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中状元,我亲手砍下他头颅》 第1章 第1章 儿子高中状元,庆功宴上百官来贺。 我却端起长刀,直逼儿子颈下。 儿子头颅滚落案前,我并未停手,继续刀起刀落,府门前被染得一片鲜红。 众人惊恐失色,有人捂嘴遏泣,有人仓皇惊逃。 我却心头异样平静,嘴角轻轻勾起,轻声吟诗: 长刀所至,心事全无。雪落江山,血染锦途。 1 凄厉尖在巷弄间回荡,紧攥人心。 沈昭容疯了! 快去禀告知官府!她杀死了自家儿子! 天哪,那可是裴家的独苗,是当今状元啊!她怎会亲手将亲子推入死境 旁人议论纷纷,甚至不敢靠前,只远远地探头观望,唏嘘不已。 我记得裴昀自幼沉稳聪慧,从未忤逆族训,沈夫人向来待儿甚仁,怎会......怎会今日手刃自己骨肉此事只怕有蹊跷。 百姓之言,夹杂着惶恐与猎奇。 我没有理会,只是将被血浸湿的裙摆拧干。 没多久大理寺的差役将我押走,衙门内拉开了案牍。 诸位不得内视,速速散去!侍卫挥鞭驱赶四下围观的百姓。 亲族邻里都没理会,只是都睁大眼睛,见我如见妖魔。 昭容不会疯了罢,怎会起了那般歹念,亲手害死自己独子 也莫不是......血脉有异,如今真相大白,于是生出杀心 呸呸呸,她养育儿子一十八年,眼下裴昀即将入朝为官,谁家母亲舍得啊 那她是不是中邪了抑或被人点了什么邪异蛊术 说着,连胆大的都不敢再言,生怕祸事缠身。 连大理寺少卿都难以置信。 沈昭容,你为何杀裴昀还将他分尸,此事背后可是有人胁迫 我只是淡淡掸去发上草屑,无悲无喜。 我自家骨血,想杀就杀,又岂需旁人指使 一旁的师爷眉目冷厉, 胡说!世间哪有无端自戕亲子的你胡言混淆视听!我等怎会信你这荒唐之说 何况裴昀俊才冠世,德行无双,京城皆知你裴家母子至亲至爱,你怎舍得 所以究竟是为何 我依旧沉默着,只将身上粘血的玉佩覆于掌心,那是我为儿子亲手雕刻的。 我却只感指尖透凉,手腕微颤。 沈夫人,您有何要申辨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是中了邪被人利用还是另有隐情 大理寺官差将尸体带来,远远隔开人群与尸身。 裴府的用度极好,儿子那身御赐金线锦袍,此时反倒成了尸首的束缚。 速唤仵作! 查验尸体,看有无他伤! 仵作少年今日新上任,何曾见过这等惨状 仵作手一抖,跪地作呕,竟一头栽在泥地,不省人事。 案牍前的差官暗暗皱眉,只能将人拖起。 百姓们搬凳挤坐,唏嘘嗟叹。 啧啧,裴府自来世家,谁能料到出此祸端! 远之兄才官拜侍郎,却遇丧子之痛,家门不幸啊! 丈夫裴远之,闻讯赶来时人已乱了分寸。 他挤过层层百姓,急切呼唤。 远远看去,之见他苍白惊愕的脸,红着眼问: 怎会如此吾儿身死,是你亲手所为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里全是颤意,可他未曾靠近我分毫,只是步步后退。 我轻轻摩梭血玉,嘴角竟不自觉地扬开笑意。 母子十八载,一夕尘归泥土。 大理寺少卿,厉声开口: 沈氏!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 沉默片刻,我瞧见儿子的锦袍染血,惨笑开口。 无须多言。既然是我自愿亲手斩断血脉,又岂惜这杀子之名 2 堂下气息凝滞,裴远之骤然起身,朝我步步逼近。 他眼中血色翻涌,嗓音噬骨般冷冽: 说!这是为何为何要这么对我的昀儿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血! 我蹲下身,将儿子散落在一旁的手指,放至手掌处。 然后抬眸望向裴远之,眸色平静,仿佛这一身滔天罪孽,与我无关。 