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深情负》 1 1 江惜念亲手纺织的,给裴言澈在婚礼上穿的中山装被许朵莹剪碎了。 她知道裴言澈疼这个小青梅,以前无论她怎么为难她,她都忍了。 但这次她决定要裴言澈一个态度。 轮椅轱辘碾过青砖地,处长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飘出万宝路的烟味。 江惜念站在门口。 听见裴言澈的发小在说话。 不是,澈哥你真的要娶那个孤儿啊。 另一人漫不经心道: 假的,要不是当时正值澈哥上位期,她替澈哥挡子弹又上了报纸,澈哥是不会娶她的,况且这场婚礼不过就是一场扮家家,澈哥和她的结婚证书是假的。 紧接着那人说道:啊那以后呢毕竟你俩这场婚礼举国皆知。 裴言澈淡淡道:过两年对外放出江惜念已故的消息,然后把人送去偏远小岛上生活,毕竟她确实是为了我才残疾的,她只要听话,我会负责她的后半生。 林惜念紧紧闭着眼睛,深深的呼吸着。 尽管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 但是那种窒息感裹挟而来,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四年前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江惜念十七岁那年对裴言澈一见钟情。 她在物资调配站工作,男人脱下军装,弯腰给受伤的战友包扎,面容肃穆冷硬,身材健硕。 知道裴言澈是处长后,她打消了念头,默默在背后祝他每一次出门平安。 直到四年前,她在下班的路上,撞见裴言澈被枪击,她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就扑了上去。 而自己的双腿,则永远停留在了那场暗杀之后。 她恍惚想起求婚时裴言澈单膝跪在轮椅前,握着她的手抵在唇边。 阿念,你为我失去双腿是我的罪,往后余生我背着你走。 那个时候大家都说。 这真是一对有情有义的璧人啊!! 裴处长有情有义,江小姐为了救他一辈子不能走路,他就专门找人定制轮椅,甚至还派专人一天24小时守在江小姐身边,自己则去全国各地寻找偏方,听说每个方子还要自己亲自试一遍! 如果他们都不能走到最后,那我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可曾经滚烫的誓言,和此刻刺进耳膜的话语,让江惜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惜念刚想退出去,没想到却碰到了旁边的花瓶。 门突然被推开,裴言澈面色一僵,然而下一秒立马带着笑意的看向江惜念。 他快步上前拢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冻红的指尖。 阿念 怎么在风口坐着快回房,我让张妈煮了当归鸡汤。 他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转身时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我还记得你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热牛奶,加两勺蜂蜜,我已经吩咐张妈放在你床头了!睡觉前记得喝了! 江惜念望着他眼底真挚的关切,突然想起结婚请柬上烫金的誓言。 轮椅的声响格外清晰,江惜念低头掩住微微颤抖的唇,而心里某处正在结冰。 裴言澈温热的掌心还覆在她手背上,江惜念突然抬头,睫毛上凝着未干的水雾:阿澈哥哥,你真的想娶我吗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转瞬又恢复温柔神色。 他半跪在轮椅旁,修长手指擦过她泛红的眼角:说什么傻话我第一次见你奋不顾身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你不娶。 话音未落,江惜念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书房炸开。 那阿澈哥哥可要信守承诺,不然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裴言澈的喉结动了动,将江惜念颤抖的肩膀拢进怀里:别胡思乱想,等婚礼办完,我带你去杭州看断桥残雪。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裹着谎言,江惜念把脸埋进他肩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不哭出声。 当夜,江惜念支开佣人,握着床头那台老式转盘电话的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里,她想起白天裴言澈眼底转瞬即逝的嫌恶,想起求婚时他说要背她走遍千山万水。 电话接通的瞬间,江惜念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三哥,三日后......来接我回家吧。 2 2 等江惜念醒来的时候,裴言澈已经去了军需处了。 门被粗暴推开,许朵莹踩着新买的塑料凉鞋跨进来,衣服上还沾着露水。 许朵莹拿起搪瓷盆就朝着江惜念泼了过去,刺骨冷水顺着领口灌进脊背,江惜念蜷缩在轮椅上剧烈咳嗽。 许朵莹眼神不屑的说着。 瘸子也配当裴家媳妇言澈哥哥不过是哄你这傻子的! 要不是当初言澈哥哥给大帅执行任务的时候被追杀,怎么轮到你这个没爹没妈的人捡了漏! 赶紧给我滚出裴家,裴家是不会娶你这样的女人的! 江惜念颤抖着摸向湿透的鬓角,摸到的却是轮椅扶手上冰凉的铆钉。 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嫁妆——红绸棉被、牡丹图案的搪瓷痰盂,这是裴言澈亲手准备的。 说不能让任何人看不起自己。 所以既准备了嫁妆又给自己准备了聘礼。 还有裴言澈说要带自己去杭州看雪时,亲手画的路线图。 许朵莹眼看江惜念根本不听自己说话,在堆成小山的嫁妆箱前骤然停住。 她突然蹲下身子,指甲像利爪般掐进红绸被面:瘸腿的老姑娘也配用杭缎 嘶啦声响中,绣着并蒂莲的缎面被生生撕碎,棉絮如雪片扑簌簌落在江惜念膝头。 江惜念猛地抓住轮椅扶手,金属冷意刺痛掌心。 许朵莹,就算你再这样闹,裴言澈娶的依旧是我! 而你不过是一个笑话! 许朵莹歪头冷笑,金丝线缠在她腕间晃荡。 哟 装什么清高要不是当初你救了言澈哥哥,言澈哥哥不愿落人闲话,要不然谁愿意娶个不会下蛋的废物 她抓起压箱底的红绸嫁衣。 这料子给我做衬裙都嫌脏!也只有你才当个宝贝。 她们闹出来的声音很大,院子里传来佣人的窃窃私语—— 也不怪许小姐生气,当初裴处长可是最疼她的,她要看海底星空,裴处长连夜开车带她去海边...... 