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觅尽处》 1 1 我是一棵活了千年的神桃木。 幻化人形后,救下重伤的将军杜战,并为他留在了军营。 全军都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烧火婢子、暖床丫鬟。殊不知,每一次军中危机,都是我用灵力帮忙化解。 有一天,一个苗疆巫女出现抢走了我的功劳。 全城百姓把巫女奉为神女,却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当成妖怪喊打喊杀。 等他们发现这个巫师是个水货的时候,为时已晚。 敌军卷土重来,全城百姓叩拜求天,流下血泪哀求我再拯救他们一次。 杜战悔不当初,发誓割下头颅换全城百姓平安,挖下一双眼珠向我赔礼道歉。 - 巫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邕州城是这条防线的最后一道关隘,如果不是巫女相帮,后果不堪设想! 巫师乃女中豪杰,哪像我们这个烧火婢子,胆小无用。听到敌军杀来,就吓晕过去了。副将一边谄媚夸赞她,一边贬损我。 我疑惑。 招风唤雨的明明是我。 为什么变成了这个巫女 还没捋清头绪,杜战颀长英挺的身影挤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倾枝,这次你晕过去,还多亏了这位女巫师救你,快跟巫女道个谢。 其实,巫女的符咒对我并没有帮助。 不等我开口,旁边的将士纷纷嫌弃地指责: 倾枝姑娘,刚刚敌人来犯,你跑去哪儿了不会是吓得躲起来了吧 无用的累赘蠢妇,枉将军对她这么好,大难临头她竟丢下将军自己躲起来! 粮草本就不济,她还占了我们的口粮,用美色蛊惑将军,贻误军机!! 我想开口辩解,但是最后只能闭上嘴。 除了杜战,我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我们神桃一族,生长在度朔之山,地狱鬼门之滨,连接生与死的通道,有着起死回生的神力。一旦被人类发现,就容易为贪生怕死的人利用。 美丽的巫女黎姜顺理成章在大军营地住下来,我眼看着她和杜战的关系越发亲近: 杜战推演排兵布阵,她往沙盘前一站就是大半天; 杜战练兵,她也要跟过去; 杜战还开始手把手亲自教她骑马。 过去我想学,杜战拒绝了,说那不是女子该学的东西,如今,黎姜却可以。 因为,黎姜与寻常女子不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大放异彩,揪着我的心脏,阵阵抽痛。 夜幕降临,杜战许久没有回来,我在营帐外等候杜战。 远远的,就看到高大白马上,黎姜一脸娇羞,窝在杜战的怀里。杜战宽阔的胸膛,衬托得她越发小鸟依人。 杜战打马来到营帐前,翻身下马,把黎姜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烧个热水,把治跌打损伤的草药磨成沫子拿过来。巫女从马上摔了下来,扭到了脚。 将士们挤开我,簇拥上前关心黎姜。 在他们的心里,黎姜是为大家带来福泽的神女,怠慢不得。 最后一个跟上去的士兵鄙夷地斜视我: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以为你可以像过去那样享福你不会以为,自己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婢子,能成为将军夫人吧没看到将军对巫女这般在意吗我看,将军夫人会是她!那人推搡我一把,也跟着进了账。 过去,就算我顶着烧火婢子的身份,杜战也从来不让我干粗活。 营地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我和杜战的关系。 可是如今来了个黎姜,一切都不同了。 我只好去拾柴生火,又拿了水桶去到离营地一里外的溪边取水,终于把水烧开,没来得及歇一歇,杜战就差了人来催草药末子。 等我端着水和药递给杜战,他快速接过,看也没看我。 自然也没注意到,我手上磨药弄伤的口子。 放在过去,他早就一眼看到,并关切询问是怎么弄的,比他自己在战场上受了伤还要紧张。 可现在,他关切的眼神,正聚焦在黎姜身上。 他英俊的眉拧成疙瘩,仿佛黎姜的伤,也让他感到了痛。 医师给黎姜看过,确认没什么大碍,杜战这才放心离开。 一群大男人不好守着巫女,守着黎姜的任务,落在了我身上。 帐里,只剩下我和黎姜。 她却主动跟我搭话:倾枝姑娘,你在将军身边多久了 不记得了。 妖神族寿命千年万年。 人族的一世,在我们眼里,不过是短暂的须臾,我哪在意这些。 我才到将军身边不过半月,却感觉已经同他相处了数十年,心里有种感觉,我和他,就该这般相伴相守。 我皱起眉,她却没有要住口的意思: 我通读兵书,能跟将军讨论战术,我知晓谋略,能为将军出谋划策。我和将军,是有共同话题的灵魂知己,可你呢你能为将军做什么为他洗衣做饭吗这些活,粗使婆子也做得。黎姜挑衅地看向我,尽显对我的不屑。 我笑了。 在她来之前,我也曾借鉴百年的战事,给杜战提供先人的实战经验;汇集这千年来的见闻,跟他谈市井野闻、朝堂更迭。 我知道的,不比她从书上得来的少。 杜战不让我消耗神力,可我还是会力所能及地替他分忧。 粮草告急,我会催动灵力,让干枯的草地变成资源肥沃的湖泊,有丰沛的水草和肥美的猎物;战事遇阻,我会借助天地之势,让战况转危为安。 我做的,也没有一样比她少。 听说,将军优待你,从来不让你伺候人可是,下贱婢子就该干下贱活呀,不然,会让她们对主子生出妄念的。她又说了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忽的。 她拿起了手边的剪子,癫狂地笑,眼底闪过一抹阴险。 我以为她要对我动手,不由往后退开。 她却用剪子往她自己身上扎了上去,并推倒了旁边我端来给她梳洗的盥洗盆,药罐、水碗,哐哐当当砸了一地。 听到这个声响,杜战第一个冲进营帐,他手底的将士也跟了过来。 黎姜自己摔在了地上,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惊慌无助: 将军,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倾枝姑娘......如果她不愿意做这些事,大可以不做,没有人强求她,可什么要这样对我 众人一听,纷纷对我怒目相斥: 是你伤了黎姜巫女 你白吃白喝白住,让你做点活计怎么了况且现在,是我们的恩人受了伤! 将军!您看,这就是你对这个妇人百般纵容的后果,她不仅以下犯上,心肠还这般歹毒! 杜战看向我,目光里有不敢置信。 杜战,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想要解释,他却打断了我: 我知道,让你照顾人,委屈你了,但是如今黎姜腿脚不便,这里也只有你一个女眷,是情非得已,你既然不愿意,直说便是,为何耍这样的脾气,还动手伤人 他不再看我,而是上去抱起了黎姜,那关切紧张的神情,让我呼吸猛地一滞。 将军,她动手伤了咱们军中的恩人,不处置的话,恐怕难以服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逼着杜战下决断。 杜战看了看怀里受伤的黎姜,冷漠开口: 是我对你太过纵容,导致你戾气太重,生了歹念。以后你就在后厨,做些杂活,磨一磨你的脾气和心性。也算是赎了自己的罪过。 旁边的将士踹了我一脚,啐道:便宜你了! 我心口被踹的生疼,手骨俨然骨折,杜战却背过身,看也不看我。 2 2 我开始被遣到后厨干活。 伙夫们常常一起合伙给我使绊子。 我挑满了一缸水,他们却在干净的水里放了一撮灰,让我重新再挑一缸干净的水。 大家知道我在将军那里失了宠,谁都可以踩我一脚,哪里缺人手,哪里就使唤我。 我的活计,不仅限于后厨的拾柴担水: 马夫偷懒,会差我去打扫马粪、清理马厩; 医师去后山采药,我就得背着竹篓跟在后头; 来了伤员,还要对着溃烂的伤口,忍受血污和腐肉的冲击,帮忙救治伤员...... 