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出岫本无心》 胖姑娘段昀芸 正月初一,不光是过年,也是段家上下给段老爷做寿。 段老爷段莠是决计不老的,年前叁十又九,今日过得是四十岁的生辰,说“寿”无非图个吉利喜气,意表尊崇。段家论辈分只数段莠大,好些八九十岁的,见了段莠却得请个礼喊叁叔叔。段莠在他那一辈排行老叁,上面一个大哥一个姐姐,不过都不在了。现在段家住的是在老地基上建了十几年的新宅,老宅一把大火,烧走了二十几条人命不说,连块整砖都没剩下,当年都是在报头登了数久的。 要不也轮不上段莠坐这位子。 段莠穿得一身带红绣线的喜气褂子,往堂上坐着,一百来人轮着上前敬茶,收红包子。段莠发到第叁十个人,就咳得厉害,坐也坐不住了,必须要回去躺着吸药修养,于是前后拥着叁四人,又往堂后去了。堂上余下这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接着过起了年,拱着手互道恭喜恭喜,发财发财。前院自作主张点上了炮仗,霹雳啪啪声一片,段莠就在这一片喜气里咳得面色青白,唇无血色,将将要在轮椅上背过气去,让身旁侍奉的大丫头狠捶了后背,拿片玉石头在他孱弱的背后硬刮,刮过来口袅袅余余的细气。 段莠生得这病谁也不知道情况,连给他常做检查的医生也不大明白,只段莠一个人很清楚,他从来只看中医。也是奇妙,段家是西医做大的,段家家主却是只信中医术。中医把不出他脉里有什么大症,只判出他气虚体弱,不过这随便个外行人瞧段莠一眼也能诊断下来。段莠每月中叫了医生来,通常是指挥着他,这月说他自己畏寒,开些暖身子的,下月说他肝火,开些清火的。医生也是看了他十多年的,就照着配药,这么一医一患,竟能相安无事数十年,也是让人称奇了。 后院里跑得满地的小孩子,这些小孩子每到回本家的时候,就要先被教育一番,一是不要惹是生非,二是决不能和段莠主动亲近,段莠容易被过病气,像个瓷娃娃似的,碰也是不行的,谁也不想自己家孩子倒了霉,也不敢得罪段莠。 段莠脾气很稳定,稳定的冷淡,据说心脏也不好,所以一直锻炼着不受外事外物缠心,反正这段家上下都是他的小辈,都得把他供着,也没谁惹着他。段家这么些年发展过来,也不是能让人随意欺负的,故而段莠活得随心所欲,唯一的困扰就是身上生生起起不断的病根。 段莠回去躺了,用了药,眯了会眼,施施然醒来已是傍晚,正是夕阳半垂,彩霞绚烂的时候,他拿了根拐杖出门,要在花园里转一转。他往亭子里走,大老远看见一群孩子扭头看他,把他看清楚了,立刻作了鸟兽散。 段莠无所无谓的笑了笑,还有点阴气森森。他不爱见日光,一身皮肤养得白中带青,青中带紫,眉眼都吊梢着,显得很凶相,但是脸庞秀美,菩萨样润长脸,笑嘴角,成日都笑着,鼻子也端正极了,整个是很和善英俊的病秧子。 段莠走到亭子里了才看见中间石桌子上坐着个人,胖乎乎的,脸上堆着肉,就这么盯着他看,段莠心中很狐疑,这个小女娃是没见过的,按理他每年发压岁钱,段家每个小辈都要上前来领钱,他记人还是很准,但眼前这个的确没什么印象。段莠越走越近,这个女娃眯着一道眼,还是没把他看清楚似。段莠了然了,是家里那个小瞎子。 段莠其实心里很爱柔软有肉的东西,因为他自己身材消瘦,人又爱自己没有的。段莠每次看见一些地上爬滚的小孩都是很爱的,但是那些地上爬的脏,懂了事的又怕他,段莠心中这点渴望一点没有舒展过,眼下这个瞎女孩,一身软肉想必趁手得很,段莠逼近了,状似不意把她捞过来,手陷进这女孩的水桶小腰里,不动声色地心花怒放,“怎么他们都跑了,丢下你一个。” 段昀芸从这声音一下子认出,现在抱着她的可不就是段莠吗。她竭力眯着眼,还是没能把段莠看个清楚,但也不敢乱动了,听她妈说段莠骨头都是脆的,脸都让别人洗,因为他自己绞不动毛巾。段昀芸很胆怯的叫人,“舅、舅爷爷……” 段莠和她关系远了去了,每年派红包段昀芸都轮到后面老远,段昀芸的妈妈是硬攀关系来,她和丈夫在集市上经营个水产店,出货量倒挺大,因为和码头那边段家的一些人靠着点关系。段莠见她听话又识趣,就又上下摸了摸:上摸了摸藕段儿似的胳膊,下拧了拧胖得没脚脖子的脚脖子,“你哪受伤了?” 段昀芸说:“我没事,就是眼镜碎了,看不清路。” 段莠往地上扫了一眼,没见眼镜,段昀芸说:“也不知道怎么碎了,别人给讲的,我就是突然一下看不清了。” 段莠没再找眼镜,回过来看段昀芸,段昀芸仰着张胖脸,眼睛不眯着了,茫茫然睁着投向段莠站着的方位,她瞳仁浓黑,黑得漂亮极了,可惜是个半瞎。段昀芸刚刚被那些小孩欺负,丢了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又摊上不能招惹的段莠,急得要哭,也不敢哭,就睁着两眼泪泡,上嘴唇把下嘴唇含进去,呜呜嗯嗯的,还不敢大声。 段莠又仔细看了她,“眼镜丢了好,你这不戴眼镜还好看些,从前可真够丑的。” 段莠因为长时间处于无敌状态,性格非常自我,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段昀芸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个女孩子,听见人说她丑,她更想哭了,但又不能哭,于是憋得更狠,眼瞪得更大了。 段莠忽然问她:“你今年多大?” 段昀芸张开嘴,没留神跑出串哭腔来,段莠刚刚准备皱眉,段昀芸自觉左手压右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呜呜咽咽转成个嗝打出来,段莠笑眯眯的了,听段昀芸回答:“我十五了。” “十五?”段莠无比惊讶,上下看了段昀芸,按说十六是该抽出条来的年纪,面容不姣好也该亭亭玉立,段昀芸似乎是矮的,因为缩在石桌子上腿都着不了地,只往宽着长,真是看不出一点少女风姿。段莠的再把手放段昀芸肩膀上,又瞬间原谅了段昀芸的不中看,瞧这一手软肉!颤而不肥,少用点力气就往指缝里漏,真是极品。虽不怎么中看,倒是很中用的了。 段莠把手往段昀芸腋下里插,段昀芸刚刚忙着紧张,都没发觉段莠已经摸了她身上不少地方,现在感觉到段莠捞着她似乎想将她抬起来,段昀芸吓了一大跳:“舅爷爷,使不得啊!” “怎么使不得?”段莠一用力,将段昀芸整个举起来,段昀芸又惊又疑,颤巍巍喊了好几声“舅爷爷”,她也不敢挣扎,怕段莠给她扔下摔了,她视野里茫茫一片,连段莠的人影也看不太清了,很怕。 段莠故意将她颠了一颠,段昀芸一张圆脸上五官东奔西顾,眉毛跑到天上去,眼睛白多黑少了,还不敢挣扎乱叫,段莠满意极了,觉得段昀芸好玩。 他把段昀芸放到地上,段昀芸伸开手臂左右摸索着,摸到个衣料边,再往上摸摸到个软坠坠沉甸甸的东西,段昀芸还要摸,段莠拿拐杖打了她的手:“摸哪呢?” 段昀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刚刚她挨着了哪,刚安顿好的脸又泛起了颜色,段莠伸来只手,把她拉住了,另一只手持着拐杖,“跟着我,我带你去找你父母。” 段昀芸没想到段莠是这样好心的,听到这话高兴极了,肉呼呼的手又攥得紧了紧,捏的段莠非常舒服,段莠走得不快,正好让眼睛不好的段昀芸适应环境,两人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才走出院子。到了厅堂上,靠门的几个看到了段莠领个小孩在走,脸色精彩纷呈,走到里面了,有辈分高些的敢和段莠搭话,段莠把小胖孩牵出来,“这是段昀芸,她父母呢?” 门边那里挤来两个人,他们就是段昀芸的父母,丢了孩子也不敢声张,求着佣人去找,佣人也爱答不理的,现在看段昀芸出现,还被段莠拉着,是惊喜交加,惊多喜少。 段莠看了这对夫妻一眼,说:“孩子眼镜丢了,有备用的么?” 段母站出来,“备用的在家呢,真是谢谢您了,把孩子交给我吧,劳烦您了。” 段莠把手往后一背,段昀芸被他扯个踉跄,头撞了段莠的腰,段莠很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他判定这个女孩个头不高,现在看着也没矮那么惨。 段昀芸被段莠拽到身后了,听见段莠说:“你这孩子不错。” 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在场其他人也摸不清段莠的想法,而段莠说了这句,就转身又朝后院走,管家跟上来,“老爷,要开宴了。” 段莠脚下一顿,转了个方向,后面人跟着,看段莠柱根拐杖,走得不快却很从容,段昀芸手里出汗,怕汗滑走了手,把段莠抓得更紧了,还忙着分析地形,汗湿了满头。到了餐桌旁段莠入了主座,段昀芸扒着桌子边,就闻到一股子饭菜香味,段莠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张帕子,先擦了擦手,然后给人说:“加个座。” 加什么座?位置都是规定好的,椅子一把也不缺,加哪门子座?还是管家伶俐,让人给段莠手边加了把窄靠背的高椅子,段莠对管家说:“抱她上去,她眼睛不好使。” 五十多岁的管家身子还算康健,一吃劲儿把这胖姑娘给抱椅子上了。段昀芸坐上高椅子,和段莠差不多齐,肉腿挤在椅子面和桌子底之间逼仄得很,段莠看着她发笑,拿手里帕子给她擦了满脸的汗。 座下也陆续满了,看段莠把玩这个没名没姓的女孩,想什么的都有。段莠玩了好久段昀芸,忽然抬了头:“都不吃饭啊?” 段家家宴从来没开席的号令,也没人敬酒喝酒,因为段莠连闻酒气都能吐了,这一席菜肴也是符合段莠的口味,清淡无味,倒是营养够了,用料珍稀,段家人里有发迹的有没发迹的,吃这一顿餐却没人嫌寒碜。 段莠这句话没落,几双筷子就竖起来了。一直伺候段莠的那个丫头过来,端了碗粥给段莠,粥还是药粥,段莠朝桌上望了几眼,丫头转头下去,从后厨拿了几个碟子,碟子里的就算段莠刚刚看过的菜,是先前做完就分出来的。段莠吃了几口,想到旁边还有个小东西,把吃剩的刮进粥碗里,拌了拌舀一勺递到段昀芸嘴边,“张嘴。” 段昀芸什么也看不见,但腹中早已咕咕大叫,几乎是立刻张大了嘴,没把勺子吞了,舌头还扫了段莠的手指一下。 段莠笑了,“这我吃剩下的,你嫌不嫌?” 段昀芸张着嘴,半响说:“不嫌。” “好吃吗?” “好吃。” “你这么胖,是不是爱吃肉?” 段昀芸听他说她胖,是敢怒不敢言,老实回答:“我不爱吃肉,我爱吃甜的。” 段莠问:“能吃辣吗?” 段昀芸说:“没吃过。”段莠招了招手,让丫头往后厨端了碟小米辣来。红红一碟子,白白的籽堆着,煞是好看。段莠抬手把辣子倒进碗里,舀出来一勺挂着两节辣椒的,再塞给段昀芸嘴里。 段昀芸眼瞎脑子不傻,刚刚听段莠给下人吩咐,又听到羹匙动的声音,知道这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吃了,含进嘴里就即刻往下吞,段莠说:“慢慢吃啊,嚼一嚼。” 段昀芸放慢了速度,咀嚼这口粥,对个从来不吃辣的小孩来说真是折磨,段昀芸头上又冒了汗,眼角湿润,段莠又拿块帕子给她擦额头,完了又舀了一勺,段昀芸咽了嘴里那口,还是没犹豫,含住段莠抵她唇边的粥。 段莠摸她头,说“好孩子。” 一块吃饭的其他人没有人往这看的,段莠和段昀芸闹得旁若无人,后来段莠有了碗长寿面,段莠把双黄蛋挑出来给段昀芸吃了,又把面条一根根喂给段昀芸,汤水滴答得到处是,段莠说:“你吃不了辣,多吃点这个。” 段昀芸把面吃净了,段莠笑得开怀:“瞧你这一身脏,让秀儿给你换身衣服去。” 段昀芸没反应过来,就让大丫头给抱了下去,颠颠簸簸走了一段路,外面天全黑了,段昀芸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得到澄黄灯亮,一盏又一盏,数过去二十多盏,段昀芸被放到一张板凳上,大丫头段小秀给她扒了一身衣服,放浴缸里洗刷。 段莠又在座上待了一会,擦了嘴走了,也许是劳累了一天,拐杖也没力气拄了,让管家和一个高壮家丁扶着,摇摇摆摆走。 段昀芸的父母因为资格不够,坐得离段莠那桌极远,等家宴结束了也没等到自家女儿,人渐也散了,段昀芸母亲坐不住,惴惴着拉了一个平时还说过两句话的,拜托他帮着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拐弯抹角一问,听段昀芸是送到老爷房里了,透风的还暧昧着神色,说不过是个瞎了眼的女孩,段老爷能看得上,还少得了那家人的好处? 大概这么个意思,回来说给段父段母,段父没听明白,段母听明白了,脸上白了一白,“这,这算什么事?这不是乱、乱——”她还是没把那字说出来,退了一步说“这不是乱来吗,我家那妮子,也不好看啊。” 打听事的这人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别往那处想,段老爷也是体面人,读过书的,哪能不知道这些道理?不过是心血来潮,宅子里没住多少人,也是太冷清了,偶尔见个小孩热闹新鲜。” 段母没说话,单谢过这人。段家里外这么多家孩子,怎么就看中了她家的,平常那么个阴不阴阳不阳的性子,能是喜欢小孩的人?但她什么也没说,拉着她的丈夫走了。 -- 美丽的舅爷爷 段莠养了段昀芸大半个月,年都过去了,段昀芸成日提心吊胆,饭却没少吃。段莠爱看她吃东西,常常从早喂到晚。段莠极少出房门,在屋里把段昀芸放到一处,或是揽着,或是靠着,几乎将段昀芸当只垫子。另新给她裁了几身衣裳,俱是厚实柔软的料子,段昀芸彻底被打扮作一只球,每天早上让人在外厢房里打扮了带来请安,段莠从床上起来,穿着身松松的白里衣被人伺候着漱口抹脸梳头,看着段昀芸就是一笑,“过来。” 段昀芸在段莠这过了几天不被当人看的日子,终于没忍住,问了段莠一句,“舅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段莠手里端的茶盏轻巧颤了一颤,脱手坠到地上,碎瓷声震得满屋人都不说话,段昀芸手足无措,而段莠其实没有特别发怒,他在看着段昀芸,看她什么反应,段昀芸在这声碎响之后便什么也听不得,心中擂鼓,最终摸索着去攀段莠的手臂,“舅爷爷……” 段莠说,觉得舅爷爷这不好,是不是? 段昀芸说:“不是,舅爷爷,我不是这意思。” 段莠说:“昀芸,你这话说得舅爷爷伤心了。” 段昀芸已经碰到段莠的袖口了,听到这句僵在那里,也不动了,“舅爷爷,我错了,我说错话了。” 段莠反而来了兴致,“你说错话了,该不该罚?” 段昀芸迷蒙着,想舅爷爷这是要打他?她在家可从未挨过打。舅爷爷性子过于阴鸷,又喜怒无常,让她有点怕了。 段莠垂下眼,他手上有一对大珠子,练手玩儿的,段莠也不多玩,累着了筷子都举不起来。一对珠子他刚刚摔了一只,还剩一只,他让段昀芸张嘴,然后把这珠子塞她嘴里去。段昀芸不知道这是什么,温温凉凉,坚硬,沉的,像段莠的骨头似的,珠子也不大,但也不小,段昀芸含进去就说不了话了。段莠告诉她:“今天禁言。”然后抬起头来,给下人说了,“你们今天都别逗她,小心她把这珠子给咽了。”然后照常午睡去。 段昀芸愣愣含着颗大珠子坐在凳子上,她的眼镜还没找到,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四围也没人给她说话,像是被关进个盒子里似的,段昀芸从小便活在这个盒子里,等到大了家里卖鱼有了点钱,才给她看好了医生,配了眼镜戴,原先眼镜重得不行,段昀芸总托着眼镜边走路,世界便一晃一晃的,后来花更多钱配了更好的,轻一些的,段昀芸才逐渐把这世界认识清楚了。 段莠什么样子她不大记得了,因为每次见都站得远,只听声音觉得段莠不大年轻,声音总低沉沉的,还带着点诡尖,有时候气音施出来跟个女的似的。段昀芸已经是懂了事的,知道只能顺着段莠的意,不能惹他什么,要不段莠是极其记仇的。 段昀芸坐了好久,因为没人领她回房去,她就不能下地走,珠子顶着口腔,聚了好多唾液,她一面咽一面小心不把珠子也咽下去,她本没这个担心,但段莠走前说的那句让她怕了。 段莠午睡醒来,看见段昀芸睁着眼还坐在桌边,他问了旁边的人,是不是坐了一中午,回说是。段莠又高兴了,带段昀芸去院里走了一圈,但也没让她把珠子吐出来。 一直到了晚上,段莠用饭,段昀芸在旁边坐着,两手放扶手上,眼睛依旧黑漆漆没个焦距,段莠说:“饿不饿?” 段昀芸点点头,又摇摇头,段莠没再理她,吃完了打开唱片机听唱片,在屋里点拐杖,段昀芸没见过唱片机这种老东西,还以为段莠用音响。这屋里的陈设她也算摸熟了,没记得哪摆着能发声的东西,心想还是段莠这高级,有钱人装房子都装得多功能。如此胡想着,再听着咿呀呀的唱片,又配着段莠点拐杖打节拍,时间过得快了不少。 段莠听了《大雷雨》,《天仙配》又跳着听了段杨乃武与小白菜密室相谈,听够了,看表都夜深了,他把眼望过去,段昀芸支着胳膊,嘴唇包着珠子,像只猩猩,滑稽搞笑。段莠笑了一阵,拿拐杖戳了段昀芸的肩膀,说:“吐了吧。” 段昀芸几次打过瞌睡,都因为要含住口里这颗珠子醒过来,段莠的话落了好久,她都没清醒来,段莠走到她跟前,从口袋里抽出他的帕子,展开搭手上递过去,“来,吐这里。” 段昀芸打起精神,朝段莠的手里凑过脑袋,张嘴试了试,才发现嘴已经张不开了。又拿舌头顶,舌头早被石珠压得麻了,她仰头看段莠,嘴角没兜住口水,流了下来。段莠低眼看她,又笑了,把帕子拿了,伸着细长细长雪白雪白的手指,伸进段昀芸的嘴里,掏出来珠子。段昀芸摸了把嘴,段莠没嫌过她,擦净了手指,用帕子包着珠子,“有教训了没?” 段昀芸抱着嘴巴点了点头。 段莠说:“走吧,去刷牙洗脸。” 这才有人进来,把段昀芸牵走了,段昀芸被人塞了把牙刷开始呜呜啦啦的刷,完了又埋进水盆里洗脸,仰起头来有人给她拿干燥的软巾把脸上水珠吸干净,冬天干燥,段昀芸脸上让保姆点了上下左右中各两点,段昀芸自己揉开了,是牛奶味的润面霜,段昀芸在家的时候用味,但是段莠喜欢牛奶味,还让她每天喝牛奶。 今天段莠生气了,不让她吃饭,牛奶也没喝。 洗漱完该有人把她牵到床上去的,段昀芸举着手好一阵,手掌和另一只贴合了,不是保姆细腻滑嫩的手,段昀芸小小声说:“舅爷爷……” 段莠拉着她进了里屋,到床上去,段昀芸看,段莠从她后面过来,站她身后看,段昀芸把撕下来的答案摆了一桌子,段莠说:“你这样抄得不高明。” 段昀芸直起身来,要转头过去,她这几天是很想知道段莠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可段莠挨她太近了,她转头就蹭到他的腰,段莠伸出手来,拿她练习册子翻,“连个批改痕迹都没?” 段昀芸说:“我自己写也是这样。” 段莠笑了,收回手刮她的鼻子:“小瞎子还挺厉害。”说着在段昀芸身边的凳子上坐下,脸上挂着点浅笑,段昀芸终于把段莠看清了,其实从前也见过,但印象不深,记得是个白白瘦瘦的高个男人,段莠笑起来完全没了戾气,极其俊秀温柔,虽然不知怎么,就算是带了眼睛能看清东西,段莠的容貌还像浸在一团雾里似的,不过雾里看花也是花,段莠依然漂亮。段昀芸及笄年华,情窦开遍,把学校里的校草班草轮着暗恋了几番,现下几乎是立即爱上了段莠。 段莠饭前先吃药,饭后也吃,秀儿给他把药端过来,段莠拿着白玉勺子,一点一点的喝,姿态别提多优雅了。段昀芸眼睛都看直了,段莠注意到她,抬起头来,“怎么了?” 段昀芸说:“舅爷爷,你长得怎么这么好看呢。” 段莠笑,“我是长得好看,我们昀芸怎么没遗传点呢。” 段昀芸不花痴了,低下头去收拾作业本。她过于早熟,爱恋诸多,但因外貌着实不讨喜,小小年轻修炼成单恋大家,幼儿园时她追着一个小男孩一起玩,小男孩跑很快,她眼睛也不好,撞了头跌在地上,那小男孩骂她丑八怪、四眼猪,没管她一溜烟没影了。这事对段昀芸打击很大,虽然也没妨碍她后面爱上那么多男孩子,但是她是知道她不美的,这个不美由漂亮的舅爷爷说出来,还是比较使她失落的。 段莠见她不高兴,也没安慰。段莠生平十分恨人说他美丽,段昀芸童言无忌,也就没给她教训。 段昀芸有了眼镜,也不要人喂了,也不用吃段莠给她胡乱搅拌的大杂烩,一顿饭吃得还是挺高兴的。段莠今天胃口不怎么样,吃了点就不再动了,害的段昀芸也不敢吃,抓着筷子对着段莠发愣,段莠撩了她一眼:“你吃你的。” 秀儿给段莠端上乌黑的药汁,段莠伸出苍白细瘦的十指接了,眼都不眨一下的仰头喝掉,展露出的那段颈子雪白修长。药和他的人生彻底纠缠在一起,段莠的点漆眼瞳,和这药汁一样成色。 段昀芸掂起脚来,越过大半个桌子给段莠夹了一筷子蜜汁山药,“舅爷爷,药苦不苦?” 段莠侧眼,看这块山药还怔了一下,而后张口衔住,段昀芸凑近了些,段莠嘴唇上沾了蜜汁,有了点光泽,段莠就着这甜蜜东西对段昀芸笑了一下,段昀芸收回筷子,自己吃着更开心了。 段莠看着段昀芸大口狂吃,宛如猪猡,嘴里慢慢咀嚼蜜汁山药,心里很觉得她可爱。 -- ΡΘKк.cοM 老鼠 段莠在书房里看端和送过来的诊疗书,后面附着这次手术相关的国内外研究资料,日头降下去,段莠看累了眼,让秀儿进来伺候。过一会一个肉咚咚的玩意滚来了,伴随着股奶味儿,段莠转头,“秀儿呢?” 段昀芸自从重新获得眼镜便抓紧每分每秒欣赏段莠,此时眼睛躲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贪婪盯着他,嘴上回答的乖乖巧巧:“秀儿姐让人给叫走啦,舅爷爷,您要什么,吩咐我呗。” 段莠看见段昀芸就发笑,勾了她过来,捏她的肥脸:“你能干什么?” 段昀芸说:“我能干的可多了,我特能干。” 段莠正好也累了,想着逗逗段昀芸解闷,便把那些资料塞到她手里,段昀芸接来看,一下子睁大了眼:“舅爷爷,英文你看得懂啊?” 段莠说:“我不能看得懂吗?” “都好长的词句啊。”段昀芸才发觉自己说话不客气,掩饰道。 段莠把那几张英文的论文抽出来,留下中文的,让段昀芸念给他,段昀芸捧着复印纸站他旁边,一字一顿的念,到后面念熟了,也会断句,把那些名词都隔断出来,段莠奇了,“你认得这么多字?” 段昀芸闷闷的:“我都念初中了,又不是傻子。” 段莠才想起来,这小瞎子还是个会读书的,主要是段昀芸长得太蠢笨,容易让人先入为主。他笑哈哈的,忽然咳嗽起来,段昀芸忙从段莠怀里掏帕子,段莠脸颈血红,段昀芸在他身上乱摸乱动,他下意识就一把将段昀芸推出去,他再气弱,也是个成年男子的力道,将段昀芸弄得很痛,但段昀芸也顾不上,她不知所措的从地上爬起来,看段莠咳得前仰后合,后来伏在桌上,嗓子里发出撕裂的哑吼,喘着气,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好久才平复了。段昀芸第一次见段莠病起来的样子,什么儒雅俊秀都没了,可怜又可怖。 段昀芸站了许久才敢靠近一些,“舅爷爷,你没事吧?” 段莠哑着声说:“给我倒点水。” 段昀芸撒腿就跑,跑到小厅里倒茶水,段莠在的地方说是书房,不过也是卧室开出的一块地方,一左一右和卧房隔开了,中间有小厅和外厢房,段昀芸跑过去拎了茶壶抓了茶杯就来,跑到段莠面前倒水,急颤颤的捧给他,段莠抿了一口放下了,脸上还带着点病态的嫣红色。段昀芸急问:“您再喝点呗。” 段莠摆手,除去那抹嫣红,嘴唇惨白,“不喝了。” 段昀芸摸了摸那茶杯,“哎,您是不是嫌是凉的?”说着就往外走:“我叫人给您倒热水。” 段莠叫住她:“行了,别跑了。看得我眼烦。” 段昀芸这才安生了。段莠靠桌边寐了会眼,像是听见什么响儿似的眉毛动了动,“你秀儿姐该回来了,去前面叫她。” 段昀芸犹豫着站起来,段莠说的这个“前面”她根本不清楚,这都快一个月了,春儿都醒了,段昀芸还没出过段家后院呢。 段莠没听见段昀芸动脚,睁开眼,“还不去?” 段昀芸说:“我不知道路啊。” 段莠有些恍然了,想了一会,“你住这多久了?” 段昀芸不敢把日子说得太准,“一个月?” 段莠轻顿了一下,“一个月了……”他问段昀芸:“想家了?” 段昀芸说:“还好。” 段莠说:“也没见你爸妈来问一句。这样,你明儿回家一趟。” “回家?”段昀芸抬起头,“那您呢?” 段莠笑道:“那是你家还是我家?关我什么事儿。” 段昀芸说:“不是啊,舅爷爷,我走了,您怎么办?” 段莠说:“我?我一直在这儿呢。”他道:“你回去要真记挂着我,就回来看看。” 段昀芸看段莠说这话的神情,没来由打了个冷战,段莠的眼像是刚刚咳充血了,赤红着,还是半阖着眼说话,但莫名的有恐怖的后韵。段昀芸心里想得是,段莠当然性子阴冷无常,但总一个人待在这封闭的院子里,可是太孤独太可怜了。 