是啊,我以前一直以为裴处长会娶许小姐,毕竟许小姐的父亲也是咱们团一把手,门当户对,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许朵莹踩着满地残片逼近,香粉味混着冷意扑面而来, 你听了吗裴夫人的位置是我的! 言澈哥哥给我买的上海牌手表,比你整个人都金贵! 她突然抄起搪瓷痰盂狠狠砸向青砖,牡丹图案炸开的瞬间,尖锐瓷片擦过江惜念脚踝,血珠渗进了江惜念的眼睛里。 江惜念盯着嫁妆箱底露出的半截泛黄电影票根——那是裴言澈执意推着轮椅,带她去工人文化宫看时留下的。 许朵莹抓起捆嫁妆的红绸带,在她眼前晃出刺眼的弧光:不如用这个上吊,还能给裴家省副棺材! 江惜念摸向轮椅侧边藏着的铁皮盒,那里躺着撕碎的婚书,还有张皱巴巴的字条。 是裴言澈写的海枯石烂,但墨迹已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江惜念垂着头,眼神冰冷,慢悠悠的说着。 裴言澈,我不要了,让给你便是了! 3 3 雕花木门被推开的瞬间,许朵莹手里的红绸带应声落地。 裴言澈立在门口,军绿色中山装的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却在触及江惜念脚踝的血痕时迅速移开。 他伸手揉了揉许朵莹的马尾。 阿莹又胡闹。 许朵莹立刻泫然欲泣地拽住他袖口。 言澈哥哥,她要打我...... 话音未落,江惜念突然笑出声,轮椅吱呀转动,她伸手扯下被撕碎的喜帕覆在膝头:裴处长这和稀泥的本事,倒是比军需调配还熟练。 裴言澈眉峰微蹙,皮鞋碾过瓷片的脆响格外刺耳:阿念,下个月就要办酒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弯腰捡起搪瓷碎片的动作轻柔,却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阿莹年纪小,你该多担待。 江惜念猛地掀开裙摆,渗血的伤口在棉布上晕开暗红。 年纪小就能往人身上泼冷水就能咒人去死 这担待,裴处长倒是担得心安理得! 许朵莹突然扑进裴言澈怀里,衬衫蹭着他笔挺的领口:言澈哥哥我害怕...... 裴言澈下意识环住她肩膀的动作让空气瞬间凝固。 裴言澈喉结滚动,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下周的庆功宴,你腿脚不便,我就带阿莹去。 江惜念鼻尖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所以处长的未婚妻,连出席宴会都是累赘 江惜念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昨夜他在书房温柔叮嘱睡前喝牛奶的模样,此刻只觉讽刺。当初求娶时说的‘背我走遍千山万水’,原来是说给聋子听的 裴言澈扣上中山装的风纪扣,转身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别任性,好好养伤。 江惜念的轮椅碾过满地碎瓷,尖锐声响刺破凝滞的空气。 裴言澈,你当真要带她去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般破碎的声音。 当时手术刀划破她的皮肤,鲜血混着裴言澈的血滴在手术台上。 明明那个时候裴言澈还说。 我一定会娶你的!你要坚持住! 裴言澈扣风纪扣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墙角未拆封的牡丹牌缝纫机,那是他去年托人从上海捎来的,说要给她做新衣裳。 他声音平静,像在宣读军需采购清单。 这次来的都是一些大人物,阿莹懂交际。 江惜念看着裴言澈的脸,眼眶逐渐发红,下意识的别过头去。 懂交际 那你是否记得,当年是谁跪在手术室外三天三夜是谁说‘阿念若有闪失,我绝不独活’ 裴言澈突然蹲下身子,看向江惜念。 啊念,当初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我一定会娶你的。 所以,你别在闹了行吗 裴言澈移开目光,淡定的说着。 等宴会结束,我带你去回裴家。 你该准备准备。 江惜念扯断缠在腕间的金线,血珠顺着勒痕渗出。 准备什么准备看你和她在宴会上出双入对 裴言澈,你还记得吗你说我的腿是勋章,说要背着我走过金陵每一座桥。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原来勋章会生锈,誓言比这碎瓷片还廉价。 许朵莹拽着裴言澈的袖口嘟囔:言澈哥哥我们走吧,这里好晦气。 男人最后看了眼满地狼藉,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墙上的结婚喜字,囍字的一角缓缓飘落,盖住了江惜念脚边干涸的血迹。 看着两个人离开。 江惜念用力的眨了下眼,豆大的眼泪顺势砸在了伤口上,带着生生的刺痛感。 裴言澈,你是不是自始自终,就从来没有爱过我 4 4 裴言澈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江惜念的轮椅碾过军需处门前的碎石路,金属轮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她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 裴处长这次婚宴可真是大排场!听说新娘子是他表妹 可不是嘛!人家姑娘年轻漂亮,又会来事儿,听说两个人还说青梅竹马! 而且我听说,当年救裴处长的就是许小姐! 裴处长真是有情有义的人,看样子这次升职估计就是裴言澈了! 江惜念的手指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来裴言澈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存在。 并且裴言澈娶自己,也是怕落人口舌。 而如今,这些都成了别人的功劳。 阿澈~ 许朵莹的声音从转角传来。 江惜念抬头,只见许朵莹亲昵地挽着裴言澈的胳膊,粉色的衬衫上别着朵新鲜的茉莉花。 裴言澈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与平日里对自己的冷淡判若两人。 裴言澈发现江惜念时,眼底的柔情瞬间化作冰霜。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着痕迹地甩开许朵莹的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来这里,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身子骨不好,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江惜念望着他笔挺的身影,想起从前他背着自己爬紫金山时,汗水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却还笑着说阿念一点都不重。 