一天救治完伤员,我胃里翻江倒海,没忍住跑到帐外吐了个天昏地暗。 一抬头,就看到了杜战。 他眼里的怜惜和心疼并不作假。 走到我面前,像以前那样伸手要替我挽开脸侧的发,我下意识避开了他。 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没有回答,对他有些抗拒。 他强硬地将我揽进怀里,低低叹了一口气:让你过来,是为了服众,你不用真的动手。退一步说,你就不会躲躲懒 他的语气,跟以前一样温柔,我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我刚到军营之初,杜战私底下待我极好。 洒扫的粗活不曾让我沾手,不打仗的时节,他一个武夫竟还会为我洗手作羹汤。 打了胜仗,搜罗来珠翠宝石,忙不迭捧到我面前,哄我开心。 我不便在人前露面,他记下我的尺码,一个大男人抱着女子的绫罗绸缎,跑到城中裁缝处,让人替我做美丽的衣裙。 他说,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天,就护我一天周全,让我体验为人一世的快活。 回想起过去种种温情,我不由得心软。 抬头,问他:我没有伤黎姜,是她自己伤的自己。杜战,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没回答。 只说:黎姜是巫女,在战事上,能帮到我们,倾枝,你多体谅我。等这个月过去,事情也就淡了,我就重新把你召回我身边,你再也不用做这些粗活。 然而。 这个月结束,我没等来杜战的召回。 等来的,是杜战率军到前线御敌的消息。 这一次,黎姜也跟着一起去了。 战事足足熬了三个月,杜战一军最后险胜,军中损失惨重。 大军回营时,状况惨烈。 杜战抱着受了重伤的黎姜,直冲进了他自己的营帐。 把重伤昏迷的黎姜放在榻上,他红着眼嘶吼着让营里全部的医师都过来给黎姜救治。 可是姜黎的伤势很重,军营中的医师都束手无策,杜战又差人寻来了邕州城中所有的大夫,然而他们看过黎姜,都纷纷摇头。 杜战拖着疲惫的身躯找到了我,眼眸猩红: 倾枝,你不是能让人起死回生吗求你,救她一命。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动用灵力救人。 你不是说过,如果是我命在旦夕,你会为了我破例一次吗黎姜这一次,是为了救我,才中了箭......你就当,是救我。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被压榨似地疼。 尽管他知道,我动用灵力救人,会损耗百年修为,还会自伤丹元,相当于用我自己的半条性命去换那人的性命。 他也仍旧做了这样的决定。 我喉头哽咽,强忍着心酸道: 好,我答应你。不过,只此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 3 3 黎姜的伤,一夜之间奇迹转好。 军中乃至城中上下,都在赞颂,黎姜是法力无边的巫女,有着起死回生的神力。 没人知道,我为了救她,伤了自己的丹元,躲在柴房里默默疗伤。 黎姜成了杜战的救命恩人。 杜战因为愧疚,把这次胜利的军功,算在了黎姜头上。 她成为了全军敬仰崇拜的大恩人。 杜战照例,搜罗来了不少金银珠宝、绫罗锦帛。 可是这一盘盘战利品,不再是先端到我面前。 而是端去了黎姜那里。 杜战甚至带着黎姜,去到了不曾带我去的裁缝铺,亲自让老板替她量体裁衣。 黎姜与我的身份不同。 杜战能光明正大地带着她在城中逛街。 能带着她进大小商铺,一掷千金买她笑颜。 而我,注定只能是他身侧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副将一脚踹在我身上,我趔趄倒在泔水桶上,泔水翻在我身上,弄了一身脏污。 对方捂住鼻子,十分嫌恶: 看什么看将军对巫女好,你嫉妒是不是我警告你,别再对将军存歪心思,将军不是你高攀得起的!还不快滚去干活! 杜战这次回来,仿佛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事,并没有把我召回他的帐中。 大家也就照例把我当所有人的仆人使唤。 黎姜在军中的地位越发高涨,大家对我的打压欺凌越甚。 两个士兵见状,差使我去给他们做下酒菜,近来无战事,他们可以放松消遣。 我只好闷不做声,去厨房给他们做下酒菜。 这三个月来,如果他们让我做的事我没有做,或者敢反抗,那么换来的,就会是毒打一顿。 我也想过,离开军营。 可是我不想对杜战不告而别。 只是没想到。 杜战回来之后,一心记挂受伤的黎姜。 把我抛在了脑后。 我炒了一碟牛肉,打算再炒一碟盐焗花生。 伙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刚才加我给他们做下酒菜的士兵,一身酒味地向我扑过来: 小娘子,你这么肤白貌美,盘靓条顺,光用来干活真是白瞎了,下酒菜哪有你香你来做咱们的下酒菜吧! 他们将我扑倒在地上,动手撕扯我的衣衫。 我忍耐了这么久,这一刻,屈辱和委屈终于爆发。 我使出灵力,一把挥开了两个士兵,他们弹飞出去,一个撞在墙上,一个摔在了柴堆里,纷纷口吐鲜血。 妖怪......妖怪啊!! 快来人,妖怪吃人啦!! 他们缓过神,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黎姜赶到,画了一张符咒,把我定住了。 杜战也闻声而至。 看到这个场面,他不由一怔。 将军,你身边的侍女,原来竟是一棵桃树妖。刚刚若不是我赶到,恐怕她就要伤害你麾下的将士了。黎姜嫉恶如仇。 倾枝,你......用灵力伤人了 他们想要对我不轨,我只是为了自保。我辩解。 杜战登时勃然愤起,拎起一个士兵的衣襟,拔剑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说的可是真的! 冤枉啊将军!我们只是让她给我们炒个下酒菜! 她迟迟没做好,我们过来催。 可谁知,正看到这个妖怪,在用灵力炒菜。 我们识破了她的真面目,她才想要杀人灭口! 锅里,花生烧糊的焦味飘过来。 杜战看了一眼灶台,那上面,真的有一碟做好的炒牛肉。 他松开了那士兵,看向我的眼眸,有些痛心, 来人,把这个妖孽,绑起来。 我被五花大绑,丢进了重重深牢。 杜战来看我,痛心疾首地问: 倾枝,你答应过我,不用灵力,为何食言 若不是你用灵力,也不会被发现,落得如今的地步。 这些日子我被当奴仆差使,若要用灵力,早便用了,何苦等到这一天他们欺辱我,盼不来你保护我,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杜战没有把我的解释听进去: 事已至此,我只能用别的法子保你。 现在军中人人对你喊打喊杀,我会提出,不杀你,让你用精血,救治军中伤员。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你是个好妖,等他们接纳你,我就可以放你出去了。 倾枝,听话。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交代完,他离开了。 可杜战不知道,军中对我的恐惧,深埋骨髓。 他们认为,只有把我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我才没有反抗作乱的能力。 接下来的日子。 不需要我时,他们背着杜战,对我动用酷刑。 需要我时,就给我换上新衣,遮掩住我身上的伤口,送我去救治伤员。 每耗费精血救治一批人,我的元神就损耗一些。 加上牢狱中酷刑的反复折磨,我的伤恢复得越发地慢,灵力也一日不如一日。 一次,我被抬到战场上救治伤员。 终于承受不住,从半空跌落。 惊到了黎姜的战马, 马儿扬起双蹄一脚踩在我的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格格作响,尖锐的痛剜心刺骨。 