秀儿真就这时候回来了,进门拎着个箱子,段昀芸让段莠打发下去收拾明天回去的东西,段昀芸往回看了段莠一眼才走,舅爷爷是真的好看,像个玉雕人儿似的,病也病得好看。 段莠摸着书桌旁立着的拐杖,支起身子,缓缓踱步到另一把宽背椅子上,前面个小几,秀在上面抻了张厚布,把箱子打开了,里面一个见方的铁笼,关着四五只白鼠。 段莠蜷着手指掩在嘴唇边咳了两声,秀儿问他:“大爷这段时间身子又不好了?” 段莠摆了摆手,“要入春了,也该这样,不碍事。”他半起了瘦条儿的身子,弯腰拉开椅子边的一个梨花木小柜,掏出个酒精瓶一样的东西,“来,试试。” 秀儿接过来,把玻璃瓶里的药粉和一小碗饲料和了,放进白鼠笼子。段莠微微合了眼,他下午看东西累着眼了,现在还没缓过来,这时间里秀给他汇报说:“段昀芸父母托账房的段礼找您叁趟了。” 段莠没抬眼,“也没少拿好处,怎的还来找?” 秀儿说,“可能还是想攥着鱼竿钓大鱼呢。” 段莠说:“人家也是生身父母,情有可原。我给昀芸说了,明儿让她回去一趟。” 秀儿道:“您这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不让她多陪陪您。” 段莠说:“不过是个小孩儿。” 正说着话,被吱哇吱哇的响声打断了,段莠缓缓抬开眼皮,就见那笼子里的白鼠左冲右撞,龇牙咧嘴。没一会儿还见了血,笼子里最大的那个把个小的撕碎了,段莠低眼端详:“这回送来的倒是好货。” 秀儿怕血光冲撞着段莠,她把笼子收回去,白鼠还在箱子里光当咣当的,段莠又说:“不过几只小鼠崽子,药物反应时间也不短,给人用怕是不够剂量。” 秀儿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给送去。” 段莠站起来,身子清瘦得摇摇欲坠,又站得是极其笔直的,白雪脸庞,吊梢眉眼,艳美凶狠,他轻轻的道:“还是让他先吃了饭吧。” -- ΡΘKк.cοM 去而复返 段昀芸坐着段家里的大汽车回了家,汽车还配着西装革履戴手套的司机,给段昀芸打开门,段昀芸家住一个叁层小楼,段昀芸背着她的书包敲门,身上不是去本家拜年的那套了,衣衫薄了些许,只她的身材还照样把扣子撑得紧紧的。 段父带着工人去码头了,段母开的门,一见段昀芸吓了一跳,往后看见那辆载段昀芸来的黑车,司机给她点了点头才走。段母心思过了百种,把段昀芸迎进家来了。 段昀芸进了家门就见车库里停了辆新车,段昀芸问她妈怎么换车了,段母说,“哎,年过了,换个新气象嘛。”她给段昀芸提着书包,段昀芸小跑着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桶曲奇饼,胖手往口里拼命伸长,拈着一块大的了才拿出来,啊呜吞进嘴里。段母后脚跟上来,“怎么一进来就找吃的,段莠饿着你了?” 段昀芸含糊嘴巴,段母也不用听她说,光看段昀芸这一身不减反增的肥肉,段莠肯定没欺负了她。段母知道自己女儿,眼瞎脑子却好使,也不知随了谁。段父的头脑还算可以,要不也能把穷得破败的家光靠卖鱼给支起来,但除了卖鱼,哪哪都不灵光,段母是个人精,段莠喜欢段昀芸,哪种喜欢她也不敢乱猜,就等段昀芸吃完了,给她去倒了杯可乐,摆她手边,“你给妈说说,你舅爷爷怎么对你的?” 段昀芸盘腿坐她屋里的懒人豆沙发上,小口滋溜滋溜啜饮可乐,“妈,我才发现,舅爷爷真好看。” 段母觉得无语,后来再问段昀芸老打岔,段母恨不得把段昀芸扒了验验身,后来又想总不至于,段莠怎么也是和段昀芸有点血缘关系,再远也是亲,何况——段母打量了一下她怀胎十月,生都不好生的大胖女儿,从上到下的胖脸胖肚子胖腿,都有点发旧愁了,段昀芸照这样长下去,肯定难嫁出去,家里还得加把劲挣钱,早点计划着讨个老实懦弱的上门女婿。 段昀芸等她妈走了,自己抱着饼干桶,迷迷瞪瞪的想事情。 段父下午才回来,见了他一个多月没看过脸的女儿,也是比较激动,要带着段昀芸出去吃,段昀芸坐上了他们家的新车,没出门八百米呢车就给撞了,段父很是着急,段母则很镇定,“好歹是撞了墙,没着撞人。” 段父说:“也不知道这车上保险没?这要靠咱们自己修,那不把卖之前那车的钱都赔了?” 段母说:“这车能不上保险?不就撞歪个保险杠么,再剐蹭那两下。正好,新车招摇,你前天开出去,隔壁那王孙强的老婆就问我,你这车多少钱。” 段父生气也是温吞吞的生气:“这新车总比坏车好啊,撞了这么一下,立马折价了。” 段昀芸坐在后座,看看她妈,看看她爸,低头玩手机了。 最后一家叁口还是去吃了顿好饭,广州菜,偏甜,段昀芸吃得满意,但这馆子的厨子手艺总觉得不如段莠家的,当然她舅爷爷是大户,大户吃穿都讲究,养出来的舅爷爷也讲究,又漂亮又讲究…… 段昀芸想入非非着,回家之后她爬上床又睡回了久违的小猪头叁件套,段父段母在卧室里躺着开家庭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也开不下去了,段父打起来呼噜,段母翻了几次身,狠狠踢了段父一脚,段父不吭了,段母裹着被子安然入睡。 段昀芸早上起的很早,把她的寒假作业整理了一下,再把些书本装起来,段母问她干吗呢,段昀芸说:“妈,早上吃糖包好不好?” 段母打着哈欠说好好好,又问她中午吃什么,段昀芸把装好书的书包系上带子,回答说:“中午我不在家吃啦,我去找舅爷爷吃。” 段母惊了一惊,“你找他干吗?” 段昀芸扬起脸来,嘻嘻一笑:“舅爷爷好看,下饭。” 十一点的时候,段昀芸准时出现在段家大门,送她来的是段父手下个长工,骑着大轮子的自行车把她送来,段昀芸走到侧门敲,佣人给她开了门,也把那长工迎进去了,穿过弯弯拐拐的高墙走道,长工被请去喝茶歇脚,段昀芸被人领着到后院去,段莠站在一片菜畦旁观看白菜大葱,青青白白一片。段昀芸往他那跑,跑近了开始减速,段莠转过身来,看见段昀芸也不惊讶,微微笑着抬起手臂,在一片大葱白菜中央将段昀芸轻轻拢进怀里。段昀芸看看地里的菜看看段莠,心想段莠的脸比这些大葱白菜水嫩多了。 -- 失宠了 段莠一手持着拐杖,一手牵着段昀芸回了他那进院子,“真会挑着饭点来。”秀儿带着几个丫头正布菜呢,段莠先坐下了,微喘了几口气,秀赶紧让人把药端来,段莠大口喝了,手撑着桌子,段昀芸爬上椅子,等着开饭,段莠斜过眼来打量她:“这身衣服家里的?” 段昀芸点点头,捏着衣摆:“不好看吗?” 段莠摇头,“俗气。” 段昀芸很难堪,半响说:“那我下次不穿了。” 段莠看秀儿,“下午你带她去买两件去。” 秀儿从不施脂粉,质朴一张脸,但她一向清楚她叁爷的品味,点头应了。段昀芸问段莠:“今天下午就去啊?” 段莠囫囵摸了段昀芸头一下:“我下午有事,院子里就你一人。” 段昀芸长长的“哦”了一声,饭上来了,因为段昀芸来时没打招呼,厨房没做她爱吃的,不过没有不好吃的东西,段昀芸还是吃饱了。 段昀芸吃得不凶,段莠也没胃口跟着吃点,饭毕去午休,段莠把段昀芸招到他房间里,段昀芸一跨进门,看见茶几上有个特眼熟的铁桶。 段莠说:“来吃饼干。” 段昀芸抱起来铁桶,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案,和家里段昀芸藏柜子里那只一模一样,就是这桶是新的。段莠说:“拿走吃吧。” 段昀芸抱着曲奇桶说谢谢,段莠已让秀儿服侍着靠在了床头的软垫上,懒懒望一眼段昀芸:“和你舅爷爷说什么谢谢。” 秀儿拉上窗帘,让室内暗昧着,出来时把抱着曲奇饼的段昀芸一并拉走了。 下午秀儿真带段晓芸去商场,两人在童装那层逛了一遍,因为段晓芸长得不高,后来又去少女装那层,段晓芸身材条件的确够艰苦,秀儿知道叁爷爱她可爱,给她买了点瞧着喜气的衣裳,从试衣间出来像从年画上滚下来似的,秀摸了摸她的头,拿起来八九个袋子,另一只手牵着段晓芸,带她去喝糖水吃蛋糕了。 她吃秀儿不吃,段晓芸问秀姐你怎么不吃,秀姐说:“尊卑有别,你吃你的。” 段晓芸不吭了,秀姐高大结实,手脚利落,外表像个村妇,但段晓芸看出来她是很厉害的, 秀儿给她擦了嘴,问她:“你爸妈让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 段晓芸说:“我自己。” 秀儿点了一下头:“好,你心疼你舅爷爷,你舅爷爷不会亏待你。” 段晓芸心说她也不敢心疼她舅爷爷,段莠是秀儿的主子,是比秀儿厉害千万倍的,她站得比段莠低,怎么胆敢心疼他。只不过她爱她的爸爸妈妈。 司机来商场门口接上她们,又回了段宅。 深深院里,段晓芸已经穿上新衣了,一件圆领的衬衣,外罩个厚呢背带裙,红色的,上面绣着熊熊一家。相配的还有件白色的羊毛大衣。段晓芸站在树下面有点冻脚,来回走了两步等到段莠。段莠从侧门进来的,下了那辆黑色汽车,一步塌下来就有人搀着往里走,他今天体力的确透支,守在端和院长办公室里等着手术结果,不过两小时就跑出来叫人,说患者已经要不行了,其他资历老的,跟进这个项目研究的没有几个,也都来不及叫了,段莠拄着拐杖站起来,说我来吧。 手术台旁边一左一右还站着两个,专管撑着段莠的身子。段莠几次把眉头皱住,想要咳嗽的样子,后来又忍下去,在手术台上站了两个多钟头,初步从把病人从生死线上拉回大半截,后退一步刀子剪子坠到盘子里,“人呢,换把手,缝合。” 段莠手术服湿透,出来了阴沉个脸,四个正副院长在手术室外面站成一排等着赔罪,段莠挨个扫过他们,阴冷冷的,竟然笑了,“端和,可不是给这么些咱家的废物供饭吃的地界儿。” 四个院长里头,叁个都姓段,剩下那个副院长还是其中一个正院长的女婿。都低着头,把段莠送上车。 段莠在更衣室受了凉,车差点调回去往医院里送,段莠不让,后座就他一个人坐着,咳得背弓起来,没人敢问候,怕引着段莠的火头上身,倒什么霉。 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直抓着个大氅子,迎着段莠就裹上去,半挟着进了屋,段晓芸就在树下站着,他们俩从她前面过去,段莠隐在毛裘里的眼,恹恹看过她。 是张病人的脸,有着病人的姿容,病人的体态。段昀芸想起第一次见面段莠把她从石桌子上抱下来,那瘦而有力的手臂,舅爷爷是怎么了,老天这么惩罚他。他病也是真的,不病也是真的,因为不病,才显得那病可怕,因为病,才显得那不病的无力。 这样摇摇欲坠的身子,段昀芸却从没见过段莠身上有那种久病之人把生死看淡的漠然,段莠的神情时常是具有野心的,美貌也是带有侵略性。他一点不觉得自己死的那天离现下很近,他也不为他这病行善积德,随便原谅些什么,他谁也不迁就。 段莠在床上躺着了,屋里暖气更大了些,秀让人熬了姜水,拿过来给段莠喝,段莠接了碗,捧着暖手,秀儿跪在床下面,用热水袋烫得滚热的手掌给段莠搓腿脚。段昀芸扶着门边往里头望,段莠和秀儿说了句什么,秀扭头冲段昀芸喊:“去别处玩会儿吧,大爷要歇了。” 段昀芸点点头,捏着红裙子裙摆走了。段莠眯着眼看,说:“这是今儿新买的衣裳?” 秀点头,“还有好几身儿呢,能过完春了。” 段莠说:“行,就是丫头那胳膊,快把袖子撑破了。” 秀儿笑了一笑说已经是最大号了,段莠说不然去问问家里谁会做衣裳,自家给做几件吧。他也就是随口说着,渐渐把眼皮合紧了,秀儿一直在床边蹲着,搓热段莠的一双腿脚,等有了温度,立刻放回被子里,细细塞严。她脚底像点着棉垫似的,一点声息也不发,端着段莠喝了两口的姜水碗退了出去。 段昀芸在段莠的院子里成天的住着,并常和他同食同寝,谁都以为段莠是真看中了段昀芸,自正月到现在,日子不短,流言滋生。段母在家听到段宅里的人说段莠没事总搂着抱着玩,别的对方就不敢多说了,但明显有那种意思。段莠目前是没做什么,就算做了,也没人敢说一句。段昀芸父亲脑子不灵光,只她母亲一个人在心里把所有可能都想了。段昀芸要真被段莠留身边,没人能忤逆这个决定。段家是根深渊远的大家族,这种事从前数就不少,隐在段家扑过一层草木烟灰的土壤里。 段母有心疼惜女儿,但段昀芸得闲回家,无论段母旁如何敲侧击,段昀芸都是一派天真的说:“舅爷爷对我很好的。”段母给段昀芸做过性教育,看着女儿这样烂漫的脸色,也是问不出那隐秘的问题,家里生意上又源源不断受着本家的照拂,段母一狠心,不问这事了。 她不问了,段昀芸也失宠了。 她吃穿用度还是宅子里次于段莠的好,但段莠让她搬去后面的院子了,单一个小院,春天花花草草堆挤的满满的,园丁连去修了好几天修出个样来,段莠就让她去住了,段昀芸先前还以为她惹了段莠生气,去试探讨好了几次,段莠具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也根本不是生气的样子,段昀芸问她秀儿姐,秀儿也不明白,前些天还成天搂着捏着脸,晚上还给胖丫头喂牛奶喝,怎么就突然不稀罕了。秀伺候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段莠笑了,“天暖了,胖丫头抱着太热。” 是天暖了,春都过去一半了。段昀芸的小院离段莠的院子不近,但不是什么偏僻地方,原是分给家里各房住的,到了段莠掌家,整个老宅就他一人,这些富丽的院子都闲了。段昀芸每天上学,然后回来做作业,再玩一会什么就洗洗上床,段莠开始还能想着点她,后来就给彻底忘了,段昀芸就不打招呼的往家里跑。段父不像段母心眼多,也像他女儿一样天真烂漫的嗔骂她一周才回来两天,跟没养她这个女儿似的。段母心里既松了口气有有了些忧虑,好在生意上还是顺风顺水,她想段莠新鲜过了,便让段昀芸多回来住。段昀芸却有自己的主意:她在段家虽然现在是个闲人,也不得舅爷爷召见,但生活水平还是高的,每天车接车送,她父母挺忙,每天照顾她就要分好多精力去,段昀芸觉得在这住也挺好的,靠着厚脸皮就行。 段昀芸回家有时会在门口见到秀儿,秀儿渐渐也不和她打招呼了,匆匆仰着脸就走过去,这让段昀芸挺伤心的。秀她很忠主,段莠上心的她也上心,段莠看不见的她也当没这个人。段昀芸终于觉着她在这赖着不好了,要走,一层层汇报上去,让准备午休的段莠轻巧巧驳回了。等段莠午休起来,又根本忘了段昀芸这个从前稀罕过一阵子的小丫头,段昀芸在院子里等到消息,听说段莠不允许她走,她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 -- 新生的段昀芸 夏天来了,段家的裁缝发现,段昀芸突然长高了。 就像是一夜间长的,段昀芸袖子裤子都缺了一大截,整个人还是胖,但少说也拉长了点,瞅着不像个球了。暑假翩然而至,段昀芸也恋爱了。 是班上一个大眼睛的男孩,段昀芸自己眼睛小,就格外爱恋眼睛水汪汪又多情的人。这个男孩除了一双眼长得好,其他没什么可取之处,身高也就一米七多一点,段昀芸虽然一直喜欢漂亮的,但那些漂亮的根本不喜欢她,她也就降低标准了。她不知道同学都笑那个男生瞎了眼,和肥婆谈恋爱。这一学期里段昀芸越长越高,从小肥婆长成大肥婆,在一米七的大眼男孩旁边,混像个保镖。 期末考试,段昀芸的男友让段昀芸给他传数学题答案,段昀芸同意了,撕了个小条丢过去,她对这种事情不大熟练,一下子把纸条扔到过道里,监考老师一低眼就看到了,捡起来问段昀芸是传给谁的,段昀芸支支吾吾半天,她以为她的男友会站起来,像漫画书里一样,结果他坐在座位上头也没抬。段昀芸交了卷子,老师也没说给她记不记处分,就让她家长先来一趟,段昀芸给她妈打了电话。 段昀芸他妈来了,老师说的不是作弊的事,是段昀芸的早恋问题,段昀芸他妈又表决心又道歉的,从办公室出来问在外面罚站的段昀芸:“你怎么没给我说过你有男朋友了?是哪个小子?”段昀芸正好一指头指给她妈看,段妈妈看了一会,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决定不对自己女儿的恋情表达什么主观的看法。她带段昀芸吃了顿牛排,拉着段昀芸回家了。小男孩是挺磕碜,但段妈妈此前从未想到她家女儿有自己找到对象的本事,一时间有点欣慰。 段昀芸吃了牛排,心情并没有变太好,不是为这个男孩,是为她奖学金,段昀芸计划好了在开学典礼那天领一等奖学金的,五千多块钱,她能去给她舅爷爷献献殷勤。这次成绩要作废了,那殷勤就献不成了。 段昀芸的男友在暑假把段昀芸约出来,段昀芸还以为他为考试的事情道歉,没想到他是来说分手的。段昀芸愣了,说你怎么,和我在一起才多久啊,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为了期末考试抄我卷子才和我处对象的?大眼男孩说不是不是,芸芸啊,我太累了,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多少人看不起我吗? 段昀芸的初恋就这样告破了,她爱慕过那么多漂亮男孩,到头来被一个根本不漂亮的男孩甩了。这个暑假两个人本来约好了去上海玩的,段昀芸还准备帮他抄一半假期作业来让他们这对小鸳鸯玩得轻松欢快,什么都打算好了,现在又什么都没了,连奖学金也是。段昀芸说:“行吧,那就分手吧。”也没骂他之前不站出来和她担罪的事,不拖泥带水的走了。 晚上她就知道,她的前男友是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好了,找着下家了这才分手。那女生长得一般,就是瘦、白,这样的人穿什么衣服都挺好看的,带点妆也能跻身进普通漂亮的了。 段昀芸不是头一次为她的爱情痛苦,对于这种事情段昀芸已然轻车熟路,习惯性的在胸腔中培育出一种孤独又凄凉的情绪,她坐在她那清净院子里,仰头满脸泪痕,被月光照得一闪一闪。 段昀芸决心开始减肥。 这本是极其困难的决定,就连段昀芸本人,也做好了自己隔两天就放弃的准备。她换上宽松的衣服,头上扎个头带在段家老宅的小径上跑,路线诡谲,时间不定,基本上院子里的人都撞见过,段莠也在某天邂逅了这位许久未见的前宠物——段莠的确是把段昀芸当宠物养的,上次见还是春天,段昀芸也还是那个胖乎乎软绵绵低矮矮的样子,所以在段莠远见来一位庞然少女,发际线被发带勒得紧绷,完整一张油光大脸对着他时,愣了一愣,花了很长时间来猜测出段昀芸的身份。 段昀芸正跑到竭力的时候,龇牙瞠目,模样惨烈,弱柳扶风的段莠不自觉退了一步,段昀芸还是讲礼数的,抬起她浑厚的肩膀,给段莠打了个招呼,气喘吁吁道了声:“舅爷爷。”段莠眯了眯眼,反应过来时,段昀芸已经轰隆隆跑走了,一路扬尘。 段莠问左右:“这是——昀芸?” 旁边人答:“是。” 段莠咋舌,“这孩子长残了。” 这次没有搭话的,因在旁人看来,段昀芸样貌本就无可圈可点之处,如今也只是从个小胖子成长为大胖子,小孩长大就是这样。段莠惋惜了一下,从前小小圆球一样的段昀芸是十分可供把玩的,但现在要段莠把玩这么一个金刚娃娃,他的身体条件很难允许,而且这么大而丑的孩子,心理上要接受也绝不可能。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段昀芸将来能长得更残。段昀芸这次和段莠匆忙见过,在翌日傍晚又会了面,段昀芸这次采取的跑步姿势乃是二足二手四甩,癫狂甩着手腕,脚也像扭了一般,各向一个方向撇去,头也没闲着,随着喘气磕头一般摇晃。段莠老远见这么一个张牙舞爪的活物,本想避开,段昀芸却是把他乘凉的藤架当做终点,扶着喘了好一大会。 喘的功夫,段昀芸见到了段莠,段莠也看着段昀芸。段昀芸先喊了一声舅爷爷,段莠从藤架下的竹椅上直起了身,“噢”了一声,当应答。 段莠想再仔细观察一番段昀芸,但段昀芸现在着实难以入眼,他坚持看了一会,看不下去,也就不看了,垂下眼说:“最近怎么总见你在院子里疯跑?” 段昀芸略显羞赫,推了推汗打得湿滑的镜架,“我……想锻炼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段莠赞同地道:“嗯,锻炼锻炼是对身体有好处。”他因为身体受限,上次这么跑起来已经想不起是何年何月了,看段昀芸这样有活力,他看着也像沾了一份年轻人的喜气。段昀芸看段莠给了她笑脸,松懈下来,“要能瘦点就更好啦,哈哈。”她干笑两声补充道。段莠这时心想,段昀芸正到一个对身体敏感的年纪,是想要追求美了,虽然在他这里认为女性丰满才是美,不过他再一看面前的段昀芸,这样一个高个子的壮实女孩,也许还是瘦点不扎眼些。 段昀芸一面在脸上保持住傻笑,趁机看她久违的舅爷爷。段莠坐在竹椅子上,一身浅色衣裳称得张雪白雪白、凝脂玉似的脸,下巴顶着衬衣立领,尖俏极了,那上挑眼半垂着,再漫不经心的抬起来看了她一下,又很快低下了——段莠是觉得他这个小亲戚实在不忍直视,然而想到前些月这丫头的听话讨喜,段莠决心还是该和蔼些待她。 段莠说:“你这样疯跑,小心伤了关节。女孩子大了爱俏,想瘦身也要找到方法。” 段昀芸有点迷惘,段莠今天和他说得这些话异常妥帖,长辈给后辈就该这样说的,然而段莠那两个月里对她可不是如此。段莠这样让段昀芸也规矩起来,低眉顺眼的回了些场面话。段莠最后给她说了要给她找个锻炼身体的教练,又给她院子里的小厨房塞了位营养师。 段莠怀疑段昀芸是吃坏什么了,才一下子生得这样高大厚实,虎背熊腰。 安排了这些,段莠觉得他对段昀芸是关怀备至了,也仁至义尽了,段莠忘了段昀芸怎么住到本宅来的,也忘了他曾给段昀芸父母好处来奖赏他们的“献贡”,他回去和秀儿说了段昀芸两句,秀儿顺着他的话问,段莠却懒得答了,这些对他都是小事,不以足挂齿。 他把段昀芸忘了,段昀芸可不会忘了他。段昀芸想着段莠的脸,在跑步机上疯跑,在操课上疯跳,在睡前把肚子饿得疯叫。她下决心要给段莠争气:她在他面前说了要减肥的,且她的这位舅爷爷又是如此的支持她!当时那段谈话里段莠美丽的侧影一直在段昀芸心中挥之不去,她一定要让她美丽的舅爷爷看见她的潜能不可。 段昀芸正是青春期,代谢极快,加上合理饮食和大量运动,在旁人肉眼可见的速度里变成个苗苗条条的火柴棍,这根火柴棍转过去,是横看成岭侧成风,变成个纸片子了。 段父段母没怎么管段昀芸,等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段昀芸了。夫妻俩面面相觑,段父给段昀芸夹菜,让她多吃点。段母复杂的看着段父夹过去的红烧肘子,听段昀芸说:“我以后都不吃这些东西了!” 段母以为段昀芸是源自失恋的打击,才暴瘦下来。她没和段昀芸多说什么,回房关了门对着段爸爸的耳朵嘱咐:“这次咱得把女儿看好了,别让她再胖下去,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她被什么混蛋小子捡了便宜。”段父在家事上向来没什么主见,关于女儿的成长问题也自然对段母言听计从。 瘦下来的段昀芸逛街,搭讪的男孩跟了她十几米,非要个电话号码不可,段昀芸无法,站定了,对着那人的手机说了一串数字,她一面说一面心砰砰跳,不是为这个搭讪她的男孩动了心,是她激动的发现,她现在也算得上是美的了。 段昀芸怀揣着这份美,回学校报了道,同学们虽在暑假里通过社交网络得知段昀芸瘦身的消息,见了本人还是吓了一大跳:段昀芸瘦的这样不掺假,高挑的像个白鹤一样,在一群矮小惨淡的土豆里发着光。段昀芸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来,这一系列动作让她做得优雅优美,手指拂过本子跟莲花尖尖点了水似的。班上的男生都醉了,课间班级门口也聚了几个外班的小子。段昀芸不傻,屁股虽然还在板凳上安安稳稳的贴着,神思活泛到了天际,她发觉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高了一截,她是大美女,不是小美女。 她用眼光扫了同样坐在板凳上,却坐得焦躁难安的前男友,心里哼了一声。 段昀芸初始还是带着那自卑的壳子,在人多的地方头总半低着,也从不光明正大打量别的男生,更不敢与略有姿色的女孩对视。在情书收过几封,抽屉里被人连放半个月早餐后,段昀芸逐渐有了变化,她头抬起来,肩膀打开,眼神带了攻击性,看男孩一个样子,看女孩是另一个样子。段昀芸本就少朋友,这下半个朋友也无了,不过她不在乎,因为没有女朋友,男朋友是缺不了的。 段昀芸变了许多,然而有一样是从小养起来的,她是爱美丽之人,也爱自己的美丽,除却更加精细的打扮自己,她的算盘也算到了学校里那些俊俏男孩的身上,她今时不同往日,从前那些对她避犹不及的,成了对她趋之若鹜的,更甚的是段昀芸现在还有了挑拣的资格,那些一般好看的男孩,只能是给她伺候的跟班。 