裴言澈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衫,马上要降温了,还穿这么少。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关切,却让江惜念感到彻骨的寒意。 许朵莹突然娇笑着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嘲讽:江小姐也是的,怎么不叫佣人陪着要是摔着了,该多让人心疼! 江惜念望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她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军需处。 老式座钟敲过十一下,裴言澈的脚步声才在玄关响起。 江惜念蜷在轮椅里,望着裴言澈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羊毛毯。 那是去年冬天,裴言澈特意从苏州给自己带回的嫁妆。 男人带着酒气的声音裹着冷风逼近。 阿念 江惜念闻到他身上陌生的茉莉香,与记忆里消毒水混着雪松香的气息截然不同。 裴言澈单膝跪在轮椅前,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喉结滚动。 庆功宴...... 我想着你腿脚不便,外面风言风语又多...... 江惜念突然轻笑,目光落在他歪斜的领带结上。 所以让许朵莹顶着未婚妻的名头陪你跳舞 暖黄灯光下,那抹艳红的唇印刺得她眼眶生疼,和许朵莹今日涂的口红颜色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翻涌:三年前她坐在轮椅上,裴言澈也是这般跪着为她系鞋带,说我的啊念值得最好的。 裴言澈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去捂领口:阿念,那是误会! 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灼人。 我发过誓要护你周全,等结婚后...... 江惜念猛地抽回手,轮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结婚 你对外说我是借住的亲戚,把救命之恩安在许朵莹头上,现在还要用誓言哄我 她突然扯开毛毯,露出膝盖处狰狞的手术疤痕。 这道疤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不是你用来欺骗我的筹码! 裴言澈僵在原地,喉间发出破碎的呢喃:阿念,我… 江惜念直接打断道。 裴言澈,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5 5 没想到裴言澈根本没有把江惜念的话放在心上。 只因为他知道江惜念肯定离不开自己,只是现在闹脾气,只要哄一哄就好了。 所以裴言澈一大早就把江惜念带回了裴家,见自己的父母。 这还是江惜念这么久,第一次见裴言澈的父母。 只因裴家父母一直不喜欢她。 裴家老宅的铜门环撞出闷响时,江惜念的指甲深深掐进轮椅扶手。 裴言澈的手掌还虚搭在她肩头,温度透过粗布衣裳,却比门外的寒风更刺骨。 裴母倚在雕花红木椅上,翡翠镯子磕在八仙桌上叮当作响。 哟,这不是江小姐吗 听说言澈要带‘不认识的人’回家,我当是谁呢。 她故意咬重不认识三字,目光扫过江惜念打着补丁的蓝布衫。 许朵莹从屏风后转出来,衬衫上别着崭新的蝴蝶胸针:江小姐也来了我还以为您腿脚不便,该在屋里歇着。 她突然捂住嘴。 瞧我这记性,江小姐的腿已经断了几年了,我还是记不住! 裴言澈沉下脸,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裴母慢悠悠抿着茉莉花茶:小江啊,救命之恩我们裴家记着。 茶盏重重搁下,溅出的水渍在八仙桌上晕开。 但言澈你现在是军需处的处长,总不能因为恩情,就赔上后半辈子吧 江惜念的轮椅碾过青砖缝隙,发出刺耳的声响:所以裴家打算怎么还这笔恩情给套间送补贴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梁上的燕雀。 还是让裴处长娶个残疾,好博个知恩图报的名声 裴母嚯地站起身,翡翠镯子撞碎在地上:一个瘸子也敢这么张狂!言澈,你要是敢娶她...... 裴言澈拉着江惜念的手,军靴踏碎满地玉片。 够了! 都别吵了!阿念是我的未婚妻,这婚,我结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却始终没看江惜念。 江惜念抬头看着裴言澈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恍惚。 可等江惜念转动轮椅经过储物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暧昧声。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攥紧轮椅扶手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阿澈,我有了...... 许朵莹娇软的声音混着布料摩擦声传来。 江惜念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轮椅不小心撞到门框,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内骤然安静,片刻后,裴言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真的太好了!等我升职一落地,我就跟江惜念摊牌。 他的皮鞋在地上来回踱步。 那个瘸子,要不是当年她救我的事情上了报纸,我怎么会娶她不过是为了裴家的名声,先稳住她罢了。 许朵莹咯咯笑起来。 我就知道言澈哥哥心里只有我。那个江惜念还以为你爱她,真是可笑! 江惜念感觉胸腔里有什么轰然坍塌。 记忆如潮水涌来,裴言澈曾经一切的深情,原来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等和江惜念结婚后,过一段时间我再甩了她,然后我马上娶你。 裴言澈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 到时候我们去上海,买最新款的彩电、缝纫机...... 