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皎故人心》 第1章 1 第1章 1 大婚当日,来念卿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便是夫君那冷漠的双眸,还有随之掉落,下了迷药的酒。 等她再次睁开眼,大片鲜血弥漫,浸透深红的嫁衣。 身体传来的剧痛,迫使她垂眸看去,自己的胸口被剜出一个大洞,那本该在其中跳动的心脏,此时正捏在对面人手中。 他隐匿在黑暗中,唯有那双促狭的眸,正冷漠地盯着来念卿瘫倒的身体,随手将心脏丢给野狗啃食,末了只痴痴低语。 「引章,你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来念卿仍有一息残留,眼睁睁看着野狗分食完自己的心脏,嗅着鲜血扑向自己的尸身,撕咬啃食着洁白的四肢。 当尖利的犬牙咬上自己的脸颊时,来念卿终于忍不住发出痛苦的悲鸣。 「不要!」 来念卿挣扎着猛然起身,映入眼帘的并非野兽鼻息,而是闺房熟悉的温暖与馨香。 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她颤抖着将手覆上胸口,感受着体内那有力的心跳,这才宛如大梦初醒般长舒一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 帷帐被人撩起,一张娇俏又担忧的脸出现在来念卿面前,她恍惚间才反应过来。 原来十四岁的双喜,竟这般活泼灵巧。 上一世自己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劝诫自己,莫要被裴怀瑜蒙蔽,而被自己一气之下赶出来府时,那痛苦凄惨的模样。 这样小的身板,被自己赶走时,止不住地痛哭哀求,却被人生拉硬拽,只余下十指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愧疚与思念的加持,来念卿忍不住抱住面前的女孩,双喜先是身体一僵,而后便替自家小姐愤愤不平。 「小姐您别哭,都是裴公子不好......啊不!是那个书童不好,奴婢都看见了,就是他故意将玉佩丢下池塘的,竟然还陷害您,让您被裴公子误会!」 「要奴婢说,就应该把那个小坏蛋赶出去!」 听她诉说,来念卿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所处的状况。 白日里,她被赵引章陷害,诬陷她将其亡母遗物丢下池塘,因而被未婚夫裴怀瑜责备,勒令她亲自下水找回。 她本就胎中不足,再加上心悸受惊,刚一下水就昏了过去。 这病来势汹汹,差点无力回天,上一世那种濒死的感觉,此时却全然不觉,想来或许与自己重生有关。 既如此,来念卿回忆起上一世种种悲剧,被剖心分尸的痛苦犹在心间。 重活一世,她是不是就能逃过悲惨的命运。 正当来念卿下定决心,要跟双喜嘱咐什么时,门忽然被人推开。 来人面容温润,气质娴雅,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触及床榻上那脆弱的身影时,眼中只有浓浓的厌恶。 「既然已经醒了,何必还在此装病,害得引章心中歉疚,而今还在祠堂为你祈福,当真是蛇蝎心肠!」 此话一出,引得房内人均变了脸色。 来念卿冷眼看着面前人,上一世裴怀瑜递来迷药的样子犹在眼前,那锥心刺骨般的憎恨,让她忍不住攥紧身下的锦被。 自己当初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为了这样的人付出一切。 而裴怀瑜浑然不觉自己言语不妥,依旧对榻上人冷言冷语。 「你若是真有悔过之心,便同我去给引章赔罪!」 双喜闻言立刻拉住自家小姐的衣袖,悄悄冲她摇头,却被来念卿按住双手,淡然一笑。 「好,我随你去。」 第2章 2 第2章 2 许是来念卿的样子太过平静,引得裴怀瑜频频回头,审视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 分明身形容貌都不曾变化,但那双眼眸却不似往日蠢钝,而被淡漠幽深所代替,莫名叫人心绪烦躁。 「此事因你而起,但你若是知错就改,我便不再苛责......」 「不必!」 来念卿端正身形,全然不在意裴怀瑜的反应,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 「您还是‘苛责’吧!」 话毕,不等裴怀瑜反应,来念卿便抬脚先一步走进祠堂。 