段昀芸在飞速变化发展着。段莠还是待在老宅里的时间多,他坐在他四季恒温的屋子里,像盘踞在老巢的兽一样,最常的运动就是走到园子里,在不太烈也不太暗的阳光底下抖擞他的皮毛。 秀儿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段莠,像奴隶一样侍奉段莠,这两样她都是心甘情愿。宅子里原有谣言说秀儿是早让段莠收进房里的,然而这事没个依据,秀儿的确是每日每夜都进段莠的屋,不过这是她的本分,谁也没真看着他们在床上行那事。秀儿从来低微伺候,什么活都干的,没什么恃宠而骄的迹象,加上段莠冷清冷性,心狠手辣,不光下人,族里也少有人敢议论他,谣言传不起来,自然也没法聚在一起讨论证实,不了了之。 段昀芸还赖在老宅里住着,一是住惯了,二是这里是比家好上千辈的。她在段宅虽没获多大关住,却是一直被当小姐看,处处方便处处舒心,随便出个门一定有司机。她家里情况虽比一般人优渥,然而码头的海鲜事业尚在打拼阶段,不到安稳享乐的地步,段昀芸是识得好歹的,脸皮也足够厚,她认为段莠家大业大,当然养得下一个小小的她。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还有一点,在段宅里没人管着她。 段昀芸已经要和各级的校草们恋爱个遍,不是她真美得倾国倾城,是年少人的爱来的汹涌随便。段昀芸情场得意,考场竟也得意,天下好事让她占尽般,在一些女孩那里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段昀芸也不是好欺负的,从前锻炼的底子在,那从小到大的肉也不是白吃了一身,力气大手也快,扯了几个来找麻烦的太妹的头发,扇了几个狂徒的耳光,再加上她那帮护花使者团,她在校园里也算一方势力了。 老师看着段昀芸的变化,忧虑她学坏,急忙把父母叫来学校商讨段昀芸的道德走向问题。段父生意脱不开身,段母来了,和和气气的与老师聊了一个半点,然后和和气气的说着“不送不送”走了,老师还以为她是被请来的呢,知道段昀芸家长是个什么态度了,又看段昀芸依旧名列前茅,也不惹大事,也就不管了。 段母知道她这个女儿,脑袋是足够用的,不会做傻事,小孩嘛,管是不作用的,人生里那些个颠颠簸簸快快乐乐须得自己体味了才行。 段昀芸不负母亲所望,正认认真真体味着人生崭新的快乐。 -- 被舅爷爷抓包 段昀芸现在的男友是学校棒球队的投手,一米八九,皮肤偏黑些,眼睛却是双妩媚的桃花眼,配着双剑眉,俊美得绝妙。段昀芸原是让他队里另一个人追着的,但被这位队长截了胡。段昀芸本就不大爱那位相貌平常的追求者,又恰好空窗,两人勾搭一起,都是好看的,摆在一起也是对般配的小男小女。 段昀芸把棒球队长带回了段宅。 她那院子里没人常驻,此时是周五的下午,段昀芸刚放课,体育生骑辆自行车把段昀芸载到段宅,又从后门相携着溜了进去,拐进段昀芸那偏僻的小院子里,段昀芸锁了门,再回身看那黝黑健壮的英俊少年时眼睛细细弯成一道,嘴角翘着笑。棒球队长也是个熟路子的,当下把段昀芸抱起,段昀芸不矮,被他往上抱了抱,抱着大腿位置,段昀芸就和他接上了吻,两人舌头火热缠绵,棒球队长手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脚下不停,把段昀芸按到了院中的老榕树上。 段莠在屋里喝着茶看书,秀儿走进来,附着他耳朵说了几句。 段莠原是个惫懒的神情,听着秀儿的描述,眼渐渐亮起来了,声音不阴不阳的却带笑,“有这事儿。” 秀儿说:“也就和您说一声。” 段莠说:“你是让我听个乐吧。”他真笑了一声,把手里书扔一边,揉了揉眼眶站起来,秀儿立刻把拐杖给他,段莠握住了拐杖头,嘴角勾着,挺开心的模样:“走,看看去。” 段昀芸可不知道头顶榕树上挂着个摄像头。她的两条细长腿勾着了棒球队长的赤腰,脚底板翘着,一手反着抠树皮,一手环着棒球队长的脖子。她好久没这样快乐了,迷迷蒙蒙睁着眼朝天看,想还是搞体育的这些,精力旺盛的挥发不完……棒球队长低喘了一声,把她往树上狠凿,钉钉子似的。段昀芸手指尖掐进这个蛮夫的皮肤里,“你慢点啊,谁跟你抢呢?” 棒球队长附在她耳朵边,说了两句真正下流的话。段昀芸抠树皮的手举起来,在他脸上轻拍,响响亮亮耳光似的,棒球队长咬她的耳垂,把她磨着树皮翻了个面。 段昀芸一身细皮被老树擦出了红道,她想抱怨,然而身后人又来了阵猛攻,她只能先招架着,同腿一样细瘦纤长型号的手臂圈着树干,脸低下去,嘴唇都咬破了。 正是激烈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人能闯进来。 闯还是慢条斯理的闯。段莠左手持着拐杖,左手拿了串钥匙,缓慢捅开段昀芸的院门,段昀芸和棒球队队长两个小孩听到了锁头响声,吓得都不轻。 段莠从门口迈进来的时候,棒球队长金鸡独立着把一只脚往裤腿里套,段莠扫了眼他,心里下了定义:段昀芸喜爱这样的。是了,女孩都爱这样健壮有男人气概的,虽然都是小孩,气概不可能成型,但已经在身体上显现出来了。 段昀芸在段莠进来的前一秒过了一次电,到了那个点上,那不错的滋味还在小腹里窜动,她手脚无力,光抬头看棒球队队长这一屁滚尿流的样子,就看得累了,想反正已经是让段莠看了个完全的。段昀芸拿了她校服外套横盖在身上,躺在树下的草里,抽了大烟似的美滋回着味。 不等段莠开口,棒球队队长就打着赤膊溜了出去,擦着段莠的肩,一路疯胖,差点在段宅里迷了路,好险出去了,却是到了正门。正门上有门牌,写着个段字。棒球队队长打上出租前回头看了一下段家大门,这样气派,他愣神了,段昀芸家不会是那个段家吧? 段莠没看地上的段昀芸,而是回身把院子门从里面锁了。等他回过头,段昀芸已经站了起来,宽大校服让她在身上真空穿着,底下露着双赤腿,腿已经够长了,想那校服底下也没什么遮掩。段昀芸赤脚踩在被夕阳烤热的石砖上,也回过神了,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没经验,对着段莠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段莠却是知道他该说什么。他来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想逗弄段昀芸,他在宅子里长久卧着,成了精成了魔,但再精再魔也嫌这天光长久日子平常,他总是无聊的,对于每项趣事,尤其是发生在老旧段宅里的趣事是不肯放过的,他打算先看一会段昀芸,将她看得臊了。不过刚看清了段昀芸的脸,不自觉皱了眉头。 段昀芸是真不好看了。 小时候那样一团肉,鼻子嘴巴是看不清楚的,就那双眼睛,点漆似的,迷迷瞪瞪没个焦点,还招人疼些。但就这一双算得上好的眼,竟也变了个模样。即便还是黑白分明,宣纸上点个墨点,然而眼型却长了,眼头压着,眼尾挑上去,睫毛浓密又随心的迭在那里,风都能吹动似的。这可不是个小孩子的眼,一点纯真也没有。段莠记得他爱逗段昀芸,喜爱她慌里慌张不敢哭的模样,现在这个小女人他是没逗的心思了:怎么逗?鼻子原先堆在肉里看不分明,现在分明了,是个精雕细刻,前头带点勾的锐利样子,嘴唇也是薄棱唇,太凌厉了,眉毛也不疏疏淡淡的了,修成个细挑眉,飞扬上去,侧着脸正好与那眼角相得益彰。这五官是美,美得极富攻击性,乃是段莠最看不上的长相。 段莠这样打量段昀芸,没把段昀芸看臊,反倒让段莠自己先看腻了,然而他的眼往下落,落到了段昀芸从宽大校服领子里伸出的一段脖子上。脖子像玉石一样,长而纤直,高傲的挺着,上面带了几处殷血或破皮的伤口。 这伤口是好看的,段莠不动声色的握着拐杖,在空气里嗅到一点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点麝香味儿。 段昀芸真不是个女孩了,更不是原来那个任揉圆搓扁的小肉球,也不可爱了,就是个样貌美丽的女人,在庭院里抽条柳枝样的立着,狂傲骄纵的展示着她已经成熟了的身体和灵魂。 段昀芸是不惧让他看的,这两年她胆子大了脸皮厚了,只刚看第一眼段莠时分岔了心思,段莠还是老模样,和记忆里一样的美丽。但段昀芸记得段莠是病弱的,现在看段莠身量颀长有风仪,脊梁挺得也直,除了不离手的拐杖,可一点病态也看不出。 后来发现是晚霞映得他气色好。 再后来,她是突然发现段莠变了眼神,不是戏谑的看好戏的捉弄的了,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估量的,分析的,有距离的,想占有的。她没来由升腾出一股子燥热,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把脑袋都烧得沸腾,咕嘟嘟的往上冒着冲动分子,段莠这样才是真正出类拔萃一等一的美人,而且今天她见到的段莠,比记忆里更多了份侵略性和诱惑力。 段昀芸心里那点妖魔鬼怪又要出洞,她想着,我和舅爷爷是多远的亲戚呢,舅爷爷是能拿来睡一睡的吗? 段莠还不知道他的侄女现下已变态如斯,他只用男人的眼光评判了一下段昀芸,想这小孩的命是奇特的,竟在十几岁的时候脱胎换骨了一次,也算是她有别样的造化了。这人间本就是公平的,她愿意耽于这种享受,那是她自己的事。 段莠说:“把衣服穿好,晚上到我那吃饭。” 段昀芸隔了一会才应,她心里还存着点绮念呢。 段昀芸洗过澡,换了身洁净保守的衣服去了段莠的院子。段宅再大,她这几年也该摸了个清楚,虽不曾再踏进段莠的领地,但路还是识得。她刚一跨过门槛,那边影壁花墙下秀儿就来了。段昀芸和秀儿上次说话还是在两个月前,关系是真生疏,但是段昀芸聪明,秀是有眼力分寸的,段昀芸一句秀儿一句,两人状似亲密的一路走进了段莠的内院。 段莠站在屋檐底下,仰着头看天,他们近了,段莠低下眼,对她们道:“怪不得身上痛,闻着院子里有土腥味。要有雨了。” 段昀芸不知道段莠这句话是给谁说的,还是给她和秀儿两人同时说的,但是段莠那双眼就随意落到一个地方,好像她们是恰巧碰到那地方似的,他不过是自言自语,根本不需要听众的。 这样的段莠有种魔性,段昀芸低着头进了里屋,没再面上表明,心里一直有根羽毛唰唰的挠着。 段莠在桌旁坐下,依旧先放拐杖,后擦手,再饮药再漱口。段昀芸看着,等段莠喝了药,吩咐上菜的时候,问了句:“舅爷爷的身体还好么?” 段莠点头:“老样子。” 段昀芸手托下巴,仰着脸对段莠道:“我觉得您好多了,身体硬朗,气色也好。” 段莠没有理她,段昀芸撑下巴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觉得有些自找没趣的尴尬。 段莠没在意她的尴尬,他照样吃不下去多少,段昀芸也只点了几筷子,这让段莠十分惊异,“不合你胃口吗?我记得这些是你爱吃的。” 段昀芸现在也爱这些食物,但不敢多吃了,她要守护自己的美丽。她给段莠解释了,同时也非常欣喜,因为段莠这样说代表是记挂着她的,心里是有她的,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段昀芸不知道段莠只是给秀儿吩咐了,秀儿什么也记得,什么也知道罢了。 段莠听了段昀芸的解释,停了一会,没有忍住,“现在已经是很瘦了,还是胖一点好看些。” 段昀芸有自己的主见,不以为然的应了一声。跟她约会的那些男孩也有这样说得,就是套话,当然也有真心诚意讲出“多吃点,胖点没关系”,段昀芸胖过当然知道,如果你不足够瘦,是没有人给你讲这种话的。 一顿饭吃完,有人上来收拾了桌子,段莠坐在桌旁,秀儿给他上了道茶水毛巾,又让他漱了遍口擦了次手。也给段昀芸来了一套,段昀芸草草用了,余光关注着段莠,段莠的细枝末节都是精致的,奢逸的,有钱人当然能过得好,但是段莠的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源远流长下来的好。 段昀芸此刻非常欣赏段莠。 段莠抬了下眼,秀儿走去角落,打开了那古旧的唱片机。 一小段鸦雀无声后,屋子里袅袅的环绕了曲声。段昀芸开始还好好的坐着,几回合唱词对下来,段昀芸把手肘撑在了桌子上。 段莠身体后倾,肩背靠着椅子,脖子扬出个弧度来,微微开了一道眼缝,好像看着天花板,又好像是什么也没看。搭在椅子上的手指悠悠点了几个拍子。段昀芸觉得段莠腐朽,美貌却是常看常新。 这张片子段莠可能先前就听了一半,不过十几分钟就放完了整片。段莠睁开眼,一下子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段昀芸,“还没走呢?” 你让我走了?段昀芸把手肘放下,乖乖道:“舅爷爷,我没什么事,陪陪您呗。” 段莠合上眼,“你去替我换张碟吧。” 段昀芸麻利起来,到那唱片机旁边的架子前,段莠说:“巴赫,爱听吗?” “嗯。”段昀芸敷衍过段莠,腹诽道:段莠的喜好还真是中西合璧,还听巴赫,她从整理有序的唱片架子上找出来巴赫放上,碟针也估摸着安顿了,她回头时,段莠手边不知从哪拿起了一沓在活页夹里夹着的a4纸,上面密麻麻都是字,他低头颇具耐心地读着,他们在这屋子里相处的这一会儿里,段莠鲜少看过她,段昀芸搔首弄姿也没有观众,就安分了不少。 段昀芸又扫了眼段莠手里的文件,竟是英文的。记得以前就见过段莠读外文的论文,还不止英语。段莠这点倒是很新潮。段昀芸用力分辨着段莠,想弄明白段莠今年多少岁了。她和本家攀的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戚,对本家的事知道的很少,段母玲珑些,可能是可以打听明白的,但就算明白了也不会和段昀芸讲。 段莠有事做,段昀芸没有,便专注着看他,看得心里欣赏滚成爱慕,爱慕滚成爱欲。她才接触到性,尝过好的也尝过不好的,不好的也没影响到她,她还是觉得性是好的。之前拉个手就心跳,但现下每遇上新的男孩,段昀芸都是朝最后一步奔的,她这种新鲜感还没过劲儿呢。 段莠是根本没留心段昀芸,当然不知道她正盯着他进行一些性幻想。段莠看了几页,把秀儿叫进来,正要吩咐想起旁边还坐着段昀芸,转而说到:“几点了,让昀芸回去睡吧。” 这算正式逐客令,段昀芸再不舍,也不会顶他的意,站起来给段莠说了声再见,还和秀儿招呼了一声,模样安分又乖巧,段莠又把文件放了一放,说:“叫人送你回去。” 秀儿从外面叫来一人,是个手里抓着手电筒的青年,在段昀芸前面开路。 段莠又抬起来文件,指给秀儿,“普外的李和顺,现在还在q大上课呢?” 秀儿说:“是。” 段莠说:“你给他说,他要想在高校混,端和也不留他。一年里发的论文能比他上的手术多。” 秀儿无声一点头,段莠又问:“张培民爱人住进二院了没?” “昨晚住进去的,有老孙他们安排,不会怠慢。”老孙是行政院长,今年年初刚换上来,干业务一把好手,人妥当又左右逢源。 段莠说:“张培民过两年该升了,临走前不会有什么大变化,还像从前那样就行。” 秀儿又快速应了一声。段莠把签过的文件给她,秀儿立即整理了抱在手里,段莠起了身,“今儿早睡吧,看天夜里有雨。” 有雨段莠身子就不爽利,严重了能成宿的疼,每块骨头跟拆散了再拧到一块儿去似的,傍晚太阳还好好的落下了,夜合上雨势才半至,段莠话刚落下,外面就打了雷。 秀把门窗紧闭了,抬手拉上窗帘。段莠要洗漱,先听见门外有人叫,叫得是秀儿。 秀出去看了,回来告诉段莠:段昀芸在院子里摔了,但没伤着,回来是取伞的。 段莠说:“给她外间的屋子,晚上在这睡吧。” 秀儿说了声好。出去吩咐了再回来,伺候段莠刷牙洗脸。床帐子放下来——段莠见不了雷雨天的闪,会晃着他的眼皮。 隔着帐子,段莠想起来一事儿,“你把那录像删了吧,也别让人传这事。” 秀儿“哎”了一声,知道他说的是段昀芸的事。段莠又说:“你找这丫头谈谈去,我虽是她长辈,但谈不来这个。” 秀儿又清楚段莠的意思。段莠没再说话,秀把灯灭了,依旧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 生理健康课 段昀芸一个人躺在外屋的床上还挺开心的。 她隐隐约约觉得今天是个奇遇,被段莠撞上了她和男孩子胡搞,反倒有了和段莠共处的机会,她以为段莠会将她赶出段家,毕竟她算是个外人,寄人篱下也就算了,还做这样放肆的事情。但是段莠没有,段莠还请她吃了顿饭,又请她睡觉——虽是外间,装饰摆设都有段莠的风格,好像段莠现下就在这房间里走动着似的。而且这房间她曾住过一段时日,很有熟稔的亲切,不会认床,睡得很好。 段昀芸伏在床头聊微信,棒球队长找她道了歉,说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的事,段昀芸根本没在意,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们是对露水鸳鸯。段昀芸正打着字,感觉有人进来了。 秀儿平时走路没有声音,要是有,一定是故意放出来的。段昀芸把手机扣了,顺道想了一秒会不会是她舅爷爷,毕竟舅爷爷似乎从前时候对她有点逾越的想法——段昀芸转而又想,自己未免太过淫荡,那毕竟是舅爷爷,而且舅爷爷病骨支离,能行得成吗?段昀芸有点惭愧了。 秀儿悄然进来,床头一盏未灭的灯照清楚了她周身,段昀芸从床上坐起来,“秀姐,怎么了?” 秀儿说:“还睡的惯吗?这床比你那屋少张褥子,怕你睡不惯,我带了一床新的,你要还不睡让我给你铺上。” 段昀芸忙说:“不用不用,我没感觉硬,您去歇着吧,这么晚了。” 秀把那褥子放到一边,却是靠得和段昀芸近了,她说:“大爷玩心大,下午那是捉弄你呢,你别恼他。” 段昀芸听这话还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明明是我犯了错,舅爷爷却没说我,我才要谢谢舅爷爷。” 秀儿说:“大爷带你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你把这当家就好。”秀儿这话有些避重就轻,这事实在是不好说的,段昀芸现在才觉出下午那事的荒唐来,让长辈看见小辈的……秀儿为段昀芸床头边倒了杯水,段昀芸说:“舅爷爷没生气吧?” 秀儿说:“大爷从来不记这些,你也当没发生过。他对你好,怎么舍得对你生气?”秀儿把话说得亲亲热热,为了让段昀芸不要存芥蒂,段昀芸点头说我知道了,秀儿起身没有走,而是在屋里找了只凳子坐下,在段昀芸的床边,并伸手给段昀芸拉了拉被子,说道:“我这有药,你需要么?” “药?”段昀芸顿了一顿,明白过来,“不用了吧……我知道怎么……”她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秀儿十分平静,她说:“你可记得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还是来找我。” 段昀芸抱着被子,说:“好。” 秀儿走了,很多话她不便多说,况且段昀芸现在是爱玩的,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大爷爱护她,也不是真拿她当女儿管束。 段昀芸在被窝里躺着,秀儿给她上得这堂生理健康课短小敷衍,完任务一般,其实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在段宅里头乱来了吧,舅爷爷是怎么想的?他下午那态度回想起来真像是看了场戏,段莠对这人间记挂实在不多,更不会理会别人感受,人情世故束缚不到他,他当然能闯进他家里任一角落。话说回来,秀儿那怎么就有避孕的药了?段昀芸睡前在脑子里想入非非,段莠和秀儿倒是挺配,一个结实粗糙,一个脆弱细腻,一个普通样貌,一个美丽非凡,段昀芸都想笑了。 -- ΡΘKк.cοM 遇见天使男孩 第二天上午段昀芸有舞蹈班和钢琴课,顺道回了家里,她中午在外头吃了饭,段父段母的生意更忙了,当然赚的钱也更多,家里时常是没有人的,段父段母也顾不上她。段昀芸洗了个澡,自己等着钢琴课老师来。 钢琴课后,段昀芸听得门铃响,打开门,昨天的棒球队队长在门外头等着她。段昀芸拿了包,两人一起去看电影。 棒球队队长骑辆摩托车,段昀芸坐在后面,一嫌头盔压坏了她的发型,二嫌车速太快,吹得她一身灰尘。但搂着棒球队队长细窄精瘦的腰身,她还是挺满意的。 电影院里刚取了票,段昀芸手机在兜里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段昀芸拿起来,“喂?” 那头女声非常陌生,段昀芸听了好大一阵:“您是?” 女声简短的说:“我是秀儿。大爷问你今天回来吗,等着你一起吃饭呢。” 段昀芸几乎是被吓着了,受宠若惊那种,“舅、舅爷爷等我吃饭?” 秀儿回:“你晚上有事吧,那我让厨房不备你的饭了。” 段昀芸张嘴想说什么,棒球队队长端着茶饮回来,段昀芸扫着他的脸没出声,那边秀把电话挂了。 棒球队队长问:“怎么了?” 段昀芸说:“没事。”她依依不舍看了眼手机,把它塞回包里,“走吧,电影开场了。” 看完电影,棒球队队长带她吃韩国料理,段昀芸喝着酱汤,棒球队队长问她一会儿去哪,段昀芸说:“回家呗。”她答得心不在焉,回过神来看棒球队队长有点惊讶遗憾的神情,才想着两人预备今天晚上读昨天下午存的档的,段昀芸有点抱歉:“我家里人叫我呢。” 棒球队队长也颇有风度,他表示没有关系,还要送她一程。他们又吃了一会,段昀芸看了下表,拿起包来,“不早了,得走了。” 棒球队长拿了纸胡七八糟擦了通嘴,站起来,“真够急的,这才几点?” 段昀芸只催他,棒球队队长把她送到段宅后门,然后放下她来,段昀芸抓着包包,溜进门里了。 宅子里晚上并没有光亮,只在住人的段莠和段昀芸这两个院附近有灯,昨晚上下了雨,别地儿白天都被晒干了,只后门到段昀芸院里的路上还湿滑着,段昀芸打着手机手电筒照明,走着走着忽照到一双脚。段昀芸吓了一跳,往上打光,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在那站着,脸被灯光打得惨白,段昀芸叫了一声,那被她这声尖叫惊了一下。 段宅里除了她和段莠,其他的都是工人,段昀芸听到这人的呼吸声,便决定绕过他去,没想男孩开了口:“你要去哪?” 段昀芸重新把灯打到他身上,男孩抬手捂了下眼睛,段昀芸忙移开手机,“我去六院。” 段家老宅里多个小院,原是有名的,后来一把大火烧得只有几根柱子,再建起来为避晦气,不采用原名,段莠也没另起新的,这些一二叁四的编号都是做工的人叫起来的,段昀芸也是老听他们在说几院几院,才知道她住得是六院。 男孩说:“我差不多也是去那个地方,我夜里能视路,我带你去吧,你别打着灯了。” 段昀芸说:“你也在这住,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孩回:“我爸在厨房管事,我跟着他来的。”他说:“你是从小偏门进来的吧?我还以为你是贼呢。”男孩拎起来手里一根棍子,“还打着手电筒,你不知道这晚上最好别打灯吗?” 段昀芸对此闻所未闻,之前回来都有她院里的人来领她,她也从不在晚上从后面进段宅,段昀芸关了手机,“这么黑,为什么不让用?” “黑是黑,可也没人啊。”男孩说:“大家都在后院呆着,谁来这里?也不算是规定,纯粹封建迷信吧,之前有个人拿手电筒照到东西了。” “东西?什么东西?”段昀芸觉得越说越离谱了,她不过是从偏门偷溜回来装个乖给舅爷爷看,哪知道遇上个鬼故事听,那男孩说:“不干净的东西呗。”他说:“我是不信,但我小时候打手电在这玩,让我爸给揍了。” “小时候?”段昀芸说:“你还真是在这长大的啊。” 段昀芸那小院的亮光已经弥散到这来了,段昀芸也不用操心跟着这男孩的脚步了,他们都迈开了步子,段昀芸也逐渐看清了这个男孩的面目。 男孩还说着:“我算是在这长大的吧,也见过你。” 他们正好走到院前的灯下,段昀芸看着这个男孩:“可我没见过你啊。” 男孩说:“暑假的时候你总在院子里跑步,我那时候老见你。” 段昀芸不好意思了,“哈哈,那会儿啊。” 男孩说:“你瘦了不少,变个人似的,我刚刚都不大敢认你。” 段昀芸说:“我是真没见过你,要见过一定不会忘的。”他太好看了。 男孩淡淡笑了笑,牙齿露出来几颗,一对梨涡在颊边轻泛着,头发又细又软,在灯下晕着光泽。段昀芸在心里给他下定义:“天使容貌”。应该是国中生,个头偏矮小,想小小的天神。虽然神神叨叨莽莽撞撞,但这场相遇还是不错的。 