也有人说,把握时机更重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读书三年,我怕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别担心,”叶洗砚叹息,“你已经把握住它了。” …… 2011年3月末,千岱兰回了春意迟迟的沈阳。 父母都很支持千岱兰从头开始读书,但千岱兰去几个可以接收她的高中学校溜达了一圈,开始怀疑从头读三年这个决定是否真的英明。 她的底子不差,从高一开始读,似乎有些耽误时间;可若是直接进入高三,又担心自己用一年来备考,是不是太冒险。 而且…… 千岱兰其实还想赚钱,最好是赚钱读书两不误;爸爸的视力越发受影响了,光靠吃药有点压不住——她想早点带爸爸去医院动手术。 但手术费也不是小数目。 一直没有收入,哪怕手中握着那么多存款,千岱兰还是会感到不安。 或许她天生就是发财命,注定不能清闲。 两难间,麦姐听说她回来了,高兴极了,力邀她一块吃涮肉。 聊天中,麦姐无意间提及,先前经常从她们这二批市场拿货的一个铺子,因为要去北京帮儿子照看孩子,决定最近转租。 千岱兰顿时眼神发亮:“在哪儿?” 麦姐问千岱兰:“你想盘下来?” 她知道千岱兰的意思,先前千岱兰在她那里干的时候,还开过玩笑,说今后要是她出去单干了,麦姐能不能帮她按一批价拿货? 麦姐说了位置。 千岱兰更心动了。 那个地方,她知道,附近有一家商场,地下一层开着家乐福,还有些小吃档口,周围也是商业街,还有个高中。 大学生、附近上班的一些小姑娘,也喜欢逛,人流量大。 “房租多少?”千岱兰问,“贵吗?” 麦姐说:“一个月三千,半年起租。” 那个要转租的铺子,就在商业街上,上下两层,一楼卖衣服,二楼可以住人,合起来租,比商场里的租金便宜得多。 千岱兰心动就开始行动,反正入学也得等九月份;这段时间,她可以先去看看店铺;二楼能住人的话,她可以把爸妈接过来,实在不行,爸妈看店,她去上学…… 刚好,爸爸也就不用再去建筑工地干体力活——他现在的健康已经不支持再做这样的工作了。 这样一想,千岱兰觉身体都热起来了。 说干就干,她第二天就跑去看了位置,发现确实地段不错,只是装修老了些;开服装店最重要的是找准定位,千岱兰就想做18—28左右女孩的生意。 刚开业,她肯定卖不了多么高档的衣服,重点就是物美价廉、花样多;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买衣服,也是版型先于质量,且要新潮、不能太跟风,不能去拿市场上烂大街的款。 那装修就得改。 装修不是件容易事,千岱兰想尽量节省钱,大部分都亲力亲为,她仔仔细细地算了帐,水电基本不用改,但地砖必须要铺,水泥地自流平可不行,不仅显脏,衬得衣服也暗淡;墙面要全部粉刷,室内装饰…… 为了省钱,千岱兰买了仿木条纹的地砖,墙体是单独买材料,自己和爸爸一块重新刷的,故意留了一种粗糙的质感,追求原生态。 天花板打扫干净后,换了一排环形的射灯,主灯也抛弃常用的灯管,换成一个大吊灯,灯罩是爸爸用木板钉的,刷一层古朴的漆,瞧着也有模有样。她没买什么墙纸也没买流行挂画,买一大堆便宜的干稻草、干芦苇干芦花、干麦穗、干棉花枝等等,修修剪剪,横七竖八地插、吊起来,扯棉麻布和素雅花纹的棉布做装饰,又马不停蹄跑旧货市场,去淘些木头做的中药柜、桌子、衣架……重新打磨上漆后,再搬进来。 一个胡桃木旧书架,上面摆满从北京寄来的昂贵原版书,下面的绿玻璃被千岱兰卸掉了,自己重新订威廉·莫里斯设计的一款花纹布——是她自己从网上下载的图案纹路,又去找专业布艺喷绘店做出来的。 爸爸千军看呆了,竖起大拇指:“真好看啊,我们红红就是能干。” 千岱兰还在精力旺盛地四处跑,动手改造旧服装店,去旧货市场又蹲了个一米八的石膏像,捯饬干净后也放在店里,就放在中岛台前、一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前。 布艺沙发也是二手的,千岱兰的妈妈周芸重新缝了沙发套,盖了张千岱兰买来的新毛毯。 店名是一整块打磨、刷漆后的木头板,千岱兰自己写的店名,只有一个字——「红」,爸爸一点点用锥子榔头砸出来,添一层红色的、热烈的漆。 四月末,千岱兰的小店紧锣密鼓地正式开业,第一批货还是从麦姐那边选的。麦姐从广州一批市场拿的货多少钱,给千岱兰就算了多少钱;千岱兰没进太多,算好件数、单价和利润,第一批只拿了两万块,不到一周,就去找麦姐补单—— 卖得不错。 千岱兰干了这么多年服装销售,看了形形色色时尚杂志,眼光越来越毒辣。她现在不需要去认那种会成为“爆款”,她自己会挑出来那些版型好、兼具设计和实穿性的衣服。 她给每一个进店的客人推荐适合她们的衣服,耐心地询问她们的需求,再根据个性搭配、用漂亮的雪梨纸和定制了店名的纸袋包装,言笑晏晏,耐心十足。 千岱兰还搞了会员积分制,模仿jw的规则,报姓名和手机号建立会员,买一次衣服,就按照实付款价格来积分,积分到达一定额度,可以兑换小礼物。 等到会员生日时,千岱兰还推出生日月折扣和双倍积分活动,生日月来购物,享受九折的优惠,但仅限一单。 服装店生意很好,可千岱兰也渐渐地发现了问题。 现在店里的回头客,基本都是冲着千岱兰的搭配和推荐来的,还有她的伶牙利齿;妈妈周芸性格文静,爸爸千军也讷言,俩人不善言辞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不会搭配—— 千岱兰试过一次,她出门拿货,那一天,店里的生意就很差,即使有过来的客人,听说她不在,也是掉头就走。 要等九月份,她去上学后,这店里的生意肉眼可见的会一落千丈。 千岱兰咬牙,想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给高中招生处的老师打电话,说可能没办法去上课,问可不可以先保留学籍呢?她不一定能直接上课,能否来参加后续的期末考、会考等考试? 以及…… “学校的试卷和学习资料,”千岱兰握着手机,低声问,“我可以单独订吗?” 做好饭、下楼叫女儿吃饭的周芸,看到千岱兰放下手机。 垂着手,一手手机,一手缓慢抚摸过自制的木头挂衣架。 周芸看到千岱兰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小店利润微薄,欢迎试穿,谢绝还价」 那字体娟秀漂亮,是千岱兰亲手写的。 六月末,广州的一批市场开始清货——仓储费昂贵,源头档口都急需把手上一些或断码、或色不齐、或滞销的货特价清仓处理,换来现金流后,马不停蹄地投入新季新品研发、生产中,有些档口,在七月末八月初就开始开秋季新品发布。 正常情况下,这种清仓货品,像麦姐这样的客户,可以直接打电话订;不过,到这个时候,服装店拿夏装也会谨慎,天气越热,夏装拿货越是少。麦姐只订了一些,她的注意力全都在今年的档口秋季新品上,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她都要去看看。 千岱兰也要去。 她想去多看看几个档口的风格,然后……直接从一批拿货。 麦姐乐得有人作伴,她信任千岱兰眼光,还计划着和千岱兰一起拼;说到底,千岱兰也只是一个小服装店,还注重独特性,消化不了太多货。 这一次来广州,千岱兰特意走叶洗砚提到的一德路,在附近吃了猪脚面。 她还没想好怎么把钱还给叶洗砚,怎么告诉他,自己还是没选择去读高一。 ……怎么讲。 千岱兰有点丧气。 啊。 预测到的,他一定会生气。 事实上,千岱兰从回沈阳后就很忙,装修,上货,宣传,卖衣服,盘货……中间还带爸爸妈妈去做了一次理疗,她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自己的小店,完全腾不出时间和叶洗砚好好交谈。 她第一次对沟通产生拖延心理,总觉得再拖一拖,延一延—— 拖延到她想到合适的措辞。 然后就拖到现在。 八月。 距离开学只剩一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她还没想好如何向叶洗砚坦白。 这个时候的广州热得出奇,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下完雨后的空气也不畅快,仍旧闷热得如蒸笼。 千岱兰吃完面,用自带的纸巾擦完汗,在附近买了一杯竹蔗茅根水,决定再等等。 再等等,等等再说。 一晃眼,九月。 深圳。 上午十点。 叶洗砚在办公室中熬了一整晚,早上八点吃早餐,九点准时开会。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喝提神用的黑咖啡,看到手机屏幕时,才意识到,今天是九月一号。 全国中小学统一的开学时间。 在下属抱着一摞资料推开玻璃门时,叶洗砚给千岱兰发去一条短信。 「恭喜你,千岱兰同学,祝愿你高一生活愉快,学习顺利」 发完又想起来,高中一般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熬夜熬得神智不清了。 叶洗砚无奈地笑,刚想把手机放下,它却震动了一下。 本该在学校中参加开学仪式、或在教室听老师讲话的千岱兰。 在这个时候异常地、及时地给他回了短信。 千岱兰:「谢谢哥哥!我会努力学习的,绝不辜负哥哥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谈到高考这件事了,有宝宝问,为什么不让岱兰去深圳读高中呢? 其实很好理解,因为目前只有少数省份允许其他省的学生来参加高考,据我所知,山东和河南都允许——指没有山东河南省的户籍,但可以报名在山东河南参加高考,为的是方便那些父母在这两地工作、定居却暂时未取得户籍的学生。 岱兰如果想去深圳参加高考的话,必须有深圳的户籍;当然,可以让叶洗砚让她过来,也能解决学籍问题——但这样写,其实有点不太尊重那么多辛辛苦苦高考的学生;岱兰能考多少分,都是我操纵的,我甚至可以写她考700多分(虽然有点浮夸了qwq),但不能够在这种事情上太轻佻。 现实中肯定也有很多“高考移民”,尽管国家和各地教育厅都在压制这种行为。我们上学的时候,就有人会悄悄地运作,去某些教育资源不够好的省份买房、落户,弄个高中学籍,然后去上学(或直接留在教育资源优秀的省份读高中),参加那边的高考。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高考也是,但已经算得上是尽量公平的一个途径了。 第55节 我不想在故事中也破坏这种“公平”。 不要信读书无用论,读书真的有用,对于家境不算好的孩子们来说,读书绝对是最优的选择。 (尤其是女孩子!!!) 疑点 九月的沈阳最高温不过二十五度,最低温则在十度左右徘徊。 