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解仙》 第1章 送子 老辈人讲,修仙有三途:登天路、地藏门、尸解仙。 这“尸解仙”,是最怪的一路。 别看挂着个“仙”字,修的却不是升天之法,而是借尸还魂、以假脱真。人死了,魂却不走,藏在皮囊里慢慢熬,熬到天时地利人和,就能脱壳而出,换一身皮,重来一遭。 这法子邪气重,正道不传,只流在野门旁支,或是道破阴阳、或是疯魔乱道,全靠一口命硬的气儿撑着。老话说:“尸解不真,三魂七魄归不得,天打雷劈也白搭。”可真有人顶风逆道,走了这一遭,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人模人样,心却不在人间。 今儿个要说的这个事儿,就跟尸解仙脱不了干系。 别问哪年哪月,就说那年秋后,八十年代初,华北平原一个小村子边上。 夜里忽然下起雨来,初时是稀稀拉拉的细点子,落在青瓦上,像猫脚轻轻踩着,软绵绵没什么响动。可没多久,风起了,雨也大了,哗啦啦砸下来,像有人拿瓢往天上倒。村口那棵老榆树被吹得哗啦乱响,枝条像鞭子抽打房檐,咯吱咯吱的。 张连山坐在门口屋檐下,一手夹着旱烟,一手拿着把剃得锃亮的猎刀,在青砖上一点一点地磨。 刀已经磨了将近一个点,寒光泛在刀锋上,照得他那张布满伤痕的脸格外清晰。刀磨得细,烟抽得稳,眼神却不在眼前,仿佛正望向三十年前的旧山旧地。 屋里煤油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映出一道道旧伤疤影子。 张连山今年五十七,退伍回乡后,一个人住在这靠山靠水的老宅里,屋子是他自己盖的,墙厚瓦实,地脚干净。他年轻时在西南边疆当兵,打过仗,流过血,退伍后没去城里混,而是回来陪着早死的老父学了点风水命理。奇门遁甲、六爻八字、看阴阳宅,样样懂点,不算精,但比街头算命先生强出几筹。 这点本事,张家祖上就有,代代都是给人看阴宅、定时辰吃饭的命。到他爹这辈儿,就只在穷乡僻壤混口饭。他年轻气盛,退伍回来一度不屑于靠“摸骨算命”吃饭,可后来人老了,心也淡了,渐渐又把这点东西拾了起来。 平时,他不下地干活,也不出门串门,就在家里养鸡种菜,磨刀烧香,日子清清静静。 这天夜里的雨却不太对劲,云压得低得吓人,天像个锅底倒扣下来似的,透着股闷冷。 他吸了口烟,刚刚眯起眼,就听见院门“哐哐”地响了两下。 “谁呀?”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水,砸在风雨声里,一点不飘。 没人回答,门又响了三下,这回比刚才轻些,但透着急。 张连山眉头一拧,站起身,把刀反握在手里,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先贴着门板听了听。 外头风大雨急,但他还是捕捉到两道呼吸声,一男一女,喘得有些乱,还夹杂着一丝低低的孩子哭腔。 他心头微跳,终于伸手开了门。 门一开,风呼地灌进来,灯火猛地一晃,差点给吹灭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他女儿张惠和女婿顾宁。 顾宁怀里抱着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衣服里,只露出半边小脸,看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三人都湿透了,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领,狼狈不堪。 “爸。” 张惠开口了,嗓音低哑,连眼神都不敢抬。 张连山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一扫,最终落在那孩子脸上。 他点了点头:“进来吧。” 他没问怎么回事,也没问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只侧身让了让,让他们进屋避雨。 屋内不大,只有一张老木炕,角落堆着几个箩筐和包袱。顾宁一进屋就将孩子轻手轻脚地放到炕上,然后低头解包袱,从里头掏出一件件东西:换洗衣服、小毛被、体温计、药油、一副算盘,一个红布包,还有一本书和一把小银锁。 那银锁一拿出来,张连山的眼神便冷了一下。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打的银锁,符文是他父亲手抄的老符,朱砂都还没褪。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他是挂在女儿脖子上的,怎么现在却又送回来了? 他没开口,依旧抽着烟,眼皮垂着,却把屋里气氛看了个通透。 张惠轻轻抚了抚孩子额角,低声哄着:“乖,睡吧,睡着就没事了。” 孩子在炕上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似乎睡得不踏实,小脸红润却神色不宁,眉头微皱。 张连山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这是……大半夜,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放,自己呢?” “爸。”张惠的声音压得低,“我们出事了。” “不是犯法。”顾宁抢着说,像是怕被误会,“是……说不清。” “说不清?”张连山看着他,“你们不是做国家项目的吗?考古还能挖到雷劈的?” 顾宁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惠看了丈夫一眼,低声道:“爸,我们……我们只是不想牵连孩子。” “他发烧了。”顾宁指了指孩子,“这两天总做噩梦,还说些怪话。有人还在找我们,我们不能带着他。” 屋里沉默下来,只剩风声打在窗棂上,“咚咚”如敲。 张连山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烟,盯着那把小银锁:“你们,是在干什么?” “爸……”张惠嗓音哑了,“别问了。您知道的,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听他们的。” 张连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根钉子,钉在她心口上。 他当然知道。他年轻时打仗归来,带着一身杀气,听外人说他老婆跟他大吵一架后就回了娘家。他独自带大女儿,可那时候一心想着日子怎么过,怎么守家,不懂得怎么照顾孩子的心思。 张惠要学考古,他没拦。她结婚,他没阻。 自从大孙女死后,他也听过些风声,说有几拨人暗地里搞私活,文物挖出来不入库,半夜走了旁门。 后来他也亲自去找过他女儿,亲眼看见过她俩私底下跟一群贩子走得近。他也劝过女儿,但她没有听。 现在,果然出事了。 可他说不出责怪的话。 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娃,我收下了。你们,走吧。” 张惠猛地抬头:“爸……” “别说了。”张连山摆了摆手,“我都明白,那群人惹不起。雨大,赶紧走吧,娃我养得起。” 顾宁犹豫了一下,似有话要说,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那本旧书和银锁留在炕头。 他看了看张惠,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爸。”张惠忽然回头,眼圈泛红,“要是哪天我们没回来……求你一件事。” 张连山没答话。 “把他养大,让他成才。” 张连山没答话,只是望着那道逐渐隐去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他不是不清楚他们惹了什么事,也不是看不出那孩子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只是这一辈子,欠她的多,说的少,如今他们走得匆忙,连句“对不住”都没来得及说,他也不愿再追。 “她这条路,我不认,也没资格说不让她走……”他自语,“可这孩子,是我孙儿。”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窗棂上,转身走回屋里。 第2章 魂壳 屋里的灯芯烧得低,煤油灯罩被风吹得哆嗦,昏黄一团光影在墙上摇晃,像个走形的老影子,晃晃悠悠,似人非人。 张连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门板不再作响,风声回落,这才将那道门闩缓缓扣上,转身回了屋。 孩子还在炕上睡着,侧身缩成一团,被褥盖得严实,却止不住轻微的颤动。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是发热,皮肤下冒着一股子燥意。不是那种烧得滚烫的高烧,却偏偏夹着一股沉闷气,像是从骨缝里往外冒的。 张连山心头微沉,站起身,走到院里井台边打了半桶水回来。屋角的老柜子里还放着一条棉布巾,洗得发白。他把布巾浸在凉水里,拧干,轻手轻脚地覆在孩子额头上。 那孩子睡得不安稳,一会儿哼一声,一会儿眉头一皱,嘴里还咕哝几句含糊梦话。 “妈……不行……他一直看着……” 张连山没出声,只是坐在炕边,点了根烟,望着那孩子看了片刻。 从炕头望去,屋角摆着他们带来的包袱,凌乱堆着,隐隐透出些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药味,像是风里带来的泥土腥气,混着一点点血的铁锈味儿。 张连山抬手掸了掸膝盖灰尘,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开始清点床上的东西。 法——她小时候写字就带股子“考据味儿”,一笔一画跟谁也不学,自己钻。 他眯起眼,顺着文字往下看。 “距前次任务一个月,今日在xx以北岭地勘探时,于旧石窟下部发现可疑夯土层,挖出残砖片三枚,器物残迹一件,疑为墓门所设。” 张连山皱了皱眉,继续翻看。 “第三日挖出侧门,有封砖封条,形制奇特,其上刻文不详。拍照存档。” “第五日,大型墓穴初现。结构非汉非唐,偏古怪,像是自铸格局。墓中出土一黑铜盒,盒内存一珠,颜色乌黑如漆,光滑温润,不像玉,也非石,奇而不祥。” 他眼皮轻跳,手指翻书时有些僵。 接下来的记录越看越让他坐不住。 “珠下藏一书,上书残文,内容似记述某种‘登仙之法’,文意与传统典籍不符,有‘换身’、‘脱形’、‘以壳养魄’等语。语言古怪,不全似道家。” “第八日,有人失踪。守夜的老宋凌晨失联,只剩下一滩血迹。” “第九日,气氛紧张,撤离人员三人,队内争执激烈,林哥提出销毁珠子,被否决。” “第十日夜,大乱,死两人,余者分散。项目即刻叫停,文件封存,地点抹除。” 张连山猛地合上书,心跳“咚咚”两声沉响。 他低头盯着这本书,半晌没动。 灯火忽明忽暗,他脸色铁青,终于缓缓起身,走到屋角火盆边,拿出火柴,将那本记录册撕成几段,一页页投进去。 火苗吞卷着纸页,燃得极快,那些字迹在火光里一闪而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你们到底跟他们挖了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从地下冒出来的。 盆里的火烧得急,很快就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纸张之外混了什么异物——就仿佛那珠子气息未散,在灰里仍作祟。 他站在火盆前,一动不动,眼神冷得像雨夜门外的石狮子。 孩子那边突然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别进去……别挖了……他在看我们……” 张连山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干透,赶忙又拧了冷水换了一块。 孩子体温还是偏高,但没有再恶化,呼吸也渐渐平稳。可那种说不出的焦躁仍在空气里徘徊,像是屋里藏了什么张牙舞爪的东西,只等你一松懈,就扑上来咬你一口。 他坐在孩子身边,把那只红布包解开。 里头是符纸两张,一小瓶朱砂,还有一根红线,线的另一头绑着一枚铜钱。 张连山指尖一抖,轻轻摩挲那枚铜钱的边——上头的刻字竟不是乾隆,也不是道光,而是“中统元宝”。 “挖得真深啊……” 他心里有了数。 那一带原本没什么大墓,战乱年间的破坟倒是不少,可真要说有这么完整的封土、墓室、护符、器物,还带古法登仙之术……那就不是普通王侯将相了。 这肯定不是简单的考古,这是摸进了别人留下来的“局”。 张连山低头看了眼孩子——那孩子脸上冒汗,嘴唇泛青,但依旧熟睡。 他坐在炕边,沉思半晌,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攫住了,目光倏地转向炕头那把小银锁。 那东西方才他看过一眼,只觉得眼熟,此刻再看,却总觉得不对劲——女儿随身佩戴十多年的护身锁,怎么舍得摘下来?再说,他亲手打的锁,里头是空心的,用来藏一道护命符,可现在锁却鼓鼓囊囊,沉得出奇。 他起身走过去,抄起银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分量不对,太重。 他将银锁靠近耳边,轻轻一晃—— “咚。” 里面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金属壁上。 又晃了晃——“咚、咚。”低沉、钝响,有回音,不像是纸符,更不像朱砂。 张连山眉头紧蹙,鼻翼轻微一动,似乎在嗅什么。 忽然,他抬手一按,将银锁横握在掌中,用拇指一挑,找到了当年自己留的那道暗缝。 “难道说” 说罢,他五指一紧。 “咔哒!” 银锁应声裂开,裂缝处一缕暗气缓缓升起,肉眼难辨,却叫人心头猛跳。 下一刻,一颗乌黑的珠子“咕噜噜”从银锁中滚出,在他掌心轻轻一顿。 珠子不大,比黄豆略大一圈,圆润饱满,通体黝黑,没有一丝杂色,表面光滑得过分,像是人皮打磨而成,冷得彻骨,仿佛死水中泡出来的眼珠子。 张连山盯着它,指腹一动,珠子似有余温,甚至隐约在皮下颤动一下。 他目光深沉,心底翻江倒海,却没露出一丝表情,只将那颗珠子扔进桌边铜盂中,用铜盖盖上,沉沉地扣死。 “原来藏的是它。” 他咬了咬牙,眼神转向那本早已烧尽的考古笔记,脑海中回荡着那几句梦话、那几行残文:“换身”、“以壳养魄”…… “这不是个珠子,这是个藏着魂的壳!” 他再不迟疑,把铜盘收回,手指划过封印符边缘,略一停顿,低声念道:“生门闭,死门开,山神未应,不可出也!” 声音不高,却仿佛压住了整间屋子的气。 他转身走向窗前,抽出一张黄符,沾了朱砂,在窗棂正中贴下。 夜,正深。 第3章 邪煞上门 夜风一夜未歇,雨声断断续续,像是天上的神明一边打盹一边洒水。 他没敢闭眼太久,身子横在炕前的竹椅上,一只手还搭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刀。 这孩子睡得不安稳,一会儿翻身,一会儿皱眉,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刚才睡到一半,嘴里突然嘟囔了句:“有人……有人叫我……”声音细得像猫叫,却叫人脊梁一凉。 张连山盯着孩子的脸许久,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倒是心口跳得厉害。他皱着眉坐起身,从床头掏出一张黄符,点燃了卷起来,竖着插在香炉里。火光一窜,照得屋里一明一暗。 正要继续守着,那孩子又说梦话了,这次说得比上次还清楚—— “别埋……救我……救我的……” 张连山猛地转头,心头“咯噔”一响。孩子说的那话,不像是做梦,倒像是在复述什么话。 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又扫一眼地上的包袱——里面除了衣物和书本,还有几张照片。他拿出来翻了翻,是女儿和女婿带着孩子的合影,背景却是一处荒凉的土坡,像是考古工地。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转头看了眼香炉,符纸烧得只剩一角,火苗“呲啦”一声突然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不是好兆头……”他嘀咕着,从角落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竹匣,打开,里面是三根香,通体暗红,带着淡淡的松脂味。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破邪香”,只在大事时用。 张连山拔了一根出来,嘴里默念口诀,点燃。 香头一亮,却没有升起正常的白烟,而是冒出一缕绿光,紧接着火苗“嗤”的一声,竟开始反着烧,从中间往两头蔓延。 他脸色顿时就变了,抬手将那香掐灭,香灰落在地上,居然像血一样渗出一摊暗红的油迹,还冒出一股酸臭味。 “邪煞不退,反来探门……”他喃喃道,眼神阴冷。 那孩子突然又翻了个身,这回张嘴就说了一句更怪的话:“别挖了……底下……它看见了我们……” 张连山背后一阵寒意直冒,他终于确认,这不是普通梦话,而是什么东西盯上了他。 “你俩可真是嫌我没老啊,还给我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他坐在床头叹了一口气,看着正在熟睡的孩子,突然想起一件陈年往事。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随父亲进山为一户姓邢的人家看山里面的祖坟,那户人半夜出怪事,说是老坟里埋的不安生。他父亲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封山三日,自己下夜半去了坟地。 他爹也带着他过去了,那一夜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只见一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卧在那家的祖坟上,浑身黑毛,指甲抓的墓碑吱吱作响,一股一股的寒气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不记得那夜还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爹那晚只说了一句:“又是人搞出来的东西”后,嘴中念着咒,手提着刀便冲了过去,只剩下那山野间经久不绝的哀嚎声。 可今晚——今夜这屋里的气,太熟悉了。就跟那一夜一模一样,甚至还更浓。 他再不迟疑,转身就进屋后屋,把一只布袋子背出来,里面是一些老物件:桃木符、红线、朱砂瓶、以及一张写着“驱祟断门”的小令。 他把这些一样样布在门窗边上,又掏出一圈红线,从门上钉头绕到窗沿,绕屋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心些,可还没坐下,耳朵就动了动。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院子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不像是人脚,也不像是狗蹄,更像是某种兽的爪印落地。 猫呢?他家那只老猫最警觉,可现在竟没动静。 张连山缓缓起身,手里紧握刀柄,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雨还没停干,地上湿滑泥泞,昏黄的灯光照不出去几步,但就在院门口的空地上,他看见了一个黑影,站得笔直,像柱子似的。 那不是人影。 是狼。 一头比小孩还高一截的狼,毛发全黑,像墨水泼的,双目青光,在雨里站着一动不动,只是鼻子一耸一耸的,像是在闻什么。 张连山屏住呼吸。 狼在院口站了一会,慢慢挪动脚步,朝屋门走来。 它的动作不快,但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头。 张连山缓缓退后一步,盯着门,心里急转。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寻常野狼——村子边没野狼几十年了,况且还是这么大的。它走路几乎无声,不惊猫狗,这不是活物,是邪煞之形。 他捏起桌上的红线符咒,在门后贴上,又把那刀放在手边,刀刃上抹了朱砂油。 狼停在门前,没叫,也没嗥,只是鼻子贴近门板,重重吸了几下。 接着,只听门外猛地一撞! “砰!” 门板整个震得一颤。 屋里桌上的灯几乎被震翻,香灰四溅。 “砰——!”又是一撞。 红线忽然一紧,隐隐发出“吱啦”一声,却硬是没断。 预想中的第三下撞击没来。 外头安静了。 连雨声也小了许多,只剩屋檐下哒哒的滴水。 张连山站了很久,直到脚边那滩香灰冷透,才缓缓坐下。他知道,这不是走了,是退了。邪祟认了门,迟早还会回来。 红线镇得了一时,挡不了一夜。光靠几张黄符,熬不过这场劫。 他抬头望向窗外山影,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沉着,像是有什么老东西沉睡未醒。“得上山走一趟。”他低声说,“得去求那位老神了。” “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张连山倏然回头。 孩子眼睛没全睁开,只是一条细缝,透出一丝不正常的青光,泛着水气。 第4章 山神 见孩子眼中那青光,张连山心头发沉。他几步并作两步扑上炕,拽住孩子衣领将他拎起来,手指直戳孩子腹部“中脘穴”。那孩子像是被猛地搅醒,眼珠一翻,猛地一口黑水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被褥上,腥臭扑鼻,竟带着点油渍。 “这孽障……”张连山咬牙,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孩子额头上,口中低念:“五雷正法,邪祟勿近!” 符一贴上,那孩子顿时抽了一下,紧接着安静下来,气息也逐渐平稳。 可门外的动静却没有消停。 那东西还在—— 它没有走,反而像狗似的蹲在门口,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仿佛在听屋里的动静。 张连山将孩子背上,走到门边,掀起供台上香火留下的灰钵子,把里头那点香灰倒进手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怪物早等不及了,门一开,便嗷地一声猛扑进来!可还没来得及落地,只见一团黑灰直扑它脸门,伴着一声怒喝:“祖宗香灰,开门打狗!” 那怪物没防着,迎头一扑,香灰入眼。登时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子在门口翻滚打颤,爪子死命抓着脸,像是火烧了一样。那香灰是供奉神仙留下的,专克邪祟,一粘上,那黑狼影顿时焦气四冒,冒着青烟。 张连山可不敢耽搁,趁这功夫一手拽住门闩把门拉上,一手背着孩子,又赶紧将那桌子上的铜盂也揣进怀里,一个翻身抄后窗跳出去,脚下打了个趔趄,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窜去。 夜里风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刚停,地上一片泥滑,他脚下打颤,几次差点摔倒,背上孩子一声不吭,却全身发烫,像是炉火炙背。 张连山不敢走主路,那玩意肯定会追上来。他翻过鸡圈,绕过磨坊,钻进村子后头的枯井巷子里。这地段没人住,几间老屋坍了大半,夜里透着股子阴冷。 果然,身后不远传来哧溜哧溜的嗅探声,那东西鼻子灵得吓人,一路循着那孩子的气息就追了上来。 张连山喘着粗气,从腿边摸出一把碎铜钱,边跑边撒,口中念念有词:“铜镇百邪,赤符辟祟,步步金桥……” 他身上这些玩意儿不是道士那一套,而是退伍回来后跟着老头子学的那点“老路数”,讲究实用,讲究“人不知鬼不疑”,能保命就行。 果然,那怪物追到破墙边时,被铜钱生生绊了一脚,摔得翻了个底朝天。它嗷嗷直叫,在地上翻腾,一时间竟被堵了一下子。 张连山趁这机会冲出巷子,沿着山脚直奔老林。他记得老林那头有条山神小道,他爹在他小时候就带着他从这里上山,说是“山神开道,人祸避身”。 可那怪物好像学精了,爬起后没再硬追,而是朝另一边林子绕,像是要抄他的前路。 张连山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红线,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绑在孩子脚踝,飞快打了个死结,心里默念:“红线缠身,邪不近形。” “你这孽畜,休想让我张家血脉断在你身上!” 山路陡峭,乱石遍布。他背着孩子爬得手脚并用,衣衫泥泞,手肘擦破也顾不上。树枝打在脸上,划出血痕,冷风从领口钻进去,像冰刀子剌人。 走到半山腰时,月光乍现,一道黑影在山道下方林间一闪而过。 它绕到前头去了。 张连山脑子嗡地一下,明白这畜生不是寻常邪物,是有意识的——它不急着撕咬人,也不急着现身,而是要等到把他们逼到绝路再收网。 “这下子可麻烦了。”张连山冷汗直流。 前头不能走了。他记得靠西山坡那边有条废了的猎户小道,一路乱石密布,但有树藤遮掩,不易暴露。他可不敢耽搁,往西一拐,钻进树下,奔着那条小道去了。 脚下是乱石窄缝,落脚没个准头,张连山不知摔了几次,胳膊肘膝盖全是血。孩子额头上的符在抖,红线像是被什么力量牵扯着,不断绷紧。他可顾不上这么多,只能咬牙死撑,拼了命地往上爬。 身后传来一声尖啸,远近林木齐齐摇晃,一股阴风呼地扑来,冷得他指甲发青。 就在这风快要追上来时,前方树影深处,一道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 那是一棵大树。 老远看着就像个穿青袍的老人,伫立在林风之间,一动不动,树干布满苍痕,枝桠似老人的手臂向天探伸。 张连山眼睛一亮,认得那正是老张家世代供奉的山神树! 他一屁股跪在地上,将背上的孩子放在树前,满脸是泥,气喘吁吁:“山神在上,张家子孙……夜犯邪崇,求……求一护佑!” 他从怀里掏出香灰、红线、铜钱、朱符,一样一样摆在树下,嘴里念着老头子传给他的古咒,咒不成调,却带着血汗真气。 孩子被放在树根之上,面色苍白无比,但身子却已不再发抖,脑门上的符早就不知何时脱落了。 张连山跪了半天,林子里风却越来越大,那东西还在逼近。 见迟迟没有反应,他正要起身抱起孩子转移位置,突然,耳边一阵铃响,抬头看去—— 树枝高处,几根枯藤自然垂下,上头竟悬着一串老铜铃,风一吹,叮铃铃响,宛如应答。 下一瞬,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张家伢子,你又来了。” 张连山猛地回头。 夜色中,山坡缓缓走出一个影子。 那是一头青牛,通体青灰,双眼幽深,额头一撮白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绿光,正静静地望着他。 四蹄落地无声,步步生风。 张连山一屁股坐倒在地,喃喃道:“山神爷……显灵了。” 风忽然停了。 