段昀芸回了小院。院子里比往常更亮堂些,她进自己的屋子,里面她熟识的那个阿姨正摆着东西,段昀芸走近了一看,是几盘洗好的水果,种类挺多。阿姨见了段昀芸,问她吃晚饭了没。 阿姨平时不多话,段昀芸说:“吃了。” 阿姨把那些水果呈给她看,“要不要吃点水果?” 段昀芸扫了那些精心择选、洗得晶莹剔透的果实,“您别管我啦,我自己洗一洗就睡了。” 阿姨笑笑,“那您睡吧,有事叫我。” 段昀芸应了一声,她绕过放水果的桌子,到里间去。她住的六院在民国时候是个少爷房,重建起来依着前面的布局,仍显得新潮摩登,装潢上算是洋派的古董房。段昀芸到卧室里换衣裳,赤身进了卫浴。浴缸旁本光秃秃的架子上摆了一列浴品,毛巾也多了两块大的,雪白雪白崭新崭新,手放上去还是温热的。段昀芸一面放水一面对着镜子卸掉了唇妆——她只擦口红,不然太艳的眉眼,淡唇色压不住,显得人怪异。段昀芸又瞧出洗漱台上的不同来:牙杯牙刷换了新的,原先的也没用到一个月。 段昀芸一直懂这种事,因为段莠对她好,院子里的人才会对她好,才真把她当主子。 段宅也够封建的,阿姨那么大岁数,要叫她一个小女孩叫“您”。 -- Ρ?Kк.c?M 筑高楼 段莠在屋里问,“她回来了?” 秀儿拿一条毛巾给段莠擦脚,说:“回来了,十点多的时候吧。” 段莠说:“小孩爱玩,生生把人吓回来了。下次别打电话了,回来就一起吃,不回来也不等她。” 秀儿收拾了地上的摊子,直起身来:“您又稀罕上她了?小女孩大了,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你说的是。”段莠说:“长得真是快,变得样子认不出了。”段莠收了脚,在床上懒懒歇下,随口说道:“要总像从前那样可爱多好,现在没以前可爱了。” 秀儿笑了笑,她知道段莠的品味。她心里早合计了一事,在段昀芸前她还不知道段莠会喜欢小孩子,有一个段昀芸在先,也必会有段昀芸二段昀芸叁,总的也是讨他欢欣,给他解闷。秀是真正的忠仆,她是时刻为段莠着想的。 她也知道段莠现在瞧不上段昀芸,但段莠是会记人好的,他不会亏待了段昀芸。有些下人来找她探口风,问大爷对段昀芸是个什么态度,秀对他们道:段小姐不姓段吗? 这一句话大家就都明白了。在这段宅里,姓段的不一定都是主子,但段莠看重的,不姓段也是主子,何况段小姐姓段,是正正经经的段家人呢。 段昀芸在外面疯跑、疯玩,在康欣购物广场的电子城里,遇到一个投篮能投好几千分的男孩。 段昀芸多看了一眼,一会儿她和玩伴上了跳舞机,旁边聚起来些人,段昀芸余光发现那个男孩了,故意就跳得骚了不少。等会下了跳舞机,她一直和那男孩暗送秋波,果然在她们转战下个机器的时候男生来搭讪了,不过是找段昀芸身边的女生,她是棒球队队长的妹妹,棒球队队长今天有训练,就让他妹妹先陪段昀芸逛街。 她和她哥是堂兄妹,长得南辕北辙,是一副细嫩矮小的可爱模样。段昀芸知道这种类型最招男生喜欢,她自己也并不嫉妒,她新得的这副皮囊还没有用腻味呢。 搭讪男孩耳朵上打个钉子,挑染个黄毛,穿得倒整洁简单,要不就像非主流了。黄毛男孩扬起头,手指头拨弄了下刘海,搔首弄姿的道:“美女,舞跳的不错啊。” 段昀芸往后错了一步,看好戏似的看那黄毛,她觉得黄毛不一定对她完全没意思,只不过看队长妹妹更好下手罢了。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队长妹妹扭头可怜巴巴向她求助,段昀芸抓她到她身边,也没说话,还是审视的看黄毛。 黄毛指着他身边的一个人,“不要怕啊,妹妹,我兄弟看上你了。你给个电话号呗,qq也行。” 段昀芸说:“没手机,不玩qq。” 黄毛来了兴趣,他故意贴近了她,段昀芸也瞪着眼看着他,黄毛当然挺好看,要不能入了段昀芸的眼,显然黄毛也很相得中段昀芸,他说:“那没事,咱们找个地,喝点东西,认识认识,一样的。” 段昀芸低头看队长妹妹,队长妹妹垂下眼,细细尖尖说了声:“那好吧。” 队长自己玩得挺开的,他因为上学方便和他妹妹一起住着临校一栋房子,整天待在一起,坏也一块坏了。段昀芸也清楚她不是什么傻姑娘,也就面上意思意思,算给棒球队队长交代。 他们一共四个人,去了电子城旁边的肯德基,乱七八糟点了一大桌,全是黄毛付的帐,他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常请客的。段昀芸不是看不起穷人,穷有穷的好玩,富有富的潇洒,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子,举止间就浸着他的家庭,他的教育。段昀芸突然想到段莠,和段莠比这些人当然是够不上的,段莠在段昀芸心里是最高级。 棒球队队长妹妹叫王淼淼,棒球队队长叫王志。段昀芸知道王淼淼有个男朋友,学习不错,对王淼淼也好,但王淼淼学习上没用过功夫,马上初中毕业准备上个医护专科。段昀芸垂着眼拿勺子搅拌圣代,只用齿间刮了一点进嘴里,听着王淼淼说:“啊,我没有男朋友的,学校管好严,我爸妈也看着我不让我谈恋爱。” 黄毛问段昀芸你呢,刚刚黄毛已经介绍过了,他叫李维笃,还说自己是“笃行”的笃,段昀芸听了笑,说你这名字起得还真有文化。她说自己有男朋友,王淼淼瞥了眼她又转过眼去,段昀芸对着李维笃挑了挑眉毛,做个只可意会的表情,李维笃笑了,咧开嘴笑得非常明白。 李维笃是一中分校的,听到段昀芸是一中总校的还挺诧异,后来想到虽然总校分校都要靠分数,不过分校塞了许多关系户,李维笃应该是后者。段昀芸问你上着学怎么染的头发,李维笃又拿手指头撩他刘海,说,“被停课了呗,等什么时候叫我回学校,我再染回来。” 段昀芸没再说话,李维笃就是一个标准的不良,而且酷爱搔首弄姿自命不凡,段昀芸从前不好看的时候被这类人伤得最狠,所以现在一见这种类型的男的女的,都带点嫌恶和后怕。但李维笃脸长得不坏,对段昀芸也挺殷勤,段昀芸继续搅拌圣代,把巧克力酱和白冰淇淋搅在一起分不开了,她想:不如逗他玩玩。 李维笃开辆摩托车来的,他朋友也是,俩男孩载着俩女孩,在尘土飞扬的庆源市的大道上飞驰,庆源是个小城市,交通尚且一塌糊涂,后来过了两年市民生活水平高了,路上车也开始一堵堵一个点半个点的了,那时候街上才彻底消失了摩托车。但十一点以后,这些白日里不知道被放在那个地下车库里的铁东西再被推出来,不要命的骑手载着他们长腿雪白的女朋友,只喷出废气给路人。 李维笃这辆显然比棒球队队长王志的要好,开得那么快,坐着也是稳的,这才有点兜风的浪漫,李维笃就算是个混混,也还是个上学吃家里饭的小孩,玩得跟社会人士比是中规中矩那套,带段昀芸王淼淼去看了场电影,然后又吃了顿冰。李维笃要把段昀芸送回去,段昀芸摆手不用了,李维笃这些小孩比王志精明一点,看见段宅一个角就能明白段昀芸是哪家的人。她在路口停着打车,王淼淼要和她一起走,段昀芸说我是家里有点事,得快一点回去。王淼淼本就是想再多玩一会,故作不舍的给段昀芸道了再见,还撅着一张小嘴,很不情愿不回家似的,段昀芸向来看透不说破,平常神情上了出租车。 后来他们叁个怎么玩的段昀芸不知道,当天很晚了王淼淼给段昀芸发短信,意思说李维笃后来和他朋友把她送回家就散了,潜台词让段昀芸不要给她哥哥多说,因为王志跟她男朋友是认识的,段昀芸反倒过来直接给王淼淼说,别把李维笃的事情告诉王志,怕王志多想。 王淼淼一下子就放心了,因为段昀芸这么“求”她,她是抓着段昀芸这个把柄的,所以段昀芸不会说她和别的男的玩的事,她更怕王志知道了吃醋。 所以王淼淼男朋友在知道这事之后找上王淼淼,王淼淼根本没往段昀芸身上想,还来求助段昀芸,说:“怎么办啊?” 段昀芸问:“你真和那个男生好了?” 王淼淼说:“没有……就又见了几次面,吃饭什么的。”她说:“李维笃还说要把你叫上呢,我给推了。” 段昀芸说:“你推的好。既然你们没什么,就和你男朋友直说呗。”段昀芸接王淼淼这个电话的时候,是把手机开了免提,自己一手捧着脚丫,一手拿着指甲油刷子在涂指甲。 她涂深鲜红色,在雪白骨感的脚上又冷峻又妩媚,一种带硬气的性感,段昀芸手生,几次涂过了,拙劣也有拙劣的美。 王淼淼说:“那只能这样了,就不知道他听不听。” “他那么喜欢你,放心吧。真话假话还听不出来么?”段昀芸给自己的脚趾甲盖吹气,拿棉签小心翼翼剔除掉溢出的部分。 王淼淼又诉说了几句她的忧虑,心事重重的挂了电话,段昀芸知道王淼淼是让她去给王志说,再让王志劝她男朋友,段昀芸因为要涂指甲油,就懒得打这个电话。 就这个周末过完,段昀芸周一去上课,她新搞了辆自行车,山地越野那种,非常非常贵,爸爸买的,发票还在她桌子里。她把这车搬出去,路上连遇见两个人。 第一个是崔玉,就是那天夜里遇见、爸爸在后厨做事的那个天使男孩,他也去上学,穿身二中校服,二中也是好学校,崔玉上得还是育才班,分和总校差不了多少,但读二中是会倒给你钱的,崔玉家里一般,二中一中对他这种脑子好使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二中也是拿他们当升学率招牌养的,偷师一中,一中搞什么外教他们也搞,做什么奥赛题他们也做,连素质教育的什么读书艺术课也轮着来,他坐公交上学,看见段昀芸的车子夸了两句,段昀芸在清晨微光里看崔玉的侧脸,脸颊上好像有一层小绒毛一样,崔玉个子也不算很高,一米七几,像个纯净的初中生。 段昀芸因着这段巧遇心情不错,她问崔玉怎么从前没见过你今天见了?崔玉说:“昨晚来找爸爸了,所以留在爸爸值班的屋子里睡了。” 段昀芸点点头,她跟崔玉身份不等,问细了大家难做朋友。他们一块去侧门,段昀芸骑上车,给崔玉道了再见,崔玉在阳光底下给她摆摆手,段昀芸心情就更美了,哼点调子折过段宅一角,经过大门,竟然见着段莠。 段莠穿着长衣长裤,照常柱根拐杖,在一辆锃亮的黑车旁站着,秀也在,给段莠打开车门,段莠正要弯腰进去,也看见段昀芸了,就把腰直起来,向段昀芸眼神致意,段昀芸很大声说:“舅爷爷,我上学走了啊!” 段莠想说一声:“再见。”段昀芸的跑车性能极佳,话音未落就窜得不见影子。段莠于是收回这话的打算,再一次弯腰,钻进汽车里。 他是去看看张祥民的爱人。张祥民爱人查出乳腺癌,一片在医院做的,结果出来就住去二院手术,当然成功的很,休养这么段时日,钱没少花,但段莠没要。他这天是去要诊费去,是要张祥民在别处还给他。 张祥民少见段莠,五年前刚调过来见了一次,之后每年差不多能再见一次,但段莠状态着实不好,两人在一起也就喝茶吃饭,没上过酒桌,实话实说张祥民一直觉得段莠晦气,每次和他一起总怕他死在自己面前,但段莠出手实在大方,张祥民知道现在庆源市段家屈指而数,段莠原先没什么势力,因为他是半道接的家业,之前没名没姓的,但他有钱,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有钱,再加上这几年里他慢慢活动,庆源核心班子里没有不知道段莠的。 他这次见段莠,段莠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像,在医院贵宾病房,雪白的墙壁下段莠一张比纸还白的脸,张祥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来探望他的。段莠表示礼貌,把拐杖递给身边的秘书,秘书接了,段莠伸出惨白的手给张祥民,张祥民硬着头皮握了一握丢开,段莠的手一把就摸到骨头,皮肉只像层糊上去的纸,又冷又硬,让人不寒而栗。 好在段莠的模样一直是好相与的,虽然吊稍眉眼显得太美艳尖刻,但嘴唇菩萨似的饱满上翘,笑起来是非常可亲。段莠问了张夫人的情况,一个主任两个主治一齐在张祥民面前低着头给段莠打汇报,给足了张祥民面子。后来到吃饭的地方,两人才谈起来正事。 段莠吃得不多,但桌上有别人陪着张祥民吃,段莠还以茶代酒了。张祥民喝了一肚子茶泡菜。撑得稀里糊涂的听段莠说话。段莠问开发区那块靠新住宅区的地,是不是要建一个市医院分院,张祥民不清楚段莠什么意思,这块地早标出去了,就是拿来建医院的,段莠要真要不是要不起,就是他张祥民马上要走,不想揽这活,就含糊说:“没订呢,上面还说要建小学,前几天还有说要把市民之家搬过去呢。” 段莠说:“张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关心这地是不是建医院,您也知道,我就是靠医院养家的。” 张祥民道:“前段时间市医院又引进了批器械,走的市政府的款子,应该是要大操大办了,是不是那地不知道,决心是在的。”意思说就是在建设方面没私人的份了。段莠说得谦虚,他那家业光靠一个端和,哪里撑得起来。 段莠说:“我也没别的,市一院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公立医院,但端和您也清楚,我们院的肿瘤研究一直是跟在前沿的,我敢说在肿瘤问题上,省里没有比得过端和的。”段莠说:“国内肿瘤治愈率一直不高,端和勉强还赶得上国外平均值,如果不是真拿得出手,我也不会和您提这事了。” 他停了一下,暂不表了。他旁边一个人起来给张祥民倒茶,他是段家旁支里一个后辈,四十来岁了,大前年从比利时进修回来当肿瘤科副主任,算是段莠扶植起来的新一代,他给张祥民做了自我介绍,又说了几句恭维话,然后同段莠一起静坐着了。 张祥民喝了口茶,他当然明白段莠的意思,段莠想承包一院的肿瘤科,关键一院的肿瘤科里也藏龙卧虎,哪又惹得了。端和肿瘤科的成绩当然好,因为端和的病患向来非富即贵,二院更是建成疗养院的模样,这一拨庆源市刚退休的老领导都在里面养老呢。这些人不比寻常老百姓,有定期体检的习惯,肿瘤被发现时大多数良性,当然比一院的死亡率低。张祥民想了一想,又觉得不能把话说生分了,他在庆源市这几年没少受段家的好处。他说:“段院,咱们是老朋友了。别的我也不敢说,这几年情势的确好,但这情况长久不了,您能明白吧?” 段莠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张祥民缩头缩尾的,他马上就要调走了,不能在这个关头惹事,他今天没多说,后来给段莠办手续的时候嘱咐他:“你可得打算好。” 段莠当时点点头。这几年正是暴利的高峰,新一院在明年年中建好了,气派的十几层高楼,玻璃结构,亮堂极了。肿瘤科在采光最好的那片区域里,剪彩仪式上段莠还出现了,穿得一身精神西装,那时候段莠的身体也比现在好了一点,没拿着拐杖,在报纸上留了一张合影。 又过了几年,外包的肿瘤科室又让一院收了回去,段莠把这些在一院干了五六年的老同志们迎回来,专建了个端和肿瘤医院,连带几个从实习生带起来的主治和老总,一起住进了新楼。段莠做得太嚣张了,当然惹了一些事,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段莠的确有那么点警觉,省里在那年出了个大医疗事故,就在同是叁甲的108医院肿瘤科,外包的科室起了医疗纷争,患者家属来门口闹了十多天,又请来媒体,那年中国的确不太平,一堆子事挤在一起,老百姓最爱看的就是记者曝光揭露黑幕,这一曝一揭,承包方完了,108医院罹难,省里卫生部走了一批人。 段莠慢慢建设他在庆源市的势力,段昀芸也在慢慢经历她的青春华年。段昀芸对于情爱之事几乎是无师自通,然而却剑走偏锋。从前她不是不懂这些,只是碰不着,现在她碰得着了,就必须要好好的挥霍享乐,把从前的都补回来。 -- 心跳体验 王淼淼让人打了。 段昀芸听到消息,愣了一下,“你给她男朋友说了?” 王志闷闷的,“我没说,她男朋友我清楚,老实得只知道学习。”他说:“王淼淼是让一分那小子的女朋友打的。” “他女朋友一分的?” “叁中的。”王志说:“一帮太妹。”他颇有点郁闷,他是那种兄弟情义看的重的,王淼淼的男朋友他是当弟弟的,王志爱护他比他妹妹多,本来比较烦恼站那边,现在不用烦恼了,两边都倒了霉,他和弟弟去药店给王淼淼买了药,买完后一齐在路上叹气,段昀芸听了王志的诉说,心里暗笑,他们的确是对难兄难弟,头顶同款绿帽。 段昀芸和李维笃好上了。王淼淼被打的事李维笃早和段昀芸说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坏呢,就嫌没热闹看吧。段昀芸说你不也是?李维笃哧哧笑起来,说咱俩就一块看热闹吧。 段昀芸的联系方式是李维笃向王淼淼要的,他们俩人都闲的发慌,又十分的坏,随口几句说给外面就把矛盾扩大化,王淼淼伤还没好,她男朋友就因为帮她报仇让学校劝退了。之后王淼淼的出轨对象和他的叁中太妹女友分手,不是因为王淼淼,是男生不肯给女生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庆源市就这么大点,一堆事就在各个学校课间传,王志因为他妹也处在风口浪尖,尤其遥言传起来没个变化就不叫谣言了,不少人还说王志他妹也怀孕了,王志见人就要费一番口舌为他妹妹正名,弄得王志也郁郁寡欢。 段昀芸顺便和王志分了手,王志也没在意,他备胎也不比段昀芸少,不谈恋爱也过得滋润极了。段昀芸和李维笃厮混几次,发现他们俩实在不适合长久相处。李维笃跟她一样肚子里藏坏水,带着段昀芸也去办坏事,段昀芸一直在明面上装乖乖女,这下没几天就直直向太妹转变,段昀芸怕惹事生非,就离李维笃远了一点。 李维笃终于复课了,一分接收了这么多纨绔子弟,一般手段管不住这些学生,所以犯了事都往重处罚。李维笃让他爸妈狠收拾了一顿,头发也染回来了。他约段昀芸在麦当劳见面,段昀芸先到,叽叽咕咕喝一杯可乐,李维笃搔首弄姿而来,段昀芸眼前立刻一亮,黄头发真不是亚洲人染的,再好的璞玉也能给头黄毛糟蹋了。李维笃还给头发烫了卷,黑色的微乱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搭在眉梢上耳朵前,可爱的翘着弧度,真够骚气造作的,但李维笃白玉皮肤,秋水剪瞳,骚也是骚出一番遗世独立的佳人气质,俊到段昀芸想即刻给他鼓一段掌,李维笃不用手指尖挑刘海了,拿手从前往后拨了一通,微卷的头发散开,长长淡山眉露出,顾盼生姿。段昀芸想人都是说相由心生,其实老话也有假的时候,李维笃的长相和他人根本对不上一块去。 等李维笃坐下了,段昀芸撑着手还在观赏他。段昀芸喜欢这类物种:漂亮的男孩。漂亮的人之所以和一般人不一样,当然有他的造化,尤其是男孩子,不会像女孩子靠化妆靠身材发型加分,男孩子的漂亮需得从小漂亮到大的,小时候就得生得小王子一般,长大了才能翩翩俊俏。段昀芸爱这些因从小美丽而受尽万般照顾爱护的孩子,他们几乎没在感情上受过苦,而段昀芸曾是惯常独自为了自己的“不配”而伤怀苦痛的,即使她现在漂亮了,她也难忘那些时候的那些滋味。 段昀芸在爱情上的剑走偏锋也来源于她这种新鲜热切滋养出的好奇,她以前不漂亮,但现在漂亮了,她不仅要缅怀从前的自己,还要研究研究“求不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看看那些王子一样的小孩痛苦起来是不是也像她从前那般落魄。段昀芸看着李维笃,施展了一个微笑。 李维笃看她片刻,告诉她:“牙齿沾到口红了。” 段昀芸不慌不忙从小包包里掏出一面镜子,缓缓照了照,然后拿纸巾迭着,轻轻擦掉了。再看李维笃仍是好整以暇,李维笃也对她妖媚一笑,起身去点了份汉堡套餐。 李维笃在段昀芸面前大肆咀嚼,段昀芸无动于衷,继续把她的可乐喝的叽叽咕咕。李维笃留意了一下,她可乐的水位线不仅没降过,还因为冰块化开上升了一些——段昀芸只是叼着吸管在可乐液面上吸一通空气,连带尝了零星味道。李维笃觉得这女的挺狠:他跟她吃饭就没见她真往肚子里塞过什么。 段昀芸和李维笃说了会话,倾倒了平时藏着掖着的半肚子坏水,才打道回府。今个是周天,是最适宜和段莠吃上一顿晚饭的。段莠这个时段里不会有事,段昀芸玩够一个星期,这天也懒得出去。 段昀芸大型大步的走进段莠的院子,跨进门槛就规矩起来,段莠不知在何处,段昀芸在桌上等了一会才等着他。段莠今天没拄着拐杖,一面进门一面拢袖口,落了座正好趁着一只端来的铜盆洗了手。 段莠洗手时拿指头漫不经心撩水,最后那白玉石样的手整个浸进水里泡了泡,起来时秀儿就给盖上了一块热毛巾,段莠擦净手,菜也上来了。 今天他多看了两眼段昀芸,问她:“你戴的是隐形眼镜?” 段莠的提问像个突然袭击,段昀芸下意识答:“是。” “能看得清?” “一般……”比不戴强,能看清人,她近两年一直在接受治疗,情况比儿时好上许多。 “经常戴?” “不经常……”段昀芸说,其实她是经常戴的,框架眼镜她戴着很丑。有类人是适合戴眼镜的,有类人不适合。她正是爱美爱现的年纪,不愿意做不好看的打扮。 段莠说:“不要常戴,尤其是上学,用眼压力很大。”段莠最近换了药方,饭后才吃药。段莠持着筷子,“现在技术算不上成熟,等你成年了,再做手术。” 段昀芸闷吃,段莠说:“听到了?” 段昀芸这才应了一声,小孩子都不愿意听教育,何况段昀芸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段莠也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着当一回长辈,其实他对段昀芸还是不怎么关住的。 段莠吃完就把段昀芸“赶”了出去,段昀芸对于段莠有点留恋,但如果段莠要再给她什么教导,这份留恋当下就无影无踪。她吃也吃饱了,欢欢喜喜出了院门,拾一条小路往外走,她晚上还有个约,是李维笃的朋友凑的局。 段昀芸回她的屋换了衣服,在外面罩了个外套就看不见里面一短到底的裙子了。段昀芸背个链条小包,鬼祟溜出段宅。绕出去在大路口打车,翘首以盼着,等到一辆,车上还载着人,不等段昀芸招手车就停了,车上人推门下车,一个瘦瘦白白的男孩撑着个女人下来。 段昀芸看了一眼:“崔玉?” 崔玉抬起头,一张莹白脸庞,见了段昀芸有些慌张,他匆匆点头:“嘿。” 段昀芸看他身上搭着的女人,崔玉有意挡了挡。段昀芸有眼色,往别处错开,崔玉扛着身上那人,拼着命往前走,但他身形偏细瘦,很难走快,由是让段昀芸把那女人记得清清楚楚。 段昀芸上了出租车,打了表后问:“师傅,刚刚那是我表弟,他从哪打的车?” 司机不想多事,随口说:“叁道街。” 那是条酒吧街,灯红酒绿还藏污纳垢的,段昀芸觉得这个女人和崔玉有点像,八成是他妈。出租车里现在还有股子烟酒气,应该就是那女人身上带的。 段昀芸把这事压心里了。好些事不是非得抖落到光天化日下面,这样就不好玩了,什么都有它一个命定的时机。就像王淼淼那件小事,都没想到能这么热闹有意思——那事后来又升级了,一方人叫来认的一个混社会的哥哥,在废工厂打了场大战,算是结下仇了。 段昀芸回屋睡觉,第二天周一轮着她们这个年级升旗,段昀芸早上一通打扮,她要做国旗下演讲。 打扮得费心,早饭就拿在手里吃,一手还推着车把,段昀芸还走西门,刚一出院子竟然看到段莠,段莠可从不踏足她这边的院子,太偏远。段莠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但不知怎么裤脚袖口有点暗色,像是花样又像是沾染到的脏污。段昀芸没细看,嘴里还叼着袋奶,含含糊糊一声:“舅爷爷。” 段莠好像是没打算能在这遇到段昀芸,他皱了下眉头,脚下朝一边相反的地方迈出去的步子就没停的意思,段昀芸也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又折回来。段莠转身时把一手的袖子挽高了,露出一段小臂,他手掌摊着,“摘下来。” 段昀芸不明所以,段莠说:“昨儿和你说的什么?上学不要带隐形镜片。” 段昀芸下意识就说:“我没有”,说完就后悔了。段莠把眼眯起来,但看着不是生气的样子,他当然不会因这个生气,可能就是想拿段昀芸取乐,然而不管是玩笑还是真格的,段莠都不爱人违逆他,段昀芸说:“舅爷爷,我今天升旗仪式演讲,我就戴一会。” 段莠没收回去手,段昀芸只好徒手摘下两只镜片,扔进段莠手掌里。 段莠说:“怎么徒手就摘了,多不卫生。” 段昀芸闷闷说:“我下次注意。” 段莠把手合成拳头,把那两只小小的透明软片用手指关押起来。段昀芸心里骂段莠管的宽,段莠也的确是闲着,才来逗段昀芸。他另一只手挥了挥:“走吧,上学去吧。” 段昀芸应一声,从自己书包里摸啊摸的摸眼镜盒,段莠帮了她一下,段昀芸拿过眼镜盒说“谢谢”戴上,刚看清楚世界,就见段莠从她包里两指头拈出个小东西,段莠翻来覆去看它,笑了。 