我疼得无法动弹。 谁让你不躲的装什么装! 别以为装成一副柔弱的样子,将军就会怜惜你! 黎姜举起手里的长枪,狠狠刺进了我的胸口。 远远的,杜战骑马飞奔而来。 黎姜看到杜战,立刻收回长枪。 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杜战从马背上飞身而来,抱住了黎姜,没事吧 黎姜一脸惊魂未定: 将军,刚才吓坏我了,倾枝姑娘她突然朝着我的马儿落下来,我的马便受了惊,若不是你赶来,只怕我就要摔断腿了...... 这时。 我已经被黎姜的武士,一左一右,强行架了起来。 身上的伤也被人遮掩住。 我勉力辩解:杜战,不是这样的。我刚刚体力不支,所以才摔了下来,她的马还...... 体力不支你现在不是正好端端站着吗杜战打断我。 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抹失望和厌恶: 倾枝,以前我觉得你单纯善良,没想到,你现在都开始学会撒谎了。 4 4 我被重新丢进了黑不见底的牢狱中。 一个深夜,黎姜找到我: 你走吧。 我不信她肯这么轻易放我走。 她却斩断了我的枷锁: 杜战让我来把你偷偷放了,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让你离开。 我半信半疑,她却留着大开的狱门,屏退了所有的守卫。 我逃了出去。 我爱杜战,但是我也爱我自己。 他若不再爱我,我会为自己而活。 一路离开大牢,出城的路,要经过繁华热闹的市集。 天色渐亮,街市上,车马和行人陆续多了起来。 我用披风裹进了自己的身子,又用斗笠遮住了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穿过街市。 陡然间。 身后一道劲厉罡风,击中我的后心,我猛地呕出一口血。 黎姜出现在我面前,一道符咒贴在我的面门上: 树妖,快快现形! 我灵力损耗过度,她一张小小符咒,就让我现出了神桃树的原型。 大街上。 百姓尖叫着从我身旁跑开。 大家看着我,脸上是惊吓、惶恐。 黎姜扬起一记得意的笑: 这个桃树妖畏罪潜逃,跑到集市上,企图祸害百姓。来人,速速把这个桃树妖抓起来!我要烧死这个桃树妖,以正天法。 我中了黎姜的圈套。 黎姜是要趁着杜战不在军中的时候,借百姓之手除掉我。 我被装在囚车上,在城中游行。 黎姜要让每个百姓,记住桃树妖的模样。 人们往我身上砸臭鸡蛋,烂菜叶,馊坏的饭食。 妖怪!去死吧! 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妖怪!! 一颗石头砸在我的眼角,汩汩鲜血很快糊住我的眼睛。 视野里,看到的是一个孩童对我深恶痛绝的稚嫩脸庞。 黎姜大笑: 你看,大家都想要你死。现在,你是个闯到市集伤害百姓的妖怪,不得不死了。 我被带回军中,架上了他们准备好的火架上。 大火燃起来,把杜战给我做的裙子烧焦。 我的灵根灼灼刺痛。 很疼吧 我在里面,加了三昧真火,就是再强的妖物,都会被烧成粉齑。 黎姜挑着骄傲的眉眼看着我。 在我快被烧晕过去之际,一把飞剑凌空飞来,砍断了捆着我的架子。 这是杜战的佩剑。 杜战出现,负手而立站在我面前,言语铿锵: 这妖物,为祸人间,固然该死,但是她还有大用处。 最后一场大战在即,我们必定有将士伤亡,这些将士,有的是你们的丈夫,有的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一定也不希望失去家中的顶梁柱。 这个树妖,有让人不老不死、起死回生之力,届时,让她用灵力,护住全军上下及全城百姓,这样,岂不更好 杜战当着众百姓,就这么把我死守的秘密暴露人前。 过去那个说要护我周全的男人,此刻对着我的弱点,致命一击。 我站在火架上摇摇欲坠,像只折了翼的破败蝴蝶。 最后是杜战接住了我。 我在他耳边,轻声嘲弄: 杜战,你知不知道,这样,我的灵根会毁,也活不长了 他眉眼微黯:倾枝,唯有如此,方可平众怒。 好,那我也跟你做个交易。等战事结束,就放我离开。 他抱着我的手,猛地一震。 5 5 杜战没有答应我。 他说,他寻来了汇聚天地灵气的上古月石。 用月石磨成的斧头,把我腐烂的根斩断,我就能重新长出灵根,不会枯竭而死。 他不会让我死。 可是我不再相信他了。 等这次战役结束,我会离开他,让这群愚蠢的人类,自食后果。 这一场最后的战役,空前惨烈。 对方的人手折了一拨又一拨,可杜战这边的大军,却像是不死军团,倒下又复活,杀得对方汗毛直立。 杜战毫无悬念地赢了。 大军庆功宴当晚,我被囚禁在杜战特别为我准备的房间里。 这段时间,为了用我的灵根为大军起死回生,他们没少好吃好喝养着我。 我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 凝聚灵力,破开了黎姜用来封印我的定身符。 黎姜自诩神力高强的巫女,但其实她的实力,不过是个低阶巫师,我轻松便挣脱开了这张堪比小儿把戏的黄符。 离开之前,我看到了梳妆台前的木簪子。 那是杜战亲手为我雕刻的。 他说,自己四处征战,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他守护着一方百姓,保护国家安危,却无法守护心爱的女子,所以雕刻了一枚簪子,并让灵山的道长给这枚簪子封了一道护身符。 即便他不在我身边,簪子也会替他守护我。 随着这枚簪子,过去与他经历的种种,不断涌现。 过去我们恩爱亲密,曾一起躺在田野中晒月光,我枕在他的腿上,能一同看到天边的星光,还有他如星璀璨的眸子。 他向我请求:倾枝,若有一天,你不愿再过这样的无聊日子,想重回无忧无虑的辽阔世间,走之前,能不能好好跟我道个别我不愿在外奔走一天,回到家,却见不到你。 这是我答应杜战的最后一件事。 不会不辞而别。 我走到了他的书桌前,打算拿出笔墨,给他写下辞别信。 他常翻的兵书里,却掉出了一枚卷轴。 《志怪论》 这是一本研究上古妖神的书卷。 里面记载了妖神的喜恶、习性、寿命等等详细资料。 并还有对每一种妖神的防治,捕杀的方法。 神桃树一卷,几乎被杜战翻烂。 而最后对神桃树的防御、诛杀方法,被杜战满满写满了批注。 这些批注都有日子记载,早到他刚与我相遇之时。 我如坠冰窟,心脏牵出的疼,穿过四肢百骸,连到十指都针扎似地疼。 过去他和我的相处,都是逢场作戏。 都是假的。 他没有一刻,不想着把我置于死地。 我闯出房间,想要去当面问一问杜战,来到了庆功宴上,却听到副将在向杜战献计: 将军,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个桃树妖,到底是个妖物,不如把她杀了,永绝后患! 杜战端坐上首,摩挲着酒盅,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思忖什么。 有人看了他的脸色,说:这桃树妖助我们作战,也算是将功补过,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不讲道义。 跟一个妖怪讲什么诚信仁义更何况,我们的功劳,就全是她一个人的吗我们大军勇猛,战略有方,还有黎姜巫女的术法加持。我看,即便没有那个桃树妖,我们也会大获全胜,那个桃树妖,不过是沾了咱们的巫女的光。将军,您怕不是,依旧舍不得诛杀这个妖物,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借口,替她洗脱罪责吧副将不依不饶。 我躲在暗处,不由冷笑。 好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阿娘说得不错,人族是个唯利是图忘恩负义的族群。 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 杜战饮尽酒盅里的酒,回答副将:这一次战争结束,并不保证这片疆土永远无战事。我翻遍典籍,发现了一个法子,能永远地定国安邦。 