十点钟,千岱兰早早地开了服装店的门,今天是2011年9月1日,星期四,工作日一般不会很忙,她坐在收银台后,专心致志地做刚从学校里拿出来的摸底考试试卷。 千岱兰在六月末参加的统一测验成绩很不错,尤其是英文和数学,英文115,数学110(满分120分制);尽管不能在高中按部就班地学习,但老师仍旧乐意帮她额外留一份试卷和资料——她的确也交了资料费和试卷印刷费。 不像北京的快节奏,沈阳的十点是干燥又舒适的,门前步行街铺着石砖,负责清洁工作的环卫阿姨穿着黄马甲走过,太阳从光洁的石板上跳跃、跳跃,一路跃到千岱兰小店里铺设的光滑地砖上。 周芸解了围裙下楼,问千岱兰:“中午吃个肉段茄子,我再买几根黄瓜几颗青菜,调个蘸酱,好不好?” 千岱兰头也不抬,说好。 她掐着秒表,按时做完试卷,检查一遍,才看到旁边叶洗砚发的短信。 叶洗砚:「沈阳的高中允许带手机吗?」 千岱兰眼皮一跳,她回。 千岱兰:「今天开学第一天,是特例」 千岱兰:「哥哥,十月一国庆节,我想去深圳见见你,有话要和你说」 千岱兰:「方便吗」 这一次,等到千岱兰吃午饭时,对方才回复。 叶洗砚:「学习要紧」 叶洗砚:「听说沈阳西塔的烤肉很不错,岱兰可以请我吃么?」 千岱兰:「可是我已经订了去深圳的机票啦」 千岱兰:「退机票的钱好贵的」 千岱兰:「怎么办,哥哥」 叶洗砚:「怎么办,岱兰」 叶洗砚:「看来我只好多多留意,留意深圳有什么菜适合招待你」 叶洗砚:「微笑」 千岱兰放下手机,起身,又给自己盛一碗米饭。 妈妈做的肉段茄子很香,茄子就适合大油和肉来做,又软又香。洗干净的黄瓜和生菜凉丝丝、脆生生、清甜清甜,不蘸酱吃也舒坦。 二楼空间很小,一张餐桌,另一张桌子摆放着电煮锅、切菜板等东西,隔出来的房间是爸妈的卧室,千岱兰则住在直不起腰的小阁楼,需要借助一个从天花板上拉下来的小梯子,去上面睡觉。 “十月一,我去深圳,”千岱兰对父母说,“去看看有没有质量更好的、更特殊的档口;咱们店里也得再多雇一个人,兼职的也行,最好是个年轻、能静得下心去学的女孩……不然忙不过来,我还想参加学校里的考试呢。” 千军和周芸都点头同意,毫无异义。 千岱兰把肉往妈妈碗里夹。 “妈,多吃肉,”她说,“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您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身体好了,才有精力把生意搞好。 一到周六周日,还有工作日晚上六七点,店里生意就好得不得了。 有麦姐帮助,千岱兰直接从一批市场拿货,天然比那些从二批拿货的店有价格优势。更不要说她每次选款眼光毒辣,大方又漂亮,还有特殊小设计,就算是个普通的t恤,也都要穿起来更漂亮的大圆弧领口,或缀小琉璃珠刺绣,或有两侧小开叉,和其他店里卖得截然不同。 价格么,还能和其他店铺普通货持平,甚至因为千岱兰的不还价和会员积分制度,纵使其他店里有类似的,人也乐意来千岱兰店里光顾。 招聘的公告贴出去,陆续有人应聘,不到一周,千岱兰就选定了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女孩名叫赵雅涵,在附近的大学里上大二,皮肤很白,165个子,瘦瘦的,说话慢声细语;千军一开始担心这小姑娘太内秀,嗓门也不大,但千岱兰坚持就要她。 赵雅涵大二课不算多,没课的时候都来店里,第一个月试用期,千岱兰按小时给她结工钱,通过试用期后,再按照小时+销售提成给她算钱。 千岱兰也就又多了一项工作—— 紧急给赵雅涵做培训,教她如何快速地帮客人选择合适的服装及搭配。 “推荐衣服记得要扬长避短,客人xiong型漂亮,就推荐能凸显身材的修身衣服;客人腿长且细,就推荐裙装;腿型不够流畅,那就别推荐贴身牛仔裤,优先推荐宽松直筒裤;方圆脸的客人,记得推荐低领的衣服,脖颈处露肤面积越大,越适合方圆脸姑娘,显得脖颈修长……” 千岱兰叮嘱赵雅涵:“如果客人让你帮她选搭配单品,记得,千万别从头到脚都是元素堆砌,要保持好平衡度。客人如果穿了蕾丝上衣,就千万别再推荐泡泡裙。碎花裙要首选搭皮衣或硬挺的牛仔,柔软的针织吊带内搭,外面适合硬挺的西装外套……” 赵雅涵记,千岱兰讲。 讲完后,如果没有客人,千岱兰就用新课文新资料温习,她先前已经自学过一遍,现在根据王后雄系列的讲义,重新温习第二遍,继续做学校里发的、及自己购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晚上,千岱兰对照答案,用红笔把自己做过的试卷打分,然后拍照,再发给叶洗砚。 她拍得很仔细,一张试卷分八次拍,要把每一处都拍给他看。 只是,向叶洗砚展示自己错误的时候,千岱兰还是有点羞涩,故意把那些错题拍得模糊,希望他的眼中只能看清楚她的优点。 今年七月份,千岱兰报名参加了会考,现在成绩出来,最差的化学和语文也低空飞过及格线,会考合格意味着拥有了高中同等学力,下一年六月,千岱兰就可以以社会人士的身份参加高考。 而不必再等两年。 长长地伸个懒腰,服装店已经打烊,外面的卷帘门放下,玻璃门也从内上了锁。 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衣服特有的纺织品味道,千岱兰起身,琢磨着岛台要不要搞点首饰之类的东西,卖不起贵的,卖点小发夹发绳发圈小手链什么的也行,总要把店里每一块都利用起来——但其他服装店也都在搭配着卖这些,附近还有那么多品类更丰富、更多选择的小饰品店,她如何才能从中脱颖而出呢? 千岱兰思考着,手机又响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到叶洗砚发来的短信。 叶洗砚:「成绩很不错」 叶洗砚:「我该给勤奋好学的岱兰同学什么奖励呢」 夜晚很安静,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分,刚刚拖了地后的千军也已经休息了。 收银台上放着的贴粉钻计算机闪闪发亮,这是麦姐送她的开业大礼包之一,另一摞是课本、教材、试卷、笔记、草稿…… 千岱兰先回复一个北京的客人,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从jw离职了。 她将lda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了她。 回复完后,千岱兰才重新点开和叶洗砚的对话框。 就像有时候看到电影高,潮时刻会暂停,看到好看的高、潮时会暂时合上书页。 千岱兰现在给叶洗砚回复之前,也会暂时关一下手机的屏幕。 她现在不太确定这种心理叫什么,就好像延迟一些,会让愉悦来得更持久。 和紫薇中期有节奏的中断一模一样。 千岱兰平稳了呼吸,才给叶洗砚回复。 千岱兰:「那哥哥就请我吃深圳的特色菜吧」 千岱兰:「你也会看其他资助学生成绩单吗」 千岱兰:「你也会给其他好学生奖励吗?」 剩下这两句话,一发出去,千岱兰就有点后悔。 为什么微信没有撤回的功能呢?为什么刚才网速不能再慢一点点呢?为什么她会忽然间不动脑子就发这两句话呢? 叶洗砚回复了她。 叶洗砚:「好问题」 叶洗砚:「你也会给其他人看你的成绩单吗?」 叶洗砚:「你也会接受其他人给你的奖励吗?」 千岱兰认为叶洗砚不该练习网球的,该去打太极拳。 千岱兰:「哥哥不想讲就算啦,反正我也不是特别想要知道」 这条消息的发送和叶洗砚的回复,几乎同时发生。 叶洗砚:「我没有加过其他资助人的联系方式」 千岱兰心中一动,还有点心中一虚。 因为她给好多人看过了成绩单。 叶洗砚下一句话紧接着而来。 叶洗砚:「我想,如果你感兴趣的话,等十一假期,我们可以好好讨论这个话题」 叶洗砚:「你现在的重要任务还是学习」 幸好,他没有再继续上一个问题。 千岱兰:「刚好,哥哥,我也有要紧的事情想和你聊聊」 千岱兰发了个呲牙大笑的表情,上下两排牙都露出来的圆圆小黄脸—— 叶洗砚仍旧回复微笑。 十月一前几天,千岱兰一直在和隔壁格子铺的店老板聊天,有时候周芸买了水果,她也送点过去。 隔壁这家格子铺生意不错,店老板是个25岁的洋气大美女,喜欢逛千岱兰的店,千岱兰就给她最低折扣;一来二去,千岱兰从她口中套到不少有用信息,包括现在大学生和上班族,似乎都比较喜欢水晶疗愈类的东西。 格子铺里,水晶相关卖得也不错。 水晶疗愈啊……具体能做什么首饰呢? 与此同时,千岱兰也收到一条北京曾经客户的微信。 蝴蝶飞飞(166,50kg,广告设计师,偏好绚烂色彩的衣服):「i,你朋友圈发的那条连衣裙很漂亮,看起来很适合去三亚逛夜市」 蝴蝶飞飞(166,50kg,广告设计师,偏好绚烂色彩的衣服):「多少钱?我银行卡转给你,你能寄给我吗?」 千岱兰很诚恳,告诉这个客户,说这条连衣裙的材质是涤纶和棉混纺,价格很低,但质量上肯定不及jw—— 对方说没关系,反正去旅游穿贵裙子,弄脏了肯定心疼。 第56节 问清价格后,痛快去银行转账,又叮嘱千岱兰,以后多往朋友圈发发衣服照片,她很喜欢千岱兰的审美。 “对了,”客户还问她,“你怎么不开个淘宝店呢?这样网上买东西会更方便。” 千岱兰愣了一下,觉得这主意不错。 只是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网上开店的事情,十月一如约而至,做好准备的千岱兰,搭乘上了从沈阳至深圳的航班。 她这次来仍旧是轻装简行,就背一个双肩包;十月的深圳的风热辣辣,大家都穿穿短袖短裤,千岱兰热得满头大汗,只觉空气要把自己给蒸熟了,将长袖外套系在腰上,晕晕乎乎地跟着拥挤人潮出门,一眼看到接机的杨全。 他还举着个白色的大大大牌子,周围一圈粉红色的纱纱,一层层铺着蕾丝裙边,中间是闪闪发光的彩色水钻,拼出了“千岱兰”三个大字,下面用粉笔写着「欢迎小公主回家」的字样。 好久没见,千岱兰背着双肩包跑,双肩包打臀上半截、打得kuakua响,她冲到杨全面前笑。 “咋搞的,”她爽朗地说,“这也太酷了!!!” “洗砚哥说你第一次来深圳机场,不熟悉,让我搞个显眼的牌子,”杨全炫耀,“够显眼吧?” 千岱兰竖起大拇指。 “帅呆了酷毙了!精彩到猪看到都要咣咣放屁了!” 这个“帅呆了酷毙了”的接机名牌,虽然得到千岱兰的大加赞赏,却并未俘虏叶洗砚的视线—— 他看一眼这接机名牌,转过脸,叹一口气,极度挣扎似的,再转脸看一眼,继续叹气。 千岱兰一直盯着叶洗砚的脸,发现他连叹气都好看。 又是大半年没见,千岱兰发现叶洗砚怎么能这么帅呢,而且还是那种越看越好看。 浓烈立体的五官,身材也好,衬衫合体,但在他坐下或抬手时,千岱兰总会忍不住盯着他这具衬衫下的身体看。 她想要抱一抱。 但突然的拥抱算性,骚扰。 “你的审美,”叶洗砚看着那名牌叹气,斟酌着评价杨全,“似乎有些童真。” 