段昀芸闹个大红脸,也不敢说话。段莠道:“上学带这个做什么,也没收了。” 段昀芸哀叫一声:“舅爷爷——” 段莠说:“怎么,你不服?嫌舅爷爷管闲事了?” 段昀芸忙摆手否认,她那着急忙慌,憋得脸通红还顶个大眼镜的样子真有点小时候的样子,段莠瞧着有点可爱,笑得亲和了些,“行了,上学去吧。路上小心着点。”这还多加了句。 段昀芸红着脸走了,出了宅子骑上车,风慢慢吹鼓了衣服,段昀芸才觉到心一点点跳得快了。她刚刚和段莠那段,真有点值得寻味的暧昧。要段莠真和她来上那么一段罗曼蒂克就好了,舅爷爷那么美,拿着保险套在手里翻覆着把玩,样子特别的色情。 -- 秀儿的进献 这一天里都想着那只保险套,段昀芸课上得心猿意马,连和学校那几个男生打情骂俏眉来眼去也懈怠了。像只小麻雀似的扑棱扑棱飞回段宅,先回她自己的院子端坐了一会,然后用手机播放了段音乐,在音乐里,段昀芸站起身来走了两个来回,一次是去接水喝,一次是去卫生间,照了半天梳化镜子。 待夜幕展露一些头角,段昀芸出发去了段莠的院子。 她路上看花看草,心里也花花绿绿的纷繁,跨进院门时见段莠厅堂里没光,里屋更亮一些,段昀芸的脚掌开始磨着地面蹭着往前走,她太专心想着段莠,余光没怎么见到秀儿。 等她进了屋子,她直觉有人在窗户外看着她,她转头寻过去,秀儿已经收了眼,她跪在窗下的青石板子上面,身子笔挺扎实,是真的在跪的,段昀芸站住脚多看了两眼,秀是眼观鼻没再理她。段莠在里面问了一句:“是昀芸来了?” 段昀芸应了一下,掀帘入门。她直觉段莠现在心情不会好,但进了里屋她看见段莠分明是笑盈盈的,在和一个小女孩讲话,手里还抓个玩具,明晃晃的还有清脆撞击声。段昀芸近了看,是个金属的九连环。 段莠抬了下眼,“来了?坐。” 段昀芸平常坐的那地让这个小女孩坐了,段昀芸就站着,无邪的问道:“舅爷爷,这是谁呀?” 段莠说:“你不认得,但也算是段家的孩子。” 段昀芸弯下腰来,那小女孩伸出只胖胖的手把九连环抓住了,段莠就和她抢着玩。段昀芸仔细看那小女孩的脸,下巴翘翘的,底下堆着一圈肉,眼睛像颗葡萄,嘴巴红红润润,小小一点。段昀芸说:“长得真漂亮。” 段莠说:“你小时候比她好看。” 段昀芸心情复杂,她小时候完全可以用丑字形容,而且她刚刚还压下去半句话:“长得真漂亮,怎么这么胖。” 段莠好像感觉不到段昀芸在心里诽谤,也感觉不到段昀芸在一旁站着很久了,他依旧陪这女孩玩着,段昀芸问这女孩多大了,也是段莠回答:“十四了。” “十四了?!”段昀芸吓了一跳,这个女孩像旧时那种石膏手脚的大头娃娃,有点怪异的比例,五官太可爱精致,眼里却没什么神,诡异极了。段昀芸说:“那是上初中了吧。” 段莠淡淡说:“她脑子有点问题,不上学。” 段昀芸没话接下去了。段莠现在和蔼可亲的逗弄着这个傻娃娃,像傀儡师把弄一个漂亮布偶,段昀芸突然觉得有点扎眼,段莠脸上是在笑着的,可是这笑下面有着一层不耐烦和隐怒,联想到外面跪着一个秀儿,段昀芸直觉这孩子是秀儿给段莠搜罗来的,而且没讨到巧,惹着段莠不悦。 段昀芸立刻给脚底抹油,“舅爷爷,我过来就是说一声,我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段莠说:“你去哪?” 平常段莠都不问的,段昀芸答:“和同学一起在外面吃。” 段莠说:“几时回来?” 这真是反常,平时段莠对她的只能算是心血来潮的关住,关心都不是。段昀芸说:“可能会晚点吧,我们是有份小组作业要做的。” “去吧。”段莠说:“晚了就回你自己家住,明天司机去你家接你。” “不,不用。我九点之前就能回来!”段昀芸忙说,心想段莠还真是心情欠佳,说话意有所指还绵里藏针,听着都够怕的。段昀芸连忙走掉。留下那一大一小。 段莠把玩着九连环,给那傻小孩说了句:“过来。”小孩自己到段莠怀里,不是听话,是被那亮闪闪能发声的九连环吸引住的,她往段莠怀里凑,一面笑一面流口水,沾了段莠一手,段莠看他亮晶晶黏糊的指尖,觉得有点恶心,把这可怜的傻姑娘拨开了,傻姑娘被他推到地上,也还是笑。 段莠许久不犯病,今日犯了一次,秀儿知道段莠现下不愿意见着她,可心里担忧得紧,只能在外头踱步,隔着门听段莠死去活来的咳嗽,秀儿泪盈于眶,在屋檐底下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是她自作聪明,把下面一个小孩抱来给段莠解闷,段莠让她在外头站了一夜,白天才见她,说:“秀儿,你知道我气你什么?” 秀在地下流眼泪,说大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着孩子来招惹您。 段莠靠在床头上,冷静的说:“我知道你是可怜我。” 秀儿咬着下嘴唇,把想倒出来的委屈都习惯性地吞进肚子里。她真是错了!拿个孩子来刺激段莠,段莠最恶心别人同情他,那段往事现在只有秀知道,所以秀儿能成为段莠的心腹,但她错在对段莠用同情心,她没这个资格啊! 段莠面上神色平常,刚刚指着秀说的那句也没带半分痴气怨气,他看着落下的床帐,只是看着,也不像是在想什么东西。过了好些时候,他说:“那孩子,我早不想着了。” 秀儿听见更往地下贴身子,像跟地板抱着一块哭似的,段莠收回眼光,“行了,”他看着秀儿说:“起来,吃饭吧。” 秀儿用袖子抹净了脸,除了那泛红肿着的眼眶,她那张朴实粗糙的大脸上也没什么悲伤痛苦的神情了,她悄步走了出去,晨光铺在她宽厚的肩膀上,好像个长发的挑夫。 -- 激情告白与好人卡 段昀芸回到屋里,止不住琢磨刚刚所见所闻,从跪着的秀儿开始,到那个诡异失智的胖娃娃,再到段莠那张暧昧又美得残酷的脸,段昀芸像看了一部色彩奇异的抽象派动画片,细细品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神秘莫测地要呼之欲出。她关注的点有些奇怪,以致想到最后,想出来了荒谬的结论。段昀芸将这个结论压在心中整两天,晚上睡前一想便忍不住笑,又想得多,可惜一次也没有在梦里梦过舅爷爷,段昀芸知道舅爷爷肯定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她真想体味这不一样,于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现在是真大胆,直接跑去问舅爷爷。离开午饭还有一个半点,段莠这时候总会看些什么书,或者喝一道茶,总之是闲着的,她跑过去,果然找到段莠,比她想的还要好:段莠什么也没干,就躺在藤摇椅上,眼也没闭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梢出神。段昀芸走过去,段莠低了些头,正脸对着段昀芸:“怎么来了?” 段昀芸东张西望的,“秀儿姐不在?” “我让她出去办点事。” 段昀芸绕到段莠后面,摸着藤椅的边,“舅爷爷,你闷不闷,我跟你说会话呀?” 段莠说:“你作业写完了?” 段昀芸暗自一撇嘴,她说:“没呢,不过快了。舅爷爷,昨天那个女孩呢?” 段莠也没想到段昀芸会这么直接地就问出来,他惊诧段昀芸的没眼色,她平常可知眉眼高低得很,他说:“你还真是敢问。”他说完后段昀芸怯怯地不出声,段莠道:“让秀儿抱回去了。” “抱回哪?她也是段家人?”段昀芸故作天真道,段莠看她一眼,要直起身,段昀芸忙扶,他段莠起身是分段进行的,他先在藤椅上坐起来,段昀芸就又低头去固定住摇椅,段莠的声音也就在她头顶,“秀儿看我以前稀罕你,就想再抱一个孩子来给我玩。”段莠说得太直白,让段昀芸心砰砰狂跳,手也抖了。玩?会是哪种玩?秀儿是最懂他主子的意思的,段莠从前稀罕他,是要拿她取什么乐?她跟这几天她想偏的那个结论一道任思绪飘远,段莠本人都不知她能想到这方面去,他也不知道全院除了他自己和秀儿,段家上下都是怎么拿腌臜的心思看他和段昀芸的。段昀芸以为段莠是真对小孩有色欲,并不谴责他,因为你情我愿自然不算,她是爱舅爷爷的,这么一看,他俩都算两情相悦喽。 而有关此事,段莠不准备与段昀芸解释过多,这也让段昀芸的心思一味的活络下去,她最终没忍住,绕到段莠身前,拉过他放在席上的手,段莠仰脸看着她,段昀芸觉得这样不好,便慢慢蹲下来,改成段莠低眼她抬首的姿势,段昀芸望住段莠冷艳的容貌,转到她握着的冰冷的手指上,段莠的美像希腊故事里一样惊心夺魄,就算移开目光,也像给人下了蛊,段昀芸注视着段莠的手背,掩饰住羞涩和狂乱,尽量平静道出:“舅爷爷,我喜欢你,她不好,不听话,我听话,愿意陪着您……我真喜欢您。”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怂人的胡话了,她满心都被段莠迷惑住,恨不得摊开一张心给段莠瞧瞧。 段莠听了段昀芸的告白,不惊诧不闹怒,反而笑了,或者是他天生那张两角上翘的菩萨嘴,让他显得像含着笑似的,他的手从段昀芸手里抽出来,放到段昀芸头顶上摸了摸,又顺着她的脸滑下来,轻轻勾过她的眼角鼻尖,最后在嘴唇上着重的蹭了蹭。他还笑着,说:“舅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他以为段昀芸是表忠心,想她真是识相的孩子,不管是自以为是还是耍小心思,都算聪明的。 段昀芸红着脸,急乱的点了点头,段莠除了这句话后没了下文,段昀芸却已经很满足了,像真的到回应一般,段莠又和她温温存存挨着待了一会,拍拍她让她走了。 段昀芸出了门,先是狂喜的走了半路,接着回忆起段莠当时冰凉漂亮的手,回忆起段莠暖烘烘的话,回忆起段莠耐心慈爱的神情,段昀芸心中被甜蜜充满,但渐渐像一勺蜂蜜搅进温水,越喝越少了滋味,段昀芸到底没弄明白段莠是什么意思,是拒绝她还是接受她?段莠是不是有意将话说得含混?段昀芸回到自己的院子,此时脚步已经沉重了,她郁闷的发现,段莠应该是把她糊弄过去了,但是要怨他也说不上来,因为段莠态度那样的好,他作为个长辈,给段昀芸一句好孩子的赞赏,还不如男女之间发送的好人卡。但由此武断的说段莠不喜欢她,也颇有些不甘,况且她现在还在段莠这里住着,真不是个像样的事,也难怪得到这样不像样的答复。 于是段昀芸就有些想要回家了。 她拨打出手机联系人里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拨过的电话,先打给了她的妈妈,段母好似在家里,电视机吵吵嚷嚷,仔细一听又不是,段昀芸说:“妈妈,你在哪呢?” 段母说:“家呀。” “真的?”段昀芸道:“那我今天能回去吗?” “你回来干嘛?”段母立即道,想必之后也觉出不妥,便缓和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段昀芸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段母说:“我在你姥姥家呢,你姥姥身体不舒坦,我过来照顾她两天。” 段昀芸要问姥姥究竟怎么了,段母含糊其辞,段昀芸也听出来了,就说:“那我爸呢?” “你爸……跟着王叔叔去进货了。”段母说:“乖,这几天爸爸妈妈都忙,顾不着你。你不是也要期中考吗?好好复习,准备考试啊。” 段昀芸黯淡了神情,懂事的说了声好把电话挂了,她坐在床上,四周摆布头一次扎了她的眼:这屋子很好,装修也是费了大钱的,只是太像个男人的屋子,不像是个小女孩住的。段昀芸心里想:我有家却不能回,这是什么道理? -- 多出来的孩子 一直到期中考完,段昀芸都没回过家去,最近段昀芸贪玩,好久没找过钢琴老师约课了。这周末段昀芸约了老师到家里上课,自己打车回了家,家里还真是没有人,段昀芸拿钥匙开门,一进门就觉得不太对。 家里装修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说不清楚。段昀芸打开鞋柜,里面多了好多双肥肥大大的平底女鞋,段母是个细脚伶仃的精神妇女,成天蹬着小高跟小皮靴之类,最看不起平底鞋,晚上散步都得穿粗跟,段昀芸以为是家里老人来住过一段时间。她走到客厅茶几边上,弯下腰拿果盘里的苹果,发现茶几桌脚粘了一圈橡胶条,再看家里面,各处尖锐的地方都由柔软带缓冲的东西包裹住了。 段昀芸还没想出来是为什么,她吃着苹果回她的卧室,发现她卧室里多立了个新书架,里面是她从小到大念的书,花花绿绿的漫画不少。段昀芸到原来放这些书的书房,一拧门进去,愣了。 原来只刷了层浅白漆的墙壁贴上了浅蓝的壁纸,中间支了张单人床,床头柜只左边一个,右边是一只婴儿床,床腿极高,上面吊着漂亮的音乐吊环。这下都对上了。段昀芸看见这屋里桌子上储着几罐奶粉,初阶段,适合0~6月,奶瓶奶嘴围巾之类都好好在包装盒里待着,牌子不菲。段昀芸想:应该还没生下来。 钢琴老师来了,段昀芸平平静静上完了钢琴课,她没急着回段宅,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到晚上八点多,她父母才回来,段昀芸缓缓扫过段母隆起的腹部,突然笑起来:“真是这样,我没猜错。” “你怎么回来了?”段母问,话出口也察觉生疏,添补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没?” 段昀芸说:“没呢,妈妈,快把我饿死了。你们去哪了呀?”她知道她妈正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知道要演一演,可她的功力还没达到这么快入戏的水平,就先把头低着,说话语气故意调动得丰富。 段母的确在观察她,听到段昀芸的话她松了口气,还撒得起娇来,就是接受了此事,她换衣后抄上围裙进到厨房里,“姥姥包了馄饨,在冰箱里存着,我给你下一碗去。” 段昀芸自己把馄饨从冰箱里拿出来,也跟着到厨房里,并问段母:“妈,姥姥不是病了?” 段母正烧水,随口道:“哎,还不都是骗你的。” “骗我干嘛呀?”段昀略带埋怨,段父也到厨房里,慢吞吞的:“昀芸,我们本来要和你说这事的,一直没机会。” “没事。我这不现在知道了?也不迟。”段昀芸从背后抱住她妈妈粗粗的腰,段母竟避了她一下,笑让她:“小心肚子。”段昀芸撅住嘴:“我就抱抱嘛!” 段母说:“那你轻一点。”段昀芸却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腰侧,指尖不由自主地滑过那鼓鼓胀胀的肚皮,段昀芸第一次触摸孕妇,感觉像摸一个怪物。她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段父要答,段母说:“不知道呢,昀芸想是妹妹还是弟弟?” 段昀芸真想了想,“都行吧,反正有个人和我作伴就挺好。” 段父段母俱满意她这回答。而段昀芸心里想:千万千万得是个妹妹。 馄饨好了,段父端来给段昀芸,段昀芸低头吃着,手里还把弄着手机,换做平时段父一定要说她一句,今天没有,段父忙着给段母备补品,热牛奶。段母在客厅躺坐着看电视剧,段父在一旁洗了水果给她,段母说:“真吃不下了。”段父道:“多少吃点,对孩子好。”段母气了:“敢情你是让你孩子吃不是让我吃是不是?”害得段父好一阵赔礼道罪。段昀芸把这些听到耳朵里,李维笃在手机上约她出来,今天是他们一个朋友生日,朋友交际甚广,把半个庆源市的年轻孩子都聚过来了。李维笃真心诚意邀段昀芸凑这个热闹,段昀芸本来推了的,现下说:“你等着吧,我一会到。” 李维笃说:“我接你去?” 段昀芸说:“不是不可以。”她告诉了李维笃地址,距她家后门一百来米的一个路口,让他在那等她。段昀芸今晚注定寻得到乐子,她馄饨吃了一半,站起来先回了卧室,穿好衣服后收拾了个小包,里面有些化妆品之类,她背着这个包出去,在玄关换完鞋把门把扭开了,段父段母才发觉她,问她去做什么,段昀芸说:“回舅爷爷家。”段父段母已习以为常,并不拦着——段母早就不担心段莠和段昀芸之间会生出什么荒唐岔子,她这近半年观察下来,段莠对段昀芸定是没出过手,早前宅子里内线还讲与她,段莠似是要将段昀芸过继到自己名下头,那时候段父段母是真睡不着觉——后来也不说了,应该是新鲜劲过去,段昀芸现在也只是住段宅一个偏僻地方,已经称不上宠,但能和段莠有点联系,对自家生意或其他都是便利的。段昀芸自己懂事,也还说过,在舅爷爷那住得更好,她也愿意住。这么来段母更放心,放心到再不去给她操一点儿的心了。家里少了段昀芸,段父段母变得空闲无比,重回恋爱时的热度欢喜,半无意半有心的造出一个孩子。 段昀芸在她家楼梯拐角处借着灯画了个妆,浓艳的很,那细眼尾画得更长了,眼窝晕开,嘴唇鲜红色,配她一张还没完全脱开青涩的脸庞,有种乖媚的异常态的美。李维笃打老远开始打量段昀芸,段昀芸穿个牛仔短裙,上面一件黑色细银穿丝的吊带,肩带透明色,在路灯底下反着那块肌肤亮晶晶的。李维笃仔细看了,笑:“骚得你,还在身上打粉?” 段昀芸的确在上面扫了小亮片,此刻翻了个白眼给李维笃。李维笃拍拍他车后座:“上来。” 一路绝尘,到了地方段昀芸自己跑开玩去,倒是和李维笃不谋而合,今天是能见到不少新面孔的,谁也不想身边黏个异性,一下子决断不少美丽邂逅的可能。 段昀芸在场内逛了一会,突然失去了所有兴趣,坐在卡座里不想起来。在场不少美女,她算不了个中上,但长得美的比她穿得少的没几个,穿得比她少的又没她美得有劲,还是有点关注度,由于段昀芸今天懒懒的,没心思对付这些男孩,真的有人找上门来想跟她说说话,段昀芸却只喝酒,她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今天倒是个机会,然而这么多陌生人真喝大了也不安全,李维笃更指望不上,段昀芸就控制自己掐着点喝,不时停下来感觉感觉自己醉到哪种程度,跨了凌晨玩开了,也忘了要注意。 段昀芸去厕所吐了一会,厕所不大干净,空气里都是酒气、浊气、臭气,隔音也差,能听得到水龙头关不严的滴滴哒哒声,段昀芸坐马桶盖上愣了一会神,半天才反应过来耳边音乐不是音响里播的,而是她手机响的。 段昀芸在兜里那堆里面掏出手机,这阵铃不等她按下接通就蔫息,段昀芸看这通话结束,换了屏保图片亮起,一下子吓着了:上面五六通未接来电,是段莠房里那座机。段莠不会亲自给她打,极有可能是秀儿。 段昀芸酒醒了一点,清清嗓子才拨回去,却是正在通话中,也许秀儿那边此时也在给她拨着电话,让段昀芸放着等也不是,就这么再打过去也不是,段昀芸定定神,等了一会,手机自己响起来。 段昀芸立刻接通:“喂,秀儿姐?” 秀说:“大爷让你回来呢。” 段昀芸谎说:“我今天回家了,住在爸妈这呢。” 秀儿的语气严厉起来:“我知道你在哪,一点之前回来,那不安全。” 段昀芸要说什么,秀儿说:“把你朋友也带走。” 段昀芸心道她说的是李维笃?然而李维笃个大老爷们,在这认识的人也多,哪里会不安全。挂了电话她还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出来了。外面冷些,段昀芸头被风吹得痛极了,还有刚刚喝太多种类的酒的缘故,段昀芸坐上出租车,报了地名就睡过去,醒时是出租车司机叫她,段昀芸报了段宅的地址,司机再心里生鬼也不敢作妖,老老实实把她一个小姑娘载到这,段昀芸多给了点钱,她身上钱也不多,几乎全给出去。 后门她常走的那门是合住的,段昀芸叫了几声,没有人应,她从两根铁栏里往草皮扒拉出钥匙来,那铁栏就一点点宽度,也就是段昀芸这样小女孩小骨架进退自如,段昀芸开了门再关上,打着手机手电摇摇晃晃往里走。她是不怕鬼的,小时候好像怕过,现在她胆子大,什么也不怕。 段昀芸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草丛,有时能照着鹅卵石路走,有时走偏了到别处去,没撞着树是她聪明,段昀芸还想着,刚刚还以为自己还能继续喝,没醉的彻底,现在路都走不好了,酒劲是后上来的,下次可不能这么多喝了。 段昀芸走着走着,突然的就陷到一片索索的黑暗里。手机没电了。 段昀芸骂了一声娘,她也的的确确想骂娘。段母要真给她生个弟弟出来,往后段昀芸有日子哭去。 她眼前发黑发暗,一半是酒催的一半是真夜里瞧不清,这么东倒西歪的瞎走,当然会出乱子。 -- ΡΘKк.cοM 落水 段莠要睡下了,听着院子里有骚动,他叫一声秀儿,秀匆匆进来,段莠问:“出什么事了?” 秀儿说:“段昀芸掉花园池子里了,刚捞上来,也不知泡了多久。” 段莠惊到:“她有事没有?” 秀怕段莠劳心,立即道:“没事。” 段莠往床头上靠,靠到一半起来:“人在哪?” 秀儿说:“厨房崔师傅值夜,他给捞上来的。人在院子里呢。正救着。” 段莠已经放脚在地上寻鞋,秀儿忙上前来拾着鞋子给段莠穿,段莠一脚把她踹开了,自己踏进鞋里起来,匆忙朝院里去。 怪不得吵闹,叁四个人围着地上躺的段昀芸,段莠拿拐杖让这些人起开,崔厨子去找医生了,正给段昀芸做急救。段莠盯着看着,眼睛一定不定,神色浸冰里似的。他人看段莠这样便大气也不敢出,段昀芸湿漉漉躺在青石砖上,发散点池塘里的腥味,那医生一刻不停的按着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把把段昀芸那一把瘦骨头在地上按碎了。段莠还只盯着。 秀儿拿着件外套从屋里跑着出来,搭在段莠肩头,她手没放下去,因为段莠没伸手来接这外套,她一松手想必这外套就披挂不住了。 段昀芸脸雪白,在夜色里,脖颈、肩膀、前胸都是白的,像块放隔夜的奶油皮,软莹莹含脂裹骨,这孩子最近又瘦了,但还有点之前圆滚身子的影子,这样身材是天生注定,瘦也只能瘦到某个程度。就这一点柔软撑起来的天真可爱,顷刻让那眼皮上沉重夜妆,嘴唇上残留胭脂抵了去。段昀芸如今妆散鬓乱,面无血色,抛山弃野女尸一般。那医生狠救了一会,心里没底,因为他看段昀芸至少在池塘里泡了二十多分钟,这时间足以让个失去意识的醉鬼长眠水底,他知道段莠一双冷眼就在他后头盯着,这孩子他救不上来,段莠少不了迁怒于他。 这样荣辱与共的境地,让这医生不断在心里祈祷言誓,段昀芸浑身随着他的动作颤一下再颤,连哆嗦都是死硬的,段莠这时开口:“叫救护车了没?” 众人慌慌忙忙,医生就在此处急救,他们都是些没文化的,以为有个医生就够了,此时跑出去个伶俐的,即刻把电话打起,然而电话讲到一半,地上的段昀芸忽的突出一大口水来,那医生也乘胜追击,直把段昀芸逼的睁了眼。 段莠拐杖点地,收回了他那冰棱子似的目光,半垂着头给边上人问话:“怎么发现的,都讲讲。” 崔厨子站出来,他是个形体彪状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二之间,头秃了一半,软哒哒趴在光亮头皮上,他五官和善到平庸的地步,这样才没有了屠夫气质,他说:“我小儿子发现的,他睡觉睡不稳,听见有人声,以为是贼,找出去才看见是小姐落了水。” 段莠眼扫了一周,定在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身上,这男孩低着头,头发湿的贴头贴脸,裤脚还滴着水,段莠问:“这是你小儿子?” 崔厨子说:“是,是我儿子。崔玉。” 崔玉拿小臂擦了把眼,他在水里睁着眼看水里的人影,眼睛进了脏东西,辣辣的痛。段莠说:“谢谢你这小儿子了,”他叫来秀,吩咐不过两句,秀说:“我明白了。” 之后所有人都让段莠打散了,他说:“大家都去睡吧,今晚上添麻烦了。明个周天,不必上工太早。段昀芸能捡一条命,多亏了各位帮忙。”他话说得这样好,其实这些人里不少是看热闹来的,唯一参与救人的就数崔家父子和家庭医生,这俩人都知道明天有赏可领,其他人蹭了回光,还对段莠挺感激。 众人走了。段莠让秀把人抱回屋里去,段昀芸人半醒,手脚抽筋,秀儿竟将她拦腰托举起来,真不是女子的力气。段昀芸无力靠在秀硬邦邦结实的怀里,肚子撑得鼓,是酒也是池塘水,喝足一肚子。 进了屋,秀把段昀芸放到外屋,段莠跟着在房间中央找了把凳子坐,秀儿拿了要用的东西来,医生在给段昀芸做其他检查,秀对段莠道:“您去歇着吧,这有我看着。” 段莠没说话,那医生检查了段昀芸全身,给几处小伤口消毒包扎了。秀儿拿着换洗的衣裳褥子,要给段昀芸弄得干爽暖和,医生已悄悄退下,段莠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冷不热,秀儿把段昀芸扶起来,段昀芸还迷糊着,酒是醒了,但头晕得仍不知所谓。