土坡前面,只听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随后就是那怪物发出痛苦的哀嚎,在土坡前来回踱步,像是被什么屏障拦住似的。 月光倾斜而下,落在老树与那怪物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界线。 第5章 下山 张连山跪坐在地,望着那头青牛缓缓从山神树后走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起这座山神树的传说,说那是老张家祖上传下来的守护之地。夜行山中遇险,只要绕三圈、跪树而拜,便可得护佑。可这些年里,他拜过几次,求过几回,风吹草动是有,真真切切回应,却从未见过。 如今,夜雨初歇,雾重如纱,山神树下却真走出了一头青牛。那牛通体乌青,牛角微弯,步履稳健,双目泛着幽幽青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它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不带一点泥响,反而生出些让人压不住的心悸,好像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悬空的云梯,一步踏错,便要坠落深渊。 张连山不敢怠慢,低头叩首,额头贴在潮湿的山土上,沉声道:“山神在上,张家不肖子孙今夜叩求护佑。” 青牛并未作声,山风却陡然一静,雾中有道苍老却清朗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我在此守山三百年,张家血脉之气,我尚记得。” 声音不大,仿佛藏在树叶之间,又像自耳骨中响起,却带着一股森然威压,直击心神。 张连山一震,旋即抬头,只见那青牛身后雾气翻涌,一个披着青藤、戴斗笠的老人缓缓显形,立于树下。老人衣袍缀满苔痕,似乎多年未动,双目却清亮如镜,神色平静却沉似深潭,那目光一落,便叫人心中一紧。 “山神……”张连山低声呼唤,嗓音微哑。 “你来得急,却也该来。”老人望着他背上的孩子,眉头微蹙,“你身后那孩子,不是寻常骨血。” 张连山一愣,立时应道:“他是我孙儿。” 山神缓缓点头,语气沉沉:“他是你孙儿,却不是这片气运中该留的人。他命格奇特,生来魂薄而灵重,是养魂之体——与‘壳’最为契合。” “壳……”张连山低声重复,脑海中浮现那黑珠的冰冷触感,心里一沉,“是那东西认了他?” “认的不是人,是他那副命。”山神望向远方山脚,语气微冷,“有人掘了不该掘的墓,破了封锁的印,那些半仙不仙的旧祸事,又被请了出来。” 老人缓缓转头,“但这孩子,生来‘魂不闭、魄不全’,三魂中‘胎光’魂缺一角,反倒多了一股‘阳上游神’。不是投错胎,是接错气。” 张连山额头直跳:“你说他……” “你们人间常说命格古怪,实则是魂有异处。”山神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厚重,“他既非纯阳,也非纯阴,却能窥阴识真,不伤本神,不损主魂。若养得好,是能见三界之人。” “可这不正是命带通灵之气?”张连山倒吸一口冷气,“可我爹说这样的人‘活不过十八’?” “那是凡人说法。”山神语气忽然变得沉郁,“可你爹那句也不假。十八年,是天魄合劫之岁。若这孩子真活过了,就不是你一个张家人能护住的了。” 张连山低头沉思,手掌贴地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女儿挖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牵连了孩子,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山神又道:“他又是带‘天眼’而生,年纪尚小周身不闭,气息四泄,被邪祟盯上也是自然。” 张连山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他娘今夜将孩子留下,说他们挖出不该动的东西……” 山神缓缓点头:“你说的那口坟,我知。那不是墓,是‘壳’,是换身人留下的旧皮,里头封着一枚未解之魂。” 张连山眼神顿凝,看向怀中那铜盂:“难不成是……尸解仙?” “你倒也识得。”山神望向北方远山,声音幽幽,“那不是寻常尸解,是古时炼法失败所遗。那魂未走,已化为‘活魂’,等的就是一个能装得下它的‘壳’。” “你是说……它选中了我孙子?” “未必选中,但已经缠上。”山神轻叹,“自你女儿与那队人破开封土时起,那魂便盯上了这副躯壳。” 张连山心头骤冷,冷汗沿脊背滑下,大概也猜到了女儿如今的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跪正,对着山神树深深一拜,声音低沉却笃定: “今日我张连山欠你一命,来日必还。” 他起身,转身正欲下山,忽觉背后山风一静。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山神仍立于树下未动,浓雾翻卷,却没了方才那股咄咄压迫的煞气。 一瞬间,他心头警铃大作。 “神爷,”他试探着开口,“那邪祟……呢?” 山神未语,只是抬手往北方雾中一点。 张连山顺势望去,雾气中原本那股“阴质滞留”之感竟悄然消散,连带着藏身于结界之外的那点尸息,也不知何时淡得一丝不剩。 ——不见了。 不是隐了,不是退了,是彻底不在了。 张连山眼神骤变,脚下一步踏出,又猛然止住。 “它……不是被逼退,是主动走了。”他低声喃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能。 它没被结界挡住,它根本没准备进来。 “它是在等我离开。” 山神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它不想与我正面撞,既然现在得不到这副躯壳,它便下山进村大闹一场,逼你现身。” 张连山面色沉似铁,猛地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山道如墨,村口灯火遥遥,隐约有犬吠断续。风里好似隐隐有湿冷的血腥味,像从山脚吹来,一点点灌进肺腑。 他攥紧刀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该死的孽畜……是奔着村子去了。” 山神轻轻一动,却未拦他,只留下一句: “你若下山,今夜便是生死一线。” 张连山回头一笑,笑意冷如铁刀: “神爷,这孩子就先留您这儿了,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如山鹰般掠入夜色,踩着满地落叶奔向山下,衣袂猎猎,步无回头。 而浓雾之中,山神树下,那老人缓缓低头,低声一叹: “天命未定,冥壳初开……今夜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6章 山道搏煞 夜雾浓重,山风如刀。 张连山独自奔行,脚下枝叶翻飞,野草倒伏成带,泥泞山道被踏出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足印。他肩膀剧震,呼吸如雷,但脚步却一刻未停。 身后是山神树下那一片沉静如墨的天地,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而眼前,是通往村口的曲折山径,深夜里漆黑如渊,似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夜风中带着一丝血腥气——若有若无,仿佛藏在每一次呼吸的缝隙中。 张连山鼻翼轻动,额角跳了一跳,脚下忽地顿了半步。他从不信幻觉,能在夜里闻出血气的,往往是命运捏紧了喉咙的征兆。 “不对。”他低声道,右手伸向腰后,指尖触到那柄老猎刀的冰冷刀柄,握得更紧了几分。 这是他几十年前随身带回村的东西,退伍之后,他再没杀过人,却从未放松对它的保养。有人问他,一个老兵还留着刀干嘛,他只回一句: “这不是给人准备的。” 山道逐渐下行,沿坡而建的梯道被山雨冲刷得湿滑异常。张连山虽然年岁已长,步伐却稳如钉入铁板。 他的眼睛不盯正前,而是不断地扫视两旁山势。 这条道他再熟悉不过,哪里有荆棘丛,哪里是雨水冲出的洼地,哪里曾设过陷坑埋过网,少年打猎时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刻意放缓脚步,借着山道的转弯走入一段夹壁之间,那里两边皆是岩石,中间可供一人通过。他在弯口处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小瓶朱砂,倒在刀背上,混着血迹抹成一道符纹,随即屏息静气,静候来敌。 果不其然—— 他刚立起身,眼角余光便扫见山道另一侧,一团黑影贴地而伏。 它四肢如爪,背脊微拱,毛发漆黑油亮,肩胛起伏,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又像死而未僵的尸狼。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苍白如纸,轮廓是人,嘴却是狼,仿佛硬生生缝合在一起,獠牙裸露,眼珠泛着死青的幽光,死死盯着他。 张连山冷哼一声:“孽障!” 他身形一顿,随即陡然前扑,刀光如练,毫不迟疑地朝那团黑影劈去。 他出刀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奔着要命而去。 可那狼影动作极快,像早有预判,猛地朝后窜出半丈,避过锋刃,同时张口吐出一股黑雾般的气息,直扑张连山面门。 那气息并无腥臭,反而带着一股诡异的香甜,仿佛腐果与老蜜混合,扑鼻即腐,令人头晕。 张连山猛地偏头,左肩一沉,刀刃翻转,顺势横挥,将那股黑雾斩开,空气中“呲啦”作响,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挣扎,最终在空中扭曲、散尽。 可还未落地,那狼状怪物已再次逼近! “畜生!” 张连山低吼,右脚猛踏地面反冲,一脚朝那怪物踹去,目标是它的前肢关节。可那狼身形灵活,双爪交错,竟强硬挡下了这一脚,两者撞成一团,在泥地上滚了整整一丈远。 他翻滚着撞在道旁岩石上,背脊震得发麻,一口血险些喷出。 狼状邪祟低吼一声,血毛炸起,身躯微震,额头那团黑毛中忽然显出一道灰白的印记——像某种封符,又像是一段被烙入的骨纹。 “被炼过啊……”张连山喃喃,眼中寒意更盛。 这果然不是寻常邪祟,而是被人炼制过的东西,借尸驱邪、以魂驭魄。这东西已经不是邪物,而是兵器。 “好,好得很……”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既然是人炼的,那就好说了。” 他强撑着身子翻起,右腿微曲,从地上捻起几颗碎石,用指尖弹出,正中那怪物爪下泥洼。石屑激起泥水,那狼祟警觉退后半步,刚欲再扑。 他喘息粗重,左臂血如泉涌,意识却冷得像冰。他不能再正面对拼,硬耗下去,不是断气就是被这东西咬死。 他猛地翻身避开一爪,顺势将腰间的黑布包抖落,是一包香灰,猛地朝着那狼祟鼻口方向扬了出去! “嗤——” 狼祟正欲扑来,被灰扑面,登时怪吼一声,前扑之势一顿,鼻息乱颤,原本死盯张连山的目光立刻乱了半分。 张连山眼神一凛,抓住这一刻空隙,一个侧扑,翻身滚入山道下方那道狭窄石窝。 这里是他年少打猎时曾设陷之处,地势狭窄,仅容一人,泥下有几道天然暗沟,踩不得重力。 他伏身潜入泥石掩体中,猎刀横于身前,眼睛盯着高处那团黑影。 狼祟果然追至,一时未察,竟踏入他设伏之地。 张连山猛然翻身而出,猎刀破雾而上,带着一道血线怒劈上去,直取胸膛! 狼祟反应虽快,却没想到他还有埋伏,肩膀顿被砍开一道血口,黑血飞溅,落在张连山手臂上,皮肤顿时一片灼痛。 怪物咆哮一声,腾身反扑! 双爪如钩,利爪带风,裹着腐气压顶而下。张连山避让不及,左臂再中一爪,撕裂出三道深口,鲜血直流。 他咬牙忍痛,反手再砍,那狼避过致命一击,仍被擦中肩胛,皮肉炸裂,血毛倒竖,地面被腐蚀得“滋滋”响。 两者再次分开。 张连山气息急促,刀仍握得死紧。 “你……挡不住……”狼祟口中竟发出嘶哑人语,含混不清,却恶意十足。 “去你娘的邪祟!” 张连山冷笑,脚步虚晃,假退一步,顺势滑入一块山道岩壁夹角处。 他抬手蘸血,在刀身刻下一道“镇”符,咬牙一字一句道: “张家镇煞——破!” 说罢他蓄力一跃,刀锋化寒光,整个人如脱弦之矢般跃出,直冲那怪物! 狼祟怒啸,迎面扑来,利爪并拢,直取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张连山怒喝,右臂青筋炸起,将全身气力尽数灌入刀锋—— 刀,破毛,破骨,破气! “呛——”一声脆响,刀身直没心口! 黑血狂涌,腥臭扑面! 狼祟嘶啸连连,尾巴猛甩,将张连山连人带刀裹住,疯狂扭动,死死缠住。 两道身影如搏杀至死的野兽,咬啮翻滚,一同滚下崖边! 山风呼啸,泥石俱下。 雾被卷成乱流,碎石飞扬,树枝折断,惊鸟四散而飞。 一声沉闷巨响—— 人影与兽形,俱没于山道崖下。 第7章 来客 黑暗深沉,寒风如钩。 张连山在一片幽雾中缓缓睁眼。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四周一片昏沉,脚下像踩在软泥上,每走一步,便陷入一寸,寒意从脚底直往心头钻。 风里混着水气,一阵一阵拂过耳边,像人低声说话,又像死水激荡时冒出的泡音。 他想说话,可嗓子却仿佛堵住了,一张口,只有一声含混的气音。他努力想抬脚,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一动不动。 就在他心中疑惧未定时,雾中忽然透出一道微光。 那光不是灯火,更像是月光穿过深林后的反射,一点点剥离黑暗,在雾中照出三道人影。 他眼神陡然一震。 是他女儿——张惠。 她还是二十多岁时的模样,穿着那身退役前的军装,头发扎得利落干净,眉眼含笑;她身边站着他那女婿,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神情温和,手里提着一个旧式相机。两人就那样站着,望着他,像是在等他。 “惠惠?”张连山喃喃,声音从胸口往外推,艰难得像是从泥沼中刨出一块石头。 他抬腿,想走过去,可脚底却像被粘住了,任他咬牙用力,脚尖都挪不动半寸。 “回来……”他咬紧牙关,再迈一步,腿筋都绷紧了,却仍无法动弹。 那边的两人面带微笑,仿佛能看见他,又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喊声。他们神情平静,如同等待火车的一对旅客,眼神中没有惊慌,没有伤感,只有释然。 “别走!”他急了,扯着嗓子大喊,可发出的声音却像被什么吞掉,张嘴却无声。 恍惚之间,他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喊他:“姥爷——” 是他孙子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雾气翻涌,风声犹如老屋瓦下鬼语。 再一回头,前方已不再只有两人。 那孩子站在他们中间。 那孩子微微仰头望着他,眉眼和儿时一模一样,只是面色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站在父母之间,三人肩并肩,身后是一道灰白色的石门。 那门高约两丈,上刻玄纹,斑驳如龙鳞,其上有数个篆字,却因年久风蚀几乎无法辨认。门上贴有断裂的符纸,边角残烧,红绳松垮。两侧的石柱上布满手印和划痕,像是有人曾挣扎着想逃出,又被硬生生拉了回去。 石门轻轻地开了条缝,缝中透出一股冰冷的阴气。 孩子和他的父母,微笑着,一步步走进门内。 “不——别进去!” 张连山疯狂嘶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没入门后,那扇石门缓缓闭合,仿佛天地之间的界限也随之被合上。 他想跑、想冲、想哭、想喊,可一切都做不了。 他仿佛看到顾云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你挡不住的……” 然而就在石门将闭的刹那,他分明看到那门缝之中,伸出一只枯黑的手臂—— 手指细长如钩,皮肤裂缝如干尸,指尖缓缓探出,在顾云的肩膀上轻轻一点。 顾云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那笑容像是被人从脸皮里一把拉掉,只剩下一副空空荡荡的人皮。 然后石门“轰”的一声合上,再无声息。 那声音仿佛回音,在他耳中炸开—— “不要!!!”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喘息如牛,四肢僵硬,浑身冰凉。 周围一片漆黑,风中夹着泥腥和草屑的味道,远处是虫鸣与落水声。张连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冷汗直淌,眼前模糊了一瞬,这才看清—— 他正躺在自己家房子里,身下压着的,是那头狼状邪祟的尸体。 他不由愣了片刻。 这才反应过来,那场与邪祟的打斗,将他和怪物一同从山道滚下山崖,竟阴差阳错地将他摔回了自家的院中。 香灰撒了一地,红线断落,门框斜斜歪着,破损的窗纸随风哆嗦,屋角垮了一角,像是被什么猛兽撞过。 他挣扎着坐起,手扶着狼祟的尸体往旁边挪了几步,背靠着断墙喘气。 “这把老骨头还真硬……” 他低头一看,狼祟胸口那一刀已透后背,刀刃斜插其中,尸身冰冷僵硬,眼珠已爆,黑血凝固成渣。 “死得不冤。” 他骂了一句,却并不觉得轻松。 他看着这遭受重大袭击的屋子,也只是苦笑,心想又得叫人重新修建这老屋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给我孙儿收拾一间房出来也好。” 他刚要起身调息,忽听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不重,却极有节奏,不似村里人穿草鞋的踏地声,更像是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干脆节奏——外地人,甚至是训练过的人。 张连山身子一紧,顺势躺回狼尸旁,扭身将半个身体隐入阴影中,刀仍藏在掌下,不敢松懈一分。 就在他刚伏低身子时,耳边忽然传来“喀拉”一声轻响。 他猛地低头,那狼祟的后腿竟然微微一抽。 ……不对,是风吹动?肌肉收缩? 可他清楚,死尸不该这样动。 他压下心中惊悸,悄悄将刀刃贴向那断口…… 然而此时,院外传来那两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就是这户人家。” “你确定是这家?” “肯定是这儿,那东西在他屋里翻动过,这味儿还没散呢。”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但压不住话里那股子镇定和习惯指挥的口气。 不是村人,肯定不是。 他们脚步越走越近,甚至走到了院墙外。张连山屏住呼吸,只听得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咔咔”声愈发响。 “你说那娘们能把那玩意送这儿去来?” “我估计着差不多是。要真送了也罢,省的咱们找了。怕的是……还藏着。” 短短几句,让张连山心头一紧。 他很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那颗珠子,那个“壳”。 他的手慢慢握紧刀柄,身下血还在渗,可眼神冷得如冰。 “你说他俩也挺有意思,给谁不行非得给他们老爹,这不是把他爹往火坑里面推吗?”那人又低声说了一句。 “那说的是,这不是坑他老子嘛” 门外突然沉默了。 几秒后,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虚掩的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微微晃动。 张连山贴着泥地,气息如缝隙中走风,心中却有如火山滚沸。 他知道,再晚等两秒的时间,就要正面碰上了。 第8章 尸狼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痕。 张连山伏在狼尸旁,一动不动,心跳被他强行压至最低,连胸口都不敢起伏过大。 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阵泥土与风衣摩擦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草根的腥味和未干的血气。两道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步伐极稳。 张连山眼睛微眯,借着月光瞥见来人。 一个高个子,身形瘦削,穿着黑色军靴和旧式作训服,手里拎着一只皮包;另一个矮胖些,脖子粗短,腰上别着一柄短刀,脸上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进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目光扫过四周,便直接朝狼尸和张连山走了过来。 “尸还热的,刚死不久。”矮子半蹲在狼旁边,用手背探了探狼颈下,还用小刀挑了挑那心口的伤口,“这老头身手不错,一刀就给做了,可惜了我这宝贝啊。” “人呢?”高个子冷冷地问。 矮子扭头,视线落在张连山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一寸寸扫过,他将手放在张连山脖子上,像是在摸心跳。 张连山牙关紧咬,连眼珠都不敢乱动,气息微弱得像要断掉。 矮子忽然皱眉:“不对……” 他抬起张连山的一只手,指尖摸了摸指节,“这老头手心……怎么还有汗?” 他眯起眼,刀子微微一紧。 就在这时,屋外风吹窗棂,一片破纸飘落,贴在矮子脸上。 “操!”矮子咒骂一声,把纸扯下来甩到地上,语气也松了,“倒霉玩意,破纸跟魂似的。” 他拍拍手,嘀咕:“算了,估摸是刚才的打架流的。” 他随手把张连山的手臂撇回原处。 “死了,这脉一点都没有。”矮子偏头,“不过看样子是尸狼死前撞的,他命大,没破骨,算是留了个全尸。” 高个子“啧”了一声:“这老头也算是有点本事,把我给那孩子身上下的煞给打出来了。” 张连山心中冷汗直冒。这一口气憋得他眼前发黑,若不是年轻时在水里练过硬功,此刻怕真要露馅。 “行了,办正事吧。”高个子环顾屋内,“那珠子在哪?” 矮子应了声,开始在屋里翻找。 张连山听他们这么一说,心里顿时一紧。他知道,那铜盂里装着的,就是他女儿留给他的那颗黑色珠子。 他隐约猜到,来的人和女儿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矮子“咦”了一声,在炕边里找到了那只滚落的铜盂。 他将盂盖轻轻一掀,里面那枚乌黑发亮的珠子静静地躺在灰布包里,像一只闭眼的眼睛,死气森然。 “果然在这儿。”矮子咧嘴一笑,“看来那对狗男女还是留了心眼。” 高个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眉:“盒呢?那铜盒子呢?” “没看见。”矮子摇头,“但这珠子在这,说明他们的确来过。” 两人沉默片刻。 随后高个子冷声道:“得抓紧了。人找着了吗?” 矮子嘿嘿一笑:“早安排了。我的‘二郎’已经出去追了,照他们那条线走,不出一夜就能找着。” 张连山心中顿时一沉。 高个子淡淡道:“上次是‘一郎’,这次是‘二郎’……三到五呢?” 矮子嘿嘿笑道:“三还在喂,四换骨呢,小五上次失控被我劈了。” 高个子冷哼一声:“太早放出来的东西,不认人咬主子。” “反正反正又不是你被咬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矮子嘟囔一句,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那小孩的气,倒是真可惜了的。” 他忍不住微微动了动指节,骨头轻轻“喀”了一声。 矮子忽然转头看了过来,眉毛一挑。 张连山连忙屏息不动,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啧。”矮子皱眉,“尸体也会走气儿……这老头真有意思。” “别磨蹭了。”高个子将铜盂收进包里,起身道,“收尾,走。” “等会。”矮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狼尸,咧嘴笑,“差点忘了件事。”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到狼尸旁,一脚踩住尸狼肚腹,低声道:“看你咬得那么凶,都差点忘了你肚子里还有点料。” 说着,他抬手一刀从狼腹部划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那狼的身体居然抽搐了一下,四肢轻轻颤动,像是还留有残魂未散。 “死都死透了,还抽个屁。”矮子冷笑,手在尸腹中翻了几下,终于从肠子和血肉中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血肉团,外面缠着蛛网状的红筋,中间是一块类似石核的黑色石片,早已残破不堪。 “啧,坏了。” 他随手将那血团一甩,砸在门槛边的青砖上,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本想留着喂三胎,可惜了。”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向门外。 “东西找着了就好。”高个子低声应了句,两人走到门口。 “要不放把火把这屋子烧了?” 矮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嘟囔:“烧了干嘛,反正那狼一会就变成原样了,到时候就当野狼把那老头咬死了。省些麻烦。”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朝夜色中吹了个短促的口哨。 “呜——” 短短几秒后,黑暗中竟传来脚步声。 一双泛着青光的眼睛出现在不远处。 那是一头新来的尸狼。 和张连山先前杀死的那头一模一样。 张连山心中一凛,连气都不敢喘。 那头尸狼慢慢踱进院来,嘴里吐着白气,眼珠翻转,像是识别气味。可它并未靠近,而是自顾走到矮子面前,趴下。 就在那尸狼趴下的瞬间,它的鼻翼忽然微微一颤,青光一闪,从矮子的脚边抬起头,朝狼尸与张连山藏身的方向缓缓转过头来。 张连山心脏几乎停了一拍,指尖微动,手心被刀柄勒出一片冷汗。 那狼双耳微动,眼珠翻动,忽而低低发出一声哼鼻的嘶音。 “怎么?”矮子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异常。 高个子不耐烦地挥手:“别磨蹭了,再不走那一家子就走远了。” 矮子轻轻一拍尸狼脑袋:“别装神弄鬼,走!” 尸狼却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动作,只低低呜咽了一声,重新趴回原地。 张连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可额头冷汗已顺着鬓角淌进耳根。 “乖。”