杨全笑:“但是岱兰肯定喜欢。” 千岱兰已经依依不舍地摸那接机牌了:“要不是不方便带,我都想把它带走了。” “嗯?”叶洗砚笑着问,“带去能做什么?” “当然是放在店——”千岱兰说,“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地方,天天摆着看,这么酷!还有我名字哎!” 叶洗砚失笑。 “看来我的确不太了解现在高中生之间的流行……”他停下,目光柔和,“你来深圳,我订好了酒店,就在我家附近。” 千岱兰说好。 她其实以为叶洗砚会邀请自己住进他的家中,但安排住酒店也没问题; 千岱兰乘飞机来的路上也很担心,她这么漂亮,叶洗砚也这么帅,俩人关系现在还这么暧昧;万一忍不住和叶洗砚孤男寡女擦出点激烈火花、不小心滚了床单,怎么办呢?她计划了明天要好好在深圳玩一天,然后就要遛去南油逛批发市场呢。 这时候上床虽然大概率会很爽,可也会严重耽误她的工作。 ——冷不丁,千岱兰记起,杨全之前曾说过,叶洗砚不喜欢外人住在自己家中。 她现在还没把叶洗砚变成内人呢,顶多算“自己人”。 叶洗砚在吃这件事上颇为精通,现在招待千岱兰,把她招待得肚皮滚滚,心满意足,撑到她走路都扶墙,颤颤地挪着终于放松下的腿。 当叶洗砚提出在附近公园散步的时候,千岱兰完全没有拒绝。 只有两天,她在深圳只会再留两天,大后天,千岱兰就会假装去机场;实际上,偷偷摸摸地溜走,跑去南油市场。 那边有好几个档口,专门卖各类大牌的各种高仿,千岱兰早就有所耳闻,只是还未去看过。 公园中寂静无声,千岱兰把银行卡重新还给叶洗砚。 “里面还是当初哥哥送我的那三十万,当时密码设置了哥哥的生日,”她说,“三十万都在卡里,我一分钱都没动。” 叶洗砚问:“怎么没用?” “我在jw上班的这些时间也赚了不少钱,”千岱兰说,“回去后,我杂七杂八地加起来,算了算,差不多也够了。我爸妈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我走读,不吃食堂,而且我成绩好,学费有优惠……算下来,三年也花不了多少钱,足够了。” 叶洗砚没接:“手上宽裕些,总比紧巴巴地好。” “哥哥知道,上次那个老头……梁亦桢先生,怎么说我的吗?”千岱兰认真地问,“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清楚那个词。” 叶洗砚问:“什么?” “金屋藏娇,”千岱兰说,“他问我,是不是你在北京金屋藏娇的那个娇。” 叶洗砚微怔。 他慢慢地皱眉:“的确,我也听梁亦桢说了,jw内部有一些流言,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既然已经传开了,”千岱兰板着脸,“现在找流言源头已经没意义了。” 她心想天姥娘耶,该不会是田嘉回传出去的吧…… 叶洗砚微笑颔首:“的确。” “我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说得我就和被你包养似的,”千岱兰说,“也太欺负哥哥了,如果你真要包养一个女孩,肯定会特别大方。” 叶洗砚失笑:“我只会大方,不会包养。” “哥哥干嘛和我说这些?”千岱兰飞快转过脸,她清清嗓子,“这是哥哥的隐私。” 两人在微雨后的朱槿花侧慢慢地走,微风送来一池的香气,荷花的清淡,荷叶梗特有的清冽香,还有裹挟着淤泥淡腥味的潮气,缓缓地渡来。 叶洗砚看着千岱兰扎起的高马尾,天气太热,她又穿长裤,脖颈后一层密密细细的汗水,几缕头发也贴在上面。 她似乎很容易出汗。 流泪,流汗,流……都这样,源源不断。 “有些时候,”叶洗砚说,“对你不算隐私。” 千岱兰站定,侧身看他一眼。 这边有绿树遮阴,阳光稀薄,朱槿花开得也不如适才无遮挡区的地方厚;但,纵使阳光稀薄、有大树争肥,怒放的朱槿花仍旧红如火,赤赤热热。 叶洗砚感觉千岱兰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她今天频频欲言又止。 他给予了充足的耐心,等她说出想藏起的秘密。 “……这三十万,我拿着不踏实,”千岱兰说,“因为我不是到了没这三十万就吃不上饭、活不下去、什么都干不了的地步。” 叶洗砚说:“如果到了那个地步,我希望你能接受的,不止是这三十万。” “不,不,”千岱兰说,“就是吧,肯定还会有其他家庭困难的人更需要帮助,那些住在山上的姑娘呢,那些交不起学费被迫要辍学的女孩子呢?那些贫困山区里——上课都要走山路走木桥的孩子们呢?哥哥的这三十万,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但我更希望,哥哥如果有捐赠意向的话,先去雪中送炭。” 叶洗砚看着她:“这不冲突。” “但我很冲突,”千岱兰坦言,“我试过去接受,但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忍受……怎么说呢,它还是让我感觉到很羞愧,很内疚。” 叶洗砚皱眉。 “因为这笔钱,那天晚上,梁亦桢用’金屋藏娇’这个词的时候,我都没能骂回去,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千岱兰将这个银行卡双手递给他,恳切,“就当是为了我的尊严和良心,也把它拿回去,好吗?” 叶洗砚慢慢地叹口气:“……你啊。” 他最终还是拿走那张银行卡。 “这么倔,”叶洗砚垂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倔?” “现在你发现也不迟,”千岱兰长舒一口气,她笑,虎牙小尖尖,直起身体,“现在我终于能直起腰和你讲话了。” “学习呢?”叶洗砚问,“最近学业如何?我看你已经开始在做高考冲刺的模拟试卷——沈阳的高一就开始训练高考卷么?” “嗯,是我自己多订了一份高三学生的,想挑战挑战,”千岱兰匆匆转移话题,“对了,哥哥,我爸妈用之前的攒的钱,在学校附近开了个小店……现在生意还挺不错,所以哥哥也不用太担心我的经济状况。” 叶洗砚笑:“那是我多想了,抱歉,我不该自以为是地认为你需要这笔资助,还让你这样为难。” “没有没有,”千岱兰最终还是没能把真相说出口,她摆手,“我知道……但世事难料。” 她非常挣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叶洗砚——不然还是算了,反正下一年六月她就要高考——考好了再告诉他吧。 否则,考差劲了呢? 她还是不希望叶洗砚认为她太“急功近利”。 叶洗砚瞧千岱兰困扰,微微一顿。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惆怅?”他不动声色,观察她,“虽然现在不算早,但正常情况下,高中生恋爱仍旧算早恋……知道吗?” 千岱兰一分神,没听清,恍然回过神,只点头。 “知道,知道。” 其实她乱到没注意叶洗砚在讲什么。 眨眼,约定好的“离圳日”到了。 叶洗砚让千岱兰留下地址,他说有些书要送给她,书本太重,不如寄过去。 千岱兰写下了店铺地址。 这次离开,依然是杨全送她去机场,千岱兰以“不方便停车、不希望太麻烦他们”为由,拒绝二人送她进候机大厅。 千岱兰背着双肩包,若无其事地进了玻璃门,蹲在角落里,熬过了十分钟,确定外面没人后,才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谨慎地离开。 工作人员以为她走错了地,指:“小姑娘,这里,从这里进去值机——” “谢啦,”千岱兰冲他灿烂一笑,“不好意思呀,我看错时间了,bye~” 她离开候机厅,去找机场大巴,转公交,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南油批发市场。 千岱兰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一间窄窄的小房子,住两晚。 住上两晚,逛齐了这边的店,摸清底后,买了货,加上那些卖货人的联系方式……最后一天,她就直奔深圳火车站,晚上在火车站附近住一天,第二天上午坐火车回家。 机票还是太贵了。 千岱兰想。 她进入宾馆小小的房间中,地面潮shi得像是积了一层水,又窄又小又闷,千岱兰打开窗户,发现外面一株火红的朱槿花开得热烈,日头下耀眼的红,红到好似能刺破这小旅馆的阴暗。 看。 无论什么环境,都不耽误朱槿开花。 第57节 …… 叶洗砚一直在公司。 晚八点,他回家,听到杨全说,订的书和高价购买的试卷、资料都已经到了。 是各种各样的试卷和教材,包括曾被选为辽宁高考命题组的老师著作,及辽宁一些省重点高中内部出的试卷和学习材料。 打包后,直接寄给千岱兰。 叶洗砚俯身手写她的收货地址,辽宁省沈阳市…… 写到最后“红服装店”时,叶洗砚微微皱眉。 ——千岱兰可没有告诉他,她父母开的小店,竟然是一家服装店。 ——在这个时候忽然间说来深圳,深圳有什么? ——深圳和沈阳一南一北,距离这样远,十一假期珍贵,她为什么大费周章过来,只在这里住短短三天? ——他不会如叶熙京那样自恋,不会自恋到以为千岱兰这样折腾只是想见他一面。 服装……深圳……短短三天…… 忽然间,叶洗砚放下笔:“杨全。” 杨全在门外电梯厅中奋斗,努力用厚厚的泡沫和气泡包装袋,来打包那个用彩钻贴成“千岱兰”的接机牌。 听到老板的声音,他探头,头发上还有细小的、雪白泡沫球球,眼镜上也吸了唧唧歪歪小球球:“怎么了,洗砚哥?” “杨全,”叶洗砚沉着脸,说,“今天上午,你究竟有没有亲眼看到岱兰去值机?” 作者有话说: 很多00或者05后的宝宝妹妹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格子铺。 我小学初中时候特别爱逛,一个店里好几个货架,每个架子上的格子里都摆满了不同的东西,小首饰啦,针钩的小东西,文具,追星的卡片……等等。 格子铺相当于一种寄售的中介,卖家可以租赁一个格子,把东西放在这里代售。 但读高中的时候,好多格子铺都渐渐消失不见了。 千岱兰现在还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呢。 她不是完美无缺的人设,所以我允许她迷茫,允许她徘徊,也允许她“犯错”。 人生的容错率其实没我们想象中那么低,人都会犯错的呀,除了生死,没有什么是会搞砸人生的大事。 所以我其实不太喜欢高中打鸡血时一些’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之类的标语,也不喜欢“高考决定人生”之类的话,高考很重要,但也并不真的能决定人生。 