秀儿说:“能起来吗?我给你换身干衣裳。” 段昀芸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就自己掀了衣服下摆。她上身这件小小薄薄的吊带浸过水后,早把她那身板贴显得清清楚楚,那布料一掀,露出一段雪白细瘦的腰肢,还湿溜溜的光亮。秀儿眼疾手快的给她放下来。一旁一直看着的段莠在此时说:“身上都是冷的,让她去洗洗。”秀不大同意,洗浴的地方在里屋,段莠一会就要休息,这会妨碍了他。而段莠在椅子上坐定了,秀说:“我拿风筒给她吹吹头去。”段莠说:“直接去洗了,省得麻烦。”他已经有些不悦,秀儿近来惹了他不少气,此时察言观色也顺从的去了。段莠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看,秀儿又抱起段昀芸来,段昀芸身上那件吊带推到胸前,一段腰露着,肚脐眼像个小小的白糖块,可爱的凸着。段昀芸瘦了之后衣料越穿越少,就是不穿露脐的,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肚脐眼与性感无缘,她肚子里好像还存着水,小腹跟这个肚脐眼一起凸着,看着像小女童,段莠眼尾撩过这只小肚皮,心里也觉得好笑。 -- Ρ?Kк.c?M 哭诉 秀儿最终把段昀芸像猫似的拎去洗了个快澡,期间段昀芸还没清醒,眼睛一直半睁不睁的,秀儿给她披上一件浴袍,用毛巾包住头发,照原路把她拎回去,途中经过段莠,段莠依然拿眼尾扫了一扫,段昀芸被裹得像只虾,弓着身子让秀儿用胳膊拦着,脚不沾地地被拖走了。到了床边,不等秀儿动作,段昀芸像酒醒了似的,起身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躬身钻进那拿热水袋捂得热乎的被窝里,哆哆嗦嗦缩成一小团。但看眼始终闭着,像梦游一样。 秀儿拿了热水喂给她,段昀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咬着牙不理,秀儿把水放下,给她多加了床被子。 她要再去里屋伺候段莠,段莠的门闭着,不要她进来。秀于是回自己屋子睡了。这天很晚了,再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什么事还是等明天。 她不知道这夜里段昀芸没睡安稳,从之前那一阵开始她就被梦魇住了。她刚眯眼眯过去,又被身上发的冷激醒,子夜凄迷,黑乎乎的屋子,怎么也缺点暖的被窝,段昀芸没那么醉了,更觉得恶心痛苦。她迷糊间想起来今天在家里遇到的情形,她要有个弟弟了,她家里不再只有她一个小孩了。 段昀芸咬着手背,接着点凄凉酒劲在被窝里呜呜咽咽的低声抽泣。 段莠睡得浅,被老鼠似的窸窣响声吵醒,他阖眼辨了一会,听出是有人哭。 外屋今夜睡了段昀芸。 段莠翻了个面儿睡,这声音在他耳边挠,他点灯起身,披了件外衣出去。 盖着段昀芸的小山包似的被子起起伏伏,走得越近那哭声越清楚。段莠走路毫无动静,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像飘一样飘到段昀芸床边,外屋的床靠窗,月影把段昀芸的脑袋照出来,她几乎把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头发乱蓬蓬的冒出来一点,却是顾头不顾尾,躬得像虾子的脊背露出来,怪不得觉得冷,还在打着哆嗦,也可能是哭的。 段莠给段昀芸掖了掖被子,指尖触到段昀芸的后背,她在被窝里止住了哭,段莠的手指头凉得像冰,但那触感只有一瞬,蜻蜓点水,还疑心是感觉错了。 段莠说话:“昀芸,觉得冷么?” 段昀芸这才真相信了,刚刚是有人碰了她的腰。段昀芸翻过身来,从被子里钻出个头,她仰面看着站在她床边的段莠,怯怯一句:“舅爷爷,我吵醒你了?” 段莠说:“不是,我自己醒的,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他手指攥着披在肩上的外衣,单薄薄一把风流身骨。月影也笼着他,他雕刻一样的脸是精工细笔,面颊莹润如玉,泛青白的光泽。段莠低着眼,眼里也一道水盈盈,白的是白黑的是黑,分明明的夺人。段昀芸看痴了,半天才说:“舅爷爷,我没事。”她刚醒,又哭得够劲,此时又看段莠看得痴迷,忘了她自己身上没穿衣服,她拿被子裹着肩膀,还有点皮肤泄出来,段莠是玉石制品,她是奶白的软糕。 段莠心里没她赤身的模样,眼里也当没看见,他在床边坐下,问“怎么哭了?”是好言好语的,像个家长。段昀芸不知自己现在脸上都是泪痕,整个脸庞凄凄惨惨,让段莠发起不少同情。 段昀芸伏上他腿,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会把段莠压着了,忙谎起身,段莠盖了一掌在她背心,安抚似的拍拍,段昀芸于是不敢起来,乖乖趴下去。段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和舅爷爷讲讲吧。” 段昀芸说:“我好像要有个弟弟了。” “不喜欢弟弟吗?” 段昀芸说:“也可能是个妹妹,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是太自私了,本来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现在有别的孩子来,我怕我爸爸妈妈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 段莠听着,这独断的小女孩。但他觉得段昀芸说的不差,一样东西,一半是你的一半是他的,这还算是属于你的东西么。爱也是,要就只能独一份的。不然就不算作数。段莠问:“他们今天才告诉你?” “我气的就是这个!”段昀芸声音捂在段莠的衣料和棉被里,“他们还不打算告诉我,我今儿个回家了自己发现的!” 段莠说:“他们怕你不同意要这个孩子。” “这是怕我不同意么!他根本不打算和我商量,我同不同意他们都要生!不告诉我就是怕我闹!怕我烦着他们!”段昀芸提了声音。段莠在她背上又拍了拍,段昀芸这才控制了下,“我心里难受。” 段莠说:“他们想要孩子,是他们的事。他们抚养你,你那里有权利管他们的自由?” 段昀芸说:“话是这么说——” 段莠说:“你要你的父母不管束你,你却要去管束他们,这不公平。” 段昀芸说:“我就他们这么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呀!但他们却能有两个孩子!”越说偏颇,段昀芸心里话是:她当初为了家里好,来段莠这里当个小宠似的让他尽情揉搓。段昀芸那时候小,心思可清楚,要一笔笔算下来,她父母和她之间是有账的!要不是她讨了段莠的好,段莠能帮扶他爸他妈做生意?当初家里只养得起一个段昀芸,多的钱也只让叁个人稍稍花得快活,那时候多好!现在呢,家里日子好了,计划着再买两套房子,开的车子也多了,生意做大发了,看段昀芸不够喜欢了,随意能养得起第二个。段昀芸心里难受,她对她父母从没什么要求,之前被段莠扣在宅子里他爸妈没问一句的事她也早不在乎了,因为她知道她父母是爱她的,但现在不是了,这爱要打折扣了。 段昀芸知道这个中滋味不会谁人都懂得,她给段莠抱怨一气,段莠会把她当小孩。段昀芸喃喃说:“舅爷爷,如果弟弟生下来比我可爱,那怎么办,他们一定不会爱我了。” 段莠说:“有舅爷爷在呢。” 段昀芸打了个激灵,暖洋洋的激灵。她嗓子里还没退干净哭腔,她不想哭了,但是眼圈酸了酸,就算知道段莠是哄她的,她听着也高兴。她应段莠一声:“嗯。”呷着呜咽的嗓子,显得更是可可巴巴,让人怜爱。 到段莠房里要经过外屋,第二天早九点,秀儿约摸着段莠该起了,想着去侍奉。先进了外屋,自然要看看段昀芸,没想到在段昀芸床上看见了段莠。段莠的双腿打直了伸在床铺上,腿上盖了层棉被,棉被上盖着段昀芸,段昀芸身上还又盖了段莠的外套。段昀芸正睡着,段莠身上胡乱披着件毯子,睁着眼睛,秀儿张口型:“您没睡?” 段莠斜着看了她一眼,让她下去。秀一声不响立刻,拿了靠枕和被单回来,段莠皱了眉,秀低着眼给段莠背后塞了个枕头,这动静惊扰了段昀芸,段昀芸“唔”了一声,好像正做了噩梦,浑身抖了抖。 段莠说:“下去。” 秀把被单给段莠盖上,这才走。她刚刚看见段昀芸披着的外套下面是赤身裸体的,她心里一跳,怕在脸上表露出来,就把头低着出去了。她想着:段莠终究还是出手了。这么个孩子,白养这么久也是够数了。 直到中午日头升到最高,段莠像段昀芸应该休息够了,他起身下床,段昀芸动了一动,段莠把她轻巧推到枕头上。段昀芸手臂摊开,直白白袒露自己,夏时的温度已经完全升上来,段昀芸被捂了一晚上,身上一身睡熟了的汗,细密的布在皮肤上,在光下闪闪发亮。段莠最后摸了把她的额头,回到里屋去了。 段昀芸仰面躺着,没有几分钟就让阳光给照醒了她抓了抓耳垂,在床上滚了半周,拥着被子毯子又懒散眯了一会,然后渐渐地把周身感知清楚了,又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似乎很辛苦,有很冷的记忆也有很潮热的记忆,段昀芸慢慢睁了眼,看见泡在阳光里的被褥,怪不得梦里觉得热,身上一件厚被,一件毛毯,还有一件衣服。段莠的衣服。 段昀芸半起身,低头看见自己那可笑的肚脐。她身上就穿了条内裤。 段昀抓了一手段莠的外套料子,在手里是真切切的,这样柔软的料子,这样精致的手工,怎么不是段莠的。段昀芸细想昨天,有点担心她昨晚做了什么不合礼数的事,后来又想起来一些,昨晚好像她也没做什么。记得是掉进了水里,又记得是被打捞上来洗了澡捂了一床被子躺下。哦,她还半夜吵醒了舅爷爷,舅爷爷来和她说了两句话。 其他的不记得了。 -- 醒了来领罚 李维笃那场子昨天让人给查了,好巧不巧的,逮着里面有人私卖粉的,李维笃跟着有边沾,进去了,后来让他爸拧着耳朵带出来,家法伺候,伺候完带着一身伤在床上躺禁闭,李维笃还算仗义,摸出手机来给段昀芸打电话,看看她什么情况,段昀芸说我昨天早回去了,找你没找着。李维笃松口气:“那就行,你那样,我昨天在看守所还一顿好找,生怕你被人当雏妓给抓走。”段昀芸哼了一声,这会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六院了,不过把段莠那件外套顺了回来,此刻正抱在怀里变态似的嗅嗅揉揉,李维笃说:“我有段时间出不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段昀芸说:“我好自为之什么?你自己好好接受改造吧。”李维笃说:“我让你洁身自好,可别趁我出不去,跟别的男的跑了。”段昀芸说:“你管我?” 段昀芸父母不知道段昀芸昨天晚上落水的事,觉得话已经给女儿说开,还约她一块去产检,段昀芸赖在床上不想动,这时秀儿请人来唤她去吃中饭,外头的确日头正盛,这一天过得倒快。段昀芸起来梳梳头发,绑了个马尾辫,叁步并两步地朝着段莠那去了,菜正布着,段莠瞧见段昀芸一溜小跑活泼泼地奔向她,秀儿端来药汤让他服,段莠摆手,秀儿说:“您昨夜没歇息好,怕再受了凉,该反复了,药里添了预风寒的。”段莠这才接过喝了。 段昀芸跨过门槛,坐进桌前字正腔圆喊了声:“舅爷爷好。”段莠扫量她一眼:“身体没事了?” 段昀芸说:“早上我回去又睡了一觉,好得很呢。” 段莠说:“一点事都没了?” 段昀芸用劲点头。 段莠拿帕子擦了擦嘴,说:“行,上那边站着去吧。” 段昀芸都没听明白,秀儿给她用了眼色,拎着她站到一处光秃秃的墙角,段莠说:“今天日头大,不让你站外头去了,你既然身子好了,也该受这次的罚,下回知道利害。” 段昀芸长长地应了一声,段莠眼放到桌上,秀儿开始给他夹菜,这一顿饭吃得只有筷子轻轻点碟子,这样寂寞,段昀芸背对着段莠,她跟舅爷爷吃饭时总着意菜色,或者沉浸进舅爷爷的美貌里神游,不知道舅爷爷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这样静悄悄的。 段莠今天像是要出门,秀儿拿衣服给他穿,段昀芸面着白墙,心里色彩斑斓,想了一通又一通舅爷爷被人伺候着更衣的图景,舅爷爷像橱窗里的玩偶,又细又白,任人摆布着换上一套套漂亮精致的服饰,这想法越发旖旎了,段昀芸忍不住笑,待段莠先出门,秀儿还在室内收拾文件时,段昀芸悄悄转过身,问秀儿姐,“舅爷爷让我站到什么时候?” 秀儿面无表情的,她说:“大爷没说,你最好好好站着,别偷懒,大爷脑后头可有眼睛。” 段昀芸只好面回壁去,秀儿因为昨晚她害的段莠休息不好的事正讨厌着她,段昀芸自己想想就明白了。秀儿只认段莠这一个主子。但她不知道秀儿是以为他俩昨晚已经睡上,今早上是段莠给段昀芸立威,意思让她别拿自己当回事,她觉得段莠这样处理的好,段昀芸心眼太多,尤其是长大以后,不像是会安分的,不适合段莠。 段昀芸一直站到晚上,段莠没回来,也没人给她掌灯,屋子里黑漆漆的,而且十分恐怖,段昀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她转过头去看又什么也没有,还不如不看,段莠屋里那些古董件显得阴森森,身上附了什么有魂似的,在暗昧里张牙舞爪的。只有白墙可亲一点,她仰头看,又觉得房梁上要掉下蜘蛛老鼠之类。 又挨了一两个钟头,天更黑,外头隐有下人的说话声,几对脚步走动,段昀芸抖擞了精神,该是段莠回来了。 真是他回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大门被推开,中门的竹帘子也被掀开,屋门的纱罩子也让人掀开,撑纱罩的竹篾轻轻敲上门框,段昀芸还听着一声咳嗽,接着感受到背上有注光芒,段莠在看她。 段昀芸不敢转过身去,段莠看了她一会,也不看了。秀儿带他进了里屋,说话声低低的,好像是说医院的公事,段莠间或回两句,过一会秀儿出去了,房间里只有段昀芸跟段莠两人,段昀芸等了好久,才等到段莠一句:“知道错了?” 段昀芸说:“知道了,我再也不乱跑了。”她大半天没沾水,说的话都哑了。 段莠说:“回你院去吧。” 段昀芸挪了挪脚,却软腾腾杵到了地上,段莠掀了里屋的门帘看她,段昀芸委屈地抬头,“舅爷爷,我脚软了。” 段莠说:“那你歇会,不软了再走。” 段昀芸底下头,揉揉脚脖子,歇了个十几秒扒拉着墙自己站起来了,段莠还倚在门边上看着他,段昀芸说:“那舅爷爷,我走了。” 段莠说:“走吧。”段昀芸走出去几步,段莠叫她:“没罚你的晚饭,回去让厨房给你送点吃的。” 段昀芸回头,重重点头,又笑了:“谢谢舅爷爷。” 段莠把帘子放下了。隔着一层细纱,段昀芸看到段莠那仙风道骨的身条,在灯光里袅袅一道烟似的,特别的凄美。 秀儿从外头摘了晾好的棉麻布,打了洗脚水进到里屋,段莠坐在圆高凳上靠着书橱看书,秀把盆端到段莠脚边,一面麻利挽着段莠裤脚一面说:“我刚看段昀芸了,她往六院走了。”段莠说:“我让她回去了。”秀儿把段莠的脚摆到自己跪在地上的腿上,把段莠的鞋子轻轻剥下来,她说:“大爷太管着段昀芸了,现在孩子都有逆反心理。” 段莠道:“我不管她,这世上谁去管她?可让她翻了天去。” 秀儿看段莠这个态度,便不说了,“段昀芸的母亲一直在妇产科做产检,今天刚去,有五个多月大。” 段莠问:“男孩女孩?”、 秀儿说:“是个男孩。” 段莠笑了笑,“男孩好。” 秀儿不再言语,放好了窗帘,在外头查了一遍电器,把外灯关了退出去了。 -- 巧克力叔叔 段母一再催她,段昀芸只好去了一次医院,在端和妇产科,不过几天没见,段昀芸看她妈那肚子更大了,也更尖,是个带把的样,段昀芸看了厌烦,还要摆出开心的样子,装也装得累了,b超坐到一半,段父跟着一个叁四十岁的中年医师进来了,做b超的护士叫了声:“张主任。” 张主任点点头,看屏幕上的胎儿,笑着对段母说:“胎儿很健康,位置也好,听孩子爸爸说你们想要顺产,希望是很大的。” 段母羞涩地笑起来:“我年龄不小了,一直怕对胎儿不好呢。” 张主任道:“您年龄正好,身体条件也好,给胎儿的不比再年轻些的妈妈差,好好养,孩子会很健壮的。” 段昀芸看着屏幕,想从那一团阴影里看出某部分像生殖器的东西,但怎么也看不明白,她问这个张主任:“是男孩女孩啊?” 张主任笑眯眯的:“这有规定的,我们不可以说哦。”他对段父道:“这是你们家大女儿?” 段昀芸听着这个“大”字真是觉得讨厌透了,她把头偏过去,掏出手机看,段父说:“是大女儿,昀芸,叫张叔叔好。” 段昀芸站起来,慢腾腾把手机放下,“张叔叔好。” 张主任是双眼皮,笑起来眼角翘出细纹来,显得很俊雅,他说:“你好,小美女。” 段昀芸对他这句美女有点敏感,张主任本人在白大褂里还穿衬衫打领带,仪表堂堂的,他跟段父聊段母的情况,说话又和缓又有条理,他后来还扶段母从检查床上下来,动作也很讲礼数,段昀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张主任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段母跟段父去上医院开的产前护理课了,段昀芸跟着坐了一会便溜出来,说要上厕所,人在妇产科这层楼转啊转,还真撞上了查房出来的张主任,张主任现在装备齐全,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病历本跟钢笔,见了段昀芸,他把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停住脚望着她。 段昀芸走过去,张主任身后跟着两名轮转医师,其中一个面如菜色,刚刚挨了训,张主任看段昀芸朝着他走,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干你们自己的事吧。”俩轮转医师跟脚下踩滑板似立刻走了。 段昀芸走到张主任近前,“张叔叔。” 张主任问:“就你一个人,你父母呢?” 段昀芸说:“他们上课呢,我觉得无聊,就跑出来了。” 张主任还接着笑,段昀芸东张西望的,“你是在忙吗?” 张主任点头:“嗯。” 段昀芸说:“那你继续啊。”她这样说,却不移步子,张主任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吃吗?” 段昀芸看了一眼,很甜的那种,但她还是摊开手:“谢谢啦。”张主任把巧克力给她,便转身走了,段昀芸把巧克力捏在手里玩,没一会巧克力就变软,她溜回育儿课堂,夹在一群年轻父母里,抱着她妈脱下的外套打了个哈气。 从妇产科出来,段母要吃海参包,段父搀着她的胳膊,转过头来问段昀芸去不去,段昀芸说:“我不想吃。”段父问她想吃什么,段昀芸说我想吃拉面,段母说那有什么好吃的,她劝段昀芸一道去吃海参,说有虾,你最爱吃虾。段昀芸不言语,段父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数了几张钞票给段昀芸,脸色是满含歉意的,“那你自己去吃点你喜欢的。” 段昀芸接过钱,倒笑了,她说:“其实我早跟同学约好了,这个我当活动经费了!”段父段母都笑,段父问你怎么去?段昀芸说:“我打个车。” 她上了车便翻开手机盖,找找哪个群是有人说话的,说也巧,李维笃问她去不去唱歌,就在早上九点,段昀芸回说你不是被关禁闭?李维笃说:“学校要上课,我妈早把我放出来了。”他后问:“86公馆,来不来?” 段昀芸问那不是只让成人进,李维笃说:“你到了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段昀芸本是要回段宅的,叫司机师傅掉头。李维笃出来接段昀芸,大热天他穿个棒球领外套,底下是长裤。段昀芸说:“你神经病?”李维笃莫名其妙转头:“我怎么了?”段昀芸直接翻他的衣襟,“你这遮什么呢?” 李维笃推了她一下,终究没下重手,他外套被段昀芸摘下半边,里面那件背心下半条胳膊青青紫紫,段昀芸不让他走了,“挨打了?”她以为是李维笃跟人打架,李维笃说:“没。”他穿好外套,直接把拉链拉上,段昀芸问:“你爸打的?”李维笃“嗯”了一声,埋头往旋转门里走,走路也不大自然,段昀芸问:“腿上也有?你妈不管?”李维笃说:“你别问了。” 段昀芸说:“你这真是。也好,长个教训。”李维笃回头睨了她一眼,段昀芸一面跟着他上电梯一面说了自己那天晚上的际遇,他俩一块出的门,一块都遭了难,段昀芸还严重些,差点淹死,李维笃心里好受了,揽过段昀芸的肩膀,对她好声好气的说话。 进了包厢,段昀芸扫视一圈,结果看见一人,他特别扎眼,大周末的穿着校服。段昀芸从李维笃腋下挣出来:“嘿,你怎么在这?” 崔玉站起来:“段昀芸?” 段昀芸绕过一排腿挤进去坐他边上,她还没在段宅外见过崔玉呢,感觉很新鲜,崔玉今天学校校庆彩排,他是主持人,彩排完让一起主持的女搭档拉出来玩,这就遇上了段昀芸,刚刚段昀芸进屋他也惊讶,尤其是见她被李维笃搂在怀里。 李维笃一进门就寻了女的最多的那个角坐,续着去接段昀芸前的摊聊,段昀芸看崔玉跟他说着话,眼睛一直瞟去看李维笃,她说:“我跟他认识,朋友。”崔玉点点头,再也不看了,说:“哦。” 崔玉很没意思,进来半天校服都不脱,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而且他个子不高,跟段昀芸坐一起都像矮了半头,倒是长得好看,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聊天,段昀芸不想跟崔玉说下去了,拿酒的功夫串了个座,就再没坐回去。 她跟人玩着色子,轮到她开盅,手让李维笃按住,段昀芸都没看到他从哪钻出来的,李维笃按着她的肩膀蹭着她坐下来,还说了一句话,段昀芸没听清,李维笃凑到她耳朵眼旁说:“你喝这么多干吗?” 段昀芸说:“我喝得多?”李维笃说:“这儿就我认识你,你别喝了,别让我把你扛回去。” 段昀芸说:“用不着你,再说我能喝。”她不管李维笃,开了骰子她跟那人打平,她手还伸过去拿酒杯,说这得一人喝一半。李维笃笑嘻嘻地看着她耍疯,过一会手伸去圈她的腰,在她耳边说:“你一会去干吗?” 段昀芸暂且不玩了,扭头望着他,李维笃对她眨了眨眼睛,段昀芸坏笑起来,“你想干嘛?”李维笃放她腰侧的手又抽回来,放在腿上,也笑但不说话,段昀芸低声说:“这儿这么多——,没你看上眼的?”她看看旁边坐得那圈女的,李维笃说:“她们没劲。” 段昀芸跟着李维笃起身,俩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神神秘秘的旁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但大家玩的都太投入,也互相不太认识,除了个别倾心于李维笃的女的发现李维笃突然出去了,还有崔玉,崔玉跟他那个女搭档说着话,眼盯着李维笃消失,又盯着段昀芸拎上她的包,对着包厢里一块镜面的墙照了照也推门出去。 女搭档问崔玉周六周天是不是都在家学习,不怎么出来玩,崔玉嗯了一声,女搭档接着说那你都不去图书馆啊?崔玉说那人太多了,女搭档说其实图书馆也挺好的,我们都去那写作业,下回带你一起去?崔玉笑出牙齿,展现一个不到十秒钟的天使笑容,他说不用了我还是喜欢在家。 -- 童男崔玉 脱光了躺到床上段昀芸就只想笑了,她说你这样我怎么下手啊,李维笃弯腰从地上捞起来他的背心套上,嘴里懊丧地嘟囔了一句,段昀芸凑过去问你说什么?李维笃说:“还不是你害的。”段昀芸说:“我怎么了?那天我还去找你了,可你自己玩得高兴,找也找不到。” 她是笑得高兴,就是先前发现他的伤,几句慰问也是带幸灾乐祸的味儿。李维笃举起手来捏住段昀芸的嘴唇,把她弄成鸭子样儿,压扁嘴巴然后搓来搓去着玩,段昀芸任他玩,她身上穿着米黄色的小胸衣跟小内裤,身体柔软纤长,李维笃又不想弄了,他身上伤还没好全,他爸打他总是下狠手,似乎肯定他不会伤着骨头,段昀芸又说:“你该多亲近亲近你妈,她肯定心疼你,也帮你拦着点。”李维笃说:“她也觉得我爸打我是为我好。”段昀芸对于这种家庭问题无头绪也无心解决,她只想着一件事,在床上跪直了身体,去摸李维笃软蓬蓬的头发,接着笑咪咪哄他:“嗨,你也别难受了。”