矮子咧嘴一笑,翻身上了狼背。 高个子也骑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向村外缓缓离去。 直到蹄声渐远,彻底没入黑夜,张连山这才慢慢坐起,浑身冷汗直流,手还紧紧扣着刀柄。 第9章 名叫顾云 屋子里只剩下夜风穿梭。张连山坐在墙角,靠着破旧的门框喘息。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早已凝在衣服上,他也顾不得了,只从炕下找了块干净些的布条,把胳膊粗粗缠了两圈,拧紧了打结。 伤没破骨,可拉扯着筋肉,整条手臂沉得像灌了铅。他咬着牙,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点水洗了洗脸,又将头发拢到后脑,稍微收拾了收拾,看着地上的尸狼。 那狼的身躯,果然如那矮子所说,正一点点缩小。 原本足有牛犊般大,如今不到一个时辰,骨架已经变形收紧,肌肉干瘪,毛发泛灰,一点点塌了下去。狼嘴合拢,獠牙缩回,身形已与常见野狼无异,唯有那身皮毛仍泛着黯淡的尸光。 张连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体的温度,冰冷得像块石头。 “真是邪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门口。记得那矮子临走前,从这狼肚子里掏出过什么,还随手往门边一扔。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月光下,在青砖角落处找到了那一坨已经风干的血肉团。 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拨开外头包裹的血筋。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碎片。 不过掌心大小,边缘残缺如破镜断角,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看上去像是刻字,又像某种复杂的法印。 张连山眯了眯眼,将表面泥污与残肉刮干净,隐约看到上头的线条中,有些并非常规笔划,而是弯曲扭结、转折如阵。 他看不懂,也不敢随便乱碰,只用碎布包好,小心收进怀里。 风吹了过来,夜已深。 张连山没有再耽搁,回头看了眼满屋狼藉,轻轻叹了口气。 “老张家的命,怕是彻底栓上这事了。” 他不敢多想,抄起墙角那杆木杖,迈开步子,一路向山上奔去。 此刻天边已有一点点鱼肚白,可山林间雾气仍重。 山路泥滑,他受了伤,不如平日利索,走得慢了不少。偶有野鸟扑翅飞起,他便紧了紧手中刀柄,随时准备应对潜藏的危险。 好在直到踏上山神树那一圈石阶时,四周都未见异动。 山神树下,仍是那棵老得发黑的大树,枝干虬结如蛇,根须盘踞石中,笼罩着四下的浓雾仿佛静止。 他放轻脚步,走近。 顾云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树下,头发略湿,脸色已有血色,额头不再滚烫,胸口也有了起伏。 在孩子身旁,青牛卧伏如山,一动不动。看到张连山上前,它微微偏了偏头,眼中那抹青光仍如潭水深沉。 “回来了?”它开口,声音从虚空中缓缓传来。 “回来了,神爷。”张连山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那头邪狼是他们放的,想逼我离开,好下手找‘壳’。” 青牛未答,只低头看了看顾云。 “孩子没事,发烧退了。”张连山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就是睡得沉。” “没事。”青牛道,“你走后,我守着他,有煞气靠近便被清掉了。” “多谢神爷” 张连山抱拳躬身,“今夜若不是神爷出手,这孩子怕是……”他没往下说。 沉默片刻,他将那块用布包着的黑色碎牌拿了出来,双手递上,“在那狼肚子里找到的,看着像是他们搞邪术用的东西。” 青牛低头,牛鼻轻哼,布片缓缓张开,露出那块残牌。 他凝视片刻,蹄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残牌飞起,在空中旋转了一圈。 “唔……”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风中传来。 “神爷认得这个?”张连山问。 “认得几分。”青牛道,“上头刻的是‘禁行符骨’,是一种古时逆炼之法,能把魂与骨气封入其中,做器、养尸、控命……但这碎了,已成了废物。” “他们用这个控制那狼?” “可能。但也可能,是用来做胎。” “胎?” “养下一个壳。”青牛目光深沉,“你家孩子那种体质,若是被他们盯上,不会轻易放过。” 张连山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顾云,脑中却回荡着梦中那道门、那句“你挡不住的”。 “张惠和她男人……”他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们自己惹下这祸,却把孩子扔给我收拾……我不怨他们,只求孩子能活。” 青牛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连山沉了口气,道:“从今往后,这孩子不能再叫原来的名字。” 他缓缓地,将手覆在顾云胸口,声音低却坚定: “顾云,从此你叫顾云,天顾之命,云中藏身。” 青牛轻轻点了点头:“改名可避三煞,一换气运,二断因果,三封神识。此举可保一时清净。” 他语气一顿,忽又道:“你家血脉,自你祖上起便年年不缺香火,这山,这树,我都记着。” 他低头看了顾云一眼,牛角微颤,一道淡金色的符影自他眉心处缓缓浮现。 “此子体质虽属阳灵,却魂门敞露,易引魄侵。我赐他一道‘隐灵符’,埋于背骨,外人看不见,也无感应,唯在生死一线之时方会显形。” 他说着,牛鼻轻喷,一缕青光从他口中吐出,轻轻落在顾云后背衣衫处,宛若山风拂柳,毫无声息。 紧接着,张连山就看到顾云背上衣料缓缓鼓起,一道隐约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泉纹漾动,转瞬即逝。 青牛缓声道:“这符不过一命一解,救他一回,不能再多。命若再险,就看他自身造化了。” 张连山长跪不起,双手扶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张家感山神厚恩,铭记三生。” 青牛却摇了摇头,语气不悲不喜:“我只护山,不护命。你若真要他活,就得撑到他能走出这山,自己护自己命去。” 张连山额头贴地:“我会。” “只要活着,他便有命。”青牛缓声道,“天未定,此子气数尚在。” 张连山深吸一口气。 他从不信命,但今夜之后,他信了一个理: 有些命,是你信不信都轮不到你说了算的。 天边已有晨光微露,山风带着些清冷。 张连山脱下外袍,将顾云包得严严实实。他站起身,拄刀眺望山下,村庄还沉睡在未醒的薄雾中,一切宁静如常。 他这一身老骨头,或许还能再挡一程。 第10章 陆家老宅 夜沉似墨,一轮孤月被重重云层吞没,天色压得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可在山南,一片古老宅院灯火通明。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飞檐翘角,青瓦覆顶,层楼叠榭,廊桥通幽。宅院三进九开,围墙如城,最外一圈是石雕走兽,里层为朱漆檐廊,内中玉阶铺地、榉木扶栏,一砖一瓦皆精雕细琢。富贵中透着冷峻,气派里藏着肃杀,处处彰显一种——深藏不露。 正厅之内,香雾缭绕,檀炉中香火连绵不绝,金灯如豆,照得地面纹理清晰。 厅堂正中,秦策与郭胖二人跪立在地毯边缘,神色拘谨,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他们身前一人,灰袍束身,背影修长,年约六旬,头发雪白却束得利落,气息沉稳如山。那人手腕上拴着一串朱红佛珠,坐姿笔直,眼神藏锋。 他姓陆,名风。 秦策捧着一个铜盂,小心翼翼地双手递出,声音恭谨:“陆老爷,东西带回来了。” 陆风没有抬眼,只伸出两指,将铜盖轻轻拂开。盂盖开启,一股寒意随之逸散。 只见匣中静躺着一枚漆黑的珠子,圆润如眼,似墨未干,散出诡异幽光。 陆风指腹轻轻一拂珠面,忽见那珠子微微颤了一下。珠体一震,如心脉轻跳,幽光浮动之中,仿佛有一缕极细的灰影从珠中挣脱般,在空中划过一圈后溃散无形。 秦策眼角抽了一下,但一句话没敢多说。 陆风眸中一闪,低声喃喃:“……魂还在试图回壳,果然灵未灭。” 他刚要起身,忽地眉头一皱,唇角轻颤,右手按住胸口,整个人顿了一顿。 “咳——”一声闷咳从喉中压出,他微侧头,将一口气咽了回去,指尖泛白,却未让人看出一丝破绽。 秦策与郭胖低头不语,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一瞬的异状。 “不错。”他淡声道,指腹轻轻拂过珠面,眉眼间露出一丝难得的愉悦,“确实是它。” 他转头看了秦策一眼,略一点头,手一扬——香案上飞出一物,落于两人身前。 那是两方小巧金印,印上雕狮,底刻福字。 “这是赏。” 秦策与郭胖连忙俯首叩谢:“多谢陆老爷!” “人呢?”陆风忽然问,语气淡淡,“那对夫妻和孩子。” 郭胖抢先一步道:“老爷,那对夫妻我们找着了,在北线山道,他们车翻下了崖……人没了气儿。” 他话音未落,厅外便有两人抬着担架入内,黑布盖尸。 秦策将布掀开,露出两具冰冷尸身,男子面部血肉模糊,女子额头破裂,嘴角带血,身上带着野草与泥痕。 陆风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未动,缓缓点头:“确实是他们。” “孩子和书呢?”他问。 两人顿时神色一僵,面面相觑。 秦策咬牙开口:“……那孩子没找着。” “尸狼派去了,可等我们追到时,他已经不在宅里了。那老头也没了气……孩子的话没了煞就找不到了,估摸着是跑了” “至于那书,估计也是被”郭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小的他自己都听不见。 陆老爷缓缓站起。 空气骤然一凝。 “你们没带回来?”他语调仍淡,可那股寒意却如刀入骨,“那是‘正壳’!是他老人家亲点的身!” 说罢,他抬手如风。 电光火石间,只见他掌中一闪,一道银光破空而出,直取郭胖身侧那头尸狼。 “咔!” 狼头齐飞,尸身踉跄两步倒地,黑血“哧啦”洒在郭胖脸上。 几乎同时,秦策只觉面颊一凉——一道血痕,从左颧骨斜拉至下颌,皮开肉绽,险些破骨! 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老爷饶命!饶命!” 陆风收刀入袖,眼中寒芒犹在:“滚!” 两人连滚带爬退出正厅,郭胖拽着尸狼和那颗掉落的头,手脚发抖,秦策一边捂脸一边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屋中只剩陆风独坐,片刻后他轻叹一声,起身,缓步走出厅堂。 月光透过飞檐洒在青石道上,他手负身后,脚步极稳,沿着回廊绕行几步,最终在一扇雕金嵌玉的大门前停下。 门前,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面若芙蓉,眸似秋水,静静垂首,宛若一尊玉像。 耳后鬓边垂下一缕发丝,细看之下,那发丝根部竟泛着淡淡的银白。她的手指极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十指无温,像是浸过冰水许久。 “在外等着。”陆风低声吩咐。 女子轻轻一礼:“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奇异的屋子,空间宽大,顶部拱形,四壁通黑如墨,却镶有星状暗纹。 屋子正中,一口巨大的棺材横卧在白玉台座上,棺体通体黑漆,雕满古纹,未上盖,内部空无一物。 棺周围,整齐地摆着两圈莲花形状的台子。 内圈三座,有一座空着,一座放着一颗与漆黑的珠子,还有一座空台,此刻正被陆风小心地将那枚墨绿珠子摆了上去。 外圈七座,有五座空着,其余两座,各置一颗洁白如雪的珠子,光华内敛,温润如玉。 他看了片刻,忽而抬头望向棺前。 那里立着一座高台,供台上摆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身穿宽袖古服,鬓发垂肩,眉眼俊朗至极,眉间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空寂之意——那是死寂,也可能是从未真正活过的气息。 陆风站在画像前,目光久久未动。他目光落在画上人眉心处的一点红痣,那是一道朱砂点成的印,形如篆文,却极诡异。 “陆氏血统,终要归回你一人……”他低声道,语气中透出不似信徒的虔诚,而是一种……自卑中的狂热。 他伸手,在画像下方供台处的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发黄,扉页仅写着四字:《尸解真章上卷》。 “再一颗……只差最后一颗珠子。” “您就能回来了!” 他说着,低头长跪,额头贴地,口中低念不休。 屋内无风,无声,惟棺中透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阴寒之气,如呼吸,如血脉。 仿佛那被空棺安放的,不是死者,而是等待苏醒的祖魂。 第11章 秘法初传 一转眼,那夜的事儿就过去了三年,顾云如今也是长到16岁了。 “姥爷,你讲完没有啊,我快撑不住了……”顾云两手撑地,身子倒立如松,脚尖直指瓦梁,浑身肌肉紧绷如绳。 张连山盘腿坐在院中老树下,手里拨着烟杆,像是没听见似的,缓缓吐出一口烟:“再撑三十息。” “您……刚才不都说完了吗?您讲了快两个小时了,我脑子都倒着进了水,还得撑三十息?!” “你要是练得稳,倒着听也是听得明白。”张连山淡淡道,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你以为那狼是是它弱就好杀了?那是它还不是真正的尸狼,差着点气候。” “这以后来的东西只会比那狼更难缠,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只能靠你自己去解决了。” 顾云喘着气,咬牙强撑,胳膊有些发颤,却不敢倒下。他从小就知道他姥爷那点耐心像冬天的黄鳝,一戳就没了。 “那时候我就猜到,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张连山声音平淡,却字字带寒,“果不其然,当晚他们的人就找上门来。那晚要不是我躺着装死你早看不见我了——活下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你!” 顾云咽了口唾沫,即使这故事听的他都能倒背如流了,但也不敢有丝毫不难返只能应声:“我记得的。” “你要是记得,就别倒。三十息,过了才算完。”张连山将烟杆收起,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身体,是你修这身道的根本。咋们家这门东西,不讲念咒不画圈,讲的是气、手、胆、心。身子虚,再灵的法也没用。” 顶着夏日太阳的余晖,顾云咬牙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一只干瘦但稳如磐石的手托住了他的脚踝。 “好了。”张连山低声说。 顾云整个人倒栽下来,被他姥爷稳稳接住,屁股落地,像条晒干的咸鱼摊在地上。 “我听着你讲那魂珠、尸解的事……我其实也听不太懂。”顾云歪在地上喘着气,“我只知道,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 张连山点点头,缓声道:“从那晚起,我就知道,这命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过身,从屋檐下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灰布包,缓缓揭开。里面是三样物件:一卷红线,一叠发黄的符纸,一只巴掌大的铜盘,铜盘满是绿锈,边缘还刻着古怪的字符和图案。 “今天开始,教你点真东西。”他说。 顾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透出一丝振奋,但随即又正色:“真东西?您不是说……我还不能学吗?” 张连山凝视着那铜盘,许久才开口:“以前是怕你学不明白走火入魔,现在你学的东西也不少,一点就通,那我当然放心了。” 他将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 “先说这红线。”他拿起那卷线,线通体暗红,略带褐色,色泽古旧,却一看就不寻常,“红线不是缝衣线,是镇魂索。” “我们张家祖上跟道门不太一样,我们不修神,不修佛,我们修的是‘通’。用线通魂、通气、通生死,绑尸、绊煞、缚魄,都靠它。” “这线是牛心血里浸出来的,捻的时候还要念‘三通五缚咒’。你暂时还不会念,但用得上。”他将线卷交给顾云。 顾云双手接过,只觉那线触手冰凉,微微发沉,仿佛不止是一卷线,而是一道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掌心。 “这张纸,是符。”张连山拿起那一叠符纸,“别看它旧,它是用黄藤皮、朱砂和阴土合制的,只画三种符——缚、破、守。” “缚符压身,破符断气,守符护魂。” “画符靠的不是你手稳,而是你的气对不对路,你天生阴阳不闭,体属游神,本就比别人更容易引气。以后你会画,现在你只用记住一件事——用的时候,不能犹豫。” 顾云点了点头,又问:“那铜盘呢?” 张连山脸色一凝,缓缓捧起那只铜盘。 “这盘子,叫‘命盘’,祖上传下来的。你太姥爷那辈拿它镇过一座坟场。” 他指着盘上的刻痕:“三才五行、斗牛鬼神,这上头刻的东西你以后得背熟。它不是用来看风水的,是用来‘开门’的。” “开什么门?” “生门、死门、游神门、魂返门。”张连山盯着他,“将来你要开过这些门,你才能保住命。” “我这身的魂眼也是因为开门?” 张连山没答,只是把命盘推到他面前。 “记住,这铜盘平时不用就藏好,不能让别人摸,不能见火,不能见血。它开了之后,活人会走错魂路,死人会翻旧坟。” 顾云听得头皮发麻:“这也太邪了。” “张家活到现在,不靠邪靠什么?”张连山淡淡一笑,却没丝毫得意,“最后,是‘破魂法’。” 他抬手从墙后拿出一把旧刀,那是顾云记忆里熟悉的猎刀。 “破魂法,不是术,是你出不得手时用的命搏。” 他将刀拍在顾云面前:“你记得我给你讲过那天我怎么杀的那头狼?” 顾云点点头:“先封气,再破势,最后一刀刺心口。” “那不是你姥爷力气大,是我知道它是尸,是活尸就有魂,是有魂的,就能破。” “这刀,配红线缠手、命盘定气、符纸护身,是张家最后一招。你要记住,它不是拿来唬人的,也不是防身,它是——”他顿了顿,低声道,“杀命用的。” 顾云咬着牙,点了点头。他虽然年少,但看得出他姥爷此刻的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情。 张连山长身而起,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天色沉沉,低声道: “从今天开始,你学的不是保命术,是接命术。” “你将来要接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 顾云抬头看着他姥爷的背影,胸口那种热血和寒意交织的感觉来得突兀却真实。 院子静了,老槐树枝叶轻晃,风穿过树冠,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明早五点。”张连山转头道,“不许迟。” 顾云站起身,双手捧着红线与符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姥爷。” 第12章 祭山神 天色微亮,晨雾如纱。 老槐树下,张连山披着青布短褂,手中提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着三样物什:一盏油灯,一炷长香,一封用黄布包着的符书。旁边,顾云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衣,神情肃穆,背着个旧竹篓,里头放着只活鸡,两坛老酒,还有一叠切好的香肉。 这是张家的祭山礼,每年清明、中元和冬至必上一次。可今天并非节日,却要祭山神。 顾云忍不住问:“姥爷,咱今天不学画符吗?怎么先去山上?” 张连山看他一眼:“你记着,张家学本事,头一件不是练手,是敬神。” “祖宗立这门,第一道规矩便是:开符先祭山,养气先敬根。” 顾云虽不太懂,但也知道此事不小,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天还未大亮,两人便出了院子,沿着旧山路拾级而上。清晨的山风中透着露水的凉意,林间鸟雀未醒,万物俱静。顾云背着篓子,走得小心翼翼,倒也稳当。 山道熟得不能再熟,那是他自小被姥爷带着练腿力走的路。可今晨不同,气息沉凝,似乎连风也带着三分肃杀。 张连山一路无言,直到过了“鬼望石”那处弯,才低声道:“山神树的地气变了。” 顾云一怔:“什么叫变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做梦老喊冷?”张连山脚步不停,“那时候山上的气是‘守中带阳’,能压住你魂不收的病根。可从去年起,这山的地气就变了。神树的风口,阳气弱了三分,阴气涨了一成半。” “你那夜烧得快抽风,就是那时候起的头。” 顾云低声“哦”了一句,忽然道:“那山神……不会也变了吧?” “那不能。”张连山回头看他一眼,“咱们祖上供奉了山神一辈子,山神也护了我们张家超百年,早已通了灵识。他若真要变,咱们这屋早塌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顿了顿:“可就是因为地气不稳,我才得带你去拜一拜,免得你一上手画符,通了气,引出不该来的东西。” 顾云点点头,心里一紧。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祖孙二人终于来到山神树前。 那棵老树如山鬼盘踞,枝干粗得两人环抱不过,满是瘤节与老皮,根须深入乱石之间。雾气在树下萦绕不散,如有一口暗井藏在地脉下头,时不时喷出冷意。 当顾云靠近山神树时,不仅是脊背发寒,可写树干上忽然浮现一道模糊的符纹光印,像是某种远古印记感应到顾云的体质而自动显现。这符纹一闪即灭,张连山看到后脸色一变,嘴上不说,但明显更加慎重。 顾云刚靠近,便觉脊背发寒。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张连山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退,这是对你的考验,第一次来山神面前,你若退了,以后入符就易散魂。” 顾云咬牙定了定神,站稳脚步。 张连山打开包袱,取出那盏油灯点燃,放在树根前。他又解下布符书,放于灯后,再将那炷长香点起,插入树前石裂中。 香火一起,风声忽止,林间鸟雀一声未啼,万籁俱寂。 张连山低声念了一段张家祭词,那是顾云从未听过的古语,声调古怪,咬字似咒非咒,一节一节,压得人心头发闷。 念罢,他跪了下去,低声道:“张家连山,携张氏顾云,今来拜山神,祭香三炷,酒肉相奉,只愿神前启路,不乱不缠,护我血脉,不堕不歪。” 说罢,张连山便磕了三个头,在一旁顾云见此情况,也连忙学着他姥爷的模样跪下,也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顾云在磕头时,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仿佛有风从体内透出,眼前一花,竟看见自己站在神树对面,望着正在磕头的“自己”。 他强忍不动,片刻后恢复正常。 张连山在一旁余光扫过,目光微顿,却未发一言。 张连山摆上三只鸡,一坛酒,切好的肉一块块叠在竹盘中。等一切摆妥,他从怀里取出那张黄布包裹的小符本,在香火上轻轻晃了晃,口中道: “今日弟子启符,先祭山神,愿得符道传承,无煞无害。” 说完,他将黄布一角揭开,符本中的第一页,写着“起笔·一画通魂”。 就在那一刻,雾中轻响一声。 顾云猛地抬头,心跳如鼓。 那头青牛,卧在雾中,双角微晃,眼中泛着淡淡青光。 它低头看着顾云,没有说话,只静静注视着他。 张连山却轻轻拱手:“神爷,今儿孩儿初学,请您做个见证。” 青牛缓缓点头,声音从雾中传来:“张家有人可继,天命未断,三魂归位,魄有余根,可通一道。” 顾云怔了怔,忍不住问:“神爷……我真的能学?” “你本就不是凡躯。”青牛缓缓道,“你虽非天命之子,却身怀天眼之种,魂偏而不散,魄断却可补,正合张家之脉。” 顾云听得心中发热,张连山却神情未变,只恭敬一拜:“多谢神爷明言。” 青牛低声哞了一声,身影缓缓淡去,最终在晨雾中彻底消失。 张连山收起香烛与供品,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尽,又将那黄布小心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今晚起符。” “姥爷。” “嗯?” 顾云忽然道:“我以后也得守这山?” 张连山没回头,只道:“你要是学得成,守得起;你要是学一半,守不住。” “可不学……” “你就只能等着人来要命。”张连山看着天边日光初露,淡淡一笑,“你命是你娘他们扔给我的,也是我捡起来的。你自己说,该怎么活?” 顾云低头不语,良久,抬头答了一句。 “那我就学。” “好。”张连山点头,眼中露出难得的几分欣慰。 “你若学成,天若肯你,定自有出路;天若不肯……”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高悬天际的一抹血色朝霞,声音淡淡: “那就杀一条路出来。” 第13章 坟山 黄昏时分,太阳斜斜挂在天边,落日如血,天光逐渐冷了下来。 张连山没带顾云往家走,而是沿着小路,带着他往山的那一边去了。 “姥爷,”顾云走在后头,边走边问,“你不是说晚上要教我画符的么?咋不回家?” 张连山咬着旱烟袋,嘴角含着点笑:“那东西啥时候教你也来得及,这不先看看山里头的风水嘛。” 顾云皱了皱眉:“白天刚祭完山神,晚上还看风水?” 张连山头也不回地答:“祭神是敬,今晚,是试胆。” 顾云一愣,感觉今天的姥爷有些反常。他平日话少人冷,说话干脆利落,做事也是张弛有度,很少这般神神叨叨。他忍不住又问一句:“咱这走的是哪条道啊?咋越走越偏了?” 张连山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带笑,却也不带怒,只有冷冷一句:“你怕了?” “我没怕。”顾云下意识挺了挺脊梁,“就是觉得这地儿怪。” “怪就对了。”张连山点点头,“练这些东西,最怕就是不怪。” 顾云忍了半天,还是小声嘀咕一句:“真要讲胆儿,您把我往庙里扔去,我跪着都能画出符来,在这地方……画出个魂儿来也不稀奇。” 张连山咂了口烟,淡淡道:“画出魂儿来才说明你真有那点东西。你要是画出个财神爷,我还得打断你狗腿。” 顾云翻了个白眼:“那我现在转身回家还能不能保住我腿儿?” 