堂上,师爷行至前头,目光凌厉, 裴大人,恕下官冒犯,刑司勘验唯恐只是外事,还请细查两位府上近三年家务之异,旧时情分是否无碍,夫妻之心最易生芥蒂。 裴远之闻言,喉间溢出撕裂般的吼声, 你问这个贱妇!之前她毫无缘由递来和离书!我裴远之自幽州至京师,登第为官,娶她为妻后,发誓白首不分离,怎料她却心生异志! 若说我与她有何隔阂,便是她让我签字,执意逼我和离! 今晨......她竟威胁于我,言若不答应,日后后果自负! 当时我只道她是闹性子,怎知她竟下此毒手杀了昀儿! 裴远之双眼猩红,满脸是泪。 师爷手拿毛笔,在案牍上不停书写。 他目光再次落在我身,满脸厌恶。 随即转向裴远之继续逼问: 你夫人可有外室或曾在外得过异子此事牵涉你家事,还请裴夫人自证。 裴远之神色愠恼,大袖一挥,厉声道: 绝无此事!昭容自嫁与我,未尝越矩半步。我们朝参暮归,京师之中可有半点流言 昀儿自幼聪慧,是我二人心头之血,眼下已是新科状元。即便她与我不和,可不可能波及昀儿。 台上大理寺少卿目光如刀,厉声训斥: 沈氏,你以为闭口不言便可免罪此案涉及人命,大理寺定会查明,自不能容你侥幸! 数十官员都说见你亲手杀害裴昀,是非黑白早有定论! 我依旧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只低眉冷笑。 外头人声鼎沸,私语渐起: 沈昭容向来端肃,难不成是中了什么邪祟 谁说不是!堂堂吏部侍郎夫人,竟杀子求和离,莫非是与旁人有染,怨及无辜 若不是,她怎舍得亲手害死唯一的血脉裴远之对她何其忍让,朝堂仁厚,就这样,也不得她半句体谅! 正当此时,裴家账房趋步而入, 府中所有银票往来,近五载皆详缮案册,查无漏账、转移之事,也未见夫人有私房银两流动。 师爷对账目逐一翻查,又微讶,似是难破绽。 然而屋外岁数最大的沈老太爷乃我母族长者。 他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沈昭容莫非真是邪祟入体不若请玄天司前来诘问驱邪,查一查因果。 师爷轻轻一笑,扫了他一眼: 国朝自开天子之道,讲求律法纲常,尔等休要胡言乱语。 堂中众说纷纭,大理寺少卿最终点头: 去玄天司,请监正开坛做法。倘若鬼神可证清白,昭容亦能得沉冤昭雪。若证你有罪,必当严惩不贷! 3 我没有言语,只定定望着台下百姓与裴家宗亲。 一名年岁尚轻的小吏,低声问我: 沈夫人,堂上若有隐情,不妨早些说与大人听。 他见我神情木然,复又恭敬退了半步,望向裴远之。 裴远之,眼中血丝蔓延,像是要将我撕碎。 隐情她残忍杀了昀儿,还要伸冤不成! 旁边的裴家女眷见状,急忙劝慰: 裴大人,节哀。昀儿自幼贤能,如今竟遭此毒手...... 后方族人已然低声议论开来,词锋渐渐锋利: 沈氏一向柔顺,如何下得这等毒手 昀儿品学兼优,太学榜首。沈氏又何苦......难不成,是怕他日后飞黄腾达,功高震主 谁说不是!听说前些日子裴家与中宫皇后那头走得近,昀儿或许牵涉其中,这沈氏怕不是怕泄了底细,索性痛下杀手! 闻言师爷立刻派人前去宫内调查。 就在此刻,人群外传来一声冷喝。 尔等自以为晓得一切,岂知我沈家向来谨守族规,怎会干出那等泯灭人伦之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我胞弟沈仲景快步走来。 他脚步坚定,沉声道: 昀儿生前曾病,半月未愈,是姐每日在床前照看,我姐能有什么不轨! 我姐姐连虫都不忍心踩死,岂能残害至亲骨肉若有半句谎言,我天打雷劈! 裴门亲眷见他出言力证,脸上闪过几分迟疑。 但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冷笑: 嘴巴会说,管用吗咱们是亲眼见着她手起刀落,人头滚地的! 旁边有人附和:她不止杀人,还将尸身砍碎,恶毒非常! 