不错,我与将军,寻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黎姜抢过话,那便是,用上古月石,劈开神桃树的肉身,将其雕刻成琴;再抽出神桃树的筋,用三昧真火将其淬炼成琴弦。 这般把桃树妖斫成的琴,能弹奏出引魂曲,让敌军不战而退,便能长长久久,安定世间太平。 我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所以,杜战跟我说的,他寻来了上古月石,并不是要替我斩去腐烂灵根,而是要用这月石,将我劈骨抽筋,斫炼成琴。 众将士激昂大赞:将军大义! 又有人问:将军与黎姜巫女天配良缘,此次大战结束,是不是该完婚了 黎姜面泛红晕:你们莫打趣我与将军。 成婚!成婚!成婚!大家起哄得更欢。 杜战搂着黎姜,举着重新满上的酒盅,遥遥回敬众人。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的狂欢。 一步步离开了营地。 在走之前,我扬手一挥,把杜战送我的那枚木簪丢进了火盆。 大火吞噬了木簪,把我和杜战的最后一点情义,焚烧殆尽。 错把鱼目当珍珠,我只希望,他们不会后悔。 6 6 在全城百姓的祝福中,杜战和黎姜定下了婚期。 大婚当日,邕州城上下喜气洋洋。 黎姜一身大红喜服,穿金戴玉,被人群簇拥在花轿中央,俨然天降神女众星捧月。 巫女和将军可真是般配! 当初我就让那个烧火婢子不要痴心妄想,将军喜欢的是巫女,绝不可能看得上她,被我说中了吧! 真可惜,差点就能把她给杀了!也不知道那个妖怪现在逃到了哪里 管她逃到哪里,最好再也不要回来。我还担心,今天将军和巫女大婚,这树妖恼羞成怒回来报复呢。 杜战听到手下的议论,不由抬眼,在人群里环顾了一圈。 但是却没能看到那道出尘娉婷的身影。 心里那股隐隐的期待,顿时变成了失望,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何要失望。 那天庆功宴之后,倾枝就不见了。 关着她的房门被冲破,他的书房也被翻得一团糟,她就这么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了。 杜战知道,倾枝是修炼了千年的神桃树,只要她想躲着,不会有人能找得到她。 如果不是真的做错了事,怎么会心虚得要躲起来 想到这里,杜战的心肠硬了下来。 将军,您想什么这么出神该接新娘子下轿了!喜婆提醒。 副将看到杜战脸色不对,不由小声问: 将军,您不会是还想着倾枝吧您莫不是真对那个树妖动了真情! 杜战神色一凛:她伤害黎姜,伤害我的将士和百姓,我不会原谅她。妖,终究是妖。 他整理神色,掀开轿帘,亲自扶着披了大红盖头的黎姜下轿。 黎姜却没有动。 怎么了杜战疑惑。 刚才他们的对话,黎姜都听到了。 大战告捷,城中还关押了许多敌军的俘虏,如果这些俘虏再次暴动,现在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没法再帮大军的忙。 要是大家发现她只是个冒牌货,再想起倾枝的好来怎么办 将军,把那些俘虏,都杀了吧。她提议。 为何杜战惊愕。 你若把那些俘虏都杀了,便能向我证明,你不再对桃树妖心存幻想。否则,我便不嫁你。 杜战眼底浮起一丝,决绝道:好,依你。 传令下去,把北狄的俘虏全部坑杀,以敌军的亡魂庆贺我与黎姜的新婚之喜! 黎姜点绛红唇微微抿起,笑眼弯成月牙,把手搭上了杜战的掌心,一对璧人,受着鞭炮和礼花的洗礼,走过了长长的花街,好不幸福。 ...... 夜里,阴风四起。 杜战还没来得及跟黎姜享受洞房花烛夜,守城军官就传来急报—— 兵败撤退的敌军,竟然卷土重来! 而且来势汹汹,已经攻破城外营地的防线,直逼邕州城下。 他们之前只剩下一票散兵,竟能短时间内,重新组了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将士们惶恐不安。 杜战换上铠甲,面容冷肃: 不管如何,他们既已杀来,我们迎战便是。 咱们没什么好怕的!有将军和巫女在,我们能打赢一次,也能再赢第二次。 再把这群龟孙杀个片甲不留!! 战鼓起。 全民警戒,杜战和带着将士们出城迎战。 然而这一次,没有倾枝从旁相助,大军节节败退。 最后杜战和黎姜带着军队,仓皇逃回城中,狼狈地关闭了城门。 敌军杀红了眼,很快搭了人梯,爬上城墙。 城门眼看就要失守,大军内部开始如热锅蚂蚁: 北狄困兽之斗,我们这次的伤亡,比以往每次战役都要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黎姜觉得这话有意针对她,语气不善地反问:你是说,那桃树妖不在了,所以导致我们失败你在暗示我没本事比不上那个桃树妖 巫女,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士兵们解释。 黎姜不依不饶:到了这个关头,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就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女人吗若不是平时你们疏于训练,怎么会输得这么惨! 黎姜不再像以前装的那样温柔善良,露出了原本尖锐刻薄的面目。 士兵们被戳到痛处,跟她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刚刚明明是巫女你失误了,我们大伙儿忙着救你,所以才失了先机,我们还没怪你,你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 杜战烦躁不已! 一瞬间,他想起了倾枝从容不迫的姿态,还有遇事时的沉着应对。 如果倾枝还在,她一定能给他一个很好的建议。 而不是像现在,挑起内讧,互相推卸责任。 报—— 守城的士兵再次来报:将军,敌军首领差人谈条件,说是...... 说什么 说是......若把之前的俘虏放了,他们就退兵休战。否则......不管老弱妇孺,屠尽全城百姓。 俘虏! 杜战大惊。 那些俘虏,刚刚应了黎姜的要求,全部坑杀了。 怕什么我们还有巫女在,等巫女用上符咒,根本就不怕对面不退兵。有士兵道。 杜战也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黎姜。 黎姜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 7 7 她的符咒,根本没有什么大作用。 老巫师说她没有天赋,她很不服气,只学了一些皮毛就离开了苗疆。 之前,都是靠着倾枝那桃树妖的灵力获胜。 现在桃树妖不在,她还怎么装大神 黎姜,怎么了杜战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关切询问。 我,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身体不适,使不出术法了。她双唇嗫嚅,声音发颤,手心和背后吓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士兵惶恐道:那这可怎么办如果硬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对方。我们唯一的谈判筹码,还已经都被坑杀...... 话音未落,黎姜拎着剑上前,二话不说抹了士兵的脖子。 鲜血噗呲洒了一地,士兵当场毙命。 在场将士震愕不已。 黎姜咽了口唾沫,大声喊话:危难当头,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你们听好了,若谁像这个懦夫一样,自乱阵脚,灭我军气势,杀无赦! 大家噤若寒蝉。 巫女怎么是这样一个嗜血杀戮的人 杜战也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黎姜,仿佛头一次认识她。 