这么说吧,我读的高中后期实行高压政策,年年都有学生跳楼,那种压抑又痛苦的氛围,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很难过,因为我读高中时,也会被学业压到喘不动气、失眠、焦虑、脱发、神经性的胃痛、吃不下东西、持续呕吐…… 人生没有那么多决定局。高考失利还可以复读,也有一个高中校友,普通专科升二本、再考研到北大哲学系,被老师当例子教育我们。 永远不放弃对向上的渴望,我觉得这才是“决定局”。 很多时候,回头看,发现那个时候我们把对某些东西的恐惧放大了。 当然,我不是在指责高中时的我怯懦,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可怜。 就像现在的岱兰,她才二十岁呀,她见过一些世面经历过社会很多事,可她毕竟才二十岁呀。 二十岁的年纪,怎么能将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得令所有人满意呢?我相信,她之后也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因为她是千岱兰。 因为“我坚信,我就是天选之女。目前为止,我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都是我成功之前必须经历的考验;只要是我选择的,就是正确的;只要我认为正确的,就是对的。” 火车站 深圳的夜晚又在下雨。 南方的雨水比北方多,空气shi润到人似乎也能长出鳃鳍,从旋转玻璃门离开时,叶洗砚感受到外界的风裹挟着细润的雨袭了一身。 叶洗砚在杭州读的中学,寒暑假就住在姥爷的老宅里,老宅所属的村落已经被纳入西湖景区中,空气清新,也安静,适合休养。姥爷叶素华原姓姚,起初是个茶农,祖祖辈辈都种茶田;生于上海、家境优渥的叶玲丽小姐高中刚毕业,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来到西湖畔做支教老师,就住在叶素华所在的村落,一来二去,她看中了叶素华的机灵头脑和身强力壮。 这番并不对等的感情自然遭到强烈反对,叶玲丽家中富裕,父母弟弟早已在七年前移居香港,只有她和奶妈、一个哥哥因意外留下。 叶玲丽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也是性格最倔强的一个,执意要同心上人结为夫妻,哥哥疼她,也没有办法,只要求姚素华改姓叶,要求他入赘。 待到改革开放时期,叶素华的经商头脑令他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毅然带妻女奔赴上海经商。再加上香港那边岳丈家的助力,他赚得盆满钵满,兑现了当初的诺言。 叶玲丽生育孩子痛苦,叶素华不忍妻子再度受难,膝下只有叶简荷一个女儿;而叶简荷自生下叶洗砚后,就同丈夫叶平西感情破裂,之后也不愿再生育。 作为唯一的孩子,叶素华待叶洗砚如金疙瘩一样。积累到如今,早已聘请专业的金融公司打理财产,他也早早放权给叶简荷女士,亲力亲为地教叶洗砚练字学画,督促着一同跑步散步,常常是从梅坞问茶跑到灵隐寺,或从云栖竹径前往法喜寺。 北京的雨凌烈冰冷,杭州的雨潮润温和,而深圳的雨shi热粘稠,诡谲多变,像皮肤上永远裹了一层洗不净的膜,凝重,shi漉漉地透不过气。 杨全的消息也令叶洗砚透不过气。 他看到千岱兰进候机厅的玻璃大门后就离开了——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催促,那个地方有工作人员指挥交通,杨全也不便停留太久。 至于为什么没有去停车场,则是千岱兰要求,她说那样太麻烦了。 “麻烦就不送了?”叶洗砚问杨全,“她第一次来深圳机场,在里面迷路了怎么办?” 杨全忙不迭地撑起大黑伞:“应该还有工作人员。” 叶洗砚问:“万一她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杨全高高举起伞,跟在他身后,快走几步:“岱兰已经二十岁了,应该不会有人贩子去拐卖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吧?” 叶洗砚冷冷看他:“这种事还少吗?” 杨全说:“其实机场里不一定会有人贩子……你是不是担心岱兰会被人骗?” “……算了,”叶洗砚闭一闭眼睛,“她不去骗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杨全说:“那我们现在是要去……?” “去机场附近,”叶洗砚说,“我记得那附近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去查查监控。” 杨全突兀地啊一声,后知后觉:“洗砚哥,你觉得,岱兰没上飞机?”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打电话?” “打过,她说已经到沈阳,在陪妈妈逛市场,”叶洗砚说,“我听到她那边乱糟糟的一团,周围还有人叫卖咸水角……这个时候,沈阳哪里的市场会卖咸水角。” 杨全提出:“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说真话?反正都这样了,直接问,也能问出来。” “我以什么立场?”叶洗砚问杨全,“她前男友哥哥的立场?” 杨全不说话了。 他看着叶洗砚上车——杨全已经下班了,叶洗砚不可能让他继续疲劳驾驶,换了个司机,要去往机场。 撑起一把大黑伞,夜晚的雨水尽数浇在杨全的肩背上,他只用力撑高,不能让丝毫水滴落在叶洗砚身上。 衣服都没换的叶洗砚上车,面容阴沉,一言不发。 杨全关上车门,撑着伞,隔着蒙上一层雨雾的玻璃,看到叶洗砚紧皱的眉;看他如今的模样,不知怎么,总觉得怪异—— 他没敢将话问出口。 ——那您现在又是以什么立场去找千岱兰? ——完全不像以她前男友哥哥……更像是以她……现男友立场吧…… “阿嚏!阿嚏!阿嚏!!!” 和广州十三行所在的新中国大厦不同,南油的批发市场更大,从新街口、世纪广场到金晖,再到贵航及另一条马路对面的尾货市场,中间大大小小三十左右栋楼,各有各的风格,比如金晖的原创品牌居多,泰力的外贸原单多,贵航的款式更年轻……扫起来麻烦得多。和广州十三行差不多,这边也是主要供货给二批市场或实体店主,大部分不零售,金晖倒是对散客出售,但价格优势不高,不可能给同样的折扣。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专门做大牌的复刻——也就是高仿,衣服鞋子,乃至包包墨镜和项链,新季的衣服上了不到两周,这里的店铺已经把做好的衣服摆了出来,怕被警察查,复刻款都不缝标,但如果客人有需要,可以在预订后把标缝上。 千岱兰也在这里看到了jw的新款,摸了摸,发觉还是有所区别;jw之类的衣服基本都是独家订布料、订辅料五金,这里仿款已经在尽力模仿jw的蕾丝钩花,但那花朵的图案仍旧有微妙的差别,更不要说五金颜色和拉链及其他的定制辅料。 尽管对于了解jw的千岱兰来说还是一眼假,不过,足以瞒过一些不怎么接触的人。 真厉害啊。 千岱兰由衷感慨。 她在这边溜达了一圈,走到腿软了才离开;刚出门口,就察觉到外面落了一层雨。 千岱兰没带伞,只能飞快地跑,天色渐晚,下雨让天空更加黑暗;路旁垃圾桶在淋雨后散发出一种腐烂和发霉的特殊味道,地砖像是电脑上的扫雷,一不注意就呲一腿水。 她还得避开绿化带,免得不慎踩到随机冒出来的大蜗牛。 千岱兰现在已经不想再回顾和叶洗砚一同吃的法式焗蜗牛了,上次还想着以后挣钱了带爸妈再去吃一回,但见识过大蜗牛后的现在,她看到任何和蜗牛有关的东西都会难受。 她连麻辣蜗牛酥都不想吃了。 好不容跑到一家汤粉店前,身上已经彻底被雨水淋shi透了;这个时候的雨水也是闷热黏腻的,淋在身上就像贴了一层黏糊糊的胶皮,千岱兰大口喘气,奔进满是肉香的小店,盯着玻璃橱柜里照着红光的猪蹄猪头肉猪脚筋鸡翅,又后退一步,看玻璃上贴着的红纸黑字手写菜单—— “老板,”千岱兰说,“我想要一份猪蹄双拼饭,再加个卤蛋,谢谢。” 她数出钱,递给老板,等饭上来后,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吃,等待外面雨停。 千岱兰已经习惯了这里忽来忽又止的雨。 有点像傲娇时的叶洗砚,阴晴不停。 她打开手机,给爸妈发了猪脚饭的照片。 第一张照得不太好,把灰扑扑的地也照了进去,千岱兰又重照一张,裁了裁,把那碗猪脚饭照得不仅鲜鲜亮亮,还看起来很大。 千军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夸着说我姑娘真厉害,小小的身板大大的胃;周芸担心她这么晚还在外面,劝她早点回住的地方。 千岱兰一一地答应了,又给回叶洗砚回了短信。 他刚发不久。 叶洗砚:「回到家了吗?」 千岱兰:「早到啦」 她还特意发了提前拍好的照片,是爸爸妈妈和她一起的晚餐。 叶洗砚:「早点休息,明天好好休息」 千岱兰:「谢谢哥哥,你也要早点睡喔」 叶洗砚:「好」 第58节 千岱兰几口吃完饭,想走的时候,看到外面的雨还没停,索性给殷慎言打去了电话。 她今天询了部分价格,但凡是她看得上眼的、能比肩jw的高级材质和版型衣服,卖得都比较贵,尤其,现在是秋冬换季,衣服单价也高,还有几家原创品牌需要她提供实体店的证明——招牌门面、店内照片、营业执照等等信息…… 千岱兰这次带的银行卡里有三万块,但这边的拿货价和数量都有点超出她的预算;殷慎言送她的卡还在身上,千岱兰想着先用一些,等回到沈阳,回款后,再打给殷慎言——他说了十一月回老家,公司统一落户,他打算落户北京,有些手续得回老家办。 她准备在那个时候把银行卡和钱还给殷慎言。 殷慎言很快接通了。 这个时间点,他还在公司上班,千岱兰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就猜到他一定又是把手机放在键盘附近了。 千岱兰说了暂时挪用钱的事,殷慎言还有些不高兴—— “我说了,你拿着,别给我,”殷慎言加重语气,“先不提你现在一边开店一边上学多辛苦,为什么非得一个人跑深圳?深圳有什么?” 千岱兰说:“我得拓宽货源啊,我一卖女装的,总不能死守着卖同样的东西吧?你要知道,女装行业可是瞬息万变——哦对不起,忘记你是男的了,服装领域内,男人的消费力还不如一条狗。” “我可不是你的狗,”殷慎言停止敲键盘,他将手机挪到唇边,“红红。” 千岱兰没什么好气:“干嘛?” 那边呼吸静了片刻,许久,他才说:“不干嘛。” 千岱兰看见外面雨水停了,她起身,打开贴着红色“潮州汤粉”的玻璃门:“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 “红红,”殷慎言又叫了她一声,“红红。” “到底要干什么呀你,小树,”千岱兰没好气,她说,“有话说有屁放,别拉一半留一半的你便秘啊你。” 