沈仲景气急,额间汗水直冒,已然无力反驳。 忽然间有金属声响,刑场外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母亲苍白瘦削的脸。 她身披明黄色的御赐诰命服,步履踉跄地闯入大理寺。 四周百姓纷纷避让。 母亲一见我,几步奔至我身前,扑通一声跪倒,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女儿沈昭容,向来仁厚,怎会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的儿 周围静了一瞬,无人应答。 她额发凌乱,拽着我冰凉的手,哭声里透着绝望, 昭容,你素日最疼昀儿,自打孩儿出世,便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他怎会死于你手莫不是哪家的嫉妒,转头污蔑栽赃,把祸害推在你身上 她又抹了把泪,泪水滚落,砸在我手背上。 但我却一动不动,只将指节攥得发白,却没有任何眼泪。 4 母亲手指颤抖,紧紧拽着我的衣袖。 昭容,你倒是与娘说句实话啊! 阿昀,他素来乖顺,怎会骤然撒手人寰你明明是他亲娘,又怎忍心亲手害他! 她顿一顿,喉头哽咽,再也无法自持, 天杀的老天爷,我到底是哪一步错了,要我眼睁睁送儿入狱吗! 我心如刀绞,强撑着的冷静也轰然崩塌。 扑进母亲怀里,任凭泪水打湿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师爷递来方帕,沉声道: 沈氏,你可要自省,莫让老人家再添苦楚,还不快点从事招来! 我只是攥紧方帕,嘴唇哆嗦,终是噤声不语。 一旁裴远之骤然起身,厉声喝道: 杀子之罪,当凌迟处死!沈昭容,若你负心,今生定叫你孤坟无主!老太太,还有我,不会包庇你! 沈母哭得气儿都喘不上,身子摇摇欲坠, 不可能,昭容从小心善,怎会杀害亲骨肉此中必有冤枉! 裴远之怒目而视,呵斥仆从: 快叫府中族老、执事都来!本官要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沈氏如何辩解! 大理寺少卿,忍不住插言道: 若有冤屈,也求夫人快些开口!事发于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没有铁证,但也能将你凌迟! 话音未落,母亲闻及凌迟二字,口中猛地喷出一一口鲜血,便软倒在我怀中。 幸有郎中立时携药前来,几番救治下,母亲才悠悠转醒。 我未及喘息,便见弟弟怒不可遏,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颊。 弟弟铁不成钢:你再不肯吐实,是想逼死咱娘吗姐,只要你肯说,家里什么都能和你共担! 我低头咬紧牙关,将鲜血咽下,现在还未到开口的时机。 陡然,有差役大声通报: 玄天司已设锁魂井,监正有令,裴家沈家直系皆须随往锁魂井审查天谴因果! 裴远之冷笑,声透屋瓦: 此等旁门左道,算得什么真凭实据装神弄鬼,骗不倒本官! 大理寺少卿低眉顺眼劝解: 裴大人,人生在世,终归要敬畏天地,话别说太满。况且监正亲自开坛,未尝不可查明原由,若能知道真相,岂不是众望所归 堂中人等陆续出列,沈、裴两家族人悉数前往玄天司道场。 道场内八卦铜镜镇守东西,桃木长剑横陈于井口,井旁刻满咒文,寒意森森。 道童身着麻衣,端坐两侧,齐齐安静无声。 我与裴远之并肩立于锁魂井前。 监正坐于高台,手执拂尘不发一言。 他对着我们轻拂尘尾,铜镜便缓缓转动,隐隐浮现光影。 监正烧三柱香,桃木剑点井水,口中低声吟咒,只闻一阵阴风横扫。 众目睽睽之下,井水静默如镜,忽有红气溢出。 只见水面映出我儿裴昀的面容,却见他面色青白,双目泣血。 