说着拉李维笃钻她的胸膛,“亲妈不疼有干妈呢,来干妈怀里,干妈疼疼你。”李维笃早习惯跟段昀芸称爹道娘,贴到段昀芸的隆起的小奶包一样的乳房上后嗅到一股子奶香味,他类似抱怨地说段昀芸:“你身上老这么一股味儿。”段昀芸说:“用的香水,怎么样,好闻不?”李维笃说:“还成,就是像强奸幼女。”段昀芸嘻笑的,说你来奸吧。李维笃也跟着笑了。段昀芸就爱装纯,上学又描眉又画眼的还非说自己素颜,骚得赶过鸡了还喷这类的香水。他的嘴唇摩挲段昀芸的胸衣的肩带,摩挲着肩带便滑落了,搭在胳膊上,那一侧的乳也微微淌泄,不像旁边那么有形状,李维笃伸手握住,解开后面的扣子,段昀芸从胸衣里钻出来,赤裸裸地贴着他,李维笃突然想起来:“你头回是跟王志?” 段昀芸说:“当然不是。” “那是谁?” “我可不告诉你。” “我认识的?” “你猜呢?” 李维笃没耐心问了,他身体虽多处疼痛,仍坚持完成了把段昀芸操舒服的任务,不过段昀芸不知从哪学的毛病,扯着嗓子乱叫,嗯嗯啊啊还说些下流话,李维笃好歹出身书香门第,觉得难入耳,比较抗拒,段昀芸就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讲,还舔含住他的耳垂,用舌头尖尖儿来回拨弄,跟李维笃揉她的阴蒂似的频率,李维笃挨了打的腰都软塌塌的了,反而把段昀芸拎起来踩趴在床头上,踩着床单站着操她。段昀芸颇见过一些小世面,爱在心里给人评叁六九等,李维笃活一般般,可能因为长得漂亮,老受女孩伺候,自己不会伺候人,不过态度还行,段昀芸让他学,他还真去学。俩人搞过一遭后靠在一起看小电视里李维笃带来的香港叁级片,看到一个挺刁钻的姿势,段昀芸起兴了,李维笃浑身散架,只一只胳膊提起来左右摆巴掌,意思是不来了。 段昀芸说:“真没用。”她赤裸溜下床去,李维笃的眼跟着她,段昀芸真是活力四射,也总不满足,重淫欲到成妖成孽。她抽出手帕纸擦了擦下头,提上她的内裤,挺着两只噘嘴的奶头在屋里晃荡,晃到李维笃忍无可忍,把她拉过来又做了一次。段昀芸今天那点心血来潮才降了一降,她依旧赤着身体,坐在拿被子把自己严裹起来的李维笃旁边掰扯手指,李维笃是一种漂亮,段莠是一种漂亮,而今天的巧克力叔叔,是一种很体面潇洒的,风度上的漂亮。段昀芸跟他说话时感到很轻松快乐,她想拉拉他衣领,拽拽他的工作牌,把他插在白大褂上的钢笔拿出来玩,还想让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腿上,再挨挨他的脸。那该是很亲切的。今天忘了看他叫什么了。 段昀芸度过了充实的一天,蹦蹦跳跳回了家,天还早着,洒在地上的阳光还是黄橙橙的纯金色,段昀芸从后门进,在齐膝的草地里走,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玩,玩着玩着便撞上了崔玉,下午才见过一面,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俩人关系上是近了一步的,段昀芸叫崔玉的名字,崔玉带着白手套给她招手,段昀芸走近了问他干什么呢?崔玉说:“我爸想把这开成菜圃,让我来拔拔草。” 段昀芸扫了一眼崔玉粘泥的手套,还有崔玉身上旧旧的蓝围布和脏靴子,她感觉非常怜惜,崔玉的样子应该是在一个好人家里养育,弄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段昀芸说:“现在太阳还好晒呢,你等一会傍晚了再拔呗。”崔玉无心无思地一笑,说:“没关系,我就随便弄弄,主要还是我爸干。” 段昀芸本人是不知道那天她落水是崔玉救上来的,靠着崔玉在金色阳光里淌汗的晶莹的小脸蛋跟他说了两句话,崔玉答得也不太好,他该是个很无聊的人,只知道学习。段昀芸想走了,崔玉此时轻轻问她:“你在跟李维笃谈恋爱?” 段昀芸笑起来:“你听谁说的啊。” 崔玉说:“我看到的啊。” 段昀芸否认:“我跟他没可能,就是朋友。”她看崔玉问这些问题时略微羞赫的样子,她心里也动了动,不过崔玉矮矮的个头,又瘦小,一般孩子十来岁的时候是雌雄莫辨的,崔玉就像处在这个阶段,存在一份稚幼的圣洁,好像唱诗班小童。段昀芸从包里拿出手帕纸递给崔玉,说:“你擦擦汗,我作业还没动呢,先回去写啦。” 崔玉跟她道别,段昀芸手里始终捏着那根长长的狗尾巴草,顶端那穗儿随着她走一颠一颠的,像个点头哈腰的小老头,给她的背影增加了俏皮,崔玉在像橘子味果冻一样通透的夕阳底下眯着眼目送段昀芸离去,段昀芸的身条是女孩子的身条,可走路时有意无意摆腰扭臀,有一些风骚意思。 她走这么快,是段莠在等她?段莠知道她跟别的年轻男生上床么?他准许么?崔玉弯下腰接着拔草,草株连根出落,抖了零星土洒在他的靴面,他不理会,又连拔几株,一只手都握不住了,碎土粒也要把他整个脚面埋住,他依旧兴致勃勃地拔着,越来越麻利了。 -- 张跃建 段昀芸溜到段莠吃饭的客厅,秀儿低着眼往桌上摆菜,段莠没见在哪。段昀芸便问了,秀儿说大爷在前厅会客,段昀芸就坐下来缓慢地用手巾擦着手等,不多时段莠便来了,因为布菜的时候一定是要顾着段莠的,段莠穿得很讲究,衬衫西裤,裤子上各一道笔直的熨痕,显得段莠这个人也是崭新的,依旧像换装的日本产瓷娃娃。段昀芸站起来:“舅爷爷。”段莠挥了挥手,手腕上还配了一块银表,前厅也是段莠这方的前厅,路途不长,于是没有用拐,肩背微弯,段昀芸知道段莠是很高的,因为他平时从不挺直腰,身材也很挺拔。段昀芸站起又跟着段莠坐下,菜正好上全,秀儿给段莠用筷子分鱼肉,尖戳戳的筷子头扎进去,抖落抖落刺便都退出来,段莠看见段昀芸在盯着看,便点了点手指让秀儿先把第一块分好的鱼肉放到段昀芸的手边。 近来他倒爱听段昀芸在餐桌上多讲些话,因为他吃得很少,便有大把的空闲,段昀芸也不想多吃,一顿饭换成段昀芸个人的宣讲会。段昀芸讲她陪段母去做产检,用手比段母的肚子,秀儿在旁边插嘴说大爷,您晚上的药还没喝呢,段莠皱眉,刚不说了,明儿让徐天来一趟。 徐天好像是段莠那个中医大夫,在市中医院挂名坐个院长位置,实际已经半退休。秀儿轻声检讨,说她这脑子,怎的就忘了。段莠没说话,段昀芸自己夹了根菜,咀嚼了一阵,等气氛挥散了说:“舅爷爷,我特想问你,几个月能看出来是男孩女孩啊?” 段莠把眼放到她身上:“你问你妈,她该知道了。” “我问了,她不愿同我说。” 段莠说:“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段昀芸把头低到碗里,她明白了那个孩子是男孩。段莠侧眼看秀儿:“是让张跃建给看的吧?”秀儿说:“是他,关照好了的。”段莠说:“上回也没顾着跟他讲话,等这个月一块在家吃个饭,也叫上昀芸父母。” 段昀芸问:“是那个张主任?”段莠说:“是他。”段昀芸说:“他那么年轻,都坐到主任了。”段莠看她一眼,秀儿又剔了一块鱼给段昀芸,段昀芸说谢谢秀儿姐,埋头去吃,段莠似笑非笑,倒又去看秀儿。里头当然有一番说道,不过不必给段昀芸听。 段莠吃完去了书房,秀儿还在这留着,段昀芸从椅子上溜下要走,秀儿叫着她,旁边也没有别人。秀儿说:“大爷讨厌听有关小孩的事,你以后别在大爷跟前提了。”段昀芸张嘴要问所以然,秀儿严厉又权威地注视着他,似乎这个“不准提”便也是规矩的一种,只要她接受就好了。于是段昀芸说:“我知道了。”秀儿的脸软下来,轻声说:“后院那头牛老了,我听现在外头都流行喝羊奶,说有好处,先尝尝好不好,晚上让阿姨给你热了端过去。”当她只做关心样子时,是淳朴又热心肠的。段昀芸点头,秀儿手底下收拾着碗筷,也快收拾完了,段昀芸说:“秀儿姐,那我回去了。”还摆摆手。 不是秀儿非多这个嘴,她看段昀芸还要在段莠身边留一段时日,这时日里,她不想再让段莠无故地堵心。段昀芸机敏是好的,不过心跟手脚太活,不是惹事就是往外边跑,她陪不久段莠的。 段昀芸又见到巧克力叔叔,在走廊上,午休时候,也没什么人。段昀芸凑很近地去看他的铭牌,张跃建,音对上了,可这名字并不很风雅,巧克力叔叔是漂亮人物,理应对一个漂亮名字,段昀芸把这叁个字来回看,张跃建抬手把那铭牌摘下来递给她:“怎么,看不清楚?” 段昀芸捏着那小块铭牌,尖尖的四角扎着她的指头,好像一用力就划开肉流出血了。段昀芸出声念,头低着,因为跟他离得近,脑袋要蹭进他的怀里,张跃建也察觉到了,正要退一步,段昀芸把那铭牌举起来,也拽住了张跃建敞开的白大褂,隔着白大褂按到他的胸膛上,张跃建骇笑着:“你干什么?”段昀芸说:“我给你戴上。” 别针正冲着他的眼下,一点不足道的威胁,张跃建站定,任她给戴上,段昀芸别得歪扭,张跃建自己要整理,跟段昀芸的手指碰上,段昀芸抬眼看着他,她那双眼微微上挑,因为笑眯眯的,牵得眼中段是弯的,眼角再翘另一个弯,张跃建想:“这女孩子真是漂亮。”未想完,段昀芸便问:“你每天是不是很忙?”她的手早收回去,背在后面,张跃建温和地说:“还可以。”段昀芸说:“那你——”她眼看着他,一眨不眨,就是守着、等着,但始终不见张跃建问她要个联系方式,或是约个饭之类,她这么一直盯着,张跃建反而转过头去,看的是走廊落地的窗子,透过淡绿色的紫外线膜能望尽一整片绿化区,修得很好,有山有水,山是从临县的山脉下搬的原石,砌得奇峻精巧,水是活水,潺潺绕了整个花园。端和建时极尽巧奢,是段莠的意,他出钱最多。也是奇怪,多少年没见的人,以为早就死了,突然冒出来,还带着大把的钱,或者说那火烧完老宅,没有了别人,段莠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拥有了段家所有暗着明着的财产。那时候也是流行念外文的时候,段莠像中国风的基督山伯爵,只是建完端和便偃旗息鼓,缩在了新宅邸里蛇似的再没动作,开始还有人说他是养精蓄锐,可这么十多年过去,段莠一直没有大动静,又有人说他胆子小怕了,虽然以前的宅内的事大家知道得不清,但段莠小时候在宅里受欺压是没错的,张跃建见跟段莠接触很少,他认为段莠只是病得太狠,时日要无多了,精力只忙着求生,也是可怜。 段昀芸在他身边缠了一会,午休快到点,实习生先赶回来,匆匆忙忙鱼群般掠过去,也不忘停下来跟张跃建打招呼,并探究地瞟段昀芸一眼,张跃建将挂在办公室门的粘钩上的工作牌带回脖子,大手轻轻挥着,他没赶段昀芸回去,而是让她同他一起,并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段昀芸同他走到门诊部便遇上段父段母,段父有些慌忙,问段昀芸去哪了,一直都在找她,段昀芸回身看看张跃建,段父顺着看去认出是张主任,即刻点头示意,张跃建踱过来聊了几句段母的情况,段昀芸被抛在一边,也没人记得问她的罪了,等到张跃建跟段父紧紧地握了次手,结束了谈话,段昀芸仰脸看着张跃建,张跃建看也没看他,转身去住院部巡查去了。 -- 甜美约会 甜美约会 期中考的成绩下来了,段昀芸很想向谁去邀个功,可段父段母对她的名次司空见惯,又忙着孕期,短短夸了一句便再不提,段昀芸在段宅里走来走去,半天了也没见到段莠,午饭时他也不在,段昀芸感到很寂寞。 如此寂寞了一个星期,家长会到了,段昀芸被选中在大会上作发言,这才缓解了一些,她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讲完话一堆高年级的男生带头猛烈鼓掌,她甩甩辫子扬扬下巴,很风光地走下台去。来参会的是段父,回到班级也要发表如何培养段昀芸的言,可惜段父文化水平有限,性格也不像段母能撑得起场,言发下来底下家长都是昏昏欲睡、百无聊赖,段昀芸在教室前面扫了一圈,要是段莠能来给他开家长会就好了,段莠那样漂亮,身段气派都贵气,可比班上大家都在说的林家宇的妈妈漂亮多了,那时候谁还敢说她家是暴发户。 家长会开完段父立即向外走,段母还在家等他伺候,段昀芸慢腾腾地跟在后面,段父扭过头来,你今天回哪啊? 段昀芸本来是想回家的,被段父一问想起来家里也没她什么位置,就让段父自己回去,她去老宅。段父也习以为常,段昀芸胳膊肘往外猛跑不是一天两天,她快成了段莠的女儿了,上次三人好好吃一顿饭的日子算也算不出,段昀芸心本来就野,段母都管不住她,住老宅那也算安心,至少安全有保障。 段昀芸跟段父分手在学校教学楼前,段父走了之后段昀芸在花园里走小路,七拐八拐的,也遇见了认识的同学,人家都跟着父母,匆匆忙忙说着话,吵也好挨训也好,都是热热闹闹。段昀芸拉拉书包带,往校门口去,忽然见段父的背影停在校门口拐角处,他在跟谁交谈,段昀芸走过去,段父身高不矮,跟他说话那人也不低,穿着灰黑色衬衣,走近了也就看清了长相。段昀芸乖乖往段父胳膊旁边凑,实则心里快乐出花朵:这不是巧克力叔叔吗。 张跃建跟段父寒暄着,一边看到段昀芸翘着辫子低着头带笑的脸蛋,觉得很可爱。段父告别,对段昀芸嘱咐了两句,张跃建听出段昀芸跟段父分开走,便提出要送段昀芸一程,段父很痛快答应了,后来段昀芸才明白原因。 校门口全被车堵住,每次家长会就是如此,张跃建带段昀芸在车流里穿行,段昀芸挨他挨得紧极了,生怕把自己弄丢似的,张跃建错后了一步,抬起手臂扶着段昀芸的书包,段昀芸一下子与张跃建贴近了,她默默低头走,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张跃建踩在地上的皮鞋,一尘不染的,裤脚收放得正正好好,往上看腰带也洋气,小扣上印个小串字母,是品牌名。段父现在也致富了,穿衣服总上不来档次,花一样的钱却还穿得破破烂烂的,巧克力叔叔来给她开家长会也是好。 张跃建带她上了他的白色丰田,段昀芸爬到副驾驶,低着头按上安全带扣子,张跃建说:你家住哪里?段昀芸没应答,低头忙活扣安全带,张跃建低下头,伸手过来帮它把铁扣‍‎​插­​‍进‌去,段昀芸碰到他的手,脸热乎乎的。张跃建以为她没听到他的问话,正要再问一句,段昀芸说:叔叔,你怎么也来学校了? 替一个亲戚来开家长会。张跃建发动汽车,我看见你在台上发言了。 段昀芸立刻直起腰板,张跃建扭头来对她笑笑:你还挺厉害的,总拿第一名。 段昀芸挠挠头发,就笑了笑,她突然有点丧失了伶牙俐齿的功力,张跃建调车头,堵得进退两难,段昀芸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指甲盖好久,才想出来话题:您亲戚念几年级啊? 比你低一届。 嗯。刚刚看见您还吓了一跳,以为您给自己家孩子开呢。段昀芸说完觉得这句话水平不高,但已经说出来,就巴巴等着张跃建回,然而张跃建嗯了一声,眼里手里都忙着倒车,根本不看她。段昀芸耷拉下肩膀,靠进座椅里,张跃建忽道:喝水吗?他不等段昀芸回,从储物柜里拿出小瓶装的橘子汽水,直接递给段昀芸,段昀芸两手结果,他说:放车里都烤热了,你要想喝矿泉水水,一会倒出去了我去后备箱拿。 段昀芸说:不用不用,就这个就行。她拧开汽水瓶,很希望那个汽喷她一身,到时候张跃建会拿纸给她擦,不过真可惜,汽水就懒懒冒了几个泡泡,段昀芸失落地把瓶口塞进嘴里,她还注意着嘴上的唇膏,还好今天因为要发言,她好好地打扮了一下,也穿着夏季校服一般女生会因为害羞,夏天还穿校服里的衬衫,段昀芸可不愿意,早天还凉着就把短裙穿出来,上面怕晒才敞口搭一下衬衣,底下两条细白腿到处招摇,裙子肯定是改了的,恰恰好好看不见­‍​内­​‍裤­‌,该看的都能看见。段昀芸含着汽水瓶口,在宽敞的车厢里抻腿,动上一动,那抹白就晃张跃建的眼角。 他们这车倒了好大一会,才调进正道上,依旧要排红绿灯,但这时张跃建眼睛不再盯着外面的车了,也会留意段昀芸,段昀芸把汽水端到眼前晃晃,那动作实在引人注意,张跃建问:怎么了?段昀芸说:奇怪,怎么没多少气儿。 张跃建看着段昀芸拎着瓶口的手指几秒钟,瓶口沾着段昀芸的唇膏,正红色,回去看那副作案的嘴唇,在段昀芸脸上噙着烂漫好奇的情绪,段昀芸不像她这个年龄段的女生,跟那些穿着黑色校服,戴着眼镜低绑着头发的女生完全不一样,可也不像个‌­成‌​人­‍‎,虽然打扮成熟靓丽。张跃建说:对不起,我想起来了,这瓶是我中午打开过的。他打开储物柜,另外还有一瓶是新的,他用这瓶换了段昀芸手里那瓶。段昀芸看着两瓶饮料的交换,已经开始想她跟巧克力叔叔别的体液的交换了。她的脸挨着空调吹,想了一会让自己别想了,巧克力叔叔看着蛮正派,但要能让她玷污一下就最好了。 她眼睛在张跃建身上打转,张跃建问了她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段昀芸很回答得很畅快,学习是她的强项,不一会张跃建就笑着了,段昀芸一点没谦虚,把自己的底全兜出来,张跃建说你这样的孩子该让父母少操多少心呐,他给那侄子去家长会,挨了老师点名批评,想想真是难堪。 段昀芸说:您侄子叫什么啊?看看认识不认识。 张跃建说了那个小孩的名儿,段昀芸摇头说不认识,张跃建说:你不认识他,可能他认识你。段昀芸道:那好说了,反正我认识您,不也就认识他吗,这样算我们是认识的。 这句话说得也一般讨巧,不过张跃建笑了笑,他想起来:你还没说你要去哪? 段昀芸说:叔叔,你一会还有事吗? 张跃建说:今天调休,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段昀芸说:我是想直接去吃饭来着,开完家长会已经五六点钟,她说:您去吗?她又加了两句:我爸说您对我妈跟我弟特别上心,他们天天挺忙的,就让我请您一顿饭呗。 张跃建说:你这孩子,怎么可能让你请。 段昀芸开心得有些不可置信,她说:那您是答应了? 张跃建说:你想吃什么? 段昀芸说:都行吧,您方便就行。 张跃建带段昀芸去了一家和风餐厅,段昀芸以为要吃生鱼片之类,然而他们进了一间小包厢,包厢里有张扇形桌, 上面放了一块大铁板,坐在椅子上正对面就是落地窗,十几层正好见到下面购物中心和街道的灯火,段昀芸心一直砰砰跳着,她想这就是约会吧,就是那个做铁板烧的厨师,还有不断看着他们给他们换碟子的服务生比较讨厌。 张跃建说话那样温柔,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浸进河流里的金纱,把他笼得朦胧却惊人的英俊,段昀芸第一次接触这么完整的男人,像电影明星,风度翩翩,充满性魅力,没有缺点,每个女观众在荧屏前都幻想跟他恋爱。段昀芸觉得自己有些幸运,还好她减了肥,还好她拼命打扮自己,就是在等着这样一个很好的人吧。 唯一的缺陷是在吃完甜点后张跃建还正跟她聊着天,电话狠响了一阵,张跃建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接起,垂着眼应了几声,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他抱歉地告诉段昀芸,是医院叫他,有一个他一直在管的高危产妇病症复发,需要手术,段昀芸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拿外套,也给张跃建取下西装,她说:正好我们都吃完了,快走吧。 张跃建接过外套时低声说了谢谢,又说:对不起,没办法把你送回家了。段昀芸当然摆着手说:没事的。他们走出餐厅便分了手,张跃建始终将段昀芸的递给他的外套拿在手里,看了两次手表,大步走进夜色里,段昀芸想了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想医生的确性感。 她打车回了老宅,刚下车便接到电话,秀儿问她怎么今天说要回来的没回去。段昀芸说:舅爷爷在家?因为晚上的约会,她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有些澎湃,秀儿说:下午回来的,晚上吃饭没等到你,以为你又出事情了。段昀芸自动忽略里面的嘲讽,快走了两步,对那边说:我马上回去了!然后挂断电话,抄了一条近道,踏着石子路跑着往段莠的宅子走,晚上依旧路黑,但她不觉得害怕了,树也可爱草也可爱花也可爱菜地也可爱,跑到舅爷爷的屋子,舅爷爷在书房里听肖邦,舅爷爷也可爱。 段昀芸叫了一声:舅爷爷。跨进门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段莠慢慢撩了他一眼,又收回去。段昀芸晃晃荡荡地甩着胳膊走进来,段莠半合着眼在他的躺椅上惬着,段昀芸说:舅爷爷,我给你看看东西。她摘下书包,蹲在躺椅边上埋头去找,段莠细细的眼里眼珠动了动,朝着地上的段昀芸看,段昀芸两手捧出五六张奖状来,红红火火往段莠怀里递:我们今天开家长会了,您看!这都是表彰我的! 段莠接过来,随手理了理,那奖状变成一小沓在他枯枝儿似的玉白手指里捏着,他一张一张缓慢地上面的字,段昀芸趴在躺椅扶手上半蹲半跪着给他讲解,手指头点着奖状面,身子倾过去大半,尽数显摆完了,也差不多将整个上半身都靠到了段莠怀里。段昀芸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可能是今晚在巧克力叔叔那里的成功让她增添了信心,她贴着段莠薄薄的胸膛,抬头看段莠那张如玉的脸庞,比她的脸还要小,饱翘丰润的下巴颏对着她,这里,还有耳垂,还有段莠眉毛到鼻梁的那个弧,是段莠脸上最显福相的地方,哦,还有有棱有角,填充圆鼓的的嘴唇,舅爷爷像观音,可比观音美得鬼魅。肖邦还在播,段莠抬了抬手,在段昀芸的马尾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遭,一道细小的电流从头皮窜过她整个身子,段昀芸感觉自己在段莠的眼光下一丝不挂地让他看着,他的手是把她的魂儿捋了个遍,从头到尾的。 段莠说:是好孩子。他还轻轻拨弄着段昀芸的头发,想要什么奖励? 段昀芸说:我不要什么。段莠说:什么也不要吗?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很小, 总是苍白的嘴唇从里到外沁出粉红色,牡丹花瓣一样。段昀芸说:我看您最近身体真的比以前好了,也少见咳嗽了。 段莠没有说话,疏理段昀芸头发的动作一直在继续,段昀芸大胆,往他身上切切实实地靠了一下,没有压上重量,只是把脸埋进去,段莠凉滑的衣襟附着他的皮骨,依旧潮闷的夏夜,段莠还穿着两层的长袖,柔软地搭出一个平面,段昀芸听到段莠的胸前嗡嗡的震动声,段莠说:因为有昀芸陪着,舅爷爷心情好,就不愿意病了。 段昀芸说:那我就一直陪着舅爷爷。 段莠的手垂下,搭在段昀芸的肩膀上,他倒舍得因段昀芸这句话笑了一笑。秀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段昀芸这样跟段莠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段昀芸穿着一整套校服,上面腰身袖口都捏得紧窄,细腰上那块能将就叫作裙子的布料只短短覆着屁股,她在躺椅的一侧,半跪在地上,屁股高高地撅起来,谁来一伸手,轻轻撩一下,她的下半身保管整个都路在空气里。段昀芸从丑女蜕变来也不过半年,可是老天爷赏饭,举手投足天然的欲态,无师自通地成了个骚货。 忧愁的失恋夜 忧愁的失恋夜 因为考试跟段母的孕情,段昀芸已经许久没回家上过钢琴课了,她练钢琴的时间不久,差不多是初中开始的,那时候班上同学都认得五线谱,文艺演出也都有才艺,段昀芸的体型是不好意思去学舞蹈的,就选了闭门造车的乐器,原先都是跟着班学,近一年家里发达了,才请老师来,一小时两百元。 她疏于练习,老师说了她两句,之后一个多小时她都心不在焉,等老师走了段昀芸躺床上发呆,段母叫她去阳台抱个瓜出来,再洗了切,叫了许多声段昀芸才磨蹭地出来,撩了几下水就下刀切瓜,被段母说不干净、切得不好没常识,将来嫁出去怎么办。段昀芸本来就没干过这个,立刻把刀撂下不做了,段母怀二胎是娇着养的,也想跟段昀芸发发脾气,俩人瞪眼瞪了两分钟,芸段昀芸转头回卧室了。 段昀芸想,以前厨房都不进,今天让切个西瓜,明天就要烧菜做饭,再等弟弟出生,她就要一把尿布一手奶瓶的养孩子了。段昀芸知道将来她有的是责任,干得好,就是当奴才,干不好,就是被多余出去,不去干,她就没有这个家了。 被剥削的不止段昀芸一人,中午十点多,段父提着乌鸡和一塑料袋的菜进门,煎炒烹煮,忙得一头大汗,差不多了恭请段母上桌,段母环视一圈,觉得菜色满意,段昀芸也从卧室里出洞,一看倒了胃口,都不是她想吃的。