殷慎言笑了。 “就是想叫叫你,”殷慎言说,“好了,忙去吧,我这边没事,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千岱兰收起手机,啪嗒啪嗒啪嗒,一路踩着水,往预订好的破旧小旅馆飞奔。 晚上九点钟。 雨彻底停了。 叶洗砚在第五家便利店的门口监控中找到了千岱兰的身影。 在杨全的车开走后的十五分钟后,她背着熟悉的双肩包出现,一路走,看方向,是往机场大巴那边去。 确认了。 店老板看他表情很不好,规劝:“这小女孩嘛,年纪又不大,闹个情绪,离家出走什么的,都正常;你也别太着急,找到孩子后也耐心点,千万别打,我家也有个女儿,和她差不多大,上高中,叛逆期上来了,脾气倔得像头牛……” 叶洗砚说谢谢,他客气地从钱包中取了八百块,递给店老板。 店老板不肯接,但见叶洗砚坚持,才收了下来。 “千万别打孩子啊,”店老板叮嘱,灯光照着她鬓边银丝,她说,“女孩可打不得,批评两句就算了。” 叶洗砚微笑着说好。 机场大巴,一个人,来深圳,名为“红”的服装店—— 深圳出名的服装批发市场在哪里? 除了那里,岱兰不会再去其他地方。 叶洗砚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一闭眼。 他已经问过杨全,杨全说,批发市场的营业时间一般从十点半开始,以岱兰的勤奋劲儿,肯定是早早地就过去了……这么晚,她现在躲在哪里休息,也不清楚。 至少目的地有了。 叶洗砚翻手机,找到千岱兰最近发给他的自拍照,不算多,笑得都很好看。他挑了五分钟,选中了一张头发最整齐、衣服最大方、笑得最漂亮的照片,发给杨全。 叶洗砚:「杨全,明天加班,多找几个人去南油服装市场那边,找岱兰,加班费按五倍算」 叶洗砚:「找十几个人去吧」 杨全:「收到」 叶洗砚:「如果有人问,就说我还上高中的妹妹闹别扭,跑出去了」 杨全:「收到」 …… 千岱兰六点半就醒了。 她自己买的廉航,没有免费托运的行李额度,随身带的东西不多,就一个笔记本,现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昨天逛市场的攻略。 今天的她本该也去那边逛逛,但一泡水,运动鞋底子泡坏了,不仅进了水,还裂开一个大口子。逛市场可是个力气活,千岱兰果断去附近正打折的运动品牌店买了双新的运动鞋。 顺便去宾馆退了房间。 这边房间不行,被褥潮得能滴水,她睡了一晚,感觉都要得风shi病了。 还是背着双肩包吧,今天去看看,下订单,晚上去火车站附近凑活着对付一晚,明天买白天的车票直接回沈阳。 太阳也出来了,毒辣毒辣得吓人,千岱兰看路边摊卖的墨镜便宜,顺手买了个;究根问底,她也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喜欢花里胡哨喜欢俏,看路边有家理发店走出烫漂亮棕色卷发的姑娘,千岱兰心中一动,摸了摸自己自然卷的发,感觉也可以染个好看的发色。 理发师给她染了个现在正流行的亚麻棕色,连连夸她就适合这个颜色,问能不能给她拍个照、印出来放门口做宣传?作为回报,这次染发免费,等会儿还给她吹个一次性卷发。 千岱兰满口答应。 戴上墨镜,换了新运动鞋、吃过午饭的千岱兰再去南油服装批发市场逛游,敏锐地发现,这边多了好几个统一穿黑t恤黑裤子戴墨镜的男男女女,在四处逛,无论男女都戴墨镜,男的剃很短很短的板寸,女的扎贴头皮的低马尾。 千岱兰看热闹的劲儿上来了,戴着墨镜,叫住一个正热得满头大汗、擦墨镜的黑衣人:“大哥,咱们在这儿拍戏吗?” “不是拍戏,”那黑衣人的眼睛里进了汗,火辣辣地疼,余光瞥见她亚麻棕的大卷发,自动排除掉,说,“雇主上高中的妹妹叛逆期,逃课了,我们帮雇主找妹妹呢。” 千岱兰喔一声。 心想不愧是大城市,找个逃课的妹妹都得雇专业人士来。 她松开手:“谢谢啊大哥,你忙,我也去进货啦。” 大哥说:“都是老乡客气啥啊,走吧。” 他擦干净墨镜,也擦干净了眼睛,戴上后,看千岱兰背影,心想这个高和瘦瘦的女孩挺符合雇主描述的,但雇主要找的女孩子没染发也没烫发…… 傍晚六点。 叶洗砚从公司中离开。 仍旧没有千岱兰的消息,没有人看到过她。 杨全建议去其他地方找找,但叶洗砚认为,是那些人没能认出千岱兰。 “现在天气热,岱兰说不定戴了太阳帽和墨镜,”叶洗砚沉沉地说,“照片也把岱兰拍丑了,那些人认不出也正常。” 杨全踌躇:“……总不能明天再去找人,让他们找170、瘦瘦的漂亮姑娘吧?咱这个范畴是不是有点太笼统了点?” 叶洗砚没说话,他低头看手机,点开千岱兰的对话框。 她今天中午还回了信息,仍旧假装自己在沈阳,还发了照片,说是今天和妈妈一块包饺子……她准备得很充足,唯独忘记了天气因素。 今天沈阳阴雨天,她发来的这张包饺子照片,右下角却有一角小小的阳光—— 照片? 叶洗砚一顿。 他侧身,稍加思索,给「红」服装店打去座机电话。 这个号码,杨全上午就查到了。 先前岱兰提到过一次,她家里现在用的网线,还是旧的那种电话线,必须要安装座机,网速很慢;听说,下半年这边网络运营商升级改造,到时候会统一换宽带和网线。 「嘟——嘟——嘟——」 三声过后,叶洗砚听到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你好。” “你好,”叶洗砚不动声色,“我这里是深圳南油金晖大厦的——” “啊,”周芸说,“哎?红红留的这个号码?” “是的,”叶洗砚说,“她有一批订单准备发货了,我想再核对一下家里的地址,还有个单子需要用微信发给您过目——您只需要核对地址,然后发过来就好。” “啊?是吗?”周芸说,“但是店里面都是她管理,要不你给她打电话——” “那个手机号码一直打不通,占线,我想,她现在可能在忙,”叶洗砚说,“不知道能否先加您的微信?” 过上两分钟,周芸才念出了她的手机号码。 叶洗砚随意扯下一张纸,写下服装店地址,拍照发给周芸。 对方核对的时候,叶洗砚点进她朋友圈。 翻了一下,翻到了。 周芸昨天下午七点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猪脚饭。 「姑娘一个人去深圳拿货吃的饭」 叶洗砚一顿。 他点开猪脚饭照片,放大,再放大,清楚地看到碗上印着的字。 “杨全,”叶洗砚说,“帮我找找,南油市场附近附近有没有叫’潮州汤粉’的店。” 一共三家潮州汤粉。 和图片一模一样的碗、饭的店,在第三家。 叶洗砚拿了千岱兰的照片问老板,老板看了一眼,就认得。 “这个姑娘啊,又高又瘦又白的,昨天过来吃了,”老板说,“今天也来了,差不多半小时前吧,刚走没多大会儿,背着个双肩包,还染了、卷了头发,……哎?” 他狐疑地看着叶洗砚:“你们是她什么人啊?” 叶洗砚平静地复述了一遍这几天复述过好几遍的理由。 高中生妹妹闹脾气,离家出走。 “不对吧,”老板皱着眉,开始赶人,警惕极了,“不对不对,那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学生,她是来这里进货的……不是你们要找的,走走走。” 叶洗砚心平气和地从钱包中抽了一叠红彤彤的一百元,轻轻放在满是黏腻油渍的桌子上。 老板眼睛直了。 看厚度,少说也得一两千。 第59节 “现在可以说了吗?”叶洗砚说,“关于我妹妹。” “可以……”老板飞快地把钱拿走,死死塞兜,“哎,这小姑娘昨天和今天一直在打电话,我听她是给个叫’小树’还是’y shen yan’的人打——” 叶洗砚问:“殷慎言?” “对对对,就是这个调调,”老板发现男人的脸色很难看,小心说,“听起来,好像是花了殷慎言一万,她说啥等他回家一块吃饭,还让他来自己家住啥的……后面忙起来,我就没怎么听了。” 叶洗砚问:“她去了哪儿?” 老板出门,指给他看:“诺,沿着这条街一路走,就是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叶洗砚说声谢谢,和杨全按照路线走;杨全都有点泄气了:“算了,洗砚哥,咱别找了,反正她一个聪明姑娘,也丢不了……” 想找都找不到呢。 还能瞒过找她的专业人士。 杨全都怀疑千岱兰是不是故意躲着他们了,怎么又染头又烫头的。 “洗砚哥,你现在这么找她,真找到她后,想干什么?”杨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洗砚哥?” 叶洗砚停下脚步。 杨全顺着他的视线看,看到了一个还亮着灯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玻璃门口,是来回旋转的红、蓝双色灯带,灯带旁,是各种各样、打印后放大的发型照片,最终间,赫然就是染亚麻棕头发、烫漂亮卷的千岱兰。 再抬头,叶洗砚清楚地看到,理发店门头稍下的位置,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冷风吹透衬衫,叶洗砚的汗是热的,凉风一激,寒意更重。 他声音沉沉,对杨全说:“去车上,拿我的西装外套过来。” 破旧小旅馆。 前台收了小圆牌,按照小圆牌上的数字,去找对应的寄存物。 “阿嚏!阿嚏!阿嚏!!!” 千岱兰连续打三个喷嚏,感觉自己真的要被冻感冒了。 这昼夜温差也太玄乎了,晚上怎么这么冷。 只穿短袖的她用纸擦鼻涕,把鼻尖都擦红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前台慢吞吞地拿来她的东西,慢吞吞地让她登记。 千岱兰从小旅馆前台拿走花五块钱寄存的衣服,装进双肩包里,在潮shi的夜晚离开,去公交站台,打算坐车去深圳火车站。 前台慢悠悠地关上门,慢悠悠地坐回去,慢悠悠地看柜台上的电视。 半小时后,这破旧小旅馆的玻璃门被大力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微微躬身进门——若不躬身,他的头十有八九会撞到门框。 前台慢悠悠地嗑瓜子,视线从电视上移走,欣赏这个比电视上偶像剧男明星还好看的男人:“大床——” “我妹妹未成年,离家出走,”叶洗砚将从理发店门口完整裁下的照片递给她,“来过你们这里吗?” 前台凑近了看,慢悠悠:“来过。” 叶洗砚抽了一叠钱放在柜台上,绷紧脸:“她现在在哪个房间?” “嘟——————呜————” “哐且哐且哐且哐且————”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绿皮火车往前奔走,铁轨和碎石碾压,连带着周围的土地都在震撼。最近的一幢房子里,千岱兰关闭老式的内开玻璃窗户,费力地将生锈的插销塞进变形的卡扣中,拉紧窗帘。 