轮椅突然失控向后滑去,江惜念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她转动轮椅冲进雨幕,秋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终于明白,自己用半条命换来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6 6 江惜念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裴家老宅。 一个人回到家后,江惜念就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还有一天,就结婚了,自己也会永远消失在这个地方。 江惜念将最后一件蓝布衫叠进木箱时,敲门声却惊得她指尖一颤。 推开门,裴母戴着珍珠耳钉的脸冷若冰霜,身后跟着怯生生绞着帕子的许朵莹。 裴母扫过满地打包的行李,翡翠镯子在门廊灯下泛着冷光。 江小姐! 明天婚礼人多眼杂,你坐着轮椅总不方便。 她伸手按住江惜念的手背,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如让阿莹替你走个过场 江惜念望着跟在裴母身后的许朵莹的小腹,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疤。 只要熬过今夜,等三哥的车来接她,这场荒唐戏就能画上句点。 她刚要开口应下,耳光的脆响突然炸开。 裴母的指尖戳向她额头。 别给脸不要脸! 要不是言澈升职卡在节骨眼上,谁准你进裴家门 唾沫星子溅在江惜念脸颊,混着未干的泪痕。 现在肯让你挂个裴太太的名头,是裴家最大的慈悲! 真以为攀上言澈就能麻雀变凤凰 她扯过躲在身后的许朵莹,后者的小腹在的确良衬衫下若隐若现。 明天婚礼,你乖乖躺屋里,让阿莹替你风光出嫁! 江惜念攥紧木箱边缘,指甲掐进木纹。 前天晚上偷听到的对话还在耳畔回响。 裴言澈说【不过是养个残废博名声】。 此刻江惜念反而笑出声:裴太太的名头,您留着给您亲儿媳不好 下一秒,许朵莹突然哇地哭出声:伯母别生气,都是我不好,不该抢江小姐的风头...... 她柔弱的模样却掩不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推门声响起时,江惜念还维持着被扇耳光的姿势。 裴言澈的中山装沾着夜露,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脸颊,却径直走向许朵莹:阿莹怎么哭了他掏出帕子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裴母指着江惜念。 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我好心让阿莹代她出席,是免得她出丑,她倒摆起架子来了! 裴言澈皱眉转向江惜念,语气里满是不耐:不过是替你走个过场,怎么就小心眼了 他扯松领带,露出锁骨处未消退的红痕。 我娶的人是你,又不是阿莹,闹什么脾气 你就听母亲的话,让阿莹代替你出嫁,你这个样子,就算出现在婚礼上,也只是会丢了裴家的脸! 裴母撑着雕花栏杆,珍珠项链在雨雾中泛着冷光。 阿澈说得对。 阿莹每天帮你送换洗衣物,端茶倒水,哪像你...... 她目光扫过轮椅,。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只能拖累别人! 雨点混着裴母的唾沫星子溅在脸上。 裴言澈突然扯开领带,喉结剧烈滚动。 早知道救我的是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 当年就该让我死在巷子里! 轮椅下的水洼突然炸开涟漪。 江惜念颤抖着摸向口袋里锈迹斑斑的铁锁,那是她藏了十年的信物。 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就像此刻碎裂的心。 她转动轮椅准备离开,却轻声的说着。 裴言澈,明天你想让谁当新娘,就让谁当新娘吧! 我不会再成为你的阻碍! 7 7 裴言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了。 裴言澈僵住了动作,喉结剧烈滚动两下,他突然单膝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江惜念的裤脚。 他扯松领带,指腹擦过她膝头的水渍。 明天的婚礼...... 只要你安安静静呆在家里,等婚礼结束...... 话音被闷雷劈碎在雨幕里,他猛地攥住轮椅扶手。 我会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还你。 江惜念盯着他无名指上崭新的婚戒,冷笑道:裴处长打算怎么还用许小姐挑剩下的时间,还是给我个见不得光的名分 毕竟婚礼上出席的新娘是许小姐! 江惜念突然抓起轮椅侧边的药瓶狠狠砸在石阶上。 当年救你没了个双腿,我怎么没料到会换来这种报答 裴母举着雕花伞冲下台阶,伞骨重重戳在两人中间:不要脸的东西!我儿子能给你个台阶下就该烧高香了! 而且我们裴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该知足了! 裴母扯住裴言澈的胳膊往回拽,珍珠项链在江惜念眼前晃出刺目的光。 明天你敢搞砸婚礼,就等着被送进精神病院! 裴言澈甩开母亲的手,军帽狠狠砸在轮椅踏板上,帽徽硌出一道白痕。 妈,够了! 他俯身逼近江惜念,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江惜念,我发誓——只要熬过明天,我裴言澈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裴家娶的是一个没爹没妈还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 江惜念颤抖着摸向他胸前的军功章,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 裴言澈,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她突然发出嘶哑的笑,惊飞了屋檐下避雨的麻雀。 好,我等着。等你把真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和这军功章一样,沾着别人的血。 裴言澈僵在原地,雨珠顺着帽檐砸在两人之间。 江惜念心中早已明白,或许自己在裴言澈心里,什么都不是。 娶自己估计也是怕当初自己救他的事情败露,让别人说他只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但是裴言澈忘记了,当初是他自己说要娶自己的。 也是他自己捧着玫瑰,单膝下跪在自己面前。 