于是心情更沮丧,早早的把碗筷放进水池,回到床上呆坐。坐了一会爬起来练琴,练肖邦,舅爷爷那晚听得,她弹不好,就慢慢的弹,一个音一个音的弹,思想漫游天外。 第二天早段昀芸在被窝里赖着,被段父叫醒,段昀芸不愿起,段父撩起被子,你忘了今天还有事儿?段昀芸闭着眼伸手抢夺被子,段父压着她手,咱们今天要去老宅呀,你快起来收拾收拾,得早点到。段昀芸一下子睁开了眼:去老宅干吗?段父已经走出去了。段昀芸想起几天前好像段莠给秀儿说过,要他们去老宅吃饭的事,她只好爬起来洗漱换装,段母一面吃早饭一面跟段父细说了几句,段昀芸听到要点,激灵了一下:还有谁去? 段母说:还有张医生,他跟 段昀芸即刻放下牛奶杯,跑回卧室找出化妆包,段母后面说的她都没听见,只顾着对着镜子装扮,又描眉又抹嘴唇的,她这个年龄还没接触粉底液,最流行的是气垫粉扑,拿起来拍了个雪脸,用口红点了两腮当腮红,眼皮上扒拉了两下浅棕色眼影,也没敢多涂,毕竟还要装纯,眉毛画了二十分钟,段母猛拍门,说你快点,段昀芸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化妆品,掏出香水喷了喷。 段母面前的门一开,段昀芸妖里妖气地站在她面前,段母也见怪不怪,问她:你下午要出去?段昀芸糊弄地应了,她穿着件纯白吊带裙,长到小腿肚,裙尾掐了一圈荷叶边,又蓬又鼓,路出细伶伶的脚脖子,脚上是白色袜子跟玛丽珍鞋,穿出来段昀芸觉得颇有戏剧感,回去把袜子扒了,套了一件棕色外套,段母担忧地说:你这样该长痱子了吧。段昀芸生了气,回到卧室把身上的都脱掉,换了一套普通的短袖短裙,这时段母已经等不下去,不给她照镜子便拉着走了。 到段宅,不像平时段昀芸总从后门走,他们从前头进,经过前堂大厅,弯弯折折的游廊,夏天的庭院是很美的,树荫遮着也不热,段昀芸一直在装作不意地四处搜寻,并懊恼应该穿那条白裙子,而不是放进背来的背包里晚上她要在段宅住下,因为段母身子不方便,不愿意起早给她做饭,她自己在家呆着也不顺心白裙子衬着这些绿树是很好看的,她想给巧克力叔叔一种生动的美的氛围,想把她好的那面全交付到他手里,让他赏游一番。 到了常宴客的小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布置碗筷的人,段莠家做活的并不多,常见的就是秀儿姐,还有秀儿姐身旁两三个帮手,她们同时做台前跟后厨的活,年龄跟秀儿姐不相上下,同样麻利,虽然都不太好看,但手脸白净净的,给人舒心之感。小厅外有六把扶手椅,对着摆放,他们就现在这里等着,过了一会先来的就是巧克力叔叔,看到他,段昀芸的心一下子揪住了,巧克力叔叔穿着米白色条纹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略发些灰的西装裤子,从绿荫下的游廊里走来,张跃建常给段昀芸的,就是一种极美的氛围。 张跃建到了后便跟段父站在一起聊天,段母跟段昀芸在靠外的地方坐着,段昀芸侧着脸拨弄一盆金玉满堂,不住地去看张跃建,张跃建站立时身体笔挺,像树一样。段昀芸看着看着把自己的耳朵尖看红了,而张跃建不知怎么地忽然也侧过来看了一下他,段昀芸深呼吸了一次,鼓起勇气看回去,张跃建始终没再往这里看了。段昀芸想应该是顾及她的父母,心里竟有一丝偷情的甜蜜。 再有一会来了一个端和的行政院长,就是做段家女婿的那个。他坐下没一会,段莠便来了,于是都起来迎他,段莠下颌压了压,让大家:都坐吧。 走到厅里吃饭。过门槛的时候段莠动作很缓慢,段昀芸本想像平时一样去扶着他,可是张跃建在她后面,她有点能嗅到张跃建身上的味道,消毒水似的感觉,又明显是香水味,很沉着。她在这股味道里感受着分辨着,就没上前去管段莠。落座时她跟父母一起坐,段莠左右是院长跟张跃建,段昀芸一直不抬头,只听着他们说话,说医院的事,也说她母亲怀孕的事,甚至段莠还问了她父亲门市上的生意。段昀芸知道段莠对她是讲报酬的。 她在夹菜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张跃建,而张跃建却是凝视她已久,不过是看着她筷子伸过去的盘子,也许还是顾忌。段昀芸把菜夹回盘子里慢慢地吃,一块方形的豆腐,让她夹成两条长形,又夹成四块正方形,筷子尖夹起来一点点,往嘴里抿。段昀芸头一次在被凝视时感到无措,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上了巧克力叔叔。而且巧克力叔叔应该也喜欢她的,这是一种恋爱的感觉。段昀芸除了失败的初恋之外,又找到了这种感情,很不自在,但有时也会很平静。跟初恋不一样的是,她现在已经有资本把爱抓在手里了。 他们更主要的还是说段母怀孕的事,产期已经定下,段母仍是想顺产,可胎儿长势比预计快,顺产变得困难了。张跃建跟段母用数据做分析,连段莠都插了两句嘴,这是很罕见的。行政副院长坐在一旁暂时沉默了,张跃建是段莠要扶的新人,而他是老帮派里的,做段家的女婿是段莠管端和前十年的事了。不过这次家宴能叫着他,他想段莠对他是有别的主意的。他忽然看向段昀芸,段昀芸在低头喝茶水,原来外面说的段莠的养女长这个样子,难怪有些不好听的话,要过继个孩子,怎么也得先紧着男孩挑,不该是个女孩,更不该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而张跃建从一开始就对段昀芸的母亲上心,难道说这第二胎是专门给段莠生的?那段昀芸的身份更暧昧了,他看段昀芸茶水喝掉了一多半,顺手就给段昀芸满上,段昀芸惊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笑得挺和善的,段昀芸两手扶住杯子,说谢谢叔叔。 段莠注意到,去瞥了眼秀儿,秀儿一直在旁边呆着,这时候来把壶托住,说卢院长,我来吧。卢院长放了手,还问段昀芸上几年级了,段昀芸回答着,看着这个卢 院长的脸,心想都是医生,段莠好看,张跃建好看,他怎么的就这么磕碜? 满打满算饭吃了近两个钟头,段莠坐得累了,别人也都放了筷子,于是撤了桌子,就是这撤桌子的当儿,卢院长出去接电话,秀儿占着手,段莠起身时是张跃建扶的他,段莠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问了句怎么没来,前面这两个字肯定是个人名,段昀芸耳朵极尖,又用眼睛看,张跃建短短笑了笑,说卢院长也一个人来的,我带不好。段莠笑,说你怕他? 俩人显得交情很好,而段昀芸心中蒙上一层阴影,她觉得隐约有什么事是她忽略掉的,但是这不怪她。张跃建在段莠站起起来后就放了手,他猜段莠不愿别人把他当病人供着,其实段莠是无所谓的,只要是供着他,当什么没分别。段昀芸有点发愣地一直朝着他们看,段莠留意到,很自然地就问:你一会回家去?段昀芸摇摇头,说不回了,我明天直接去学校。段莠点点头,张跃建悄然地听着这一问一答,他也是恍然大悟,原来段昀芸就是那个女孩,他早该想到的,原以为是段家别的亲戚,原来是这个。 他跟段昀芸几乎同时变得心事重重。段昀芸送走了母亲,张跃建跟卢院长去了段莠的书房谈事,段昀芸在游廊里坐着,阳光晒得她蔫蔫的,可很像一个暖和的怀抱,让她感觉没那么孤独。她反复思索她跟张跃建相处的细节,认为自己不是单恋了一场,可张跃建那么狡猾,他虽然不撒谎,没有骗她什么,可始终都回避了他有家室,再想到怎么今天也请了他来,又为什么他对他父母那样殷勤,都想通了,他姓张,那就跟卢院长一样的。 可张跃建是个这样潇洒漂亮的人物,段昀芸有点难过,他们之间的暧昧是真的,那就更突出张跃建的可恨,可至始至终张跃建都没做什么过线的事,或是没来得及做,她的恨也就没有落脚点,于是只能自己懊恼自己。段昀芸望着游廊底下穿过的小流水,弯腰捡了一块小石子扔出去,砸在水里只溅一点小水花。 她在这里坐了足有半个钟头,于是谈完事的张跃建从段莠的院里出来,按原路走就遇上她了。段昀芸早看到张跃建,可就是不想理,而张跃建跟她打了个招呼,那样子也有些变化,明显有了隔阂,他站得离段昀芸很远。段昀芸抱着腿坐在栏杆上,短裙里没有穿打底裤,大咧咧的从细白腿里路出来被挤着的粉白色棉质‎‌‌内‌‎裤‍‎​,张跃建觉得段昀芸像个有意识又无知觉的精怪似的动物,她总存着挑撩别人的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张跃建说:太阳这么晒,小心晒伤了。段昀芸看他一眼说张叔叔你要走了?张跃建不再看段昀芸路出来的下半身,去看段昀芸在阳光底下有一层小绒毛的软嫩的脸,依然有同样的心悸。是心悸,她可是段莠养的。张跃建答:是要走了。 段昀芸从栏杆上爬下来,您知道路吗?我送送您?张跃建说:不用了,我认得路。段昀芸说:就让我送送您把,我闲的也没事。张跃建没再拒绝,段昀芸晃晃荡荡地走在他身边,像株小小的花,不言不语地漂漂亮亮地开着。段莠的确会享受,这样的小女孩,这样的年纪是最好的。在知道段昀芸的身份后张跃建对她倒有些可惜,据说段莠那方面是不行的,不过要是行,那段昀芸承受的该有更多,再或者,一个身体上没有精神的人却有心理上的欲望,段昀芸恐怕是会遭遇更凄惨的状况。不过看着她,是感觉不到任何不好的东西的,她显得单纯、积极、又快乐,也许这就是段莠更残酷的地方。说到底,段家门里腌臜的事太多了。他联想到当初从上海回到家乡的往事,沉浸进去,也没有说话。 段昀芸把他送到门口,他是开车来的,段昀芸看着他走掉,一路上她想说好多话,但最后都没有说,张跃建骗了她,可她又太喜欢他,有家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另一个女人,她也睡过几个有女朋友的男孩子。但说到底,还是不一样。她觉得张跃建是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又有点讨厌起他的圆滑。 一会喜欢,一会厌恶,她一直交战到晚上,心中憋闷,想干一些坏事来发泄情绪,然而李维笃又一次被他父母关了起来,她找不到伙伴,郁郁地待在家里发酵那一点失恋的忧愁,她还在计较张跃建是不是骗了她,她太计较这些。跟段莠一起吃晚饭她显得更没胃口,中午又只吃了一丁点猫食。吃完晚饭段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了一会乘凉,段昀芸蹲在他的脚边玩草,她穿着从家里带来的那件白裙子,蹲下时没有顾忌,裙摆胖胖地开成个奶油堆,将将挨着泥土,段莠在椅子上半起来身,帮她提了一下裙角,然而那裙子被拎起来时,段昀芸并在一起的脚踝,还有挨在小腿上的圆滚滚的屁.股也路了一些,段莠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让她起来坐到椅子上,段昀芸晃了晃,不愿意挪窝,段莠说:地上有虫子。段昀芸这才站起来,却是朝段莠挨过去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其实是从一个男人那里碰了壁,要去另一个男人身上找回来。她坐到段莠藤椅的扶手上,虚虚地坐在,段莠在后面扶住她的手肘,让她当心些,段昀芸扭过身来,胯骨肚子蹭过刚刚坐的地方,又是半跪了下去,她搂着段莠给她的一条胳膊,胸口挨着扶手,不自觉地将胸前的软肉挤变了形,她看着段莠,段莠在月色下的脸,晶莹剔透神仙似的,飘飘忽忽抓不住的,段昀芸说:舅爷爷。段莠静静地看着她,段昀芸说:舅爷爷,我要长得像你些就好了。段莠问:像我做什么?段昀芸刚想说话,然而记起来段莠不喜欢别人评论他样貌的事,就把要说的咽回去,改成:不做什么。段莠以为她发孩子痴,没作理会,而段昀芸趴在他的身侧,是很难让人忽略的,她想要给张跃建却没给成的那种美的氛围,这时展现给了段莠,而愿不愿去品赏,是段莠的事了。段莠半耷着眼看着手边的段昀芸,段昀芸的脸上罕见的充满哀伤,他早看出来始末,一顿饭段昀芸除了看菜,就是在看张跃建。段昀芸也真是底下不把门的,张跃建多大岁数了,且有妻有子,她总闲不住。段莠想到什么,忽然微微地笑了笑,而段昀芸无知无觉,还沉浸在她那点爱恋的失败里。段莠忽然抓了她的手凑在嘴边,段昀芸吓了一跳,却听段莠问:用香水了? 段昀芸支吾地回答,段莠半凉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她觉得那里有些瘙痒,像让小虫咬了似的。段莠接着问:这个味道,他说了一半,问段昀芸,你每天还喝牛奶?段昀芸听到段莠的问句兀自涨溢了脑壳,虽然段莠就问了一句喝奶的事,却让段昀芸浮想联翩,自然,她用奶味的香水。段莠说话时气息吐在她的小臂内侧,那浅色的形状完美的嘴唇几乎挨着她的皮肤,她知道段莠不是有意这样,这样的施展魅惑,段莠本身就是鬼魅一样的人物,再寻常的举动也充满邪恶的风流,不止是暧昧了,他讲话时声线带着滋啦啦的电流,连着触碰的皮肤钻进段昀芸的身体,过了四肢百骸窜出去,段昀芸一下子被卸走了浑身的力气。 段昀芸都茫茫然忘记了回答,只迟疑的点点头。段莠把她的手放回去,也不让她挨着他的胳膊了。段昀芸低着头摸摸自己的手,这么静静地陪段莠坐了一会,平复她这次花痴。忽然一阵风,庭院里树叶沙沙地响,段昀芸说:舅爷爷,好像起风了。 段莠嗯了一声,他正打算起来,段昀芸扶着他,低头留心着段 莠的脚下,段莠也略低下眼,看见段昀芸从衣领里探出来的后颈,还有线条流圆的蝴蝶骨,燕子肚儿一样白润丰嫩的。段昀芸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性魅力就像一件让她穿在身上的香水,如影随行,也怪不得张跃建那样用余光打量着她,她是一块软脂膏,尝过荤腥的闻着味都要去抢的。 段莠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了些力,像捏一只兔子。他想段昀芸怎么不像他,有些方面是很像的。 一肚子坏shui的段昀芸 一肚子坏水的段昀芸 段昀芸顶着太阳走出学校,拿又小又软的手懒懒挡着额头,她觉得太阳讨厌,溜着墙角走,今天是个周五,刚经过期末前最后一次考试,考得昏昏沉沉,她想走到路边打个出租,地上出现个穿帆布鞋的脚堵了她的路,她抬头一看,是王淼,段昀芸作很惊喜的样子,打了个招呼,王淼打量着她校服裙子,忽然伸手捞了一下,段昀芸差点走了光,王淼说:你在学校也挺骚的啊。段昀芸悄悄往她后面看,果然看见几个‎​妖​​娆​的卫校太妹,社交网上见过照片,跟人倒也能对上,她们都是王淼的朋友。段昀芸往大道上靠了靠,这时候人还挺多,都是刚放学的,王淼说:走啊,咱们去找个地方说说话。段昀芸说:今天算了吧,我妈等我呢。她指了个地方,那停着辆车。雯雯看了一眼,说没事,我们也就是刚巧路过,下回专门叫你吧。段昀芸点头应着,往那辆车走去,幸好指得远,要过马路,她到那辆车后蹲了一会,趁着人流溜进一个大商场里,她给又因为带手机停课回家的李维笃发消息,说王淼她们来学校堵她了,李维笃在家无所事事,回消息比老鼠窜得还快,他问你怎么办,段昀芸说我躲商场里了,但我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外面,李维笃说,这样吧,我找一个哥哥帮帮你。他推给段昀芸一张名片,段昀芸连忙加了好友,那边是李维笃说好了的,问了段昀芸的位置就说让她等一会,他在这附近呢。 六点多,段昀芸被李维笃这个哥从试衣间救出来,段昀芸看清这个哥哥,噎了一噎,要不是有李维笃搭桥,她怕是平常看见这样的人物都得主动躲一下,年纪不轻,膀大腰圆,头发剃得贴住头皮,青青白白一只大光脑袋,小眼塌鼻,平白一张大嘴,凶神恶煞极了,对段昀芸倒是很客气,他说妹妹,没事,我先把你送回家,我也带了几个朋友,要遇见什么事咱也不用怕。段昀芸点头,嘴甜了几句,彪形大汉笑了笑,让段昀芸叫他孙哥,他带的那几个朋友也个个凶恶无边,兜着棒球外套的拉链,里面鼓鼓囊囊的。段昀芸本来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出了商场门看向已经冷清了的学校门口,十来个细腿锅腰的抽烟青年在那站着,孙哥隔着条马路跟那些人对峙了会,两拨人自动就往大桥那边走,大桥底下有一片石子滩,没人烟没监控,有名的约架地点。 段昀芸想走也不好提,只得跟了上去,她被孙哥一群人拥在中间,好像她是那个挑头的,路上遭了不少人的眼。大桥离这很近,走了没十分钟就到,两拨人碰了头,王淼说:段昀芸,你也不傻啊,知道叫人。 段昀芸说:王淼,你堵我干吗啊,因为你哥的事?王淼说:你别装傻,我哥早不记得你这个逼了。段昀芸还要装下去,孙哥站出来说:妹妹,算了,我看这里面有误会,还是大误会,能好好说的,别上手伤了和气。王淼她带了有十多个人,今天就是为教训段昀芸来的,可不能无功而返。段昀芸这张臭嘴在背后说了她不少的坏话,她还不知道是怎么招惹她了,本来还打算问一问,段昀芸直接叫了几个大人来,这样可不地道了。王雯跟孙哥挺客气,表达了她今天的意愿:就是要打段昀芸。孙哥自然不能,两句话没说通,一咕噜肮脏不堪的对骂后双方都亮了家伙,钢条铁棍一类,段昀芸抱头鼠窜,但怎么也逃不出这个圈子,浑身都有疼处,耳边纷杂,闭着眼人也看不清,只顾着左冲右撞乱叫乱跑,等有功夫缓口气,人已经上了警车。 段昀芸不敢往家里打电话,想了想拨通了秀儿,秀儿听了来龙去脉,本准备如段昀芸的意不准备告诉段莠,怕扰他晚上休息。然而段莠身边要她伺候,派谁去最后都会过了段莠的手,于是就讲给段莠听了。段莠听了很稀奇,让秀儿立刻去接人。段昀芸灰头土脸地被接回来回来,脚上白鞋也浸了泥水,更不用说明眼就能看见的伤,从脸颊到脚脖子,倒没有血,是磕磕碰碰的淤青。 段莠见了人反倒一笑,像是被段昀芸的落魄劲儿逗得,段昀芸叫了声舅爷爷,秀儿去拿医药箱子,段昀芸站在段莠的卧室中央,也不敢去踩地毯,挠着头盯着地砖。秀儿回来了,看看段莠,段莠眼睛点了点椅子,秀儿把段昀芸拉过去,让她坐着,腿摆在高凳上跷着,先拿纱布擦了擦皮肤上的灰,然后才上的药。 磨破了皮的伤口被激得很痛,段昀芸脸皱到一起,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段莠靠着床沿,隔着大半个卧房看她,看了没两眼段昀芸就不敢叫了。灯底下段昀芸的两条嫩腿伤痕累累,衬衫皱巴巴的,掉了中间两颗扣子,路出一点肚皮,下面竭力用裙子兜着,她心虚,从刚才起就没关注过自己,一直偷着看段莠脸色,坐下时没记得抚裙边,短裙子在椅子上炸开,路出来她的安全裤,连上面都有脚印子。她自己不知道,要刻意回忆倒也有点印象,混战里她抱着脑袋到处钻,屁股撅得很高,自然被人蹬了几腿。段莠看得更新奇了,段昀芸平时虽然鬼精灵,至少文文静静,忽然这样子,跟个从小打架长起来的穷混混一般,哪有个学生样子。 段昀芸浑身涂上了药水,有几处贴着胶布,活动都不自然,段莠这时候叫她,要细看她的伤口,段昀芸被拉过去一条胳膊,上面有块不知什么抽下的细印儿,肿起来几毫米,段莠说:疼吗?段昀芸不敢喊疼,只敢说:舅爷爷,我知道错了。 段莠说:你跟我道什么歉?段昀芸嘴一撇,竟然掉下两滴眼泪,砸在段莠握着她胳膊的手背上,段昀芸说:舅爷爷,我真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段莠抬手擦了段昀芸脸颊上的泪,你不用哭,你的事舅爷爷可管不着。他说着都要挂上个微笑。段昀芸哭得更厉害了,恨不得立刻跪在段莠面前,她说:舅爷爷,你该管我啊,舅爷爷。呜呜地痛声哭着。 段莠忽然把一块手帕按上了段昀芸的下巴,手指套着布料堵住段昀芸的嘴唇,段昀芸小脸上都是泪痕,额角、脸颊上还有伤口,被段昀芸这样塞着嘴,像极了国产片里的老套情境。段莠隔着手帕轻轻拍了拍,说昀芸,你先别哭,他叫秀儿,问她去接段昀芸的时候,见了什么听了什么,都要说清楚。段昀芸脸上那块手帕顺着脸滑下来,她接在手里,擦了擦眼泪,段莠伸出手臂虚虚揽着她,好似给她个安慰的靠山,段昀芸却要吓得心一跳一跳。段莠可比段母可怕,她还记得他让她罚站。上回就是晚回家,这回怕是站个三天三夜也不够。 秀儿细细的说了,她用得句子简单,段莠在中间扭头问段昀芸,问她好端端说人闲话干什么,又是怎么认识那帮人,要段昀芸说得清清楚楚。段昀芸硬着头皮讲,段莠听得没有表情,但很像是在听一段书似的,投入。段昀芸知道她舅爷爷又把她当故事会看了,要满足够段莠的恶趣味,又要想怎么把有些不能讲的隔过去。段莠听她说着,段昀芸要接着哭两颗金豆子蒙混过关,段莠的眼扫到她手里捏的帕子,段昀芸最终没哭下来。 不用段昀芸说多,段莠已摸清了来龙去脉,一个不大点的孩子的世界是很好懂的,只是段昀芸也有些太缺德,或者说缺乏同理心,一些事情她做得得心应手,毫无负担,完全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也有些睚眦必究。不过是王淼为了他哥哥说了几句,段昀芸非要人家过不了正常日子,小地方人,再疯的女孩也要脸面讲 名节,段昀芸把她名声搞坏,又夺人家的男朋友,从手机里面导照片出来散播,可以说坏到骨子里。段莠听段昀芸支支吾吾绞尽脑汁地讲往话里掺假,他笑着问:你怎的这么独,人家亏你一点,你非十倍要回来。段昀芸只会说:我知道错了。实际上不以为意。 段莠忽然很稀罕起段昀芸,他揉揉段昀芸的头发,段昀芸龇牙咧嘴起来,段莠问:怎么,头上也磕着了?他扒开段昀芸的头发,摸着一处鼓包,问段昀芸:这里痛?段昀芸嗯了一声,段莠却放开手,向后倾倒靠上床头的垫子,斜着道:痛就是给你个教训,以后安分点。段昀芸恳切笃定地应下,段莠又说:以后跟舅爷爷要讲实话。段昀芸有点虚,也含糊应是,段莠让秀儿带她回去休息。因为段昀芸身上有伤,就还住段莠这里。 秀儿把段昀芸伺候上了床,她对段昀芸跟段莠是同一套侍奉,时常把段昀芸搞得不安,秀儿在这方面是很一板一眼的,最后她依旧是在床边坐了会,同段昀芸说了一些小话,她让段昀芸注意保护自己,再遇到事情还找她,像今天,头一个电话该往家里打。段昀芸乖巧地听着,秀儿没责备她半个字,当然是因为段莠都没有说什么,她不会越过段莠来教训,这算是僭越。秀儿坐了一会,给段昀芸掖好被角又回到里屋,段莠已经歇下,秀儿轻手轻脚地放床帐,段莠没有睡,半张着眼,秀儿放好帐子,段莠就着床边的月亮,朝着她说:你看段昀芸这性子,像谁?秀儿隔着帐子,段莠话里调笑的意味是她用耳朵听着的。秀儿知道段莠平时说话并不是为个回答,除公事外段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跟他做交流,他需要的只是帮他打破空虚,打发空闲。秀儿说:就是太让大爷操心了。段莠轻轻笑了下,秀儿像往常一样无声息地踱了出去。 被禁足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脚趾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争chong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chun梦企划案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好事近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风月主1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风月主2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是心甘情愿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感受复杂的第一次 正在手打中,客官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段昀芸的使用方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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