张连山斜了他一眼:“你要真敢跑,这腿我不打,山神也会替我打。” 两人继续走着,张连山边走边讲:“咱们这片山不算大,往北是观音庙岭,西面是麻柳垭口,南头是吊罐沟。山钩子里住着好几户人,虽不常来往,可谁家死人、谁家起房,都是互通气儿的。” “你记住,这些老村子,不看地势不看水,要看人气。人要是全搬走了,哪怕地再旺,也是死地。” 天色愈发昏暗,山风呜呜地吹。没走多久,视线便模糊起来。一路鸦雀无声,连虫鸣也悄了。顾云低头看地,发现脚下的泥路竟渐渐变得凹凸不平,像是被人走旧的羊肠道。 他鼻尖一紧,忽觉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阴湿的腐味,像是水缸底泡烂的老纸,又像是陈年的棺木板。 顾云怔在原地,声音都有些发虚:“姥,姥爷?” 他没有回话。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张连山忽然停了。 顾云也跟着止步,一抬眼—— 他眼前是一道山沟,沟底竟不是村庄,也不是农田,而是一片散乱的坟地。 顾云一看愣了,张了张嘴,硬是没喊出来。他憋了好半天才说道: “姥爷……您说的村子……该不会是阴间住人的村子吧?” 张连山背着手站在乱坟边,闻言‘哼’了一声:“你见哪个村子晚上不用点灯?” 顾云咽了口口水,小声嘀咕:“我听您说过‘冥婚’……晚上好像不用点灯吧……” 张连山头都没回:“你再给我叨叨一声,我就真给你安排个‘冥堂花轿’。” 沟口敞开如壶嘴,里面起起伏伏,一包包黄土小丘延绵十余亩地,稀稀落落点缀着些歪斜的木碑、石条,还有些早已塌了的坟包,只剩些干枯的香纸与乱石,透着股子年久失修的荒凉气。 那一包包坟丘,有新有旧,大多没有碑,草木疯长,连着好几座低矮的荒山,密密麻麻地延展开去,一直延到山的另一侧。风一吹,枯草低伏,石碑之间仿佛有影子在游动。 “这……这是哪?”顾云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连山站在他身旁,缓缓吐出一口烟:“乱坟岗。” 顾云脸色一变:“你带我来这干嘛?” 张连山没看他,而是从背后解下一只油布包袱,扔在地上,“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教你画符吗?现在。” 顾云愣住:“你说……让我在这画?” “是。”张连山扯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空白黄符、,一盏煤油灯,一只朱砂瓶和一把毛笔,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看着像是手抄本。 “你不是说这符得讲究香火、镇宅、起坛才行么?这地方邪气这么重,画出来不反冲吗?” “这些问题你就不用管了,没那么多讲究。” 张连山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拍了拍膝盖:“你要真能在这儿画出一张成符,那以后不管哪儿都能用了。” 顾云犹豫了一下:“可你……你还没教我怎么画呢。” 张连山“哼”了一声,手一抖,符册啪地丢在他脚边:“书上写得清楚,口诀、图样、禁忌都有。” 顾云一看那包袱砸到地上,心里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这是教?这分明是放生啊!” “我教你的,不如你自己学。”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转身就走。 顾云连忙喊:“姥爷你去哪?” “我明早来接你。” “不是,你真要把我一个人扔这?” 张连山头也不回:“张家传人要成器,得先熬过黑夜。今晚你画不出一张符,就别认我这个姥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不成也别哭鼻子。荒山乱坟岗里,最多也就刮点风、叫两声,不吃人。” 顾云叫了一声:“那也不一定啊,万一出来个能吃人的呢?” 张连山没回头,声音从黑影里飘回来:“那你记得先别跑,问清楚它怎么修成那样的,回头我得好好请教它两手。” “对了。”张连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到:“要是实在在学不会可以问问坟头里面的家伙,没准他们比你懂。”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昏后的山道尽头,只有旱烟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顾云呆立原地,半晌无言。 风一阵紧似一阵,荒坟地的草叶纷纷倒伏,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哑哑地叫。他低头看着那本符录,又看了眼天色,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将黄符展开在膝上。 “好啊……扔我一个人……老头你真行啊……” 他一边嘀咕,一边拔开朱砂瓶盖,蘸了笔,打开书看了起来。 夜色缓缓沉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坟岗上空。风停了,月升起,四野寂静得仿佛连死人也在屏息聆听。 第14章 我还没学完呢你别着急啊!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啊?” 朱砂在灯光下泛着点红光,狼毫笔挺直如针。他抓着笔杆,一脸的生无可恋。 “什么叫‘三笔合中,两钩归元,天火入灵’……我连汉字都没整明白呢,你让我看这个?” 他念叨着,眼睛已经瞪红了,书页上的那些笔画翻来覆去就一个感觉——玄乎其玄、死活看不懂。 “这比让我背那点口诀还难啊。”他咕哝着,拿起笔蘸了蘸朱砂,抖着手试着在黄符上描画。第一笔勉强顺着来,第二笔就歪了,第三笔压根没控制住力道,笔头“啪”一声炸开一撮。 黄符纸上顿时多了一团浓墨般的糊斑。 “完犊子,这符画出来要真招来了什么,不得当场吓死?”顾云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忍不住低声吐槽。 他心烦气躁地把糊掉的黄符撕了,丢到旁边。“你还别说,这朱砂还真挺贵的。”他掂了掂朱砂瓶,感叹道:“不省着用,估计明儿姥爷见我这么浪费得打死我。” 旁边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皱着眉,把灯芯扯短点,压低光线,又换了一张黄符重新来。 这一次,他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一笔下得要稳……穹门开,左绕三圈定坤根……” 笔划落在纸上,顾云咬着牙,一笔一画地照着描。他已经数不清画废了多少张,有些是笔没蘸匀,有些是符意跑偏,更有一次,刚画一半纸角烧着了,吓得他连连拍灭。 “姥爷你这哪是考我画符啊,分明是想让我今晚折寿。” 他将那团糊掉的黄符揉成纸团,狠狠往地上一扔,坐在石头上喘着气,脸色跟煤油灯下的黄纸一样暗。 “到底是我没天赋,还是老头根本就想让我死这儿算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忽然发笑了,声音有些干:“这玩意要真有灵气,估计现在已经气到想啃我了吧。” “我也想变成那样厉害的人啊……”他喃喃说,脑子里面想着的是姥爷的身影。 说完又摇头,“不成啊,老头要是明儿一早来接我,发现我连符都画不成,那我这半条命还得被他揍回去。” 他爬起来,又抓起狼毫笔,重新来过。 他嘀咕着,又画了一张。 这张终于比前几张好些,结构总算没乱套。他对着煤油灯端详半晌,刚准备放在一旁等着上面的朱砂晾干,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咔哒”的响动。 声音很轻,很远,却格外清楚。 顾云瞬间僵住,握着笔的手都悬在空中不敢放下。 “……什么动静?” 顾云盯着黑暗里那片坟地影子,一时不敢动弹。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念叨着:“老头,你要是躲后头看我画符,我真记你一辈子仇啊……”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哐当”一声扔进了坟堆方向——没啥动静。 “装神弄鬼谁不会?我现在喊三声‘阴兵借道’,你要是还不现身,就说明你真怂了。” 可话音刚落,草又晃了一下。 顾云心一紧,脸色也僵了。 “靠,这回不是老头吧……” 他侧耳听了听,那动静又没了,仿佛只是风吹乱了哪个断碑。 “没事,没事,只是风吹的,别自己吓自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低头继续画下一张。 可朱砂笔刚落在黄符上,那声音又来了。 “咔哒。” 这一次,不远不近,就在他身后。 顾云猛地转头。 煤油灯将周围照得模模糊糊,他身后是几座无碑的旧坟,黄土鼓起,草丛伏低,阴影重重。风拂过,草动如波。 “……老头不会真在后头躲着看我吧?”他嘴里小声骂了一句,握紧毛笔站起身,朝声音来的方向探了一步,“姥爷,这么吓唬我可就没意思了啊——” 没人应。 他又蹲回去,将那张刚才完成一半的黄符压在石头下,打算再试一次。 可没等他蘸上朱砂,身后“咔哒”一声轻响,紧跟着是一阵土石松动的沙沙声。 顾云头皮猛地一炸,冷汗从后脖颈直冒。 他颤着声音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旧坟包正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角,几缕枯草垂下,露出黑漆漆的黄土。那黄土在震动、在鼓起,就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下一刻,一只干枯的手,缓缓从坟中探了出来。 那手骨瘦如柴,皮肤灰黄、指甲乌黑,表面布满皲裂的死皮和绳痕,仿佛被埋了多年,仍未腐烂,反而硬如干木。 顾云喉咙“咕”的一声,差点没喊出来,生生把喊声咽了回去。他手里攥着那支狼毫笔,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操……真出东西了……”他僵着身子,几乎不敢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一点点往上探,指节一寸寸弯起,如同刚醒的尸体在伸懒腰。 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句念头在脑子里回响: “老头你要是真还在附近躲着看,赶紧滚出来救我!” 他站起身,绕着自己转一圈看有没有人,嘴里一边念:“你不出来我可,可就报警了哈……你以为我怕你?” 接着又说:“我姥爷是张连山,我可不是唬大的,我这镇魂咒一响,狗都不敢叫!” 但张连山没来。 风声骤紧,坟地草叶伏倒如浪。那只手在坟土中再探出半截前臂,肘弯露出,骨骼咔咔作响。 顾云的牙齿打着颤,摸向身旁那张画了一半的符,双手抖得几乎无法握稳。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一声不吭,猛地抓起那张未完的符纸,在上面赶紧补上没画完的部分,回头就往那只手上贴去! “镇魂咒!” 黄符贴出的一瞬,符面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隐隐发出一层微红光晕。 干枯的手指骤然一顿,像被什么锁住似的停在半空。 顾云惊的魂都飞了半截,嘴里大喊:“成了?!哈哈哈!我真画成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 “咔!”一声脆响,那只手猛地一震,竟把那黄符“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顾云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哭出来,张嘴就是‘我错了’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坟土骤然炸开,一团模糊的黑影从土中出现。 顾云哪见过这场景,还没等那东西身子全部从土里面出来,早就撒丫子跑了。 “我还没学完呢你别着急啊——!” 第15章 不是你下死手啊?! 顾云拎着朱砂瓶、抓住一把黄纸塞进腰间,撒腿就跑,嘴里还破口大骂:“张老头你个老狗东西!你不是说画张符能镇得住吗?!镇个锤子啊!” 他一边冲一边喘,“我真是信你邪了,这哪是画符,这是要我见祖宗去啊!你个挖坑给孙跳的老狐狸!” 他边跑边回头看一眼,煤油灯早在刚才被风吹灭,那片坟地早已陷入漆黑。而那只从坟里伸出来的手,此刻已连着半截身子从地里爬了出来。 那玩意动作极快,一声嘶吼,像破风箱里扯碎的鬼叫:“——啊——吼!!” 整个山沟沟仿佛都炸了。 沉睡在林中的鸟群顿时惊飞,噼里啪啦从树上腾起,一时间黑影乱舞,羽毛纷飞。而那具尸骸,却一步滑出,竟像活人般利落地拦在顾云面前! 顾云一个急刹,差点没当场撞上它,腿肚子顿时抽筋,愣愣地看着那“人”。 那不是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瘦得像是树枝扎出的骨架,身上裹着碎裂发黄的寿衣,双手五指修长如枯钩,灰白皮肉紧贴骨头,脸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发黑,鼻梁早已塌掉,嘴巴裂成两个血洞,牙根发黄,一张一合间发出“咯咯”摩擦声。 “妈呀……”顾云眼珠一翻,“这也太特么丑了……” 还没等他喊完,那东西已经动了。 它突然一个前扑,抬爪便朝他脸上招呼过来。顾云身子一侧,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衣服“刺啦”一声被撕开一道长口子,皮肤上也被抓出几道血痕。 “不是你下死手啊?”他吓得不轻,没顾得上伤势撒腿就跑。 那玩意显然不准备放他走,腿长得像竹竿,每步都比顾云大出一截。 “你个臭老头!大半夜跟我玩儿画符的游戏!还不讲套路地跑人坟头练胆子!”顾云跑得快哭了,心里对张连山的怨气飙升到新高度。 山风呼啸,顾云一头扎进乱坟岗的荒草堆,左拐右绕地拼命奔逃。后面那怪物脚步可不重,但速度又极快,每次顾云以为甩开,它却总能在拐角处再度出现,像是凭空传送过来。 “你上辈子是属牲口的吧?!咋这么能跑?!”顾云喘着粗气,边跑边骂,“我他娘的还只是个孩子啊!您就放我一马吧!” 顾云一边跑一边去腰间摸那堆符纸,猛地在里面撕下一张刚才画完的黄符,嘴里狂念:“神啊佛啊祖师爷啊,甭管是谁,谁能听见就来一脚雷给这玩意劈死啊!” 他随手朝身后一拍,符纸贴在了一棵歪脖老树上,结果啥反应也没有,连风都不多吹一缕。 “我就说这玩意就是骗人的!” 他绕过一处塌陷的土堆,猛地钻进一条土坯墙后的小沟渠,想以地势掩体逃命。可一个滑步没站稳,朱砂瓶滚出老远,黄纸全洒了一地。 “完了。”顾云赶紧捡地上散落的东西,喘着粗气盯着漆黑的天,“这回真的得见祖宗了。” 他听得出来,身后的追击声停了。那意味着……它到了。 脚步声近了,踩着干草“咔哧咔哧”作响,像是刻意不藏声音地折磨他的神经。 顾云的身体告诉他还不能死,催促着他赶紧爬起来。他再次起身,脚底几乎是踩着风溜滑而行。但无论再怎么跑,身后那东西的喘息声仿佛始终贴在耳边,就像一个影子,死死跟着不放。 忽地脚下一空。 “哎哟我——” “咕咚!”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被树根绊倒,直接扎进地上的枯草堆里。狼毫笔“啪”一声插进泥地,只剩毛尾抖了抖。 顾云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 等他回过神来,那声音……近了。 “咯吱……咯吱……”那玩意走路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仿佛脚底踩着干骨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顾云张大了嘴,四肢发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逃?来不及了;反打?我拿啥?那破笔还是他姥爷淘汰的旧货,刚刚画的符还没用,拿来当武器还不如牙签管用。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一个主意冒出来。 ——憋气装死! 记得姥爷说过,一般像这种只会追赶活物,没有灵智的邪祟是看不见东西,只能靠活物的呼吸来确定他们的方向。 所以理论上只要憋气装死,这玩意就看不见他了,但仅仅是理论上,毕竟他也没试过。 “不管了!”他猛地闭上眼,身子往下一躺,把脸埋进泥巴和枯草里,手脚僵直,屏气凝神,装得那叫一个专业,那叫一个地道。 顾云猛地闭上眼,身子一僵,心里念叨着:“我是死人,我是死人……我是一根烂柴,我躺平了,我没气儿……” 他忽然想到:“要不我再抠点土抹脸上?显得真点……”手指刚动了一下,立刻又收回,“不行不行,演多了容易穿帮!”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顾云屏住了呼吸。他听见身后那东西低低地发出一声“吼……”像是没找到目标,有些疑惑地在附近转了一圈。 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尸腥,仿佛多年未腐烂的老尸体,又像被湿气泡了几年的棺木。 那声音在他头顶徘徊。突然,一道指尖的冰凉触感从他后脖颈抚了过去。 顾云顿时汗毛倒立,忍住了想要叫出来的冲动。 可下一刻,那冰冷又离开了。那尸体似乎判断附近没有活人的气息,发出一声低吼后,朝其他方向蹒跚走去。 顾云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眨眼把小命交代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一点声响都没了。 顾云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泥巴,眼里含泪。 他咬牙咕哝一句:“老头……你这个狗姥爷……你要是明早真来接我,我先打断你那根旱烟杆!” 第16章 镇魂咒 黑夜沉沉,乱坟岗上的风越吹越紧,吹得荒草伏倒,碑影歪斜。顾云趴在地上,脸上泥巴还没干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具正在踉跄远去的身影。 那怪物一步一颠,像是迷路的老兽,步子有些不稳。顾云心中窃喜,屏着气悄悄往左挪了几寸,想绕个大圈回到之前画符的地方。 结果还没挪几步,顾云的身体先发出了抗议,一不小心泄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尸祟猛地顿住脚步,整个身体像被拽住的蛛丝一样僵在原地。它的脖子一点点转过来,动作僵硬诡异,如同铁器卡了齿轮般“咔咔”作响。 顾云一脸写着“完了个蛋”。 “吼!!——” 那东西陡然暴起,如鬼魅扑来! “我他妈就不该信什么装死能躲过去!”顾云拔腿就跑,顺手抄起一块土坯就朝后砸去,砸中也不回头,“给你补钙去吧你!” 可那玩意根本不吃这套,被砸了一下反倒像更激怒了,双腿猛蹬几步,竟然从侧面斜插过来,扑向顾云! “我去!”顾云一个侧滚,堪堪避过那双尖锐的爪子,可后背却被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衣服撕裂,疼得他呲牙咧嘴。 “我招谁惹谁了我!我就在这里画个符罢了,哪招你惹你了?!”他跌跌撞撞往前窜,跑得鞋都快飞了,脑门子青筋直跳。 后面那玩意越追越近,速度甚至比刚刚跑得还快!它四肢并用,动作奇快,像狼、又像蜘蛛,一张脸扑进顾云背后影子里,似要一口咬下! 顾云一个猛转身,手中狼毫笔刷地一抡,像挥刀一样抡在那怪物脸上。 “啪!” 笔毛拍在尸祟眼窝上,像打苍蝇一样啪的一声,朱砂四溅,那怪物顿时一声尖叫,半张脸都被涂得通红! 那尸祟头一偏,半张脸都被拍得歪斜,却不见血,只剩下一股烂泥味的尸气汹涌而出。 顾云趁它错愕,赶紧跑向那不远处的一堆东西,捡回掉在一旁的朱砂瓶和符纸:“你等着啊!爷今晚非得镇了你不可!”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尸祟果然停顿了一下,抓着脸上朱砂扭头乱甩,仿佛十分痛苦,但很快将脸上的朱砂扒拉干净。它抬起头,双目赤红,嘴中发出恐怖的嘶吼声。 顾云顾不上那嘶吼声带来的不适,只是以为的低头向前跑。一阵冷风钻进破裂的衣襟,他忽觉背后冷汗像冰渣子顺着脊梁滑下。四周的乱草此刻仿佛都睁开了眼睛,石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月光下如鬼影斜立,似乎随时要拽他下地。 一路飞奔,他一头撞进一个坍塌的石碑旁的杂草从中,惊得一窝蝙蝠乱飞,阴风卷着碎纸符在空中打转,顾云跪倒在一块破碑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冷静,冷静……书上教的口诀……啥来着?天火归元、镇骨锁魂、三笔回阵……”他嘴里念叨着,手摸向胸口,这时才发觉,刚刚慌乱间,他竟将散落在地上的半成符纸全夹在了衣服里。 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乱坟岗此时竟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那些石碑在风中摇晃着影子,一动一静,如同低头俯视的百鬼。 一块无字碑上爬满了青灰的藤蔓,忽地藤叶齐齐下垂,竟像在鞠躬。接着,几只野猫般大小的鼠影窜出草丛,发出短促的尖叫,直奔沟壑深处逃窜。 顾云的指节死死攥着黄纸,连呼吸都不敢重。头顶上乌云压低,像是整片天也要塌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东西追上来了! 顾云双手一颤,深吸一口气。忽然,一道灵光自脑中闪过:三笔合中、两钩归元、心诀循窍……原来这些笔画并非要画得多准,而是要符与心合、气与意通! “镇的不是鬼,是心。”他眼中亮起光芒,突然搞懂了那书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只见他打开朱砂一蘸,毛笔落纸!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忽然被谁拎起来似的,心念与手一体,呼吸间所有口诀自然浮现,符笔在纸上急走龙蛇。 第一笔如蛇走草间,灵动而隐;第二笔似鸟投林,轻柔却锋;第三笔却如山崩地裂,猛然落下,点破黄纸中央。 那尸祟拖着扭曲的身体缓缓走来,脚下踩断几根旧骨,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谁在他耳边掰指骨。 不远处一块倒塌的石碑上,竟凭空冒出几点磷绿的火光,如豆灯般一闪一闪,随着尸祟靠近,“灯”也悄无声息地灭掉一盏。 他手里那张黄符像被风吹了一口,边角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发抖。 “定!”顾云一声断喝,最后一划封符! 黄纸骤然红光一闪,顷刻间竟燃起微弱火光,火焰不伤纸,却在符面上游走如龙。 “受死吧!”他转身面对扑来的尸祟,将那刚刚画出的符纸一甩,贴在它额头! “镇魂咒!” 被符纸贴中的一瞬,尸祟猛地仰头狂吼,嘴巴咧得比常人还宽,仿佛整个下颌都要裂开,喉咙深处竟隐隐传出婴儿啼哭般的细音,令人毛骨悚然。 它用尽力气撕扯额上的符纸,指甲带着碎肉和尸灰划过自己脸颊,却始终扯不掉那张燃着朱红微芒的镇符。 顾云瞪着它,哪怕自己腿都软了,手还死死握着狼毫,像是再动一下就能补上一道。 尸祟尖啸一声,整个身子像被铁链束缚,硬生生止在原地,挣扎不得,四肢抽搐,如困兽哀嚎。 黄符“轰”的一声爆出一层赤红微芒,纸面符纹仿佛燃烧一般,一瞬活了过来! 赤光暴涨,尸祟被一击命中,身躯猛地僵硬在原地,四肢抽搐,嘶吼破喉,一双眼珠炸出血丝,挣扎中“砰”地倒地,如雷轰震! 顾云大口喘气,满脸是汗,手脚发软地坐倒在地。 “妈的……我真画成了……哈哈哈哈!我画成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支破狼毫,笑得像疯了。 第17章 讨喜? “呼呼" 顾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水几乎能滴成线,脸上全是泥,像刚从地里扒出来似的。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被镇住的尸祟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那道符咒贴在它额头上,红光缓缓熄灭,只剩些焦黑的符纹如烙铁般嵌入枯皮中。 “妈的……我真画成了……”顾云低声嘀咕,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看天,天上乌压压的一片,夜还没完全退去,可周围乱坟岗那股森冷的气息仿佛退了些。刚才那一刻的灵光乍现,如雷击心顶,至今还留有余震。 “老头你看看!”他朝空中比划着吼了一声,“爷画成了!老子活下来了!” 风“呼啦”一下吹过,卷起满地灰黄的纸片,回应他的是草丛中几声呜咽似的虫鸣。他喊完才觉得腿一软,整个人靠着身后的倒碑坐了下来。 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刚才那一阵死里逃生耗去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瘫在地上,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像漏风的风箱。 “不能睡……还不能睡……”他低声嘀咕,但身体不听使唤,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坐起身子,摸了摸刚刚那东西在身上的抓出来的伤口,大部分都止住了血结痂了,尤其是背上那几道,占据了大半个背部。 “真是够狠的这东西。”他摸到那伤后,痛的倒吸几口凉气。身上的衣服被抓的不成样子,但还是保留了形状,勉强能穿。 他几乎是爬着移动到一旁的墓碑,,从朱砂瓶里又倒出些颜料,蘸着残破的狼毫笔,在那几张尚未使用的黄符上,试着再画几张。 刚才那种感觉虽已过去,可肌肉还记得笔法走向。他闭着眼慢慢画,心中默念口诀,偶有笔划偏了,他也不气馁,撕了重来。 就这么接连画了三张,顾云才肯罢手。他盯着手里的黄符,虽没有当时那般神光流转,却每张都不再糊成一团,至少成形有样。 “这次不是瞎猫碰死耗子了。”他喃喃地说,“这是真的会了点。” ”这下明天姥爷可赖不了账了。“ 他将黄符整整齐齐叠好,用旧布条绑在身边的腰包里,但想了想,还是掏出来放在了衣服心口的兜里。紧接着又翻找回朱砂瓶、笔、纸,再次点亮了那盏煤油灯,黄豆大的火光在黑夜中摇摇晃晃,照得他眼皮越发沉重。 