冤枉!井中魂魄之音惊裂耳膜,众人骇然色变,退后几步。 裴远之终于怔住,看着那凄厉井水中的儿子,不敢再妄言半句。 小吏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道: 这、这是亡魂喊冤......那沈昭容为何还不说话难道真有天大隐情不成 玄天监正忽然收起拂尘,抬眸看来。 只见他双目血泪长流,泪珠一滴滴渗入口鼻,直直凝视我。 第2章 第2章 5 我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额头直冒冷汗。 监正的双眼,仿佛能穿透我的皮骨,将我连魂带魄一寸寸剖开。 忽然他咧唇一笑,声音有些让人头皮发麻。 天命所归,冤苦自现。铜镜已现裂痕,昭示鬼神,言尽于此。 监正说罢,抱香三拜,再将檀香点燃,缓缓插于案前鼎内。 檀香一入鼎,铜镜便彻底碎成两半。 四周一时间议论纷纷,却又生怕招祸,只敢小声议论: 这天子脚下,亡魂亲自喊冤,怕是生前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人不知裴昀含冤而死这铜镜裂开,怕是已经惹怒了下面的判官! 嘘!小声些!若让冥司神明听了去,可没你好果子吃! 裴远之面色阴沉。 他突然冷笑一声,步上前来,厉声斥道: 神道虚妄!我只问昭容,究竟为何亲手害我裴家血脉可不是冤屈二字便能搪塞! 说罢,一掌拍在祭案上,震得香灰四溅。 都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若大理寺如此查案,不如直接求签卜卦算了! 大理寺卿低低叹了一声,小声与左右差役交谈: 这魂魄现冤,不知指向何人 这当今状元裴公子命丧刀下,难道沈氏真有不白之冤 可人证俱在,到下横尸,又岂容分说 若真是冤屈,她为何避而不言,让满朝来猜 此案委实诡谲,是福是祸,属实难料。 裴远之忽然大步走向我,满脸愤恨,双目几欲喷火, 满朝文武,谁不知是沈昭容你亲手将裴昀砍死我身为父亲,十数载呕心沥血,只盼他金榜题名、扬我家门,如今一朝生死两隔...... 你们这些人,为官昏庸无能,怎配在这掌断王法! 铜镜碎裂也好,魂魄喊冤也罢,不过都是虚妄假象!就算你们身为公卿,在本官心中也不过蝇营狗苟! 裴远之被气得手指直哆嗦,狠狠对案几一脚,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厉声道:真是岂有此理!若让神棍断案,那我等读书人还要学什么律令礼法! 然而此时,堂下百官见状,原本拘谨的情绪忽然如焰火般蔓延。 有人先是扔出一块烂菜叶,紧接着,有人从怀里掏出事先藏好的菜叶、瓦片、烂果皮一时间如雨点一般朝我砸来! 沈氏心如蛇蝎,岂容苟活天地 沈氏杀子,仗着身世倚势,就不该伏诛吗! 害死亲骨肉,活着还有何用! 一片砰然声中,烂菜叶溅得我满身满头都是。 碎瓦片擦过面颊,有一块忽然擦过额间,顿时血珠涌出,顺着鬓角滴落。 百姓们看见我受伤,不但不怜,反而投得越发起劲。 就连大理寺的差役,也只做捂鼻侧身之状。 天道有轮回,杀子偿命! 沈昭容该死! 我已分不清究竟是那些碎瓦片打在身上更疼,还是那些用言语划下的伤痕更深。 膝下已然站不稳,我拢了拢已被菜叶染脏的衣摆,将发髻拉紧,再也无言。 我静静闭上眼,若能在这一刻,被尖锐的瓦片穿胸裂骨,也或许就能下去见昀儿一面了。 6 第二天,我依旧被压在厅堂审问。 忽然街口传来一阵疾驰马蹄声,紧接着刑部的车驾停靠在大理寺外。 城里的百姓还未回过神来,大批锦衣华服、佩剑执戟的官吏,威风凛凛地步入案堂。 随他们而来的,还有两三队看客模样的闲人,正是这几年在各处茶楼说书讲案的说书人。 还有几名更夫,被两名差役压着,跪倒在堂前。 