她是害怕士气低迷,还是害怕被人指出,坑杀俘虏导致如今这个局面的是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夫人和孩子冲上来,抱住士兵的尸首嚎啕大哭: 老三啊!!你可是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丁,家里的顶梁柱哇!你要是死了,要我们一家老小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啊!! 爹......你醒醒啊爹,不要丢下二狗!! 稚嫩和苍老的哭泣,凄厉扎心。 在场将士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平时他们同吃同住的战友,刚刚还好好的,如今就已经倒下成为一缕亡魂。 若是因战牺牲,那还算挣了军功死得其所。 可竟然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被杀。 他们看向黎姜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平和悲愤。 孩子抹了抹眼泪,说:如果倾枝姐姐还在就好了,她在我们就不会战败了。当时倾枝姐姐在大街上根本没有伤人,她还帮奶奶扶了装货的马车...... 杜战听到倾枝的事,忙问:你说什么倾枝她没有伤人 是巫女用符咒打在了倾枝姐姐身上,说她是妖怪,大家才害怕的。 孩童伸手指向了黎姜,黎姜的脸色陡然变了,剑指孩童,凶神恶煞:臭小孩,你瞎说什么!谁教你这么污蔑我 她声音尖利,像个吃人的修罗。 杜战立刻把孩子护到了身后,冷声道:他只是个孩子,你不会连孩子都要杀了吧 我没有......我只是气这孩子胡乱说话。将军,孩子不会说这样的话,一定是有心人要挑拨离间,所以给我泼这样的脏水! 黎姜的辩解,被老妪打断: 将军,我家孙子没撒谎。倾枝姑娘坐囚车游街,是巫女让我们给扔石头、扔馊了的饭菜,谁家扔得多,谁家就能奖励一袋米。 黎姜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看着她心虚的神情,杜战已经明了了一切。 所以...... 当时黎姜说全城百姓群情愤慨,这只是黎姜营造的假象。 他竟然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让倾枝损耗丹元使用还魂禁术。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看向黎姜,眼底涌现出凶厉。 黎姜不由重重打了个寒颤! 8 8 将军!卑职也有话说!一个伙长,把两个士兵踹到了杜战面前跪下。 先前他们说倾枝姑娘想用灵力杀人灭口,后来卑职查了才知,是这两个混账贪图倾枝姑娘的美色,起了歹念,倾枝姑娘自保,才用灵力伤了他们。 杜战看着那两个瑟缩着脖子的士兵,捏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倾枝曾经跟他解释过。 可他都不曾相信她。 想起倾枝对他几次失望的眼神,原来,他早伤她伤得这般彻底。 杜战缓缓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厉声问:把当时事情发生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我。但凡有半点虚假,我让你们阖家老小不得好死。 当时......我们,让倾枝姑娘给我们炒点下酒菜。酒意上头,我们就动了歪心思...... 你们看到她用灵力炒菜了 没,没有。 那你们是如何判定她是树妖 当时我们只当她会妖术,没有真当她是妖怪,士兵抬头,看了黎姜一眼,是巫女冲进来,说她是桃树妖,我们害怕被将军责罚,才顺着巫女的话,撒了谎。 杜战的眉眼逐渐染上寒霜:已经过了伙房上工的时间,你们为何随意使唤她 不止我们,别的营都把她当下等奴隶使唤。倒泔水,洗马桶,越脏越累的活,越派给她。 对,谁让她动手伤了巫女我们也是替巫女惩戒惩戒她—— 他们没注意到,杜战的脸色越发阴戾。 我的人,何时轮到你们这些腌臜杂碎来惩戒!杜战暴戾怒吼,一脚踹在说话那人的心口。 人,飞了出去。 一口鲜血喷了一丈远。 将军息怒!他们也是为了女巫才这么做,况且那个时候,大家都认为,她是将军帐中弃奴,一个失了宠的弃奴,让给兄弟们享用也无可厚非。 对啊,那倾枝姑娘毕竟是个妖,为了一个妖,何必呢! 难道将军要为了一个妖孽,伤害我们军中团结 杜战却拔出剑,将面前的一张桌子劈成两半! 众人立刻噤声。 杜战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剑指着其中一个士兵的眉心,眼底猩红,当时你们哪只手碰了她 将军,饶命啊将军...... 等不到回答,杜战手里的剑尖狠狠把那人的手掌刺了个对穿。 鬼哭狼嚎响彻天际。 想起来了吗想不起来,那就都砍了。 剑光挥过, 两只断臂,砍落众人面前。 将士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大家从未见过他情绪这般失控,即便打了败仗,杜战也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难道大家一直误判了将军对倾枝姑娘的感情 莫非将军真的对倾枝姑娘动了真情 否则,怎么会为了倾枝姑娘这般大发雷霆。 杜战面覆冷霜:来人,将这二人丢出城门去,让他们独自面对外面的铁骑大军。 两人哇哇叫着一边跪拜,一边求饶,杜战充耳不闻。 杜战的眼风扫向黎姜,黎姜浑身一震。 她挤出眼泪,过去拉住杜战的手苦苦哀求:将军,你听我解释。 你一直不舍得杀死那个树妖,我实在害怕她会报复,所以才想了那样的方法,利用百姓群情,推你一把。我是为了大家好。 我们是人,她是妖,人妖殊途。 妖,是天生的坏种。 杜战拨开她的手,黎姜被推得一个踉跄,抬眼,看到的却是杜战眼底的冷漠: 是吗倾枝是不是坏种我不知道,我们的婚约不会继续。如今敌军兵临城下,你最好想一想,俘虏被坑杀,拿什么给敌军做交代。 9 9 黎姜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 她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杜战已经对她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可是现在竟因为倾枝,取消了他们的婚约 那个桃树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杜战迷惑成这样! 杜战不再理会黎姜,而是派了人去附近关隘请求支援,随后跟副将去商讨作战计划。 黎姜想要跟着去,却被拦在了屋外。 将军,我也能出点主意。黎姜在外面喊道。 杜战冷笑:你何时给过真正有用的建议过去,因为有倾枝在,大军并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危急存亡时刻,还容得你胡来。但是现在,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否则,军法处置。 为了避免她的聒噪吵到将军,士兵把她赶了出去。 过去,她和杜战待在沙盘前排演,是倾枝被拦在外面。 现在,那个被拦在外面苦苦等待的人,变成了黎姜。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 老妪和二狗把亲人的尸首带回去不久,城中便传开了敌军要屠城的事。 百姓们来到了城楼下抗议: 巫女,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要把那些俘虏都杀了 这可是我们最后生的希望,你这是送大家去死啊! 要是真的被屠城,我们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 他们手上还提了一篮篮的烂菜叶子臭鸡蛋,边骂边用这些东西砸向黎姜。 