她打算掏出耳塞堵住耳朵,这样就能舒舒坦坦地睡过今晚。 刚洗过澡,穿上衣服,千岱兰就听见床头那发黄的座机叮铃铃铃铃地响起。 她趴在床上,接起。 “你好,我是……” “520房间的千岱兰小姐对吗?”前台的妹子细声细气地叫她,“‘幸福小旅馆’的人找你,说您在她们店落下了钱,现在想给你送过来,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怎么能在那个小旅馆中丢了钱??? 千岱兰感谢,说马上就下来;她一边穿拖鞋,一边心想旅馆条件虽然差但人家拾金不昧啊多高尚的好人家…… 她在黑漆漆的楼梯往下走,闻见香喷喷、热腾腾的泡面味,还是红烧牛肉的—— 转过身,在看到前台之前,千岱兰 怒气的吻 在叶洗砚踏入上一家“幸福小旅馆”时,对千岱兰今晚住的酒店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现在看来,他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叶洗砚从没有住过五星级以下的酒店。 最最最勉强的一次,还是多年前因公务去某小城镇,统一订的房间,定位是老牌的豪华型酒店。一推开门,看到被烟灰燎伤一个洞的棕红色地毯,当即提出加钱升房,还让助理付钱购置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 千岱兰选择住宿的标准,显然要比那个时刻险恶得多。 前台黄色的木质柜台脱落了表面的硬壳漆,露出里面蛀粉的压制木板,有可疑的、弯弯曲曲如蚯蚓的孔洞。 前台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一脸未脱的稚气,在看电视重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应当是一首电视剧的片头曲。 “把你放在心上,虔诚地焚香;剪下一段烛光……” 泡面特有的油腥味和粗暴简单的调料味又冲又重,晚上冷,房间不透气,闷起来让人窒息,叶洗砚紧皱眉头,看了眼有着不明污渍的猩红色沙发,最终选择站着。 杨全在车里等。 叶洗砚认为自己需要和千岱兰好好谈谈。 关于那个名为“红”的服装店,从她母亲口中套出来的信息—— 他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有去学校读书。 “嘟————呜————” “哐且哐且哐且哐且——” 火车的鸣笛和声音清楚地透过薄墙,传入头脑中,聒噪得令人厌烦。叶洗砚等着前台小妹打完电话,不到五分钟,就听到啪嗒啪嗒啪嗒声。 只穿了白色t恤的千岱兰从昏暗的楼梯口露出身影,头发看起来刚洗过,干净又清新,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脸,和周围的脏乱格格不入。 叶洗砚清楚地从她脸上看惊慌。 包括她眼中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们需要谈谈,”叶洗砚平静地说,“去你房间,还是上我车里?” 千岱兰选择了前者。 从见到叶洗砚的第一眼后,她就意识到露馅了。 小心脏一直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千岱兰还有些奇特的难受和羞耻感,不仅仅是谎言被戳穿的羞耻,还有些东西,朦朦胧胧的,她分不清来源。 什么时候出现的破绽?叶洗砚怎么能找到这里?他去借了警犬吗?一路闻着她的味找来的吗? 千岱兰不知道。 她喜欢看别人热闹,不代表喜欢让别人看自己热闹,直到叶洗砚进了她那破旧的小房间,关上门,装好生锈的防盗链后,她才转过身,叫了一声哥哥。 叶洗砚没看她,正在看这个房间。 他对这个房间的观察让千岱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羞耻愈发严重。 她要不能呼吸了。 叶洗砚的视线扫过看墙上的过时海报,银色黑底的传统热水壶,脚下还踩着什么东西,他挪开脚,低头看,发现那是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彩色小卡片,上面印着穿半透明制服的女孩和酒红色吊带蕾丝裙的丰腴姑娘,旁边是大剌剌、醒目加粗的红黑文字。 「激情似火学生妹,温柔似水好人妻」 下面还印有电话号码和小字,此刻被叶洗砚踩在干净到无一丝灰尘的皮鞋下,他看都不愿多看,似乎多看一眼就会脏了眼睛。 这旅馆的每一处,都让叶洗砚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除了千岱兰。 她新换的发色很漂亮,一种温柔的亚麻棕色,像刚刚熬出来的蜜糖,洗过一次后,卷过的大卷消失不见,仍旧是她原本的自然卷发,晴天西湖水波似得卷发。 臂弯搭着能抵得上这栋楼半年、甚至一年房租的羊绒西装外套,叶洗砚冷静地要千岱兰跟他走。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我已经续订了酒店,杨全现在就在楼下,收拾好东西,跟我过去。明天杨全送你去机场——我已经替你订好明天下午回沈阳的机票。” 站着聊天太严肃了。 千岱兰想请他坐下,但这个房间太小,小到连容纳一张小桌子小椅子的空间都没有,她只好先坐在床上,然后拍一拍,和在老家招呼人上炕一样,招呼他上,床:“要不,咱先坐着说?” “不用了,”叶洗砚紧绷着脸,他注意到千岱兰匆匆丢在枕边的东西,是她洗澡前换下来的小xiong衣和小裤,薄薄的粉,他没细看,视线在触到它们时便飞快移走,表情更严肃了,“走。” 千岱兰说:“我不要。” 叶洗砚问:“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付了房费,”她说,“现在这间房子完全属于我……至少今晚是这样。” “属于你?”叶洗砚很难对这个小旅馆的卫生情况给出评价,他甚至将下一句“包括这里的虫子?”一并吞入腹中。 这个房间有着潮shi、闷闷的味道,或许在桌子、床的边角就能发现肆意生长的霉菌。 对于一个洁癖的人来说,在这里休息,仅仅是想一想都是一种折磨。 他不愿坐下,也不想让千岱兰坐在这里。 叶洗砚无法想象千岱兰如何在类似的旅馆中睡过的一晚,这里的潮气和霉菌可能会令她生病,也可能会让她皮肤起一层shi疹。 “那边的酒店我也付过钱,”叶洗砚不欲在这里久留,“今晚也属于你。” “哥哥怎么找到这里的?”千岱兰转移话题,她觉察到叶洗砚情绪的异常,那是一种稳定的愠怒,“你跟踪我了吗?” “如果我跟踪你,昨天在你离开机场的十五分钟内就该把你抓进车里,”叶洗砚问,“你来深圳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60节 “为了你呀。” “说谎,”叶洗砚的酒窝并未如千岱兰的预料出现,他说,“你是为了你的服装店。” 千岱兰的大脑卡了一下。 “……你该回学校好好读书,”叶洗砚克制着声音,他说,“也没关系,现在才十月份,还来得及;服装店不该占用你太多时间,你可以雇佣员工,还有你的父母——” “我已经雇了人,”千岱兰打断他,“是我们附近大学的学生,但是她还需要学习——” “你呢?”叶洗砚难得打断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学习?” 千岱兰说:“店里没人的时候,我其实都在学……” “你发给我的成绩单是真的么?”叶洗砚盯着千岱兰,问,“你和我说,你在学校里上课,测验;实际上,你在哪里做的那些题目?” 千岱兰哑口无言。 她不能反驳,也反驳不了什么。 她其实没想到今天的叶洗砚会这样直接地戳穿她的谎言。 千岱兰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样,看透她的谎言和小把戏,也继续心领神会地陪她继续演下去。 这次为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扮演么? 现在的叶洗砚看起来似乎很生气,但千岱兰弄不太清楚他生气的点。 她尝试去理解,放缓声音:“我不是不想好好读书呀,但从高一读好像有点太慢了,现在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我都自学过了……而且我还通过了会考,下一年就能参加高考。” 叶洗砚问:“你打算只用一年的时间来准备高考?” “嗯呢,”千岱兰点头,“熙京不是也跳级了吗?他不是初中和高中都只读了两年就参加考试?他还和我说,他的高中从来都没有晚自习。” “他一直都有私人家教,高中从没有晚自习是因为晚上要接受六个家教老师的专门指导,”叶洗砚说,这个时候提起叶熙京,令他有种恼怒的烦躁,“你呢?岱兰?你打算在开店的业余时间外花一年来冲击高考?” 千岱兰再一次卡住。 “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叶洗砚深深看她,现在的他成功地压下那种无名火,尽量温和地与她沟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的话么?你说你是清华的学生——以你的聪明才智,好好学习,考上清华有极大可能,我相信你的能力。” 千岱兰沉默了,她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是从上一个酒店中拿走的一次性拖鞋,干净的白色无纺布,消过毒。 叶洗砚给她预订好的房间是个酒店套房,在84层,卫生间都要比她的这个小房间大,浴缸侧的落地窗能俯瞰深圳城景。 除了叶洗砚在北京家的那个卧室,千岱兰再没睡过那么大的床,大到她可以以自己为直径,张开胳膊双腿随意地转着圈儿画圆。 叶洗砚的生活如此轻松,如此奢侈,如此……与这里格格不入。 近二十八年都顺风顺水的人生,大约从未尝过贫穷困顿的滋味吧。 钱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数字而已。 他不可能理解她对钱财的渴望。 没办法,人总是会对自己拥有的东西熟视无睹。 千岱兰努力地想,就像她,也不会觉得美貌是很稀缺的东西。 因为她足够漂亮。 因为叶洗砚足够有钱。 她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吗? “跟我走吧,”叶洗砚向她伸出手,“就当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你回去后好好读书,不必担心钱的事情——” “为什么不必担心?”