夜幕低垂,乱坟岗终得一夕安宁,风,依旧穿梭其间,却褪去了那抹刺骨的阴寒,变得柔和了许多。顾云斜倚在一块斑驳的石碑旁,指尖紧紧扣着那管绘过镇魂符咒的狼毫笔,心中那份忐忑与不安,似乎随着这份静谧,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梦中仿佛又看见那怪物的脸,却不再惊悚,只觉得它那张歪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有人在拍他脸,“顾云?醒醒,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眼皮沉重、脑袋发涨,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眼前那张脸慢慢清晰——是张连山。 “姥爷?”他声音哑得几乎没了气,“你……你真来了啊……” “没死就成。”张连山看了眼他肩膀和脖子上的几道血痕,又扫了眼倒在不远处的尸祟,点点头,“行啊,真镇住了?” 顾云咧嘴笑,想说话却干咳几声。 “先别说了。”张连山从腰里掏出个竹筒,“来,喝口水,润润喉。” 顾云一把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像灌进去的不是水,是命。他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着天,天上灰蒙蒙的,东方有一抹青白,坟地轮廓在晨光下清晰得像刀刻。 “这是第二天了?”他问。 “都快日上三竿了。”张连山踢了踢他脚,“还不赶紧爬起来?要赶不上了。” “赶上什么?”顾云边撑起身子,边揉眼睛,“你不是说今天让我留这一宿……考验完了吧?对了姥爷,这是我” 他高兴的想掏出昨晚画的那几张符咒,想给姥爷看,但还没等伸手,就被姥爷制止了。 ”怎么了姥爷?“他疑惑地问道。 “这些都是小事情,快收拾收拾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去个地方?哪里啊?” 张连山却不正面回答,只扔下一句:“你跟着就是。” 顾云一听那话语中的微妙,便知此事再问也是无果。他默默背起行囊,手指不经意间掠过胸口的小袋,确认那物安然无恙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昨夜精心绘制的符咒收藏妥当。随后,他紧跟张连山的步伐,二人一同穿出了那片杂草丛生、墓碑林立的乱坟岗,沿着一条隐匿于南侧的曲折小径,悄然前行。 两人一路无言。张连山烟袋不离手,只是神色不似往常那般冷硬,嘴角有一点点收不住的笑。 顾云却觉得这比平时那张铁青的脸还吓人。 “我说……”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是不是一直躲哪看我来着?” 张连山“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玩意差点弄死我啊!”顾云一拍大腿,“姥爷你这也太狠了点吧?让我一个人去对付那东西?要是我真打不过你是不是也就看着我去死?” “打不过就死。”张连山淡淡地说,“张家这门道,不是光靠教就能教出来的,是靠着自己一点点逼出来的。” 顾云咧了咧嘴,想发火又发不出来。说到底,今天他也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昨晚确实靠自己撑下来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教我下一个了?”顾云眼睛一亮,“比如那个铜盘、红线啥的?” 张连山没回头,只是语气淡淡道:“不急。这些东西以后慢慢学都来得及,今天先不学东西了,咱去讨个喜去。” 顾云一愣:“讨讨个喜?” 张连山嘴角咧了一下,没再答话,转身继续带着他越过一片小松林,走向一处更隐蔽的山腹。 第18章 结婚 顾云跟着张连山在山里七拐八绕,心里越走越糊涂。这一路走来,树越来越密,脚下的山道也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只能侧着身子钻过去。 “姥爷,咱这路是不是走错了?”顾云喘着气问。 “错不了。”张连山嘴里叼着旱烟,背着手走在前头,声音淡淡的,“这条路,我年轻的时候走过百八十回。” 顾云撇撇嘴,小声嘀咕:“就你年轻那时候,现在的山早变了样。” 张连山忽然脚步一顿,“到了。” 顾云还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看—— 前方密林忽然一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树林撕开,露出下面的山沟。 山沟里,有一座村庄。 那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着陡坡,像是陷在一个巨大的锅底中。房屋多是旧式木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太阳照不进去,整个村子阴影沉沉。 “这地儿是……”顾云忍不住低声问。 “吊罐沟村。”张连山将烟头用手指搓灭。 “今天咱们歇一天。”张连山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今天带你来,是走喜事。” “喜事?”顾云一愣,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看见姥爷对着他笑,“这山沟沟里还有人办喜事?” “别看这吊罐沟村是不大,但可是出了名的重礼重俗,娶亲办得比镇上还大。今天这桩喜事,可是咱们这山里面这几个村里几十年来头一桩嫁娶,能不热闹?” 顾云皱皱眉,总觉得心里有点发堵。但看姥爷一脸正经,也不好多问。 两人顺着山路一路下行,越接近村子,顾云就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村头两侧插着高高的红杆,杆上缠着红布条,风一吹猎猎作响。地上铺满了圆形的红纸屑和炮仗皮,随处可见喜字,墙上贴、门上贴、树上也贴。 “咋哪儿哪儿都是红的?”顾云低声问。 “喜气。”张连山轻声道,“这吊罐沟一向讲究,凡是娶亲就是要到处挂红,就是为了图个吉利。” 他姥爷说是这样说,顾云却越看越不对劲。 村民们成群地站在道边,个个穿着红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奇怪的是,他们都笑——那种笑容像是绷在脸上的面具,嘴角抬得高高的,眼睛却一动不动。 就连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脸上也挂着那种机械式的笑,站在墙角嗑瓜子,一颗接一颗地吐,瓜子皮落在地上,惊不起一丝灰尘。 顾云背后一阵发冷:“姥爷,这些人……是不是笑得有点怪?” 张连山没回答,只往前走:“小孩子别乱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心让别让人听见了揍你。” 再往前走,道路两旁的门窗也都贴满了“囍”字,有的甚至一间房贴了七八张。红布条从屋檐垂下来,像血一样悬在风中微微飘荡。 两人顺着红纸铺成的小道一直往里走,走了大概有一会功夫,才在村子深处的一栋老宅前停下。 宅子不大,红砖灰瓦,门匾都斑驳了,显然年代已久。门前搭了红棚,地上摆着大案桌,案上堆满礼品与名簿。 街口摆着一张木桌,桌边站着个穿红衣的男人,身形瘦高,面朝着村口站着。他的脸上罩着一块红布,红布中间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喜”字,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 顾云还没靠近,就闻到那人身上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常见的花香或是熏香,但又非常熟悉,一时让他没想起来是什么味道。 再看那人的鞋子,是一双绣着红云的黑布鞋,鞋面却崭新得简直不像话,仿佛从未沾过土一般。 那人打远一见张连山,立马迎了上来,声音里竟透着些欣喜:“张哥儿,您老真来了!好些年没见你啦!” 顾云心里顿时一个疙瘩:“这人……叫我姥爷什么?” 张连山却一点没见外,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黄啊,今儿这事,我可听说了,这可是咋十里八乡的头灯喜事啊!” “嘿,是啊,咱附近这几个村十来年都没喜事儿了,这头一次的喜事儿,就让我家可赶上了。”那人声音怪怪的,似男似女。 “来,小云。”张连山招呼身旁呆呆站着的顾云,“还不过来让人家认个脸,这么没礼貌?” 顾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上前:“李叔好。” “好,好,都长这么大了。”红布下传来笑声,那声音热得发烫,像是刀子剐在脸上,顾云不由一阵发毛。 “那可不是,上次给你说都是五年前了。” “这娃长得快,一年一个样。”老黄一边说,一边手抚顾云的脸颊,那动作像摸一只刚宰好的猪头。 “今天可得多吃点,你这个年纪,正是……。”他话音一顿,眼中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话没说完,宅外又来了一批客人,老黄回身吆喝一声:“来人登记!”后,自己就赶去迎那一批客人了 看着黄叔走远,顾云才敢凑近姥爷低声问:“姥爷,黄叔他脸上咋还蒙块布?” 张连山没看他,低声回道:“娶亲之日,礼主不能见阳人,这是古礼规矩。” 老黄回头吆喝了一声后,那红帐中立刻跑出两个小伙子,无一例外的两人脸上都带着跟黄叔一样的红布。 只见那两人一人抱着笔墨册子,一人抱提着礼篮,恭敬地问:“张爷,礼带了吧?” 张连山变戏法般的从身后拎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乡里乡亲的,意思意思,几斤猪肉,不成敬意。” 拿篮子拿小伙接来,直接就将油纸包扔进了篮子里,另一人在册子上刷刷几笔,又让开道:“两位里边请!” 进门的时候,顾云好奇地朝那篮子里面瞅了一眼:猪肉、红布、米酒,还有几件被红纸包着的东西,看样子像是镜子之类的东西。 他隐约看到在礼篮的最底下压着张红纸,纸边露出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看不清的字儿,看样子应该是喜帖之类的,他也没多想。 顾云跟着姥爷进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红布遮脸的“老黄”,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看侧脸像是在对着面前空空的路咧嘴笑,嘴角纹丝不动。 宅子不大,三进的格局,木门斑驳,梁柱上缠满了红绫。屋檐下挂着两排红灯笼,火光却不是那种常见的黄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橘红,像是灯油混了什么东西,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顾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可张连山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只是径直往里头走。 第19章 天地大喜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中央空地铺着红毯,十几张八仙桌整整齐齐围成半圆。四周挂满了红灯笼、红布条,就连椅子靠背上也缠着红布条。 尽管是白天,但院子仍是灰蒙蒙的,仿佛是什么东西盖在了这天上,挂在墙上的灯笼发出的橙红光晃得人眼晕,仿佛浸在一锅血汤里。 顾云跟在张连山身后进了院,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臭,也不是香,而是一种混合着香灰与陈年药渣味道的气息,像是老祠堂久未开坛时散出的那股潮气。 “坐这桌。”张连山看着院子里早就人满人患的院子,随手指了指角落的一桌,顾云看了眼,桌边坐着五个老头,全都穿着红马褂,一个个满脸褶子,神情冷淡,像是从蜡像馆搬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子上的果盘,看不出一丝喜怒。 他虽然心里犯怵,但也没敢反对,老老实实坐下。 菜还没上,院中已有低声细语。四下宾客面上全是笑,笑容却一个比一个僵,像是被硬塞了个面具贴在脸皮下面。顾云环顾四周,发觉那些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不怀好意,说不上来的贪婪与欣喜交织着,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的宝贝。 不一会儿,正厅的红布幔帐后走出一个人影,正是刚才在门口登记的“老黄”。 他仍旧戴着那块红布,布上金线喜字在灯下反光,一闪一闪的,说不出的诡异。他走到院中间,站在一个矮台上,抬手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在等待某种宣告。 “诸位父老乡亲——” “今儿个,是我老黄家的喜事。”他声音又高又亮,在这静得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犬子黄文斌,今儿日成婚,咱们这十里八村,几十年没出过这么风光的喜事了!” “诸位今儿到这儿来,就是给我老黄家增光添喜!这一杯,我替我家那不成器的孩子!在此,给各位老少爷们磕头谢礼了!”说完,他还真就弯腰下跪,“砰砰”两声磕了头,那声音跟打雷似的,给顾云吓了一跳。 出人意料的,院中众人竟没人劝阻,反而齐声鼓掌,掌声密集得像是雨点砸在棺材盖上。那一瞬间,顾云闻到一股血腥味从面前那几位老人的掌声中飘出,直冲脑门。 站在中堂的老黄起身,那红布的上方竟然映出缕缕暗红的印记,宛如细长的蛇影,无声无息的滑落,殷红那金色的喜字。 这些红痕在老黄的下巴上汇聚成一股细流,一滴一滴,有节奏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但又让人忽视不了的清脆声响。 “姥爷,姥爷!你看黄叔!”顾云抓住一旁姥爷的衣袖拼命摇晃。 “没事,那是你黄叔他咳的血,他老了身体不好。” “那嘴巴也不是长在那里啊” “开席!” 还不等顾云仔细思考,随着老黄一声高喊,后堂红布帘一掀,便见一长串身穿红衣脸带红布的男女从那块红布后鱼贯而出,手中端着托盘,一盘一盘热菜依次上桌。 顾云闻着传来的香气,不知怎么的,刚刚的恐惧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饥饿感。 他顾不得身旁人的眼光,直接拿起筷子对着面前的菜插了下去。 第一道菜,是烤乳猪,油光水滑,一刀切下去还带着吱吱响的油泡。 第二道,酱香大鹅,肉嫩骨酥,红通通的汁水淌了一盘。 第三道,是一盘黑红相间的血肠,血色鲜亮,宛若活物。顾云颤颤巍巍的夹起一块,一大口咬下,嘴里却泛出一股奇怪的甘甜,仿佛舔了老中医的药碗底。 姥爷见他吃得香,笑着递来一块红烧蹄筋:“吃吧,多吃点,这些东西你外头可吃不着。” 顾云一边嚼一边嘟囔:“姥爷,这肉……怎么感觉不像猪肉,也不像牛羊。” 张连山咂了咂嘴:“你小子嘴倒刁,这可是山里特供的‘山猪’,吃起来肥而不腻。” 顾云脑中已经容不下思考的空间了,只知道大口吃。席上的气氛也渐渐放松,笑声与筷响此起彼伏,几坛陈年米酒下肚,不少人面色泛红,却仍笑得不自然。 终于,最后一道菜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口铜锅,红盖遮顶,外头贴着红纸封条,封条上写着四个烫金色的大字:天地大喜。 “姥nao爷,这个是shong么?”顾云嘴里面塞满的东西,说不清话。 张连山看了顾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这道菜,可是这吊罐沟的的镇席菜,叫‘天作之合’。” 顾云被这名字噎了一下,正要问,张连山却抬手将盖子“唰”地一揭。 铜盖下,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人头端端正正摆在锅中,面上罩着一层红布,红布上绣着金色的“喜”字,嘴角还挂着一抹笑,那笑容,竟和方才在路上见到村民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还在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红灯晃动,屋檐下那串风铃忽地一颤,叮铃作响。 顾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色发青。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筷子掉在碗里,“啪”地一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尤为刺耳。 他猛地转头看姥爷,却见张连山面无表情,缓缓将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着,似笑非笑地看他。 “呕————”顾云顿时觉得胃里面翻江倒海,一种难以描述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姥爷,难不成我刚吃的是“顾云刚感觉胃里面吐得差不多快干净了,刚要询问抬头,他得视线就死死停留在脚边的呕吐物上—— 那堆黄色的污物中,竟蠕动着一条条数不清的黑色细长的虫子。 顾云浑身冷得像是掉进冰窖,眼前那锅人头仿佛越发清晰,耳边骤然响起那“老黄”刚刚在进门前的的声音: “这娃儿正好……” 第20章 入——洞——房 顾云看见如此诡异的景象,还有身旁姥爷那双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睛,心中猛然惊觉——这一定是什么邪祟给他设的局。 他猛地想要起身逃跑,脚一蹬地,却骤然僵在原地。他低头看去,只见刚才他呕出的那些虫子,此刻竟汇成一团,如同一汪活水般将他双脚死死缠住。 那些虫子已经不如刚才,这才过了不到几息,早已经变了模样:有的细长如线,有的宽扁似甲,身躯光滑泛着诡异的青光,密密麻麻盘绕在脚踝上,不停地蠕动。 他试图用手去拨开,却发现手刚碰到它们,虫子竟猛地缠了上来,如活蛇一般将他的四肢紧紧束缚。 “姥爷!救我!”顾云惊叫,回头看向张连山,却只见老人眼神愈发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走了魂魄,缓缓低头,不发一语。 虫子蠕动得更快了,从脚踝开始,一点点爬上他的腿、腰、胸膛……那感觉冰冷、滑腻、恶心至极,却并没有疼痛,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热,就像有什么力量,在一点点改变他的皮肤、血肉。 “完蛋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吃这东西了。” 他拼命地闭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恐惧。但下一刻,他突然感觉那股窒息感突然消失。 顾云缓缓睁开眼,虫子忽然之间全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见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考究、鲜红如血的婚服,布料沉重,绣着暗金色的符纹与喜字,泛着古怪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甚至连脸颊上也被涂了胭脂粉脂,鼻间隐隐嗅到一股老檀木的香味。 他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望去。 原本坐在院子四周的那些宾客,不知何时也都变了模样。每个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金色的“囍”字,却不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反而似哭似笑,沉默地围坐着,一动不动。风吹过,红布微微鼓起,仿佛下面的脸正张着嘴笑,也仿佛是哭。 顾云感觉全身毛孔都炸开了。 “时候到了!入洞房!”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 黄老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脸上的喜字不知何时变成了倒着的“囍”字,显得更加诡异。 他站在院子正中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高举红布,像个司仪,声音高亢又刺耳。他那声音一落,那些原本静止的宾客忽然一起动了,全都朝顾云聚拢过来,齐声喊着:“新郎官,入——洞——房——了——” 顾云大叫:“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 话音未落,那些人却早已不理他的反抗,一双双冰冷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抬起,动作整齐、默契得如同排练过千万遍。他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反倒像被一群死人托着。他的挣扎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抬过院子,穿过挂满灯笼和红绸的长廊,一步步向着最深处的那间厢房走去。 他越是挣扎,越感觉四周的空间像是扭曲了,明明只走了几步路,却仿佛走了很久很远。耳边的喧哗声却一直缠绕着他,如同细碎的耳语在脑中打转:“新郎来咯……新郎来咯……” 门前两盏红烛摇曳,烛火并不暖,反而吐出细长如蛇的绿烟。朱红色的木门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他靠近时,竟自己“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门内一片昏暗,幽香如檀木般扑鼻而来,淡淡中透着些死气。 顾云脚步顿住,却已经来不及退后。门缝中忽然伸出一只细白的手,皮肤苍白得透明,手指却长而瘦削,指甲呈古铜色,如同坟地中埋了太久的遗物。那只手缓缓地朝他勾了勾。 顾云只觉心头一紧,惊恐之中高声喊:“不要……不要让我进去……我不是新郎我不是新郎啊!你们认错人了!” 他声嘶力竭,可身后的人群却没有一丝回应。他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只觉得自己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猛地推了进去。 “咚——”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床边的喜杌上,那红漆剥落的木凳发出一声沉响,随即歪倒在地。顾云还未反应过来,身后那扇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是一声插销落锁的“哒”响,仿佛为他封住了一道生路。 门,被锁上了。 屋内没有灯,只有喜烛残余的火苗在红帐后轻轻摇晃。红纱帐垂落在那张绣满鸳鸯喜鹊的大床四周,风一吹,轻轻摆动。房内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像香灰,又像老棺材中封存多年的腐香。 顾云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手心早已湿透。他环顾四周,努力让自己冷静,却猛地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床上放着一顶凤冠,盖头整齐地叠放在凤冠的下面,甚至连喜被都未掀动半分。那本应坐着“新娘”的地方,却冷冷清清,只剩红色的褥子泛着微弱的光。 屋子安静得诡异,连呼吸声都被吞噬了。 顾云咬着牙,颤抖着站起身来。 就在他慢慢靠近床边时,屋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什么开了,或从什么地方被松动。 顾云屏息侧耳,却又听不到第二声。 他猛地蹲下身子,往床底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却隐隐觉得,那里藏着什么东西,在窥视他。 “啪——”墙上的一面喜字忽然掉了下来,贴纸在落地的一刹那变得漆黑,缩成一团,像是被烟火烧焦过。 顾云一惊,猛地回头,却仍旧没人。可那股阴风却仿佛越来越近,吹得红纱帐不停飘荡。 他退后几步,靠在墙角,不敢发出声音。屋内的温度一丝丝下降,红烛忽明忽暗,火苗颤动之间,竟由红转绿,仿佛有人正在悄悄靠近。 “郎君……”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细微而模糊,像是藏在墙后的女声,又像是屋梁上渗出来的怨气。 顾云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头,却依旧没有任何人影。他不知那声音是幻觉,还是真有其物,只觉得那“郎君”二字拖得极长,含着无尽的执念与怨毒。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顶凤冠——它似乎被人轻轻移动了位置,盖头也从原本的叠放状态,散落出一角。 他没碰它。 顾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场活生生的梦魇,时间静止,空间扭曲,所有的东西都在等着某个“仪式”完成,而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突然,屋外又传来了黄老爷那如破锣般的嗓音:“吉时到——入洞房——闭门——合婚——” 声音中气不足,却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威力,像是丧礼上最后吹响的唢呐一般。 屋内的喜烛猛然一跳,绿色的火苗跳出半丈高,照得四周墙面上的“囍”字都扭曲变形,照出的倒影竟在地上凝聚成一个黑色的“丧”字。 床帐轻轻掀动了一角,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但屋里,依旧空空如也。 第21章 合卺 屋外的鞭炮声早已沉寂,仿佛整个吊罐沟村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静寂中。