有个年纪大的更夫被大理寺少卿喝问,他讪讪爬起,拱手低头道: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夜巡打更,恰巧路过沈府,看见宅子里惨叫连连,便心知不妙。回来歇息后,忍不住将其敲鼓告知了数位邻里,可没过多久,满城皆知啦...... 旁边几个更夫见状,连忙垂头附和: 都怪我嘴快,只是和老张喝了两口热酒,顺嘴说了句沈府闹妖,便让人家传了个遍。 大理寺丞微微摇头,目光扫向一众说书人: 你们在各自茶楼酒肆传讲碎尸案的本事,未曾请旨就私传凶案由头,可知这是忤逆纲常、搅乱朝纲的重罪 领头的说书人三步并作两步,连连躬身,道: 大人息怒!咱们讲的都是夜间更夫打更时姜巷口的异事,并未妄加猜测。 就是!咱们茶楼都是讲人情俗事,从不敢妄议权贵,只因这案子太过稀奇,才一夜传遍长安坊。 说书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有几分无辜。 旁边一位从未见过的大理寺小吏被这闹哄哄的场面弄得焦躁,他恶声恶气道: 胡言乱语!大理寺早已示下,此案一律秘办,诸位竟敢私自传唱,若被论罪,不仅身家难保,且子孙仕途尽毁! 这一刻,众人神色变幻。 这时师爷怒声一喝,瞪向我: 沈昭容,你以为仗着夫君裴远之权势,便可瞒天过海这人亲手杀子的奇案,百姓自会奔走相告,看你还如何自圆其说 大理寺少卿却向我投来深意的一瞥,带着莫测的试探。 我目视着公堂之外色,却在心里无声冷笑。 因为巡按车驾刚至时,我有意多看了两眼皇城的方向。 这一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少卿之眼,他寻机叫住我,低声冷冷道: 本官方才见你紧盯皇宫,你莫不是指望着天子降旨 我并不否认,只拢了拢散乱的发鬓,静静应对。 四周人声鼎沸,昨夜长安街忽然贴满写着《蛇蝎妇人十宗罪》的榜文。 上面写得绘声绘色,说我沈昭容如何心狠手辣、昼夜恶行,为母不仁,种种罪状,皆指向一桩我。 思及此处,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额角的伤。 碰触之时,一阵钝痛,却让我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唇角亦随之上翘。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高声喊道: 裴郎可怜,尚未及冠便惨死亲母刀下。沈夫人于心何忍啊 更有茶馆伙计忙不迭将写着我名字的榜文高挂门口,用朱笔添上一行行歪歪斜斜的新罪案。 京中百姓似疯魔了一般,我很快便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便在此时,大理寺堂后的老吏快步前来,将一纸诏令递至少卿手中。 众目睽睽下,大理寺少卿展诏宣读,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容涉杀子大案,三司联审,真凶必明。限期三日,将案情查明,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共议,释民疑、安国纲。违者,坐视不理,皆以天下之法论处! 一时间,当堂百吏人人变色,四下肃然。 少卿看着手中诏令,再次俯身近我,压低嗓音道: 事已至此,真相难再遮掩。沈昭容,圣人都震怒乐,你还不肯说个明白吗 我依然一言未发,只是勾唇冷笑。 7 见我一直咬紧唇瓣不语,师爷走近几步,袖摆微动。 他轻轻笑道: 昨日裴府设的是庆功宴,按理说,该请的人都来得齐了,无论宗族长辈,还是坊间里相熟的邻舍,都在座上。 