阿念,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思绪回笼。 江惜念突然唤住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言澈。 轮椅碾过满地狼藉,金属轴发出垂死般的呜咽。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的腿,而是发现自己救回来的,从来不是当年那个浑身是血还护着我喊‘别怕’的少年。 裴言澈的背影猛地僵住,军靴在积水里划出细微的涟漪。 江惜念颤抖着摸出衣袋里锈迹斑斑的铁锁,金属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圆滑: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拼命救你,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我以为,用命换来的人,总该值得真心。 铁锁坠地的声响清脆如裂帛。 裴母的尖笑混着雨声刺进耳膜:痴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江惜念突然转动轮椅撞开挡在面前的人,溅起的水花泼在裴言澈笔挺的军装上。 她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泪痕。 不必费心补偿。 从你让我不要出席婚礼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有些真心烂在泥里,比被践踏成灰好看得多。 裴言澈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一团潮湿的空气。 江惜念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时,他弯腰捡起那把锈锁,指腹擦过刻在锁身背面的小字。 平安二字早已模糊,像极了他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许朵莹挽着裴言澈的手臂。 言澈哥哥,江小姐只是正在气头上,你忘记她有多爱你了吗怎么可能会离开你 等我们婚礼结束,你哄哄她就好了! 裴言澈看着江惜念离开的背影。 但是心里却觉得许朵莹说的对,毕竟江惜念爱自己,这是事实。 裴言澈谈了一口气。 罢了,等婚礼结婚,我去哄哄她就好了。 许朵莹听着裴言澈的话,心中一阵舒畅。 盯着江惜念离开的方向,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8 8 江惜念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路口,没有半点追来的人影。 她苦笑一声转动轮椅,却在巷口被五六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拦住去路。 为首的刀疤男踢翻她的药袋,药片混着泥水散开。 哟,这不是裴处长的瘸腿救命恩人 听说裴处长明天结婚,怎么不坐着婚车风光风光 哄笑声中,有人扯住她的马尾,血腥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江惜念挣扎着去抓轮椅扶手,却被人狠狠推搡在地。 后脑勺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十年前的旧伤突然撕碎般疼痛。 混混们的骂声像潮水涌来:【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废物】【不如跟了我们......】 寒光闪过,匕首抵在她喉间。 小腹撞在碎砖上,疼得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刀疤男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寒光映出他缺了半颗的犬齿:裴处长说了,要给你点教训。 刀尖突然划过她锁骨。 听说你当年用铁锁救人现在该换老子用刀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江惜念听到这句话,心如刀绞,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出来。 救命...... 江惜念刚发出呜咽,就被人捂住口鼻。 汗津津的掌心带着劣质烟油味,混混贴着她耳朵狞笑:叫啊!怎么不叫裴处长来英雄救美他现在正搂着许小姐试婚纱呢! 另一只手扯开她衬衫纽扣时,她突然咬住那只手,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混混恼羞成怒,拳头雨点般砸在她太阳穴。 妈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救过裴言澈就了不起他说你连裴家的狗都不如! 匕首挑开她内衣肩带的瞬间,江惜念摸到口袋里的糖。 金属划破掌心的刹那,她想起裴言澈说要把真心掏出来的模样——原来真心早就喂了狗。 刀疤男狞笑着贴近她耳畔:裴处长说了,要让你明白,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惜念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雨越下越大,裴言澈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嘲讽。 拳脚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时,江惜念恍惚看见十年前的雨夜。 那时的裴言澈也是这样被围殴,而她拼上性命去救的人,如今竟要了她的命。 混混们撕扯她衣襟的声音混着狞笑,意识模糊前,她摸到口袋里那把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 尖锐的哨声撕破雨幕。 混混们骂骂咧咧逃窜时,江惜念听见此起彼伏的警察来了。 江惜念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原来......是这样啊......都怪我救了不该改救的人。 看着自己身下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 江惜念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十年前倒在血泊里不再醒来,才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9 9 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中,江惜念躺在病床上。 