只有那盏插在屋前的红烛,火焰青绿,时明时暗,在夜风中仿佛一个正在窃笑的眼睛。 顾云双拳拍的木门“砰砰”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他大声喊着:“放我出去!我不是新郎!让我出去!” 回应他的,只有喜烛幽幽一跳,火光瞬间黯淡下来,整个屋内更显得阴森压抑。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边那只瘦高的木花架上。他一把抄起,举起用尽全力朝门砸去。 “砰!” 细长的木架顿时断成两截,破碎的花瓶跌落在地,四分五裂,水渍混着泥土慢慢洇开。然而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是某种无法穿透的结界,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放我出去啊!”他怒吼,喘息如牛。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顾云……” 顾云猛然一惊,整个人顿时僵住。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床榻之上,那原本空荡荡只放着凤冠与盖头的位置,此刻竟坐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她头戴凤冠,身形瘦削,腰身纤细,静静地坐在床边,如一尊雕像。红盖头已然掀起,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面孔,肤色白得诡异,唇红如血,眉目极美,却莫名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感。 顾云定定地看着她,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你……你是谁?”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嗓音有些发颤。 那女子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幅度,语调轻柔,却像是从地底传出:“你在说什么傻话呀?今天可是你我大喜的日子……夫君……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是你夫君!”顾云咬牙,“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子低下头,掩嘴轻笑,笑声在这封闭的房间中像一只灵蛇在游动。 “你叫顾云,今年十六岁,三魂六魄缺了几门,最适合与我合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顾云惊骇道,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幕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场婚礼。红烛高烧,丝竹盈耳,一名身穿嫁衣的女子手捧喜杯,眉眼如画,朝他盈盈一笑,唇动似语,却无声无息。 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那段记忆仿佛并不属于他,而是某种外力强行塞入他脑中的残影,虽如梦如幻,但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我一直在找你呢……”女子的话仿佛从梦魇深处传来。 “当然知道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一直在找你呢……你就是我命定的夫君。” 顾云心中猛然一紧,想要再次后退,却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从腿开始,一股冰冷的力量正缓缓攀爬上来,将他整个人锁在原地。他想挣扎,想叫喊,可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喉咙,只剩下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漫上脊椎。 “来,过来坐。”女子缓缓招了招手,红袖滑落,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臂,那皮肤上隐隐有细密的青黑斑纹,如尸斑未褪。 顾云僵在原地,不语,冷汗从额头一滴滴滚落。 女子却不恼,反而轻轻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 凤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犟。” 她一步步朝顾云走来,步伐极慢,每踏出一步,屋内的绿烛就闪动一次,影子在墙上摇曳,如地狱中走出的鬼影。 顾云拼尽全力想动,却仿佛被千斤重的枷锁禁锢,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走到自己面前,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腐朽气味。 她伸出双手,轻轻搭上顾云的肩膀,动作极为亲昵。 “夫君,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很苦吧。” 她的手冰冷枯,像两条蛇缠绕在他的脖子和肩膀。 顾云想要推开她,可连手指都动不了。 “来吧。”她轻声道,“我们回床上,好好圆房。” 话音刚落,顾云只感觉脚下一轻,竟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腿。他心中惊骇欲绝,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像个提线木偶般,步伐僵硬,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走向那张红绣大床。 女子在一旁轻柔地笑着,目光温柔得令人胆寒。 她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床前,然后猛地一推—— “嘭!” 顾云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顾云忽然感觉床榻在微微震动,仿佛下方藏着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翻动。红床帐不知何时变得又厚又沉,像是被什么沾满鲜血的手抓住,缓缓扯动。窗纸鼓胀起来,窗外却并无风声,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脸,贴在窗上窥探…… 那女子没有立刻上床,而是慢条斯理地脱下凤冠,将它放回原位,然后爬上了床榻。 她俯身伏在顾云胸口,双手在他身上缓缓游走,声音低哑而兴奋:“终于,终于又和你在一起了……” 她的指尖在顾云胸前游动,越来越用力,甚至开始慢慢按压下去,似乎要将他的心挖出来似的。 顾云只觉得胸口发凉,体温一点点流失。 “你是我的……”她喃喃地重复,“你只能是我的……” 屋内绿火忽然大跳,窗外夜风骤起,那喜帐竟无风自舞,像是无数只手在红布后搅动。 他看见自己身体竟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泛白、干枯、失去温度,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生气。女子的面孔越来越近,逐渐变得模糊、扭曲,仿佛成百上千张脸重叠在一起。 “过来吧。”有无数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快来我们这边来……” 顾云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女子那若有若无的低语。还有那从门外传来,好似另一个世界的招魂曲—— “合卺交杯……同衾共枕……百年不离……” 而那女子的声音,依旧在顾云耳边萦绕不散。 “夫君……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第22章 听鬼新娘讲鬼故事 屋内绿火摇曳,风无声地刮过红帐,喜床边的红绣被角微微翘起,如有什么东西藏在其下喘息。顾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伏身靠近,一只手缓缓抬起,贴着他的脸一路滑至脖颈。 她的指甲在他肌肤上轻轻勾划,动作缓慢而温柔,却比刀割还要让人胆寒。那本该是柔软的玉指,此刻却变得坚硬,指甲越来越长,变作古铜色,边缘锋利如刀。 她的唇轻启,一缕冰冷湿气扑在顾云面颊。 “终于让我找到身子了” 就在那指甲即将刺入顾云太阳穴的瞬间—— “嗡——!” 一团绿光猛地从顾云背后炸开,亮得诡异而圣洁,像是燃起的焚香火线,穿透这死寂的红屋。 那女鬼像被火灼到一样尖叫一声,身形猛地向后弹去,连带着喜帐都被掀起半边。她站在床前,面容再无先前的温柔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毒与惧怕交织的神色,像一只被逼退的恶狼。 顾云只觉得后背灼热如火,四肢骤然恢复知觉,身上一轻,神智一瞬清明。 他喘着粗气坐起,满头冷汗,看向那鬼新娘:“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鬼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顾云背后的绿色火芒,目中闪烁不安的光。 他伸手摸向背心,指尖触到一处温热的浮印。 “难不成是姥爷他给我护身的法子?”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姥爷好像从来没给他下过什么咒。 “看样子应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的。”顾云在暗暗确认的这个答案,心底也不由的多了几分跟面前这鬼东西对峙的底气。 顾云跳下床,立刻后退,与女鬼拉开距离。那女鬼却没再逼近,只是站在床边重新戴上凤冠,神色冷漠。 他心中警觉,尽管暂时安全,但绝不敢放松。 “你要杀我?”顾云盯着她的眼,“为什么?我又没害过你。” 女鬼忽而低头轻笑,声音婉转而空灵:“杀你?我怎舍得杀你?” “你方才明明要——” “你还不明白么?”她缓缓抬头,目光如针,“你与我本是夫妻。你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顾云脸色一变。 她继续说道:“你身上的那道咒……真讨厌,但没关系。这咒只能护你一时,我总会找到办法,将你彻底带走。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魂侣。” 她的话像针扎进顾云耳里。他不敢答话,心知此女鬼恐非一时怨魂,看样子是极可能是多年前就开始图谋,直到今天他的出现。此刻她不敢靠近,多半是被咒压制,却绝不会善罢甘休。 屋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像是被抽离了这片空间。 屋内的绿烛仍在烧,燃着诡异的味道,像纸灰与血香混合的气味。 顾云目光微动,缓缓向门口靠去,脚下每迈出一步,心跳便沉一分。他不敢快走,唯恐惊动女鬼,或者触动某种禁忌。 而那女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却没有立即阻拦。她重新坐回床边,凤冠下的脸泛起阴影,轻声说道: “你不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顾云停住脚,眼角微动。 “故事?” 女鬼低垂双手,仿佛陷入回忆:“我也曾穿上这身嫁衣,等过一个人……算是我看走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于是我便被活活压进棺中,说是殉情,实则活埋。”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一丝哀色,却转瞬即逝:“村里人说,我命煞克夫,不该嫁人。可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那天就像今夜一样,我在这间屋里,守了一夜。” 她轻轻抚过自己胸口,指尖停在红绣袍上的一只鸳鸯之眼,那眼珠绣的逼真,竟像活物一般反射着绿烛之光。 “可那天,等来的不是他,是几张破旧的符纸和一口老棺!他娘说我命硬,冲了他八字,说我若死,便可解了他命中的劫。于是——” 她笑了,笑声带着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们在我喝下‘安神汤’后,把我放进棺材,盖了钉子,埋在村后荒岭。那夜我还醒着,听见锄头填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我头顶,像是在告诉我:‘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云,声音陡然转冷: “我在棺材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记恨!” 屋中温度骤降,喜帐再次鼓动,像是有无形之物在里头挣扎扭动。 “后来,我等到了你。” 顾云没出声。他不敢说一句废话,面前这女鬼显然已经是甚至不清了,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激怒了她,也不敢完全相信这她讲的所谓的“故事”。 此时门已在咫尺,手指几乎触到那门上的雕花木栓。 门缝下忽然渗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线,仿佛鲜血流淌。他心中一紧,还未反应过来,耳边竟隐隐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门外低声哭喊:“没事的儿子……她早就死了……” 他不知是幻觉,还是另有冤魂守在门外。 忽然,房中风起。 床头那喜烛“噗”的一声灭了,红帐猛地鼓起。整间屋仿佛陷入旋涡,空气如潮水一般倒灌进来。窗纸“啪啪”作响,似有无数冤魂在屋外徘徊。 女鬼的声音突然止住。 “轰!” 一声巨响,大门竟被一道狂风从外吹开,门栓断裂飞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像白昼撕裂了黑夜,从大门直直照入房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云先是一怔,随后脑海中就只剩一个念头: 跑! 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出门槛,身后阴风呼啸,仿佛无数双手在抓他、拽他、撕扯他。 “哈哈哈哈哈——!”那女鬼厉声大笑,声音拉长,仿佛要从他耳中钻入魂魄中,“你跑不掉的————!” 顾云跌跌撞撞地跑进那白光之中。 光芒刹那间吞没了他整个身影。 第23章 纸雪 等到那团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顾云下意识抬臂遮挡的手缓缓垂落。他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经悄然变化。 天昏地暗,风声呜咽,空中飘落着无数白色碎片,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在灰蒙的天幕下格外诡异。可当他定睛细看,那一片一片,竟并非雪花,而是……纸钱! 白纸打着旋儿落下,边角翻飞,有的甚至擦过他脸颊,带着淡淡的焦灰味,像是方才焚烧后的冤魂灰烬,在空中重返人间。每一张纸都印着淡金的纹路,些许还写着字,细看竟似是“顾”字的各种写法,笔画扭曲,如有人在诅咒中书写。 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自己身上的衣物竟然不知何时悄然换了。那身红色婚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白色孝衣,缎面素净,袖口挂着一缕红线,好像有人特意在孝服上缝了一点红喜,用来嫁一位“死者”。 顾云呼吸一滞,猛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拼命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惧,抬眼望去,四周的吊罐沟早已大变样:原本青瓦白墙的村落,如今全数褪色,像是被火焚过的死地。墙面焦黑皲裂,院墙残破歪斜,地上满是脚印与焚香灰烬,竟是一座被祭奠过的坟场。 风带着哭声传来,若有若无。那声音像是从地下传出的哀鸣,又像是女鬼方才低语的回响,缠绕在顾云耳畔,令他心神恍惚。 “不能留在这儿。”他在心底告诫自己,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他凭借着来时的记忆穿过一道倒塌的木门,踩着满地纸灰与红烛碎片,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先前设宴的院落。方才这里还灯火辉煌,笑语盈盈,如今却陷入了死寂,阴风阵阵,纸钱在空中乱舞,如万魂围绕。 顾云刚一踏入院门,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座曾热闹非凡、铺满红毯与喜联的院落,此刻竟像是一座纸扎的冥屋。地上的红毯变成了破旧麻布,宾客席位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笔直立着的纸人! 那些纸人穿着嫁礼宾服,面无五官,只在脸上画着两个黑圈代表眼睛,一个大红唇横贴在嘴巴的位置,笑得僵硬又渗人。它们站在院中,风吹不动,像是某种祭祀完成后的守灵者,齐齐面朝顾云。 而在它们中间,站着一个人影——那背影让顾云的心蓦地一沉。 是姥爷? 他心头一跳,顾不得许多,急急上前,试探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声唤道:“姥爷……是你吗?”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顾云几乎吓得魂飞魄散——那哪里是他的姥爷,分明是一棵披着人皮衣服的“树人”! 那东西面部皲裂,树皮下渗出黑色汁液,仿佛某种尸体风干后却又滋生出的生命。它穿着姥爷的旧马褂,头顶戴着一顶破毡帽,额头贴着符纸,嘴角却咧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 “你……”顾云想后退,却晚了一步。 树人忽然暴起,一只缠着藤条与树根的手猛地攥住了顾云的手腕,冰冷刺骨,力道大得如铁箍钳压骨。就在顾云拼命挣扎的那一瞬,身后突然又窜出一个身影。 “黄叔?!” 那熟悉又陌生的“脸”赫然出现在他肩后。 黄叔脸上的布又变成了一张白布,上面印着一个血红的“怒”字,手中拿着一方红布,布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囍”字,流光溢彩,却带着说不出的森冷之意。他不顾顾云的挣扎,将那红布重重贴在他背心上。 “别怕,这可是你的命啊,嘻嘻嘻” 那布极薄,却如活物般紧紧贴附在顾云身上,竟似自行缠绕、融入衣衫。顾云低头猛然去撕,却赫然发现那布竟不是简单贴在孝服上,而是被一针一线缝进了他整件衣服的后背,红线交错,宛如锁魂的符咒。 “别缝……你们别缝!”顾云几乎是崩溃地喊出声,猛然间力气爆发,推开树人,连滚带爬逃离院落。那些纸人并没有阻拦他,只是在风中缓缓转动身形,目送他的离开。 “你逃不掉的——”院中传来黄叔沙哑的声音,像是风中碎语,也像是冥冥中谁在宣判宿命。 顾云跑出院门,踩着满地纸钱一路狂奔,脑中嗡嗡作响,耳边是风呼啸与隐隐哭泣。他跑过一道又一道残垣断壁,那些屋檐下挂着倒悬的灯笼,红中透黑,纸糊的人面吊在灯中,像是死者的魂灵在注视他的奔逃。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整个村庄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他走不出去,也无法脱身。 最终,仿佛是某种意志的指引,他竟鬼使神差的跑道了村子中央的祠堂。 祠堂门前高悬着巨大的“囍”字匾额,此刻却已翻转,成了墨色的“奠”字,一道道纸符贴满门扉,血红的印章混着泪痕干涸其上,像是为某人举行的葬礼。 他不敢停步,一脚踹开祠堂大门。 门后,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正正摆在中间。棺材盖开着,棺内却空无一物,只有一面镜子斜斜立在其中。 他下意识向镜中望去—— 镜子里倒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位鬼新娘,面带笑容,穿着与他孝服同料的红绣衣,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婚书。 “顾云。”她温柔地唤他,“我说过了,你跑不掉的。” 镜面忽然流动,如水银倾泻,一只手缓缓从镜中伸出,指尖仍是那双长着古铜指甲的鬼手,缓缓地、缓缓地朝他颈间探来。 顾云尖叫着向后翻倒,几乎连滚带爬逃出祠堂。 风雪——不,是纸钱——如狂潮般席卷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祠堂、那棺木、那镜中人,全都埋没在这飞扬的冥雪中。顾云最后回头一眼,只见纸钱漫天飞舞中,隐隐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鬼新娘,披着喜帕,缓缓走出祠堂,脚步无声,却步步踏入人心。 他再不敢回头。 他唯一的念头,便是逃,逃出这鬼村,逃离这一场被精心编织的冥婚! 第24章 脱离 顾云拼命地奔跑。 他穿过门槛,掠过廊柱,脚下踩碎积雪般的纸钱,那些白色片状物在空中翻飞,打在脸上、颈上,有种冰冷的触感,仿佛不是纸,而是一张张死人的皮。 身后是那女鬼绵长而疯狂的笑声: “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新郎,这是我选的命数——哈哈哈……” 顾云不敢回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只想逃离这一切。可跑着跑着,他却突然察觉到不对—— 他还在祠堂院子中。 依然是那几株老槐树,依然是那道红漆斑驳的院门,院墙上还挂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纸灯笼。 他明明已经跑了至少十几步,甚至感觉双腿发酸,心肺快要炸裂,可脚下的青石砖,身旁的香炉台,全都未曾变换,像是整片空间困住了他。 “怎么……回事……”顾云满头冷汗,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冰冷,像是站在尸骨堆成的冰川上。他咬紧牙关再次冲刺,身体却像陷在泥沼中,越来越沉重。 这一刻,他终于停了下来,惊恐地望着四周,那女鬼却依旧站在廊下,身姿娉婷,脸上的妆容在绿火的照耀下泛出冰冷的幽光。 她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巧,却仿佛点破了某种禁制,打破了这院中的平衡。 “咔——咔咔——!” 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忽地一颤,枝桠抖动,仿佛有活物在树干内部苏醒。紧接着,一条条粗大的根须像蛇一样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腐烂树皮与黑土的气味,张牙舞爪地朝顾云扑来。 “咻!” 第一根树根擦着顾云的头皮掠过,将地面抽得碎石乱飞。顾云刚欲转身,却已然来不及。 “啪!” 两条粗若手臂的树根如藤鞭般缠上了他的腰与大腿,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挤碎。 “唔——!”顾云闷哼一声,整个身子被死死吊起,只剩下右臂尚未被缠住。他奋力挥拳,捶打缠在身上的树根,拳头砸在坚硬的树皮上,发出沉闷声响,却无济于事。 他嘶吼着,用尽全力一拳又一拳砸向缠绕着他的藤根。那些藤蔓坚韧如铁,每一拳下去只换来手骨震得发麻,毫无效果。藤上的倒刺刺破了他的孝服,鲜红的血液渗出,染红了背后那块绣着囍字的红布。 那女鬼缓步走来,裙摆拂地,衣袂如烟,脚步不沾尘土,每一步却仿佛踩在顾云心头。她脸上的盖头微微撩起,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嘴角的弧度诡异优美。 “这下你背后那东西可就没有用处了呦。” 她停在顾云面前,低头看着他被困的模样,笑意浮现。 “你这样挣扎,倒像极了洞房花烛夜的新郎了。” 鬼新娘凑近些,吐息如兰,唇瓣几乎贴到顾云脸颊:“莫怕,我只是想与你——圆房。” 顾云只觉脸颊被冰冷指尖触碰,那种寒意如同尸骨上的霜,透过皮肤直钻骨髓。 “滚你娘的!”顾云怒不可遏,举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拼尽全力朝她脸上猛地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一记尖啸划破夜色。 那女鬼没料到他竟还能反击,身子微微一偏,躲过了那一掌,但头上的凤冠被顾云一把扯住,下一瞬,一串鎏金垂链“哗啦”一声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凤冠倾斜,女鬼的面容显出半边猩红的妆裂纹,狰狞骇人。 她没有暴怒,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的垂链,声音低沉下来:“你竟敢碰我的凤冠……” 她抬起手,五指并拢成叉,猛地朝顾云心口插来! 指甲似匕首般泛着古铜的寒光,在夜色中呼啸划破空气。 “噗——” 顾云胸口的衣物瞬间被撕裂,那指甲穿透布料,却在触碰到某物时猛地一震。 “嗤——” 一缕火焰忽地从顾云心口窜出! 那是顾云画的那三张符纸,纸上符文若火流,灿灿金光于纸面燃起,如同一滴朱砂泪在夜色中绽放。还有一张、一张……总共三张,竟全都在同时燃烧起来。 “啊啊啊啊——!” 那火焰从衣服的孔洞中喷射而出,不偏不倚的打在那女鬼的脸上。 女鬼一声惨叫,五指如触雷电般猛地弹开,整张脸像是被火焰灼烧,皮肉翻卷,烟气缭绕。 她整个人被光焰反弹,凤冠歪斜,脸上像被火灼,浮起一道道焦黑的裂痕。她痛苦地捂着脸,长发凌乱,身影扭曲如被撕裂的魂影。 