师爷继续道: 旁人都说,裴夫人为人温良,裴大人持家有方,这样的门第,鲜有风言风语。 尤其裴大人身在吏部,素来清正,与太学接触频繁,家中公子裴昀还是此届榜首状元。 裴状元在书院时,循规蹈矩,与学舍同窗也相处和睦。 可惜——他话锋一转,顿了顿。 师爷眸色流转,按在案上的折扇轻点桌面: 太学那边已经查问清楚,说裴昀在学馆一向温和,名声端正。 但近来竟有人私下传闻,好像裴状元对一位世家公子生了龙阳之好的心思,甚至送过香囊。这桩风月传得满城皆知,夫人可曾听闻 我抬眸,半晌,只是点头。 裴昀素有才名,生得俊俏,性子却比常人寡淡几分。 前不久他同我谈及此事,面色涨红,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师爷见我终于有了回应,又柔声问我: 夫人可知,送香囊的那位,究竟是哪家贵胄 我心头一阵涩意。 我诚然知晓坊间流言,但裴昀一向自持,未曾与人有龙阳之好,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我缓缓摇首,转开眼眸不作答。 大理寺少卿见状便拍案而起,喝声疾厉: 如此看来,沈氏你便是还怕儿子败坏家门名声,才使出毒手!天下怎会有这样你这样的母亲! 师爷却是对少卿弯腰拱手道: 如今世道,龙阳之好却是被世间不容,但还不至于因此事就杀自己儿子。 他折扇一收,听闻裴府世代书香,夫人更是通情达理。再说坊间传闻许多,但是这等风言哪里可信又与裴家何干 师爷目光如刃,见我依旧摇头,语气渐柔。 依我看,未见得与裴府有关。 他转而一笑,却又突然问道: 不如我们谈谈裴大人罢。 我心头骤然一紧,手中的玉佩被我死死攥着。 坊间皆知,裴远之做事清明,为人宽厚。他在太学为官年久,许多寒门子弟因裴大人受益,加餐添衣。 近月来吏部传言,裴大人已入户部尚书候补名单! 8 他是不是户部尚书。与我又有何干系 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早在多年前便已消磨殆尽,只剩一纸枯淡的合约。 我们早就言明,待儿子裴昀一经殿试,便分道扬镳,也省得彼此纠缠。 大理寺少卿垂首翻阅着我的和离书,语气森冷: 裴夫人,你心怀不满尚且罢了。然裴大人位高权重,子嗣显赫,本应母凭子贵......你却执意请来和离书,即便府邸仆妇皆低声议论,你也无动于衷。如今,裴昀方登榜首,你居然挥刀杀了自己的亲儿。这......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苦笑摇头,低首不语。 正此时,另一名少年捕快却带着消息快步跑来。 中宫皇后暗慕裴昀,数次于御花园以诏书招见,皆为私心所动。 为此,皇后娘娘视裴家夫人如眼中钉,时常使唤宫人暗中羞辱,处处加害...... 裴远之为巴结皇后家族,频频为萧玉璃开设夜私讲席,亲授经义,竟忘却妻子独守空闺,儿子忍辱负重。 大理寺少卿冷哼一声,神情复杂。 直至此时,他却笑吟吟地望向我,言辞透着意味深长: 沈夫人,你自始至终闭口不言,可是因此心存顾忌难道你畏惧萧氏权焰滔天 我闭眼,掌心微颤,嗓音已是枯槁。 尚未出言,师爷却倏地摇头,大声反驳道: 不对!纵使中宫多有刁难,若是你意在报复,也该冲着皇后与萧氏下手,缘何以刀刃加于亲骨肉裴昀何罪之有! 你丈夫偏助旁人欺辱你,你便将亲生骨血推入死地岂有此理! 我仍旧不愿辩白分毫。 堂中气氛愈发窒息,捕快无计可施,只得传唤裴远之一同问询。 裴远之步履仓促,目光冷漠中透着一丝焦灼。 裴大人,许久未见,可得大喜,如今您升任吏部尚书,正是春风得意! 裴远之先是错愕,旋即自嘲一笑: 呵,裴家长子已化尘埃,这半壁荣华算得了什么! 言罢,却低头掩饰目中难测的愧意与怨恨。 少卿话锋微转,又道: 听闻裴大人常为中宫皇后讲经授艺,实乃风雅盛事。