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间,三哥沈晏初苍白的脸逐渐清晰。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心疼:念念,别睡,坚持住! 是三哥来晚了! 江惜念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气若游丝地说:三哥,你终于来接我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那些被裴言澈伤得遍体鳞伤的日子。 曾经,她以为只要默默付出,就能换来裴言澈的真心,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他和许朵莹爱情里的一个笑话。 而此时,奢华的婚礼现场,玫瑰与香槟交织出甜蜜的氛围。 裴言澈穿着笔挺的西装,正与许朵莹交换戒指。 就在这神圣的时刻,管家突然跑了过来。 管家带来的消息让他握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少爷,江小姐一晚上没回去,会不会出事 裴言澈的心猛地一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惜念的身影。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此刻却不知去向。 许朵莹察觉到裴言澈的异样,娇嗔着挽住他的手臂,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别理她。 这肯定是她的手段,就想破坏我们的婚礼。上次她故意在你面前晕倒,不就是想博同情吗 裴言澈的眉头皱起,犹豫片刻后,他把戒指戴在了许朵莹的手上。 而另一边,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江惜念蜷缩在ICU的病床上,发梢还挂着未干的雨珠。 沈晏初颤抖着解开她浸透的外套,指腹抚过她青紫的脚踝,声音碎成了冰碴: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淋了多久的雨你明知道自己身体根本撑不住! 什么人害得你你知道吗 还有裴言澈那个混蛋,我要他血债血偿! 江惜念的手像片枯叶搭在他腕间,输液管随着颤抖轻轻摇晃。 三哥...... 别去了。 她咳出带血丝的笑,气若游丝道。 你打他一顿又能改变什么这些年......我早就该醒了。 沈晏初猛地回头,泛红的眼眶里满是心疼与愤怒。 醒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为了个不爱你的人把命都搭进去当年在巷子里捡你回来时,你明明比野猫还倔强! 窗外惊雷炸响,江惜念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江惜念虚弱地摇头:就当这十年是场噩梦吧。以后......我想为自己活。 而且我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主治医师翻着CT片推了推眼镜:必须立刻转机去德国。她的免疫系统全面崩溃,旧伤加上低温症,双腿还有复健痊愈的希望,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晏初紧绷的下颌。 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治疗,最好别再受刺激。 沈晏初攥紧报告单,骨节泛白。 我会带她走。 任何人都别想再找到她。 当天下午,江惜念倚在轮椅上望着停机坪。 记忆突然倒带回五岁那年的雨夜,浑身是伤的她缩在巷口,是少年沈晏初把半块硬面包塞进她掌心:跟着三哥,有口热乎的。 那时他不过十岁,却带着四个流浪儿在城中村摸爬滚打。 沈晏初蹲下身为她系好围巾,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在想什么 等去了德国,我带你去森林里看雪。 江惜念靠在他肩头轻笑。 嗯。 还要吃正宗的森林蛋糕,要超大一块。 飞机腾空的瞬间,裴言澈刚好结束婚礼,撞开自己的家门。 江惜念,你给我滚出来 管家捧着一信封后退半步:处长,找到江小姐了,她在医院...... 裴言澈眼底一惊,然后压住眼底的异样。 找到了还不赶紧把人给我带回来,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裴家养不起一个残废! 管家低着头,过了好久才颤颤巍巍的说着。 昨晚江小姐半路遇到了歹徒,今天已经去世了! 裴言澈直接大喊一声。 不可能! 管家说的去世了三个字刺得他眼前发黑。 她就是装可怜! 此刻却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 他掀翻玄关的花瓶,瓷片飞溅间冲向车库。 备车去医院!她不可能......我明明昨晚晚上才见过她...... 而千里之外,沈晏初正替江惜念掖好毛毯,就收到了加密电报:死亡证明已办妥。 他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将江惜念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睡吧,等落地就是新的人生。 江惜念睫毛轻颤,呢喃道:三哥,谢谢你...... 沈晏初喉间发哽。 傻瓜。 说什么谢,我们可是要一起吃到老、玩到老的。 而且我以前就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10 10 裴言澈的车在医院门口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他跌跌撞撞冲进医院,领带歪斜,头发凌乱。 江惜念!江惜念!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惊飞了窗边的麻雀。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吓得缩成一团。 就是他吧昨天送来的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听说被人用刀割...... 对对,我给她清理伤口时,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太可怜了...... 裴言澈的脚步猛地顿住,这些话像无数钢针扎进他的心脏。 