千岱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我有什么资格不去担心吗?” 叶洗砚微微一怔。 千岱兰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以为我不想好好地回学校读书吗?你以为我不愿意和同龄人一样读三年高中、去考心仪的大学吗?你以为我很喜欢因为学历被瞧不起、被奚落、被辞退吗?你以为我愿意自己的努力被人一笔抹除吗?” ——叶洗砚,你没有在15岁时经历过职校的校园霸凌,你没有在16岁时在深圳的电子厂中被3、40岁的猥琐老伯尾随过,你没有在17岁就经历被初恋朋友的羞辱,你没有在18岁就背井离乡、独自去北漂,没有在19岁时学会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应付同事间的勾心斗角。 ——叶洗砚,你没有经历过饥饿,没有连续一周都吃那种又冷又硬的便宜面包和馒头夹咸菜,没有 经历过吃到吐还强迫自己吃的痛苦;你没有经历过在学校食堂连打菜都舍不得、和朋友拼一份的窘迫。 ——叶洗砚,你试过冬季只靠一件丝绵都结块的棉服过冬吗?你也会被同学捂着鼻子嘲笑说一件衣服穿一个冬天吗?你感受过唯一一件过冬棉服不小心被划破时的难过、窘迫和焦虑吗? 你都没有。 生下来就在北京的叶洗砚,知道她想留在北京需要付出多大的艰辛吗? 早看惯浮华喧嚣的叶洗砚,知道她为了触碰到那一点点的繁华边角需要多努力地去踮脚吗? 所以你以为“穷”只是一种状态。 你不知道“穷”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必须赚钱,”千岱兰说,她咬牙,看叶洗砚,眼神倔犟,“now or never,我不会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也不会让它从我眼前消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地,无论什么东西——我可以舍弃其他所有东西。” “岱兰,”叶洗砚沉沉,“你年龄还小——” “我不小了叶洗砚!”千岱兰愤怒地站起来,她说,“我的父母现在只有我了,他们都需要我,你还不明白吗?叶洗砚,我的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我现在是家里的赚钱主力军。” 她能感受到叶洗砚眼中的心疼和怜悯。 他在同情她。 但她不想要同情!!! 现在的千岱兰完全不会因为这些垂怜而感到沾沾自喜,其实她之前很擅长依靠装可怜来博取垂爱、获得利益,可是今天,她断然不想在叶洗砚表露出任何难过。 她甚至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些窘迫又潦倒的生活,听到也不行,它们就像做错的题目一样被遮盖,千岱兰必须死死地捂住它们,才能在叶洗砚保持一种站着、平视他的自尊。 她必须自尊。 绝不能流泪,绝不能脆弱,绝不能潦倒。 否则霉运会来尝试将她打倒。 “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对你的资助?”叶洗砚问,“我一直不能理解这点。” “因为它太像被包养,”千岱兰一字一顿地说,“我接受不了。” “那为什么愿意接受殷慎言的帮助?”叶洗砚平静地问,“他对你而言很特殊?” 千岱兰迷茫了一下。 这点迷茫让叶洗砚的心重重一沉。 他仍旧保持着克制的礼貌,但西装外套下的手已经慢慢地握成拳头。 “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资助,”叶洗砚停了一下,“我可以换成其他方式,公司也有固定的慈善支出,我会考量将你——” “和你直接资助本质没有区别,”千岱兰生硬地说,“我说过,我不想要接受你的金钱援助。” 叶洗砚问:“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接受想睡我的人给我钱,”千岱兰说,“就这么简单。” 她说那些柔软的、甜蜜的谎话太多了,突入其来的直言显得更为尖锐,尖锐到叶洗砚呼吸一停,旋即,脸上添了份愠怒。 叶洗砚第一次发现她那好看的、叭叭叭的小嘴能说出这么冷漠、冷淡、让人伤心的话。 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冲他精准射击。 “千岱兰,”叶洗砚叫着她的名字,“别说气话。” “什么气话?这是真话,难道我说的是假的?”千岱兰已经无法压抑,直直地问,“难道第一次见面,你就没有想过对我这样那样?第二次对我又亲又抱又搂又止坚,动作那么熟练,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在梦里做过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别忘了那个时候我还是熙京的女朋友,你敢说你对你亲弟弟的女朋友就没有一点感觉吗?你敢说你劝熙京和我分手、劝我和熙京分手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我们稍后再聊这个话题,”叶洗砚说,“我记得我说过,因为我曾嫉妒熙京,所以会对你也产生类似的占有欲,我知道它很卑劣,但应该不难理解——” “不难理解什么?”千岱兰问,“不难理解你对我一直产生的星谷欠,还是不难理解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严重的管控欲?钱,我都已经还给你了,也说清楚了。现在,我想不想读书是我的自由,就算我现在完全不想上学了、全心全意地开服装店,也都是我的自由!!!” 说到后面,她已经说了气话:“我愿不愿意考大学,能不能考大学,都是我的自由。” “堕落不算自由,”叶洗砚闭一闭眼,他其实并没有对付叛逆期女孩的经验,毕竟叶熙京皮糙肉厚,打一顿骂一顿就好了——岱兰不行,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速和声音,“好了,我们换家酒店谈。” “是换家酒店谈还是换家酒店干?”千岱兰说,“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没有一个否认,我认为我们孤男寡女在同一房间非常危险。” “我们现在就是孤男寡女在同一房间。” “因为我知道洁癖的叶洗砚叶先生绝不会在这里开干,”千岱兰说,“现在,这里对我来说很安全。” 说到后面时,她眼睛已经有点发酸。 对比太明显。 太明显。 千岱兰终于弄懂了,为什么在这里看到叶洗砚时,除了不自然外,她身体还有其他的异样表现——手指发麻,头脑像缺氧一样空白,心脏震颤,呼吸不畅——原来,那都是让他看到自己贫穷的不堪。 两人间的贫富差距犹如天錾,它一直存在,只是大家都在努力将它视而不见。 现在,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简直就像是将自己穿脏的底裤翻开给他看。 如此难堪。 如此难堪。 “我保证不碰你,”叶洗砚说,他似乎想发个誓或者说些确定的话,但对于不惯常立誓赌咒的人来说,有些太难了,他最终放弃这点,缓缓说,“相信我。” 千岱兰闭了眼睛,她感觉到,从叶洗砚主动找她、踏入这个房间时,两人之间那用谎言维持的平衡、暧昧与对等的假象,就已经被打破了。 长痛不如短痛,当断则断;当机立断,断不了就赶紧滚蛋。 千岱兰对自己说。 幸好她从未对此奢望过什么。 “你走吧,”千岱兰对叶洗砚说,“哥哥,对不起,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这句话令叶洗砚不怒反笑:“从来没认识过你?” 他的表情冷静得吓人。 千岱兰看到他的唇,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怎么,此刻微微发抖。 第61节 看上去还是那样好亲。 他的嘴唇只会说出柔软温和的话,像她曾在杂志封面上法,压抑已久的蓬勃愤怒,痛苦纠葛,千岱兰感觉绅士化成了野兽,孔雀变做了恶龙,这个吻不像吻,更像是一种进食。 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千岱兰感受到叶洗砚看起来像是要吃掉她。 原本捧住他脸的双手在此刻落空,千岱兰狠狠地攀住他脖颈。手指感受到他后背那坚实的、因为发怒而颤抖的肌肉,它们几乎要撑破了衬衫,彻底堕落成兽。 她成功地将一个文明人逼成彻头彻尾、还会强吻人的野兽。 她该为此兴奋吗? 她要为此兴奋吗? 千岱兰只想哭。 濒临窒息之际,叶洗砚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表情颓然而痛苦。 全然失掉平日的冷静理智。 他似乎不愿相信,自己刚才在盛怒之下强吻了她——此刻皱着眉,满是懊恼;千岱兰不知他懊恼的是强吻这件事还是强吻她这个人,她不想在乎,可心会因此被紧紧攥住。 千岱兰感觉叶洗砚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答应她的分开,也或许是其他—— 她忽然在此刻对叶洗砚方才的表情感同身受,至少在这一刻,她想晚点听到那些决绝的话,或者,用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嘴,教他的口中永远都说不出会让她难受的话—— 尽管他的确没让她难过。 千岱兰希望永远不听到。 永远不要。 在叶洗砚张口之前,她用力一推,将他重重地推倒在床,叶洗砚的头重重地落在千岱兰枕边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小xiong衣小裤前,千岱兰什么都顾不上了,翻身跨骑,扯住他衬衫,俯身,再度强吻住他的唇。 摧毁 电线杆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现如今城市进行电路改造,规划之中,所有新建道路、楼房都将电线埋入地下,唯独在这挤挤压压、空间狭窄的城中村,才能看到蜘蛛网一样绕来绕去的电线。 墙面上贴着的白色竖长小瓷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忽跌落在地,惊得野猫沙哑一声叫,敏捷地跃上两旁的房。 风有点大。 有点冷。 杨全在车里等。 