不知为中宫设私塾时,可曾分心教导过其他嫔妃 裴远之眸光微冷,直视对方: 太学学子皆可赴学堂听课,岂能厚此薄彼!为人夫子,讲学传道,自是本分。 师爷拈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怪不得能做户部尚书,心思果然深沉,见识也不凡。至于分上厚薄,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是皇后,有所偏颇,旁人心里都明白。 裴远之的面色越发阴沉。 他眼中浮现暴怒,袖袍一甩。 你们既非御史台,何须苦苦打探本官事务我如今只要你们严惩凶手!杀我爱子的恶妇,如今还未审判,你们却只知妄加猜测,实乃欺人太甚! 师爷却看不惯他的模样,冷声讥道: 你就一点不想知道,令夫人为何要以残忍手段加害令郎 裴远之眉头紧锁,一步上前,衣袍卷地,怒火几乎要将人焚烧。 他厉声道:我不想知道!我只要她偿命! 我在一旁轻哼一声。 裴远之呵,裴远之,你一贯披着忠孝仁义的皮囊示人,终于按捺不住那伪善的面具了。 9 府中众人俱怔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 裴远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 我只是要你们早日擒拿凶手! 不愿见昀儿魂魄在九泉之下徘徊无依! 旁边师爷看了我一眼,语气带上几分不以为然: 裴大人夫妻数十载,竟能这般绝情,未免叫人侧目罢。 听见这话,裴远之的怒火反而更盛,猛地转向他呵斥: 你有儿女妈你可曾体会至亲离世之痛若你孩儿横死街头,怕也要立誓让凶徒血债血偿!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闻言,只得拦下他,沉声道: 裴大人乃朝中栋梁,还请注意言辞! 裴远之愤愤把头转开,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有人疾步而入,大声道: 仵作方才有了结论,裴昀身上的伤是被一刀刺入心脏致命的! 但有一事蹊跷,裴昀应死于前天夜里三更,而非昨日清晨! 怎么可能众人齐声惊疑。 师爷错愕道: 可昨日正是裴昀功成宴,会客云集,诸人都言是沈夫人当众将他斩首! 众人都是先闻惨叫,再见沈昭容在裴昀遗体之上疯砍。 空气似得凝结,所有人的目光无声落在我身上。 可我只冷静垂眸,不发一言。 这时,门外又闯进一名捕快踉跄而入,气喘吁吁道: 头儿,不好了!宫中又传、来消息,说是有人见过裴大人与皇后私下有过亲密解除! 闻言裴远之顿时怒不可遏,须发皆竖: 胡言乱语!凭空污蔑人名节,无耻至极! 捕快却添油加醋地道: 传言还不止此,坊间甚至流出画卷,上面清清楚楚,正是裴大人与萧玉璃于书房共处一室! 裴远之一时面色陡然苍白,旋即定下心神,嗤笑一声: 谁会当真纵有画卷,焉知不是画师构陷岂能信之! 大理寺少卿似笑非笑,从袖中取出一幅细描小影,摊在案上,语气疑惑: 既然裴大人不承认,倒是请诸位共观,此画既非佚名溷作,是宫中画师纪实。 画卷打开,却见裴远之,正捧卷为萧玉璃讲解。 诸位可有觉察不妥 旁人窥探,皆觉画面不过寻常,唯有一少年眼尖,低声惊呼: 莫不是那后窗下的影子......似是有个少年 师爷急切招呼我:沈夫人,快来,您瞧瞧,画中的可是裴昀 我上前一步,眼眶发热,细细辨别。 我已哽咽不成声,那便是昀儿......原来他早知一切,只是将秘密深藏心底。 师爷神色一变,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 若当真如此,那萧玉璃根本不是心仪裴昀,而是因裴昀窥见了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快将此事启禀圣上!