黎姜被一块石头砸歪了鼻子,瑟瑟发抖躲到了城垛下。 过去她对倾枝做的事,怎么统统变成回到她身上 百姓们群情激愤,要黎姜给一个交代。 杜战回来,看到这个场面,便决定:让黎姜站在城楼上施法御敌,给她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黎姜就这样,被推到了城楼前。 城下,是北狄敌军黑压压如阴云的铁骑大军。 黎姜喉咙发紧,手脚冰凉,裙摆底下双腿直打颤。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她就不会贪慕虚荣,把别人的功劳说成是自己的。 可是事已至此,再懊悔又有什么用 她硬着头皮,掏出了一枚黄符,抛向空中,双手笨拙地结印。 因为紧张,她的动作错漏百出。 黄符飘在半空,停住了。 就在大家以为巫女要施展什么大招时,黄符噗嗤炸出了一朵小火花,燃起火苗,把黄符烧成了灰烬。 很快,几抹灰就被风吹散了。 搞什么这就是巫女神通广大的巫术吗 不是说巫女的黄符很厉害吗就这 炸火花我家的七岁小儿也会啊! 城楼中的百姓不满地吵嚷起来。 城外,北狄大军哄笑一片。 之前支持黎姜的那些士兵,这时都低下头不言语。 巫女也真是奇怪,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而且她看起来,并不像她自己平时吹嘘的那般厉害。 这时,天空中飞来个个火人。 他们手里,拿着火弓箭,直指邕州城。 ——北狄敌军故技重施了! 支持黎姜的士兵们激动道:巫女,你不是有办法对付他们吗当初,我们受火人突袭,就是你出现,用黄符招风唤雨,熄灭了他们的火,把他们吹得七零八落。 对啊巫女,你快证明给百姓们看,你是有实力的! 10 10 黎姜为难坏了。 当初那次,根本不是她招来的风雨。 她的道行哪到得了请动各路神仙的地步 那时她路过此地,并不想掺和进来,只是看到杜战这个将军生得高大俊美,她才为了杜战停留。 北狄来袭时,她也只是假装施法,为了在杜战面前表现自己。就算不成功,也有旁的理由搪塞。 毕竟,这样来势汹汹的敌军,谁能有本事凭一己之力拦下来 没想到突然起了风雨,把火人吹跑了。 她也就顺势揽下了这个功劳。 我......我做不到。当初,不是我击退的敌军。是我撒谎,骗了大家。黎姜放弃挣扎,颓然坐在地上。 军中众人错愕不解。 杜战走出来:是倾枝。 当初她躲起来施法,帮我们击退敌人,你们以为她是自己躲了起来,受惊过度晕过去,还责怪她胆小无能。其实,她是因为耗费太多灵力才晕了过去。她为我们,做了太多...... 杜战一脸黯然,暗色的眼底压抑着悔意。 军中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竟是倾枝姑娘 现在回头看,好几次军中退敌的巧合,好像都有倾枝姑娘在背后帮忙。 如今细细想来,倾枝姑娘一直做的,确实都是治病救人的善事。妖又如何她不曾害过人。 欺负过倾枝的人,都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牢的狱卒站出来指证,并不是倾枝自己逃出了监狱, 是黎姜买通了狱卒,去大牢放走了倾枝。 黎姜又自导自演,去大街上抓倾枝,才扰乱了街上的秩序,害得百姓受惊; 还有士兵良心发现,告诉杜战, 之前倾枝被关起来的时候,曾被酷刑虐待。 有一次上战场,倾枝用精血援助伤兵,因为体力不支,她从高处跌落下来,被黎姜的马踩断了肋骨,还被黎姜的长枪刺穿了胸口。 可是这些,都被黎姜命人给遮掩起来了。 杜战想起那时候倾枝苍白的脸色,心脏猛地一痛: 她那时,是真的在向我求助...... 杜战眼底裂开红血丝,一步步逼近黎姜。 黎姜害怕地往后退,等她退到了一臂的距离,杜战猛地拔剑,剑尖刺进了她的胸口。 啊——!不要! 鲜红的血从伤口里泅出来。 不深,不足以让黎姜死去。 不浅,能让她饱尝利刃穿心的痛苦。 疼吗倾枝她当时也是这么疼。杜战转动剑刃,剜下了黎姜心口的一块肉。 黎姜疼得凄厉地叫喊。 最后疼得再也喊不出声,蜷着身子不住抖动,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杜战冷眼看着她:欺负过倾枝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而你,也要为你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黎姜被丢到了狱中。 每天,有狱卒轮流给黎姜上刑。 过去黎姜是怎么对倾枝的,如今都被成百上千地还回来。 她被折磨得晕过去,又被冰水泼醒,继续折磨。 医师来替她治疗,吊着她一口气不让她死。 最后她哭着喊着求杜战把她杀了,杜战却阴鸷笑了: 你这条命是,倾枝给你的,不能这么轻易地死,你要是死了,还怎么跟倾枝赎罪等倾枝回来,我要你亲自跪在她面前忏悔。 - 接下来的日子。 杜战带着士兵艰难守城。 一开始,敌军为了俘虏,还会手下留情。 战事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他们也不会下死手,而是退出十里扎营,跟杜战的大军对峙。 直到敌军得知,北狄的俘虏,已早被坑杀屠戮,他们开始歇斯底里地疯狂反扑。 他们断了邕州城粮草和食物供给,城内的食物开始短缺; 许多百姓没有存粮,饿了只能喝水充饥。 敌军为了赶尽杀绝,在上游的水源投毒。 数十户人家的牲畜和小孩突然中毒暴毙,排查一番,才知道吃喝都仰赖的那几口井水里全是剧毒。 大家连水都不敢喝了。 杜战大军粮草绝尽,士气低靡。 城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饿死,满地都是死尸。 百姓们集结在一起,摆了神台,挂了经幡,烧香叩拜,求神祭天。 他们求的,不是别的神仙,而是倾枝。 曾经被他们喊打喊杀的神桃树。 倾枝姑娘,我们误会你了。 我们恩将仇报,不知好歹,才使得天降惩罚,我们知道错了。 求求神桃再帮我们满城百姓一次...... 带头的老朽在地上重重磕头,眼睛流下两行血泪。 天上,突然阴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百姓们激动地抬起头,以为是倾枝听到了他们的祈求回来了。 11 11 可是乌云密布的空中,天雷滚滚,却不见倾枝的身影。 大雨打湿经幡,浇灭了香炉。 仿佛是倾枝对他们的回应。 倾枝姑娘不肯原谅咱们...... 我们做得太过分,伤透了倾枝姑娘的心,她不会再回来帮我们了。 杜战看着绝望的百姓,面容哀恸。 他又何尝没有做错 他不该不相信倾枝,甚至想要用古方典籍上的东西来镇压她。 做错事的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听到我的歉疚和悔意。 他对百姓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事端,皆因我而起,我才是那个大罪大恶的人。杜战,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我会把我的项上人头献给北狄,用我和黎姜的性命,换邕州城百姓性命无虞。 杜战带着自己的副将,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城。 百姓们在他身后哭嚎成一片,终究没有挽留住他。 - 我离开之后,决意不再管邕州城的事。 灵根被毁,我躲到了灵山上的天泉疗养。 那里的无根止水吸取天地之精华,据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就是只剩一缕元神的神仙,放在泉中重新养着,也能孕育出一副新的肉身。 我变回了原型,将自己的根埋在了灵泉之滨,用灵泉只水浸泡着我被灼伤的灵根。 