舒适的座椅和温暖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但优秀助理的素养和五倍工资让杨全抵抗住困意;他下了车,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略微提提神。 有老大爷背着手,拎一收音机往前走,里面放着粤剧,就这么悠悠地从杨全身边经过。 “其实在你心生绮念嘅时候,我就入嚟咗叻…唉,相公,你既怕又何必想,既想又何必怕呢……” 是《牡丹亭》惊梦中的第四场,《幽,媾》,任白二位演唱。 杨全一个正儿八经的河北人,来深圳两年,也开始听起了粤剧。 哎…… 老大爷和收音机里的粤剧声音渐渐地一并远去了,火车的嗡鸣声仿佛震撼大地,而从这土地中生长出的黄钟枝叶蓬勃,绿油油的叶子间怒放着一簇簇的小黄花。 杨全低头看了眼手表。 嗯……叶洗砚已经进去二十五分钟了。 该出来了吧。 本该出来的叶洗砚差点进去。 千岱兰恶狠狠地咬破他的嘴唇,她第一次强吻别人,凶恶得可怕,就像生于山林的狮子在撕咬另一只文明城市而来、西装革履的狼,她听到叶洗砚在叹气,不过那大概率是幻觉,因为现在对方的唇现在正被她死死堵住。 只是千岱兰想,他现在一定很想叹气。 那又如何呢。 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是她在上面。 在把自己闷到快窒息的时候,千岱兰才松开叶洗砚,她趴在对方xiong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洗砚已经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的腰。 “岱兰,我们换个地方,”叶洗砚哑声说,“这里太——” 千岱兰不想和他说话。 第62节 她也不想告诉对方,这里的床单和被罩都是一次性的,她只是为了省钱订这种旅馆,不是毫无安全意识。 叶洗砚不知道。 对于一个洁癖来说,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可你知道吗,叶洗砚,我赚的每一分钱都那样艰难,我花的每一笔钱都必须精打细算。 会让你感受到排斥和不适的“脏乱”,是我的日日都在接触、打交道的地方。 千岱兰想,我现在是在亵渎一个高岭之花吗? 穷为什么可怕? 穷意味着比普通人更难维持体面,外出只能订便宜的酒店,读书时借口不爱吃零食来掩盖舍不得买,坏了的东西绝不丢,缝缝补补敲敲打打继续用,几件衣服穿五年,脏了洗洗了脏,磨损到褪色发白甚至有细微小破洞—— 千岱兰可以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节俭,但在叶洗砚面前,她不可以。 把这些东西暴露给喜欢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她先前那么努力在叶洗砚面前保持体面,现在,千岱兰在他面前彻底撕开了自己的不堪。 千岱兰讨厌“喜欢”。 喜欢一个人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心。 已经是第三次了。 还是喜欢钱比较好,除非她主动花掉,否则钱不会减少。 love is evil 我讨厌因爱你而患得患失的自己。 “岱兰,”叶洗砚又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脖颈很烫,很热,汩汩的汗,“听话。” “我不听话,”千岱兰固执,“这是我的地盘。” 欢迎你,叶洗砚,欢迎你来看,欢迎你亲身体验。 欢迎你看我的狼狈,欢迎你看我们的差距;语言是降维的,你想象出的贫穷和差距都太体面了,不如你现在亲眼所见。 外面的火车嗡鸣,敏锐的风挤进破旧门窗的夹缝,撩拨起窗帘颤颤。墙上贴着的海报上,大卷发鸡毛夹只穿三点的泳装美女涂大红唇,大方的身体,拘谨的笑。 千岱兰俯身,咬上叶洗砚脖颈。 他脖上青筋尝起来像那天喝过的龙舌兰,酸涩的柠檬汁,冷藏后的烈酒,冰凉的冰块,能将味蕾烧起来的盐粒。 被誉为墨西哥的灵魂,种下蓝色龙舌兰草,提取芯来酿造,八年酿出tei。 二十八年顺风顺水,无往不胜的叶洗砚。 千岱兰终于尝到了。 她脸颊滚烫,叶洗砚脖颈也滚烫,被那两颗小虎牙咬到脖子上的血管时,本能让叶洗砚想要推开她——人脖子上的经脉非常脆弱,野兽也常通过撕咬猎物的脖颈来使对方瞬间毙命。 他连偶尔的推拿时,都不会让旁人碰脖颈。 现在,千岱兰那尖锐的虎牙贴着他的血管,足以致命的亲昵与暧昧。 叶洗砚只是闭上眼,按住她的后脑勺。铺天盖地的茉莉气息要将他笼罩在其中,他在这一刻忽觉,纵使她是吸血鬼,要用他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供养,也是一件美事。 他仍旧认为这里并不合适。 “去我家,”叶洗砚说,“跟我回家。” 他从没想到这种情形。 在叶洗砚一开始的规划中,他应该是将千岱兰带走,和她好好谈谈,让她不要因小失大,服装店可以开,但不要把珍贵的精力全部用在上面;他已经给千岱兰订好了酒店,选了开夜床服务,还给她订了明天回沈阳的头等舱。 而不是现在,混乱的气息,糟糕的小旅馆,卫生状况堪忧,火车经过时的噪音,上了年头的房子还会有震撼感,下面冷冷的被褥隔着叶洗砚的衬衫贴上他的背,他所拥抱的千岱兰却是火热滚烫。 “回我家好不好,”叶洗砚放缓声音,他也有些迷乱,任凭千岱兰咬他的脖子,他只用手抚摸着千岱兰的头发,用商量的口吻同她说,呼吸不稳,尽量合理地劝导她,“那里会舒服些。” 回应他的,是千岱兰两颗尖牙狠狠的一口。 叶洗砚闭一闭眼,吸一口冷气,手掌收紧,紧紧地搂着她;原本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也变了,变重,那尚残留染发剂味道的亚麻棕卷发蹭着他的下巴,他按住她后脑勺,不介意她更深地咬他颈部的血管。 疯了。 他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与她拥吻,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与她亲昵。 真是疯了。 “……这几把风疯了吧,咋还越来越大了……” 杨全自言自语,冻得瑟瑟发抖,实在受不了这破天气,搓着手打算回车里,他总觉今晚天气不太好,看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雨。 已经半小时了。 杨全看时间,想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三言两语还解释不清楚吗? 叶洗砚进去这么久了,还没和千岱兰谈拢? 总不能吵起来了吧? 应该不至于。 杨全想到了昨天叶洗砚让他寄给千岱兰的礼物,感觉不至于;叶洗砚再怎么因为千岱兰骗他而生气,也只是气一气罢了,该送的东西还是要送的。 像狗被猫挠了鼻子,再气,也不会咬她,转头就又摇晃着尾巴去拱猫肚子了。 先上车吧。 杨全心中暗暗想,别冻感冒了;冻感冒事小,失去三倍甚至五倍的加班费事大啊! 他转过身,打开车门,渐渐变大的风裹挟叶子,撕扯掉了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噗一下呼到车门上,杨全忙不迭地用手背打掉,瞥见那上面印着的广告词。 「金木仓不倒,雄风傲视,让你的她惊喜连连,xx不断」 杨全丢掉广告,忙不迭从口袋中取出绵柔纸巾,仔仔细细将广告纸沾染到车上的灰尘擦干净,硬着头皮想,这种环境,洁癖的叶洗砚,到底是怎么进去那么久的。 他重新上车,百无聊赖地开始听英语歌,cd里刻录了十五首,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起码得七十五分钟。 杨全希望,叶洗砚和千岱兰能在这个碟片播放完毕前出来。 俩人都那么聪明,平时都那么理智。 再大的架也不至于猛吵个七十五分钟吧。 除却团队成员真犯了大错,杨全就没见叶洗砚生过多大的气;他批评人时也不带脏字,礼貌到言语都像是一种赞美。 这就是只属于文明人的阴阳怪气。 杨全打开音乐,开始听歌。 “「we touch i feel a rh」 (我们互相抚,摸,像一次猛,烈冲击) we ctch it isnt uch (我们企图控制,但远远不能)……” 千岱兰想起和殷慎言看过的《大话西游》碟片,干燥的沙漠,邋里邋遢的至尊宝费力地去解白晶晶的衣服,却怎么都打不开腰带,最后白晶晶忽然间哭了,推开至尊宝。 到了这个时刻,总该有个解不开的腰带来让意乱情迷的空气恢复清醒。 千岱兰做好了怎么解都解不开叶洗砚皮带的准备,然后发现像他这样的人,大部分量身订做的西装裤非常合体,不需要额外的皮带——即使有,也只是装饰品。 哦不,或许也是一种防御,防御像今日这般的意乱情迷。 她会随时因为解不开而选择放弃。 这是千岱兰残存的理智,为自己设置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叶洗砚今天没有系。 千岱兰也只穿一条鹅黄色的宽松短裤,甚至是松紧带,比小裤的松紧带还要松,一扒拉就掉。 一只特有的南方大飞蛾噗通一声撞到摇摇晃晃的灯泡上,撞得灯泡摇摇晃晃,房间里一切的影子也随之晃晃悠悠,像渤海里的波浪,西湖中的晴光。 叶洗砚仰面看着坐着的她,她漂亮的亚麻棕卷发垂在他脸上,呼吸声是塞壬的歌声。 水手被歌声吸引,直到船只撞击到礁石,直到船体被摧毁、粉身碎骨,直到自己坠入深海中,落入黑暗,仍心甘情愿地献祭,跌落海底。 叶洗砚也不提回家的事情,他仅剩的理智只能支持他提醒千岱兰。 “你还在上学,不行,”他说,“很危险。” 千岱兰从床侧桌上摸出一小盒完整塑封的东西,赶在她撕开包装纸前,叶洗砚及时地拿走,用此刻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冷静去仔细检查它的外包装。 当发觉它的确是某品牌、且是新的、没被人任何人打开过后,叶洗砚竟松了口气。 他不该为此欣喜。 他应该希望它的确是劣质产品,应该希望它被人打开过,应该希望它有包装上的破痕。 这样才能以正当理由阻止这错误、失控的亲密。 他该将千岱兰带回家。 他该送千岱兰离开。 一定是疯了。 叶洗砚清楚地知道自己疯了。 疯到迫不及待。 “型号不合适,”叶洗砚尽力控制着,告诉千岱兰,“这盒是普通号码。” “管它呢,”千岱兰说,“反正又勒不断。” 「 …… you t be a rceress cae you jt did the ipossible gaed y trt (你一定是个女巫,因为你确实得到我的信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