大理寺少卿大声吩咐。 裴远之却神色骤乱,凤眸一敛,依旧嘴硬辩白: 画卷之中,不过师生对话,不必惊动圣上! 不仅是我,衙门里精明的师爷与仵作也俱已察觉端倪。 甚至巷里皆有传言,茶楼里三三两两暗语纷飞: 裴公子寻得了什么天大秘密,结果却...... 世家豪门真是步步惊心,日日算计,裴公子如今竟是被灭口而死! 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会是血脉相连的亲父还是另有他人 10 裴远之徘徊在偏厅内,脸色愈发难看。 你们净会弄风造浪!便是我做过负心之事,也断不至于亲手害死自己的亲子! 师爷斜睨了他一眼,语带刺意地道: 可眼下,正是裴大人升迁吏部尚书的紧要关头。 若为仕途,抛弃亲骨肉,这世上也并非没有这种人。 裴远之气得险些掀案, 你们这些人,堂堂大周律令竟成了儿戏只凭传言与臆测,便欲屈我于死地 师爷皱紧眉头,迟疑间亦觉不妥,缓声出言道: 倘若裴大人真对亲子下此毒手,沈氏又何必百般设局直接上衙通禀便是,她又图什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只抬眸,冷冷望了裴远之一眼。 裴远之咬牙,忽起一计, 难道就不能是......前日昀儿在太学还春榜时,途遇劫匪,被流矢所伤,不幸殒命!我的夫人沈昭容因知我与皇后有染,遂迁怒于我,妄想借诬罪以毁我一生 师爷长叹一声,又带几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气氛僵持未决,恰逢另一捕快疾步入厅,低声禀告: 萧皇后现下卧病凤鸾宫,暂未恢复可出。 大理寺卿少卿快蹙眉,怎的突然入病 听闻......是自残所致。 厅内众人齐齐变色。 听说......萧皇后为躲避裴大人的胁迫,不得不以死谢罪。 众议哗然,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裴远之面色铁青,指着我,声嘶力竭: 沈昭容,你便如此丧心病狂将裴府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算罢了,如今连朝堂也大乱,你可满意了 几名捕快赶紧上前,强按裴远之,喝令他冷静。 大理寺少卿双目喷火, 裴远之!你且安分!皇后自杀,裴昀惨死,此二事又有何等关联 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复又开口: 沈昭容必定知晓什么内情,却苦于无凭,才以如此法子引起三司公断,让天下人皆知天理昭昭。 她眸色锐利,皇后何时出事的 身后吏员答道:正值昨日早上申时,宫中有太医为证。 捕快再问:而裴昀遇害,乃昨日夕时方酉。 师爷惊诧出声:也未免太巧了些!3 大理寺少卿一排脑门推理出了真相。 前天夜里,国舅萧承烨为了替皇后保密出轨之事,一箭穿心,将我昀儿生生钉死在宫道之上。 那一夜,裴远之与我奔赴宫前,为昀儿收敛尸身。 我泣不成声,要当堂状告萧承烨杀子灭口。 裴远之却跪地苦劝, 国舅权重,咱们斗他不过...... 可我骂他懦弱无能,正欲闹上公堂,却不防被他一拳打晕。 及至醒来,手足全缚,身侧只有冷冷一具儿子的尸骨。 决心已定,我豁出此身,剁碎儿子的尸骨,引得三司共审。 裴远之和皇后当庭被捕,一纸圣旨,发配至岭南,终身不得踏入京畿。 国舅萧承烨因弑害功臣子嗣,秋后问斩,于午门之下首级落地,血溅金阶,还我公平。 我捧起昀儿残破骨骸,埋在沈家祖坟。 昀儿,这世间公道自有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