他冲过去抓住一个护士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护士吓得脸色惨白:先、先生,您弄疼我了......就是那个被打的女人,抢救到今天早上......没、没救过来...... 裴言澈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嘶吼着,又踹向旁边的消防柜,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得整个楼层都骚动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江惜念,怎么可能会死 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就在这时,裴母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 够了!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在医院里撒野,你要把裴家的脸丢到什么地步 裴言澈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惜念她...... 裴母一巴掌狠狠扇在儿子脸上。 死了就死了! 不过是个残疾女人,值得你这样发疯别再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 这一巴掌让裴言澈彻底清醒过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江惜念默默为他准备胃药的清晨,那些她在他醉酒时彻夜照顾的夜晚,那些她被许朵莹刁难却从不诉苦的委屈......原来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裴言澈缓缓瘫坐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错了...... 我早就爱上她了......可是现在,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朵莹踩着珍珠高跟鞋从转角转出。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钻戒,眼底翻涌的阴鸷转瞬化作泫然欲泣的水光,莲步轻移挽住裴母颤抖的手臂:伯母,您别气坏了身子...... 裴母刚拭去眼角的泪。 朵莹你怎么来了 许朵莹顺势将脸颊贴在长辈肩头,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医生说...说我怀孕了,宝宝已经有两个月了,我想来告诉言澈...... 裴母猛地抓住她手腕,眼角眉梢迸发出狂喜,转头狠狠剜向失魂落魄的儿子。 真的! 听见了吗你和朵莹的婚礼宾客都请了大半,现在有了孩子,正好假戏真做!那个江惜念 她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死人,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裴言澈攥着染血的衬衫跪在地上,忽然发出压抑的笑声。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带着疯魔般的坚定:当年在教堂,我对她说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我都会娶她! 他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在脖颈。 现在她不在了,我这条命也该还她了。 许朵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却仍维持着温婉的笑容:言澈别冲动,我和宝宝都需要你...... 裴言澈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许朵莹,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许朵莹,你听清楚了——我这辈子只爱江惜念一个人,也只会娶她一个。 许朵莹脸色骤变,却依然挂着柔弱的笑,往裴母身边靠了靠。 言澈,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 裴言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嘲讽。 气话 我和你举办婚礼,不过是为了稳住那些人。那些承诺,那些誓言,全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就不能作数! 要不是我爱慕虚荣,不想让人知道,我娶的是一个残疾女人,阿念又怎么会死! 许朵莹,你现在就去把孩子打掉! 裴母脸色铁青:你疯了!朵莹怀的可是裴家的种,你...... 裴言澈打断母亲的话,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他转向裴母,一字一顿道:妈,就算惜念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娶其他人。我的妻子,永远只有江惜念一个! 许朵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言澈看都没看她一眼,缓缓转身,朝着江惜念离去的方向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对不起阿念,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但从现在起,我的真心,只属于你。 11 11 回到家后,裴言澈沉迷于醉酒。 满地的酒瓶,随处可见。 裴言澈瘫坐在真皮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指尖还夹着半截燃尽的香烟,烟灰簌簌落在胸前。 许朵莹打开虚掩的房门,红色高跟鞋重重碾过满地酒瓶。 啊澈! 你还要自甘堕落多久参谋部的人已经来了三趟,你要是再不去军需处报到,少将的位置就彻底没了! 裴言澈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涣散:少将呵...现在这些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裴言澈突然挥开许朵莹递来的醒酒汤,瓷碗砸在波斯地毯上,汤汁流了一地。 滚开!阿念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条命是她救的,就应该还给她! 