踉跄间她撞倒了一旁香炉,炉中残灰四散,那些纸灰落地后竟变作一个个扭曲的面孔,在地上蠕动哀嚎。 顾云趁她惊退之机,挣扎着抬起头,忽然发现头顶的红绸——就是那贯穿整院、吊着灯笼的长绸,微微颤动。 他心中一震:或许能借那绸逃出去! 他咬牙奋力将左臂从树根中挣脱出来,双手拽住那绸带,使劲用力—— 然而就在他的身子要脱离的瞬间,那女鬼的眼眸再次睁开,鲜红如血。 “你别想逃……”她冷声低语,语落之时,整条绸带骤然化作血蛇,缠住顾云脖颈,将他硬生生扯回到她面前! 而此时,整个院落开始震动! 地面“咔嚓咔嚓”地裂开,屋脊倾塌,灯笼爆裂,连带那几棵槐树也发出悲鸣般的裂响。 顾云还未从那几根树根中挣脱,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他低头望去,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如猛兽之口般张开,漆黑一片,看不见底。风从那洞口中呼啸而来,卷着腥气与腐败。 下一瞬,地面塌陷! 顾云连带着缠在身上的树根一起被猛然吸入深渊之中! “啊——!”他惊呼出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与坠落时撕裂空气的破声。 上方的女鬼还在怒吼:“不——你是我的——我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失真,最终变成空洞的回音,在耳边缭绕。 顾云不断下坠,四周一片漆黑,像是坠入地府的通道,时间与空间皆已混乱。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只剩心跳与惧意在黑暗中漂浮。 “咚……咚……咚……” 第25章 金铃 “臭小子?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带着焦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越山峰传来。 顾云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还在那片黑暗中漂浮,他听不真切这声音是谁的,只觉得有东西在拍打他的脸。 “唔……不要……不要抓我……”他嘴角微动,喃喃地说着梦中的话。 “臭小子别装了,再不醒我可真动手了啊。”声音近了,带着一股熟悉的老烟杆子的焦味儿。 张连山此刻正蹲在顾云身边,脸上带着浓浓的疑虑。他清晨回来找人,一眼就看到这小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乱坟岗的边上,嘴唇苍白,浑身冷汗,周围散落着焦黑边缘的黄符,像是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厮杀。 更让人心惊的是,不远处的地上赫然有一片焦黑的印痕,人形隐约,仿佛被雷火击穿的残影。 “这臭小子昨晚竟然真把那玩意儿给收拾了?”张连山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欣慰。 可欣慰没持续两秒,耳边便听顾云含糊的呓语道:“不要抓我……姥爷……救我……” 这下张连山彻底皱起眉头。他当年当过兵,下过阴宅,见多识广,这状态不像普通梦呓,倒像是——中邪了! “啪!” 他手起一掌,扇在顾云的脸上,清脆响亮。 “嗷!”顾云吃痛惊叫,终于从梦魇中清醒,睁开眼便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布满皱纹的皮肤,灰白胡茬刺拉拉地蹭着鼻尖。 “啊——!你别过来!”顾云吓得魂都差点飞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嘴唇发紫,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张连山。 “你发什么疯呢臭小子?连你姥爷都不认了?”张连山被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小子今天怎么了。 顾云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咽下一口唾沫都像吞刀片。他缓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颤抖:“你……你真的是我姥爷?” “我不是你姥爷那谁是你姥爷?” “你你真是我姥爷?”顾云声音颤抖。 “我真是你姥爷!” “你先拍我一巴掌。” “什么?”张连山赶紧自己耳朵投听错了,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变态的要求。 “对!使劲点!”顾云硬着头皮点头。 “啪!”这一把不偏不倚掐在顾云大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疼!嗷嗷疼!”顾云惨叫一声,然后整个人仿佛终于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顿时情绪崩溃,直接扑进了张连山的怀里。 “姥爷……我昨晚真以为我要死在那了……” 直到这时他才确认,昨晚跟邪祟的战斗是真实发生的,至于那女鬼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梦罢了。 张连山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拍着顾云的后背:“这不还活着么……活着比啥都强。” 两人就这样坐在荒草地上,晨雾还未散去,四下依旧荒凉死寂,头顶是一轮灰白色的天。 “姥爷,”顾云抽噎着问道,“昨晚那个” 还没等他说完,张连山就打断了没说完的话:“那是个僵尸……不过是被冤气附了魂,才成了厉害点的家伙。” “僵尸?!”顾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半个月前我就察觉有点不对劲了。最近那隔壁村子的人找上我来说这边晚上总嗯那个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就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东西。我本想自己收拾,但后来想到你不是一直嚷着想学真本事嘛,就借这事试你一把。” “借这事试我?”顾云蹭得站起来,怒火直冲头顶,“你知道那东西昨晚差点把我给杀了p?” “你这不是还活着嘛?”张连山理直气壮地道,“再说了这玩意也也就看着凶一点。要是你为了考验你,我早就给那东西宰了。” “你还解决了它?你昨晚人影都没见着!” “那是你自己没看见我罢了。”张连山眼珠咕噜一转,眯起眼看他,“倒是你,竟真能把那玩意儿压住,看来你画的那几张符成了。” 顾云这才记起昨晚放在胸口的符。他一边从兜里摸,一边得意道:“你可别小瞧我,我昨晚上都靠这些——” 说话间,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本想炫耀一番,可手一摊开,却顿时愣住了。 那几张符纸,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乌黑的颜色,边缘焦糊如烧毁的纸灰,上面原本写满朱砂符文的痕迹也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过一样。 “咦?”顾云怔住,“这咋回事?姥爷你看……昨晚我还记得画得挺好的啊……” 张连山接过符纸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画得是挺好,能把那东西镇住就说明你成了。至于变黑……可能是昨晚泥地里摔的,脏了。” “这……这正常吗?”顾云将那几张变了颜色的符纸捧在手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放心吧,你要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早看出来了。”张连山摆摆手,“来,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该下山回去了。” 顾云一边低头捡东西,一边嘴里还在嘟囔:“我总感觉那玩意儿……” “你还想说是啥?”张连山冷哼一声,“你要是再不快点走,小心那东西又爬起来找你嘞。” 顾云脊背发凉,连忙开始收拾地上的黄纸和包袱。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站起时,目光无意中一扫,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反光。 “咦?”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他拎起那东西,只见那是一枚金黄色的金铃,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玉珠。 吊坠静静地躺在他刚才昏迷的地面,阳光斜洒下来时,那枚玉珠竟泛起了一道诡异的红光,像是有某种意识正在窥探。 “姥爷……”顾云声音发干,“这东西……你见过吗?” 张连山听见顾云叫他,回头只是瞥了一眼:“哦,应该是死人下葬身边的东西吧。这附近多的是这东西,不稀奇。” “是吗”顾云将那东西放在手心,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干啥呢还不走?”张连山早就走到了山脚下,“赶快过来,再晚回去饭就凉了!” 第26章 村口开会 阳光穿过屋外老树的枝杈,斑驳地洒在张家院落的青石板上。院子里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菜,迎风晃荡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炉灶里火光跳跃,柴火烧得旺盛,灶台上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混着烟火气缓缓弥漫开来。 “快点快点,我都饿瘪了!”顾云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厨房方向,一副馋猫模样。 “昨晚不是还英勇无比地打僵尸吗?一觉醒来倒又变成了饿死鬼。”张连山端着锅从厨房出来,语气揶揄。 “英勇归英勇,饿归饿,这不能混为一谈!”顾云嘿嘿笑着起身帮忙,把小木桌擦了擦。 饭菜很简单,一碗山蘑菇汤,一盘炒野蒜薹,还有一小碟咸菜,看起来粗糙,味道却意外地香。 顾云夹了一筷子蒜薹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啧,这蒜薹怎么今天特别香?你是不是加了猪油?” “还是你嘴巴刁。罐子里还有一点,我就全用了。”张连山坐下,悠然喝了口汤,“给你补补胆儿。” “诶,别讽刺我啊!”顾云一边扒饭一边喊,“我昨晚可是真刀真枪上了,跟那僵尸周旋了半宿,最后还靠我自己画的符把它给镇住了!” “绘声绘色地说一遍,给姥爷涨涨见识。”张连山眯着眼,看着他像是在听书。 顾云顿时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手舞足蹈:“你是不知道,那家伙躺在棺材里,眼珠子死白死白的,跟咸鸭蛋黄似的。我拿着符纸就贴,结果它‘唰’一下跳起来,我当时差点一泡尿吓出来……” 张连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连汤都差点喷出来:“你这是哪门子神符,吓尿符?” “姥爷你别笑!”顾云正色道,“我那符是你教的对吧?我可是闭着眼照着你的口诀画的。那感觉……真的是神来之笔,一下子整个人都静了,像是……我就知道怎么动笔了。” “嗯。”张连山也不再笑了,点点头,“记住这种感觉。那是你第一次‘通灵’。” “通灵?”顾云愣了下,随即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发,“真的假的,我真跟啥灵东西搭上线了?” “灵是心之所通。”张连山夹了一口野菜,咀嚼着说,“画符这事儿,看的不只是笔画,更是意念。你昨晚那一下,就是‘神意入符’了。以后无论画什么,只要抓住这个‘感觉’,画符就不是死学,是活用。” 顾云一听,满脸得意:“我就说,我天赋异禀嘛,打小我妈就说我长着一副会吃饭的嘴——” 张连山愣了一瞬,淡淡道,“三碗饭一口汤,这锅饭没你我都吃不上。” 顾云抿着嘴笑了两声,没再反驳,端着碗又盛了一勺汤,满脸满足地喝下去。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聊,时不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一时温馨起来。张家的老屋虽旧,却透着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张连山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行了,吃吧,吃饱了等会儿收拾收拾屋里那堆破符,我晚上得再教你两道新画的。” 顾云满口应着,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姥爷,我昨晚打那玩意的时候,一直在那片乱坟岗上晃来晃去。你说那地方……怎么阴气那么重?” 张连山听他提起,动作慢了几分,拿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真想知道?”他问。 “废话,都打了一仗了,不知道来龙去脉心里老觉得慌。”顾云撇撇嘴,“我总觉得昨晚那玩意不是孤魂野鬼。” 张连山点点头,斟了一口热汤才开口:“那片地儿,原本不是乱坟岗。” “啊?”顾云一怔。 “你记不记得村北头那条断水的溪沟?” “记得,以前我小的时候,你还不让我往那边跑。” “那条沟再往西绕二里地,就是咱们昨晚去的地方。”张连山顿了顿,“五十多年前,那地儿原本是座古庙。” “庙?”顾云瞪眼,“乱坟岗上还能有庙?” “不是现在,是以前。”张连山的声音低了些,“那庙供的是个不入谱的神,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只知道那地方以前常有女人半夜上香,有人说求子,有人说求病……可那庙越香火越旺,村子就越怪。” 顾云吞下一口饭,放下筷子:“怎么个怪法?” “那几年,村里人死得多。”张连山眼中浮出几分冷意,“不是自然死,是莫名其妙地死。上吊的、疯了的、走夜路掉水沟的……” 顾云神色一怔,没说话。 “后来,有个路过的道人来了。”张连山继续道,“他说那庙供的是个‘祟’,是怨念化形,被人长期供养香火,越养越大,最终要夺地气,成‘尸神’。” “尸神?”顾云皱眉,“就是尸变的神?” “差不多吧。”张连山道,“但没等那祟成形,道人就带着村里人烧了庙,把地面刨了三尺深,把庙基下面的东西都挖出来埋了。” 顾云心头泛起寒意:“挖出了啥东西?” “挖出了一个木头人,长得挺邪乎的,好像就埋在那地儿。”张连山慢慢喝口汤,“烧庙之后没人敢靠近,几十年下来,那地儿成了乱葬岗,凡是无主的尸骨、家里没后人的尸体,都会往那埋。” “那地方地气不干净了,风水早就坏了,成了‘养尸地’。”他说着眼神落在顾云脸上,“你昨晚对上的那东西,可能就是这十几年养出来的僵尸。” 顾云感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那现在……那里是不是还会有别的?” 张连山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昨晚不是点了符吗?那片地被你动了气,若还有残灵,它们也该醒了。” 顾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姥爷你也太淡定了……” “那之后原本在那块住的的人就搬到一旁的山沟里面去了。就是现在那个观音庙岭。”张连山将碗中的汤一口灌下。 “姥爷你说,要是我以后真成了驱鬼大拿,得找人给我刻个牌坊写上‘顾真人除邪有术’,咋样?” “我看你那牌坊八成写的是‘顾半仙,坑人无数’。”张连山笑着摇头,“等你走火入魔那天我就给你贴墙上镇着。” “得了吧,我要是真修的了那本事,我指定是得在祠堂里受人供香火的那种。”顾云笑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往椅背一靠,“哎,还是家里吃得舒服,山上太潮了,昨晚回来一觉睡得腰都直了。” 饭快吃完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喊声: “老张——你在不在家——” 顾云一听那嗓门,直接缩了一下脖子:“听着像王奶奶。” 他们的房子本身就离得村中心远,而王奶奶他们家则是是住的离他们家最近。虽说是离得近,但也是得走上十几分钟。 果然,门口走进一个身影,一身灰布褂子,脚上是老旧的千层底布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满是皱纹,像刀刻一般,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转着。 “你们爷孙俩这两天又上哪去了?”王婆婆一进门就开问,“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也跟老李家他们家一样,跑出去打零工了。” “打猎去了。”张连山从容应道,“山上野猪多,寻思打个几只去镇子里面卖。” “你们啊——”王婆婆皱了皱鼻子,又瞥了眼顾云,“你瞧这孩子都瘦了,你也不知道让孩子吃好点,这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 “没事的王奶奶。”顾云笑着回道,“我吃的也不少,个子肯定落不下。” 王婆婆宠溺的掐了掐顾云的脸蛋,转头对张连山说:“差点把正事儿忘了。那个老张啊,村长让人挨家挨户叫,今天下午去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开个会。” 张连山挑了挑眉:“开什么会?” “这不是说是要商量一下挖井的事。”王婆婆说着低声叹了口气,“这几天那口老井出问题了,打出来的水黑乎乎的,全是泥巴,牲口都喝不了。” “好像是有这事儿。”张连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记着啊,晌午饭后一个点准时到。”王婆婆交代了一句,转身便离开了,脚步急促得很。 院子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张连山坐在桌前,望着院外阳光下晃动的野草,久久没有说话。 “姥爷?那井是咋的了?” “不知道,等开完会就知道了。”张连山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第27章 商议 盛夏的午后,老槐树村的村口,一株参天古槐屹立于村头。槐树粗壮的树干像一头沉睡的老兽,满是沟壑的皮肤上盘踞着扭曲的根须,从泥土里斜斜伸出,仿佛一只只长长的手指在无声抓挠。槐树下,村民们早已三三两两围聚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土腥味。 顾云和姥爷张连山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到槐树下的空地。张连山眉头微皱,眼中带着些许沉重。他们知道,今天的议题事关全村人的生死与安危——老井水质骤变,影响饮水安全,村中人心惶惶。 村长胡三站在槐树旁,满头白发在阳光下微微闪光。他举手示意,现场一时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感谢大家能准时来到槐树下。”村长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今儿个咱们聚在这,是有件大事得商量——老井的水出大问题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神情凝重。 村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后缓缓说道:“这口老井,咱们老槐树村已经用了近百年。老人们都说,这曾经是‘仙人打的井’,井口直径足有三米,供我们全村饮用。”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圈,“但最近这井水,颜色变黑,甚至有村民因喝了水拉肚子。要是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话音刚落,一阵低声附和从人群中响起,显然大家都知道事态的严重。 村长又继续:“我这有个法子——咱们啊就在老井一边打一口新井。新井的口径和深度,都和老井一模一样,水质也能保证。” 他顿了顿,脸色郑重,“这样一来,大家的饮用水就有保障。这老井暂时停用,等新井打好后,再商量这老井咋处理。” “咱各家各户,都派个人帮把手。咱们老槐树村是个集体,干这事儿得齐心协力,才能快、能干成!” 村长的话音落下,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 “打新井?这活儿可不是说干就干!”老王头率先发声,他站起身来,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中带着不满,“咱家靠井口最近,这打新井费时费力,谁出钱?谁出力?” 老王头环顾四周,手里紧握着一根拐杖,“你们晓得不,井边那地方地底多硬,要挖新井,光是打井工具和材料就得费不老少钱。”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更重要的是,打井的时候没水,咱们就得绕远路——去邻村挑水,四里路那都要跑上好几趟。” “先不说隔壁村怎么看咱们天天跑人家那儿去打水,就这耕地和家务事儿都得耽搁,活咋干?” 老王头满脸焦虑,“要我说啊,咱先别急着打新井,先清理清理老井,看看能不能把那水啊弄清亮喽,清过后水好使了,咱们还费啥劲打新井?” 老王头的话立刻引来一阵嘈杂。 “老王,你听听你说的这话,这想法,那可能吗?”李二嫂站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儿,皱眉瞪眼,“老井水黑成那样,那衣服掉里面都洗不干净。你说清能清到啥时候?”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家小孩喝了那井水,肚子痛得直哭,哪是能随便试试的事儿?” “再说了,就算这井清干净了,保不准哪天又成今天这样了,难不成你还要再去清?” “水质这事儿不能图省事,得先保证安全!”李二嫂的发言赢得不少年轻村民附和,“咱们村儿要发展,水源不能落后。新井是长远之计,不打新井,咱们的生活质量哪儿提得起来?” 几名年轻村民纷纷点头,有的握拳,有的脸上露出坚决表情。 “哼!”老王头脸色铁青,“你们年轻人就是急。天天盼着新鲜事,别忘了水是咱们祖祖辈辈赖着的老井。谁都想水干净,可你打一口新井也不是简单活儿。” 他说着,声音有些提高,“挖井得有人下井挖泥沙,打石砖,咱村谁有这本事?没有!挖不好,井壁塌了,砸死了人,后果谁来背?” “再说了,打新井花钱又花力气,咱家家户户能掏得起这钱?忙着种地,打井又得老长时间,谁有空陪你挖井?” “怕活儿怕脏,就躲在后头喊安全?”一个年轻小伙子跳出来,“村子没水喝了,你们还想躲哪儿?这是拿全村人的命开玩笑!” “打井难是难,谁不明白?”村里一名中年妇女插嘴,“但活儿总得有人干,不然水从哪来?往后靠河里打水?水不干净还得吃病。” “说得对!”另一位妇女附和,“咱们村年轻人多,就怕没人动真格的。活儿多点没关系,别成天光说空话。” “可是,清理老井和打新井,花费咋算?”赵大婶抱怨道,“咱们村可没大把钱,没计划又没人会,光耍嘴皮子能干啥?” “你这话不对。”李二嫂反驳,“咱们村子不就是靠大家一起出力、出钱吗?家家户户都得担点责任,谁能躺着享福?” “别光说责任,实际分配要公平。”一年轻男人跳出来,“你们家劳力多,不能天天往咱家推任务。大家都得动手,不能有偏。” “说的也是。”老王头叹了口气,“公平得讲清楚,免得后头吵。” 这时,赵大爷缓缓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带着沧桑感:“说起老井,咱村这口井周围,几十年前曾经是坟地。那时迁坟迁得急,多少祖宗的坟头被挪动了,怕是因此惹得‘阴气’没散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槐树,“清理井,得小心谨慎。老井里头可不是光有水,还有村子的‘根基’和祖辈留下的东西。” “什么祖宗规矩,阴气不阴气!”年轻人嗤笑,“讲这些,能喝上干净水吗?” “规矩不是摆设!”一位老人怒斥,“规矩是咱村生活的底线。乱了规矩,村子就乱了。” “规矩也得适应时代。”年轻妇女说,“安全用水是头等大事。规矩不能挡着咱们健康!” 村里年轻老少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越发激烈,声音此起彼伏,槐树下气氛紧绷。 “这事儿没个定数,咋整?”胡三村长脸色沉了下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几乎要吵到动手的时刻,张连山沉稳走到人群中央,举手示意,“诸位,先别吵了,水质问题攸关咱们命根子,得冷静理性。” 话音刚落,刚才还吵得凶猛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些。张连山在村里有些威望,他的话不容小觑。 他缓缓开口:“村里的老人担心井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大家不用过分担忧。老井若是有阴气,我可以用法事和符咒帮忙化解,这并不难。” “我建议,先着手清理老井,看大小应该不出几天就能完活,用不了多长时间。看看效果再说。真要是清理不好,再打新井也不迟,没必要一头热,急于做决定。”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年轻人又开始低声嘀咕,有人摇头不赞同:“法事顶多吓唬吓唬,水质根本解决不了。” “水是咱的命根子,不能靠迷信!” 场面又有些紧张。 胡三村长见状,立刻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年轻人,我懂你们急着想要安全的水,但咱得实事求是,不能因急躁伤了大家的和气。” “老井虽老,但是咱村的命脉。清理还是稳妥,不能光凭盲目冲动。张连山有经验,也不是空话,他的提议是尊重传统又合乎道理的做法。” 他又看向那些反对的年轻人:“新井的事,咱并不排斥,但必须先尽力用好现有资源。