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只青鸾鸟在我的树枝上筑巢,常向我报信: 你走之后,全城贴满了你的悬赏通告,大家都抢着要把你找出来打死! ...... 杜战找了你一阵,放弃了,把满城的悬赏通告都撤了,他们好像想不起你这号人物了。 ...... 杜战和黎姜的婚事定下了,今日他们一起去铺子里做婚服呢。 ...... 灵泉对我的作用微乎其微。 我的根开始腐烂。 我知道,这是我没有节制地使用还魂术的反噬。 我觉得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爱上人类是对我的惩罚,没想到这一次惩罚就让我没命。 我破罐子破摔,开始躺平。 每天睁开眼,就是咕咚咕咚喝泉水,晃一晃枝叶,又重新呼呼大睡,不再听青鸾鸟的报信。 就这么不问世事过了一段时间,奇迹竟然发生了。 我根部腐烂的部分脱落后,重新长出了嫩茎。 我不会死了。 一个寻常的阴雨天。 青鸾飞来报信,说邕州城被攻陷了: 小神桃,老天开眼了。你都不用自己报仇,北狄的军队帮你教训那群王八蛋。那将军打算拿自己的人头,换全城百姓的性命呢! 我赶到邕州城的时候,正碰到两军对峙。 黑压压的北狄军队,把邕州城围成了铁桶。 城楼上。 原本的猎猎旌旗,换成了投降的白旗,一大片刺目又屈辱的白色迎风招展。 城门吱呀打开。 杜战一席戎装,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容冷肃,器宇轩昂,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败将的颓丧。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捧着降书的副将。 不知道两军交涉了什么,杜战举起了长剑,横过脖子,用力抹了下去—— 铿地一声嗡鸣。 一枚石子打飞了杜战手里的剑。 杜战半跪在砂石地上,茫然抬头。 一眼,便与我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坚冰,在看到我之后,逐渐龟裂。 原本的从容不迫,变成了欣喜若狂: 倾枝,你回来了!你到底还是不忍心看我去死,对不对 12 12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可是迟来的深情,又有何用 我始终记得,他对我的日渐冷淡; 他看着别的女子,眼里出现的异样神采; 还有他对我的猜忌,以及后来的麻木不仁...... 你死或者不死,与我无关。从你和黎姜商量要把我做成琴那一刻起,我和你,就已经恩断义绝。我没有什么感情。 杜战眼底的伤痛却喷涌而出,不是这样的,倾枝,我那只是权宜之计。我是想过对你下手,但是,每次真的到了要动手之际,我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不会的,倾枝,你在口是心非。如果你已经不在意我,又为何会回来 他跑过来,企图拽住我,但是连我的裙摆都没有碰到,就重重跌了一跤。 一枚木簪,从他怀里掉落出来。 是那枚被我扔掉的簪子。 我有些惊讶,这簪子竟然没有被烧毁,而是被他抢救回来了。 上面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最初的雕花图腾,已经被烧得面目模糊。 就像我和他的感情,不复存在。 他期待我看到这枚簪子的反应,可是我只是轻飘飘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我不是回来帮你,而是不愿意看到这片大地上,战事再起,生灵涂炭。 北狄的同胞被坑杀,激怒了他们的人民,也打了他们首领的脸。 他们不仅要屠城,还会继续攻打下一个城池。 到时候,战火连绵,哀鸿遍野。 人类的战事,对我们神桃没有什么好处。 杜战,我回来,不是打算再替你们用还魂术打败敌军。而是有个办法,能替你喝邕州城的百姓解困,同时,还能让两军和睦休战。 继续打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杜战恳切道:你说,只要方法可行,我会让所有人全力配合你。 用不到所有人,只需要你,还有你的未婚夫人。 杜战眉眼暗了暗:她不是我的夫人。 我当做没听到,继续说:苗疆有个蛊术,便是用杀人者的血,唤醒那些被杀死的人。说白了,就是用你和黎姜的命,换回被坑杀俘虏的命。如何,你愿不愿意 我以为他还会跟过去那样护着黎姜,假惺惺地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让我不要冲着黎姜来。 可出乎我的意料,杜战居然没有半点犹豫: 愿意!我和黎姜是邕州城的罪人,本就该死。即便今日没有这个转机,我也会用我的头颅来赎罪,拿她的鲜血来祭旗。 来人!把罪奴黎姜带上来! 不多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女子,被丢到了我面前。 她的身上一个个血窟窿,皮肤都是烂的,几乎没有完好的一块肉。 我有些诧异。 不久前,还明艳俏丽的女子,竟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黎姜抬起头,看到我,也同样诧异。 但旋即,便笑了:妖怪,你是回来嘲笑我的吗 你还不配我专程回来一趟,黎姜,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罪有应得。我淡淡开口。 她仰着头笑了,笑得更放肆,更癫狂。 最后这笑已经听不出,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 一切准备就绪,仪式开始。 黎姜和杜战被架起来,利刃割开了他们的四肢血脉,血一点点流向了一只血蛊。 我控制着蛊虫,爬向了数千名俘虏的尸首。 只需要喝饱了血的血蛊,在尸首的伤处咬上一口,人就能活过来。 这个复活仪式足足进行了五日。 数千名俘虏全部被复活。 黎姜被放干了最后一滴血,俨如一具干尸。 她等着空洞的大眼看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你以为,你就得到了他的爱吗他不爱我,也不那么爱你,他只爱他自己...... 说完,她咽了气。 我悲悯地替她把没有合上的眼睛闭了起来。 杜战在一旁,也气若游丝。 他竟没有死。 我告诉他真相:其实,这个蛊术,并不需要用你的血。我只是想让你也尝一尝,当时你用我的灵根还魂的痛苦。 杜战说不出话,只是悲伤地看着我,用眼神告诉我,他甘愿受罚。 我又道:你舍弃我,选择了黎姜,还跟她许下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就应该履行诺言。这是你应该陪她一起做的。 杜战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来。 13 13 北狄的俘虏被尽数释放。 对面如约退兵。 我看着乌泱泱离去的铁骑,轻嘲:北狄人,比你们中原人,讲信用多了。 杜战抿唇不语,惭愧地垂下了脑袋。 不日。 北狄那边遣来了使者,是来何谈的。 杜战与北狄签订了休战的和平条约,约定百年内和睦共处。 我施法,让天降大雨数日,冲淡了河流里的毒,北狄人也送来了解毒的解药。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打算离去。 杜战却不想放我离开。 倾枝,你真的想走吗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个铁血铮铮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向我弯下了他骄傲挺拔的背脊。 我本来不愿意跟他多说,但是想着凡事有始有终,便道:其实,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你的得寸进尺。