但是我一定会查处那晚上到底是谁杀害了阿念!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许朵莹听见这句话,指尖微颤,身子不着痕迹的抖了抖。 裴言澈喉咙里挤出的字眼带着血丝,醉意朦胧的瞳孔里映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江惜念坐在轮椅上,笑得像捧在掌心的白玫瑰。 许朵莹踩着碎玻璃走近,刻意放柔声音:言澈,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忘不了她,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求取代她,只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裴言澈浑身剧震,醉意朦胧的瞳孔突然清明。 记忆如利刃割开伤疤——四年前江惜念浑身是血地护住他,手术室门开时医生那句骨盆粉碎性骨折,今后无法生育,还有她笑着说只要你活着就好时,偷偷抹泪的背影。 裴言澈突然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孩子 许朵莹,你真当我是傻子那天在酒店,你往我酒里下了什么药,以为我查不出来 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想追究罢了! 许朵莹脸色骤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模样:言澈,你在说什么那天是你自己喝醉了,把我按在了床上........你说过你会对我负责的。 阿澈,其实你爱的是我!你对江惜念只有愧疚,要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宠着我! 裴言澈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 爱 你也配说爱当初是阿念救了我,那段时间我在医院的时候,你可曾来看过我一眼许朵莹你爱的只是裴家太太的位置,谁能给你权利和金钱,你就会爱谁! 我跟你是一样的人,要不然我怎么能这么伤害我的阿念! 是我们对不起阿念! 许朵莹终于撕下伪装,眼中露出怨毒的神色。 那是她活该! 她不过是个又穷又瘸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你的爱凭什么得到裴太太的位置! 裴言澈浑身颤抖,指着许朵莹的手青筋暴起:不准你这样说啊念! 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向许朵莹的腹部。 给我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朵莹惨叫着倒在血泊中,裴言澈却转身抓起另一瓶酒,仰头灌下。 惜念...对不起...等我处理完伤害你的人!我来陪你了... 12 12 许朵莹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可腹部传来的钝痛,无情地提醒着她这残酷的现实。 裴家老宅里,裴母得知消息后,眼眶瞬间红了。 裴母想起初见许朵莹时,那姑娘眼里的清澈与温柔,满心都是对儿子裴言澈的爱意。 如今遭此变故,裴母怎能坐视不管。 裴母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备车,去医院。 当裴言澈接到母亲电话,得知她要把许朵莹接回裴家时,立刻驱车赶回老宅。 裴言澈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和朵莹的事,不用您操心。 裴母怒目而视:不用我担心朵莹孩子没了,你就这么冷漠从今天起,许朵莹就是裴家的少夫人,你要是不愿意,就给我滚出裴家! 裴言澈气得脸色铁青:妈,您别胡闹! 裴母痛心疾首。 我胡闹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现在你为了江惜念,把朵莹伤成什么样现在好了,朵莹孩子没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忘记你以前都是无条件的站在朵莹那边的,现在江惜念那个小贱蹄子死了!你怎么也跟着变了! 裴言澈心中一震,江惜念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曾经,那个总是默默陪在他身边的女孩,被他一次次伤害。 四年前,裴言澈看见救自己的是一个女孩,立马就被她的勇敢给折服了,后来自己每天都去医院照顾江惜念,那个时候江惜念只是说,自己只是出于正义,没想到医生却说江惜念腿可能永远站不起了了,那一刻裴言澈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江惜念。 后来江惜念因为自卑迟迟不敢同意裴言澈在一起,还是裴言澈追了整整一年才打动江惜念。 后面偶然一次发现,原来江惜念很早以前就暗恋自己。 而如今,他与江惜念与自己已经阴阳两隔了。 母亲将手拍在桌上,声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现在立马就断了念想!你的妻子只能是朵莹,那个死了的女人跟我们裴家没有一点关系! 裴言澈攥碎玻璃杯,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您非要逼我 当初也是你提议的让许朵莹代替阿念出席婚礼,你说不能让别人看裴家的笑话,说裴家娶一个残疾女人,我都已经听你话了!就因为听你的话,所以阿念才会死的! 许朵莹倚在门框上,苍白的脸上强挤出笑意:伯母,别因为我和言澈置气。 我不怪言澈,是我没有那个福分,但是我愿意等,等言澈接受我的那一天! 我知道我比不上江小姐,但是我爱言澈!我愿意为了言澈肝脑涂地! 裴言澈不说话,但是好看的眸子里布满浓郁化不开的忧伤。 工作上的不顺也如潮水般涌来。 项目的关键物资迟迟未到位,合作方态度暧昧不明,这让裴言澈焦头烂额。 烦躁、悔恨、懊恼交织在一起,他愈发觉得窒息。 深夜,裴言澈独自坐在书房,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朦胧间,江惜念的笑容和泪水交替闪现。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珍惜江惜念的好。 裴言澈望着漆黑的夜空,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毁掉了一份真挚的感情。 阿念,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