盲目弃旧图新,可能弄巧成拙。” 经过村长一番耐心劝说,反对声渐渐消停下来。虽未完全同意,但村民们也明白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时接受这个折中方案。 胡三村长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行了,今日就先定这个调子。张连山择个黄道吉日,主持法事,清理的活计就开始筹备。咱们得稳扎稳打,等结果出来,再说打不打新井。” 村民们陆续点头,气氛虽缓和,却依旧夹杂着隐隐的焦虑和不安。 夕阳下,井口泛着淡淡幽光。水质未定,村民心绪却如这水面波纹,起伏难平。 第28章 井塌 张连山回了家,进门就点了一炷沉香。他盘膝坐在供桌前,恭恭敬敬的甩了三枚铜钱扔出了一卦。 紧接着翻出早年留的通书黄历,眉头紧锁,指尖轻拈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三日后,丙午日,阳气通达,午时可开土破地。” 算定了黄道吉日,他抬头看了香炉一眼:“那日阳气重,适合净井。” 第二天一早,村长胡三就带人挨家挨户通报:“后日净井,午时开始,家家出人,有事耽误的,回来别怪村里说闲话。” 到了正日子,天才亮,村口老槐树下便聚起了人。男人们带着铁锹、锄头、长绳,女人们则准备了热水、干粮。孩子们拽着父母衣角,东张西望。 顾云站在人群边上,抬头望着井边那棵老槐。阳光打在枝叶上,斑驳陆离,那井口却似吞人之渊,深不见底。 张连山身披青布袍,腰系黑绶带,扎了一条细麻绳将头发绑好。他手中拄着桃木杖,杖头拴了一串铜钱叮当作响,腰间别了两张黄符。他走到井前,朝四下人拱手: “列位,今日净井,不光是除泥清水,更是除秽祛灾。天地有灵,地脉藏气,老井近百年未动,动它,就得敬它。” 村民们纷纷低声应和。 张连山开始布坛。他先取出朱砂,在井口四角点了“天、地、人、鬼”四字。接着燃香三柱,朝井口叩首三次,将黄符贴于井圈上,随即取清水洒地,念诵: “天清地明,井水复灵,符镇妖邪,神人护形。” 香烟袅袅升起,井口似也安静了些。张连山又念了几句古咒,将纸钱焚于井旁,余灰被风吹入井内。他回身挥手:“礼成,动工吧。” 村长胡三站出来道:“按咱们前日议的,老张你留在井口带人清井,我带几个小伙子去吊罐沟借水。各家各户孩子别乱跑,乖乖守着等。” 张连山将最后一张黄符焚尽,香灰随风飘散。他一收桃木杖,转身要走,顾云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姥爷……你刚才做的那一套,真的……有用吗?” 张连山顿了顿,低声笑了一下,“真要说清个井,其实不至于。可你也得想,这口井多少年没人动了,估计就是时间长了这水自然就脏了。不是怕鬼,是怕人心不稳。”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井边围着的老人们,“做这一套,不是给井看的,是给人看的。他们心里踏实了,才好干活。” 顾云低下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众人应声分流,扛着工具的留在井边,扛着担子的跟着胡三上了路。 顾云被人群推搡着挤到一旁,他踉跄几步,抬头看没人注意自己,便默默找了块青石坐下。石头冰凉,硌得他屁股发麻,他也没挪地方。几个村里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正蹲在不远处,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有的拿石子打着赌,有的嘻嘻哈哈比力气。 他没凑上去,只低头盯着自己鞋面发呆,像被人扔在这世间的杂草,连风都懒得拂他一下。 忽然间,顾云的余光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的男孩,看样子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背影清瘦,但跑得极快,一蹦一跳,脚下扬起一串细灰。他两只胳膊紧紧抱着个铁皮水壶,跑得气喘吁吁,一路穿过人群,跑到一个正在搬工具的汉子身边。 “爹,渴不渴?我灌了水。”男孩把水壶递过去,小心地仰着头看父亲。 那汉子低头笑笑,接过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顺手摸了摸孩子脑袋,“乖,水还是你灌得清凉。” 父子俩的动作不快不慢,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半点特别的情绪。但这一幕,却像一根尖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顾云心里,钝钝的,闷闷的,却又钻得深。 他蓦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发白,像在努力压下什么。 他不是没羡慕过那种感觉。那种随时能把“爹”喊出口的理所当然,那种即使只是递个水壶都让人觉得温暖的过分的日子。他也想有过。但他没有。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一觉醒来就到了姥爷家,一开始他很惊慌失措,但过了日子也就习惯了。 他记得曾经常问姥爷:“我爹娘呢?怎么别的孩子都有,我没有?”姥爷总是皱着眉,摸摸他的头发,说,“他们有事要办,等你长大就懂了。” 可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姥爷教他的东西都学会了,爹娘没有回来;他也知道了当年夜里发生了什么,但爹娘还是没有回来。 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更别提什么“信”或者“消息”了。哪怕是封信、一个人带口信、甚至梦里托句话,也没有。 顾云猛的抬头,眼前的人群还在忙碌,锄头铁锹的碰撞声,村民的吆喝声,混成一团喧嚣。他的心却沉得像井底的黑泥,冰冷、沉重、无解。 “顾云!” 张连山的声音远远传来,“别愣着,小心井边。” 顾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想的太入神竟不知不觉间快走到井口了。他朝姥爷点点头,往井边再挪远些。 这时,井中水已抽得差不多。张连山吩咐几人下井,用大木桶一桶一桶往上运淤泥。 井壁湿滑,人下去得慢。最先下去的是二柱和三狗,两人小时候就淘气惯了,爬树下河都不怵的。 “慢点下,井里面滑,别磕掉了牙。”张连山叮嘱着。 “放心吧张爷,咱小时候玩这井边都玩出茧子了。”三狗笑着说。 他们用绳索拴着桶,从井底一点点挖黑泥,送到上面。 一桶、两桶、三桶……村民们轮着人力,整整干了大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井下传来一声低吼: “哎?这下面……怪软得嘞!”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哎呀——不好!塌了塌了!!” 只见井绳猛地一抖,木桶掉了下去,绳索松滑得如蛇摆尾。 井口顿时一片混乱。 “快拉绳——快!” “二柱!三狗——” 几人冲过去拉绳,绳子却空了。再探头下看,井底不见人影,只见一片稀泥翻滚,井底像是塌出了一口小坑,坑口黏黑一团,仿佛有东西正在缓缓涌动。 “快去找梯子!”张连山脸色一变,怒喝。 “谁下去看看?!” “我去!”壮实的刘麻子当先一声吼,绑上绳索便往下爬。 顾云眼睁睁看着那井口处焦急的人群,心跳如鼓。他手指攥紧膝盖,不敢眨眼。 老王头在一旁骂:“都说了这老井不能动!出事了吧!” “出事也不是咱不动就能不出!”李二嫂也吼回去。 “得了!”二柱他哥从远处跑来,一身汗,一桶水泼在地上,“吵什么!命都没影呢,先看看还能不能救人!” 刘麻子爬下去时,井底出现了一个大洞。他伸手探向塌口边缘,探了半天才勉强找看到下面好像还有很大的空间。 “人没见着,啥也没没见到——下面好像是塌了底儿了。” 村里人都傻了。 顾云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发冷。 “姥爷……”他喃喃。 张连山回头望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沉,有点远,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29章 借水吊罐沟 胡三拎着竹烟锅,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十来个年轻后生,肩上都挑着水桶担子。山路不远,但坑坑洼洼,走得人气喘吁吁。 他们这支队伍,说不上浩荡,倒是一个个腰板挺直,像是打仗去似的。有人开玩笑:“村长,咱这一出阵仗不小啊,怕是要打水仗去?” “呸!”胡三瞪了他一眼,“水仗哪那么好打,咱这是求人借水,可别张狂。” 前头风一阵阵吹,山坳间雾气未散。太阳吊在山腰,照得人脸发烫,担子一头水桶一头绳子,不重,却吊得人肩头酸麻。走着走着,有个后生实在忍不住,问道: “村长,这吊罐沟……真会给咱借水?我听说这村人眼里只有钱,莫不真得掏银子?” 胡三“哼”了一声,烟锅磕在石头上一响,冒出点火星。 “借个水能要多少钱?顶天就点人情往来,咱这不是穷到叫花子了,再说了……咱清井又不是偷懒,是给全村办实事。” “可人家吊罐沟那边,可不比咱……”另一个人小声嘀咕。 胡三没说话,脚步却快了几分,烟锅夹在指缝间,手背青筋起伏。后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再多言,只埋头赶路。 吊罐沟村就在山背后一个凹进去的盆地里,四面山环水绕,说是沟,实则地势平坦开阔,不像老槐树村那般,房子一到雨季就潮乎乎的。 天色渐高,远远的,吊罐沟村的轮廓也清晰起来。红砖绿瓦,灰墙粉檐,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挂着一排排灯笼,有的晾在竹竿上,有的整整齐齐码在院墙边。 看得出,这村子的确比老槐树村富裕得多。 当然这也是跟他们村子有关,早些年皇帝还在的时候,这个村子就靠做出一手好灯笼的手艺,包下了皇宫里御用的灯笼。 解放后,村子里面的人继续靠着这门手艺做灯笼,把灯笼卖出去赚钱,如今是全村靠着这门手艺吃饭。 “啧啧,这屋子……全是红砖砌的。” “还都有窗子……咱村一半人还住土坯房呢。” “这灯笼,跟年画似的,个个红彤彤的……真不愧是灯笼村。” 胡三听着身后小伙子们嘀咕,神色却不见起伏,只低声道:“都收收声,一会儿别给人笑话了。” 几人赶紧闭嘴,脚步也收了些声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 进了村子,却发现这吊罐沟怪得很。 明明是晌午,家家户户大门敞开,屋里透出灯笼的绛红光,但整条街上却一个人影都没有。鸡也不叫,狗也不吠,只有风吹竹竿上的灯笼,吱呀呀晃着响。 一个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这……像不像那年腊月,老王家起事前的样子?” “呸呸呸!”胡三回头瞪他一眼,“别乱说话!人家这村子富裕,白天都在屋里做灯笼挣钱,没空出来招呼人。别自己吓自己。” 他话虽这样说,自己却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按理说,这时节人家也该晒灯笼、翻材料、通风透气,哪有大门开着人都不见的理? 不过他到底是村长,咬咬牙带着人接着往里走,直到走到村中央一处两进宅子前才停下。 那宅子跟别家不一样,屋檐高起,门头刻着“黄府”两个黑漆金字,石狮子张着嘴,牙还镶着铜。 “就是这儿。”胡三吐出烟雾,整整衣服,走上前拍门,“黄村长在家不?” 门开了,是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脸圆圆的,眼神却机灵。他没让人进,转身便回屋通传。不多时,便听屋里脚步声响,一个穿青色绸缎长衫、腰里挂玉佩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吊罐沟的村长黄浩。 黄浩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脸白得有些过分。他一眼扫过胡三身后那些年轻人,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也有几分嘲弄。 “哟,这不是胡三兄弟么?稀客稀客。今儿个怎的带着人上咱这来了?” 胡三咳了声,拱手道:“黄村长,冒昧打扰了。咱们老槐树村的井出了点问题,临时缺水,想来借些水应个急。等咱井修好了,一定登门道谢。” 黄浩嘴角动了动,眼神却冷了几分。 “借水啊?”他慢悠悠地说,“这年头,水可金贵啊,山里泉水也不是取之不尽的。你们一来就是十几口子人,一个人一天要喝多少,谁说得清?我这也是村子里带头的,不能不替乡亲们算账。” 胡三脸色微变,还没开口,身后一个年轻小伙就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火气:“啥叫算账?咱们是邻村,有难处借点水也不行?你们这井又不是金子打的!” 黄浩脸一沉,盯着那小伙看了几眼,冷笑道:“你们老槐树村井坏了关咱什么事?我这井,是我们村几代人修的,就算是金子打的也不稀奇。水嘛,可以借,一人一块钱,少一子儿都个不行。”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另一个小伙子也怒了,扛着扁担就要上前。 胡三伸手一拦,压低声音:“闭嘴!还嫌丢人不够?” 他扭头看向黄浩,压着怒火挤出一丝笑脸:“黄村长,水是活命的东西,咱乡里乡亲的,真要算个一人一块,不太合情理吧?” 黄浩摊开手,笑得虚假:“不是我小气,是村里规矩,谁来都一样。你要真觉得贵,诺。” 说罢他指着山顶的方向:“山上泉眼你们自个儿去舀水便是。” 胡三脸色铁青,手指紧了又松,忍了半晌,咬牙道:“行,一块就一块,总共十五个,我们出十五块,借水。” 黄浩笑了笑,收了钱,转身吩咐人打开村里的井。 那井建得宽大,四周用青砖砌成,井栏抹着油漆,一尘不染。井绳也是新的,带着铜扣,提水桶还是搪瓷的。 可就算如此,那一桶桶水打上来时,胡三身后的小伙子们却个个不说话了。因为黄浩就站在井边,一直盯着他们,一双眼冷冷的,像看贼一样。 “别磨蹭,水打完了赶紧走。”黄浩一边叼着烟,一边催促,“我这井不是卖水的地方,别耽误了我们做生意。” 胡三笑了笑:“黄村长放心,咱借完就走。” 十几桶水打好,胡三带着人装好,一行人扛着担子,默默往村口走去。身后传来黄浩屋子里人说笑的声音,夹杂着铜锣敲响,是在捶灯笼底座。 走出村口,胡三脚步才慢下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咬着牙说:“这姓黄的,早晚得落个话柄。” 一个年轻人低声骂道:“真不是东西,借点水都要钱,回头咱村井修好了,甭想再从咱这拿根儿柴!” “别说这些气话。”胡三沉声,“咱们能借来水就是好事,回去还有十几口人等着喝呢。” 山风吹来,拂动他们肩上的水桶,桶里水微微晃荡,折着天光,有些许冷意。 第30章 下井救人 老井边乱作一团。 几名年纪轻的汉子正拿着绳索手忙脚乱地探头往井里看,几位上了年纪的村民则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有的说不该动老井,有的则怪这法事没请够神,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一边念叨祖宗规矩。小孩们吓得躲到妇人身后,一时间哭声、叫喊声、议论声混成一片,连上空槐树上栖息的乌鸦也被惊得扑棱飞起。 “都闭嘴!”张连山一声大喝,声如破钟。 众人被这一下震住了,纷纷止了声,看向那位须发花白、却依然身板笔挺的老人。张连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压在井口的石沿上,目光如炬,瞥向井下那尚未安定的黑暗。 “出事了,我这个看井的人,责无旁贷。”他说着,已解下身上搭着的布袍,只剩下一件麻色短褂,手指稳稳地绕过麻绳,熟稔地打了个牢靠的结,束在自己腰间。 “张叔,你年纪大了,让我们下去!”刘麻子急了,上前拦他。 张连山不怒,只是用他那双打过几十年符的老手拍了拍刘麻子的肩,“我亲自下去才放心。你跟我一块儿来,你胆子大,不打晃。” 不等再劝,他已扯了扯绳索,朝众人吩咐:“四个人牵好绳,别松力。麻子,带上火把,走。” 井下湿气沉重。 上面的人一下接一下,他们俩被缓缓放入井底。等到过了之前坍塌的断口,脚步落稳,两人相视点头,各自取出火把。火焰“呼”的一声窜起,昏黄的火光晃得井壁泛起粘腻的光泽。张连山率先抬脚,踏入那洞开的新通道。 井底竟别有洞天。 从坍陷口往下,是一条不宽却不短的斜坡,坡道两侧的土壁泥中混有石块,但很快张连山就察觉了不对——这些壁面上,有一部分不是自然崩塌的土层,而是被人用什么锐器硬生生凿出来的。那些凿痕笔直有力,并非随意刨掘,而是带着某种目的和方向。 “这不是老物,”张连山低声说,“这洞开得新,土都还湿着。” 刘麻子咽了口唾沫,“张叔……这不会是打地道的吧?村下咋还藏了这么一处地方?” 张连山没接话,只挥了挥火把照前方,沉声道:“看那边。” 借着火光,两人看到前方约莫七八丈的地方,倒着两个身影。衣服和下井的打扮一模一样,正是先前坠落的那两位年轻人。 “二柱!三狗!”刘麻子低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 张连山蹲下,先探了探鼻息,再按了按胸口脉门,眉头微蹙:“还活着,是被摔昏了。还好这底下有泥巴没磕到头,命算硬。” “你先带他俩上去,我在下面看看。” “好!那我先绑上去。”刘麻子忙从腰间解出绳子,一人一根,绑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朝上头喊了一声:“人找着了!活的!快拉!” 绳索被缓缓收起。井口之上,村民听到呼喊,顿时欢呼一片。 等两个年轻人都被拉了上去,井下只剩张连山。 张连山这才长出一口气,原本略带凝重的神色没有松懈,反倒越发阴沉。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想仔细调查一下,细细察看那些不自然的痕迹。指尖触及壁土,带出一股发潮的腥味,像是什么动物的臭腥气,又仿佛带着霉腐。 他用火把照向一块突出的岩层,那是一块墨黑如漆的石块,摸起来却像打磨过的铜器,冰凉而硬。他蹲下身,拨开周边泥土,竟发现底下隐约有一道符刻。 ——这不是凡人随意能刻出来的东西。 “张叔?”刘麻子此时又下来了,冲着盯着岩壁的张连山叫了一声,“快上去了,上面人等着咱们呢。” “……走。”张连山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收敛,回过头。 “这些东西,我得慢慢琢磨。” 说罢,他朝井口抬头大喊:“把绳再放下来,我俩也上去。” 绳索再次垂落,两人一前一后被慢慢拉了上去。 顾云望着姥爷从井口慢慢升起,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姥爷像另一个人。 那身板明明干瘦、年纪明明大了,可他从井下上来时,一点不像个累坏了的老人。目光沉沉的,像是从别的地方归来。 井口上,围着一圈人,全都伸长脖子张望。 “人咋样?” “还活着不?” “你们看到啥没有?” 各种声音如炸豆子般响起。刘麻子一出来,就被人拉着连问了好几句,只得头摇得像拨浪鼓:“别急别急,都还活着,就是摔晕了,张叔眼明手快才救得出来。” 张连山一上来,脸色苍白却精神冷静。他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人没事就好。井下塌了,以后不准轻易靠近。” “那井还能用不?”有村民问。 “……看情况。”张连山语气微顿,“我要再看看。今天先歇了,先看看他俩人咋样了。剩下的,等我查清楚再说。” 说罢,他又扫了一眼井口方向,眸色沉沉如墨。 人群散了大半,几个年纪大的老汉却没走远,靠着树抽烟。 “你们说……这井塌,是不是跟那年山上响雷那回一样?” “嘘,你找死啊,这话也敢说出来?”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响雷的时候动静老大了,听说山那头那村都有人……” “闭嘴闭嘴!老张他还在呢,小心听见了。” 烟雾袅袅中,几人的声音渐低,最后归于寂静。 第31章 两难 天色已经偏晚,村道上的人影依旧稠密。 摔下井的二柱和三狗被几名年轻小伙合力拉了出来,用门板架着,一路抬进村长老屋后厢房。几个婆子早已在屋里张罗起来,有的烧姜汤,有的翻药篓找跌打草药,一边敷在伤处,一边嘴里嘟囔着老祖宗留下的避煞口诀。 “这事邪门儿。”有人小声嘀咕,“以前咱们村这么些年,哪回井里塌过?” “甭说塌,咱小时候在井边玩也没见出过事儿啊。” 门外,顾云站在院角。他本想跟着进去看一眼那俩小子的。但眼下人来人往,他反倒站住了脚,手里还混着土腥味,指甲缝里沾了褐色的湿泥。他望着屋里婆子忙碌的背影,却没动一步。 张连山倚在院墙边,一根旱烟杆叼在嘴角,早没火了,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他脸色灰白,眼神却清明得像寒冬冰面下的水,一丝不漏地盯着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人影。 “张爷,歇会儿吧,您都呆着这么长时间了。”刘麻子递过一壶热水,“别撑着。” “撑什么。”张连山没接,抖了抖烟杆子,把烟灰磕在墙根的青石板上,“清井这事儿是我负责的,出事儿了我不看着谁看着?” 刘麻子一时语塞,只得站在一旁陪着。 不多时,张连山看了眼天色,吩咐身边一人:“去喊王老坤、宋老秀、周拐子他们几个,跟我去槐树下面,唠唠井的事。” “张叔,这事儿……不等明天?” “不等。”他语气坚定,“今儿不定清楚,明儿天一亮就得乱。” 吊罐沟村村口,几位村中年纪最大的老人围坐在树下,昏黄的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连山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将井下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尤其是那一道人工凿出的地道和墙上的异样凿痕,一字不漏。 “塌的不是土,是掏空的,像是有人最近挖过。”他说道,“而且还有股子味儿,不像是土腥,更像是……尸腐。”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王老坤是张连山的本家叔祖,九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他搁下烟斗,沉着脸道:“老井不能深挖,这是祖训。” “以前我阿爷还说过,井底压着东西,是咱村的‘镇水物’。”宋老秀声音有些发颤,“说是清末那阵,旱得厉害,有人想掏深点取水,挖到一口石棺。棺是黑漆的,没盖子,底下爬满了水蜈蚣。后来才请人封住的。” “你这话,我也听我娘说过。”周拐子接话,“那时候还有人说,那不是水蜈蚣,是——是淹死鬼成蛹了。” 话落,众人面色更白了几分。 张连山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烟,香烟缭绕,一缕飘得直冲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管以前是真是假,这口井不能再用了,也不能乱动。” “可吃水咋办?”有人忧心,“人不吃水咋活?” “先稳住。”张连山点点头,“明天我再看一遍,如果真不能动——那就得另想法子。” 这时,不远处外忽传来吆喝声。 “胡三他们回来了!”有人叫道。 院口的石板路上,胡三一边擦汗,一边挥手招呼,“快,快帮着抬水罐,这路老远,驴拉的话都能走瘸了!” 他带回十几人,人人肩上背着水罐,有的是满的,有的还剩半桶。 张连山带着树下的人出来迎,一见胡三脸色不对,立马问:“怎么?没借成?” “借是借了。”胡三皱眉,“可跟你说吧张叔,那不是借水,是买水!” 他把在吊罐沟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村里头家家闭门不出,说是在赶灯活;村长黄浩虽然接见了他们,但态度颇为傲慢,开口就要“每人一块”。 “我一听就想直接走人,”胡三说着还气得牙痒,“可一想村里老少上百口都得喝水,我就压了火,十五块,才让我们打水。”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有人骂道。 “他还骂咱,说咱穷,说咱井塌是‘断了命根子’,都不是好话。”同行的一个年轻人怒道。 张连山没说话,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这么说,借水是没路了。”有人叹气,“那咋整?” “可水咋办?”、“我家锅都干了。”、“小孩喝水都得省着喝。”声音接二连三,像锅里烧开的泡,一下炸开。 有的婆子直接哭起来,“这日子还咋过?井没了,水断了,这是要我们全村断气啊!” 也有脾气爆的汉子站出来骂娘:“不是说老井不能乱动么?这不是动了出事了吗?谁下的井,谁负责!” “你闭嘴!”刘麻子一听就急了,“人掉下去不救?你有胆你当时怎么不下去!” 眼看局势要乱,张连山猛地一拍手掌:“都给我闭嘴!” 人群里顿时安静。 “你们要吵就吵去。”他声音沉得压得住全场,“可再闹下去,水照样没,命照样丢。” “井不能用了,这是定下的。”他顿了顿,“借水也行不通了,那就只剩两条路。” “第一,哪天找几个人进城叫人,查查咱村水脉,看看能不能另打新井。” “第二,咱们就去那河里面打水去。”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可你们那河里的水那么浑,能是人喝的?” “这不行那不行,那直接打井不得了?”有人怯声问。 “打井至少得找个会看地方的人,还得凑人手、请人挖井,这少说几百块,咱村现在——有这钱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言语。 良久,有老汉抖着声音说:“要不……用旧法?我听我祖上说,旱年里请‘走水龙’的,摆坛做法,招水龙入村,能应雨应井……” “得了吧。”张连山立马摇头,“那东西要真有用的话这井也就不会出事儿了。” “可现在咋整?”一婆子喊,“小娃子要喝水,地里面庄稼也等着用水!” “那……要不去请山那头的道门?”又有人建议,“听说那边有个下山的道士,灵得很。” “等明天再说。”张连山终于开口,“今晚你们该歇的歇,该守人的守,家里桶里的都省着点用。” “赶明儿天亮了,我亲自再下一趟井。” 他望向西方天际,一轮弯月挂在树梢头,月光清寒如水,洒在村子干裂的地皮上。 风里隐隐传来枯草翻卷的沙沙声,像远处谁在低语。 而那口塌下去的老井,悄无声息地,敞着一个漆黑的口子,像极了一个窥探人间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