你不觉得,现在再问我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吗 杜战神色悲痛,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倾枝,我知道,我没法挽留你,可是,我还是想向你解释一些事。 我一开始,真的对你动过真情,我和你的那些过往,并非都是虚情假意。 一开始看《志怪轮》,是想更了解你,寻求人妖结合的方法。只是后来,我轻信他人,对你生了误解,才会一步错步步错,把那本典籍,变成了对付你的武器。 他们商议要把你做成还魂琴时,我心里想的却是,偷偷找个机会把你放了。 后来,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人妖殊途这件事,也以为自己可以收回对你的感情。可是,当我发现,书房里那本《志怪论》被你翻过的时候,我心里竟是慌张害怕,我害怕你真的对我失望,被我伤透了心,真的离我而去。 我看到这支簪子被你丢在火盆里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也像这枚簪子一样,像是被烈火灼烤,煎熬痛苦。 他举起了手里的那枚木簪,声声情真意切。 可他的真情流露,没有换来我的动容。 我只是轻轻讥笑了一声: 杜战,你把你自己都骗了。若你真的不介意我是妖,又何必去苦苦寻找人妖结合的办法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始终对我心存戒备的事实。 如果没有北狄杀了你们一个回马枪,你是不会认为自己错了的。你不是觉得对我不起,只是因为我对你有用。黎姜说得不错,你不爱她,也不那么爱我,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说完,我拂袖离去。 杜战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袖摆不肯罢休:倾枝,我已经不介意人妖殊途,我要怎么做,才能洗去你心中的恨 不论什么你都愿意去做 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我勾了勾唇,抬手,一把匕首从我的袖中滑出,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震惊地看着胸口的匕首,倾枝,你—— 你现在不介意人妖殊途,可轮到我介意了。你是人,我是妖,这刀伤若在我身上,一日便能恢复,但是插在你身上,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这一刀算是提醒你,人妖殊途,你我终究陌路。这样,够不够让你放手 我拔出了匕首,丢在他脚边,转身离去。 那道伤口不深,只会让他痛而已。 我和他,两清了。 14 14 我到底是离开了邕州城。 这一次离开,我恣意洒脱。 了却了凡尘俗世,也彻底放下了和杜战的过往,给我这一段人间凡尘的游历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离开的时候,邕州城的百姓在城里远远目送我,对着我离开的方向,三叩九拜。 风声送来他们的呜咽哭泣。 我回到灵山休养,不再在人类面前显出人形。 灵山上,只有那只青鸾鸟与我作伴。 他偶尔会给我带来民间的消息。 听说,我走之后,邕州城的百姓把我奉作当地的神女娘娘,集资为我建了一座庙宇,还在庙宇旁,种下了大片大片的桃树林。 这样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就不会没有容身之所。 每年,都有人去神桃庙烧香叩拜,求神桃娘娘保佑邕州一带风调雨顺,福泰安康。 一年又一年,拜神桃娘娘成为了当地的传统。 后来我回去过一趟,神桃娘娘庙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我还看到了白发苍苍的守庙人,竟是当年用石头砸过我的垂髫小儿。 夜里送走最后一个香客,他点着油灯,爬到高处,用洗得干净的布擦了擦雕塑上的灰,又缓缓爬下来,来到塑像面前,双手合十,恭敬虔诚地拜了拜,才缓缓地离开大殿。 青鸾鸟还告诉我,邕州城最后一战,杜战算是立了大功,被皇帝召回了朝廷。 中原皇帝封杜战做镇国抚远大将军,赏他黄金万两,田宅万千,还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我点点头:这算是人间皇帝对权臣的一种笼络和牵制的手段,能理解。 青鸾偷偷打量我的脸色,看我没有什么异常,才说:可是,杜战他拒绝了。 哦 他回禀了皇帝,说自己早心有所属,在邕州城已与一女子私定终身,此生他不会负她。他不要那些封赏,也不娶公主,更不要留在朝廷当官。他说,还想继续戍边,守护邕州城一辈子。 哦,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虽然有些可惜,但也算明智吧。我不以为意,像是评价一个陌生人。 大家都夸这个大将军不慕权势,心系百姓,是真大义,他花了一辈子,守护边陲的安宁,保卫家国稳定,是百姓口中的大英雄。 青鸾说着,还不住嘴: 可是,我知道,他那哪是民族大义心系百姓啊!他也是有私心的,杜战回到邕州城后,天天找你。反正边关也没有战事,他其实就是领了个闲职,他到邕州城,其实就是还不死心,还想等你回来...... 我打断他:青鸾,你光顾着跟我八卦,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你不是说,王母娘娘差你来取神桃吗 青鸾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小神桃,谢谢你的桃子啊,下次再来找你玩儿。 他扑腾翅膀,朝着西方晚霞遍布的山巅飞去。 我惬意地靠着大树,拿出偷偷藏下来的一个神桃,咬了一口。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尾声】 杜战大将军年老之后,从位置上退了下去。 抚远将军原本是个世袭的官职,只是他一生不曾嫁娶,膝下无儿无女,没有人可以承袭。 朝廷又派了新的武官过来。 当初跟随杜战将军守边的士兵,也纷纷解甲归田,如今都变成了年轻力壮的新面孔。 邕州城多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头。 他头发花白,一身麻布素衣,天天提了一壶酒,去到桃林深处晃荡。 天天想找他的倾枝姑娘。 年轻人不知道倾枝姑娘到底是谁,但是却相互猜测,老头年轻的时候辜负过一个姑娘,后来他醒悟过来,悔不当初,可是姑娘已经离他而去,不知所踪。 又一个阳春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 杜战醉卧在桃树底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曾经和心爱的姑娘看过的天,还有这一片可能有过她痕迹的桃树林,随后抬起手,剜掉了自己的双眼。 倾枝,我深知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你骂我眼盲心瞎,我就剜掉一双眼赔给你,这样,我走得也能轻松一些...... 不久,一群富家公子小姐到桃林赏花。 看到一个老头,卧倒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下,大家以为老头是喝醉了睡了过去。 走近一看,竟已然没了气息。 老头的双眼被剜去,姿容却十分平和安详。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陈旧的木簪。 ...... 抬眼望去。 桃花觅尽处,不见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