她先是对着列祖列宗恭敬行礼,继而才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 此时的赵引章,虽说是个粗布衣衫的书童打扮,可眼眸明亮,面若桃李,清秀模样不输表兄裴怀瑜,只是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将气质大打折扣。 只可惜,美人面,虎狼心。 来念卿正在心中啧啧感慨,却不想面前的赵引章先她一步开口,一张嘴更是酸味满满。 「来小姐这般姗姗来迟,看来是身体已然恢复了。」 「托赵小公子的福,已然大好。」 她大方回应,却引来赵引章不屑一顾的蔑笑,那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一副不敬先祖,散漫随意的模样,全然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曾经,来念卿想着他与裴怀瑜的关系,对这种不尊重也就忍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连裴怀瑜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顾忌他这位不知死活的表弟。 于是,不等来念卿开口,身旁的双喜心领神会,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赵引章脸上。 「你不要命了,来念卿,你竟敢纵容下人打我!」 赵引章捂着霎时间肿起来的脸,几乎难以置信地看向安静饮茶的来念卿。 接着,又一个耳光落下,双喜在一旁厉声开口。 「你一个书童,谁许你直呼我家大小姐名讳的真是不懂规矩!」 双喜伶俐,来念卿只需端坐在一旁,边看戏,边饮茶,直到裴怀瑜赶来兴师问罪。 「我让你来是给引章赔罪的,你怎能对他动手来念卿,我看你真是不知悔改!」 「裴公子,我看脑子不清醒的人是你吧」 双喜早就看这两人不爽,一个是依附在来府,等待科考的穷举子,靠着老爷赏识,才高攀了小姐订下婚约。 而另一个身份更加不堪,不过是跟裴怀瑜有点亲戚关系的书童,却整日没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反而格外的放肆不敬,不守规矩。 「且不说一个不守规矩的书童,我家小姐打就打了,说句难听的即便是裴少爷你,小姐若是愿意,一样照打不误!」 双喜看了眼自己小姐的脸色,发现她并未像往日一般维护二人,于是继续全力输出。 「裴公子别忘了,你还没‘过门’呢!」 「你!」 双喜伶牙俐齿,将裴怀瑜气的一时语塞,目光也止不住看向一旁的来念卿,显然大家都没想到,她会允许身边人这般跟裴怀瑜讲话。 毕竟曾经她将裴怀瑜看得比天重,整日殷勤示好,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也难怪裴怀瑜看不上她,还纵得赵引章这般无法无天。 而今,既然有机会改变,她再也不会给这二人留半分脸面。 第3章 3 第3章 3 「来府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既然裴公子要我赔罪,总要说说我犯了什么罪吧」 「怎么下了趟水,你便失忆了不是你今日讽刺引章出身,还将他亡母的遗物丢入池塘的吗」 「哦是吗那我可真是罪该万死啊!」 来念卿浅浅勾唇,看向赵引章的眼眸却宛如锋利刀剑,叫他忍不住心虚地往裴怀瑜身后躲。 「既有冤情,何不去报官」 「届时让府尹大人好好看看,为何这沧州赵家先夫人的遗物,会刻着我来家的图腾」 话罢,一件重物随之落下,那物件遍体通透,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光泽,全然不似落入池水污泥中的脏污。 「真是个顶好的东西啊!」 来念卿的手指拂过玉佩,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引章的脸,因为心虚而一阵青,一阵白。 「怨不得你将它藏在床脚缝隙里,若是真落入水中,可不是要哭死了!」 「赵小公子,你说是吧」 来念卿的话字字诛心,旁人更是一听就明白,这赵引章不仅偷盗了小姐的玉佩,冒充亡母遗物,还胆敢用这玉佩陷害小姐,叫裴公子与小姐离心。 「我不是,我没有......这玉佩是表哥给我的!」 赵引章被吓到,一时口不择言,竟将裴怀瑜也拉下水。 而一旁的裴怀瑜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攀扯出自己来,一时慌乱下,竟直接发怒。 「是,这玉佩是我给引章的,不过你既赠予我,就是我的东西,难不成我连这点处置权都没有吗还是说,你要连我一起送到府衙报官」 「你!混账!」 双喜被这混账话气到,恨不得上去撕烂他的脸皮,却被自家小姐拦下。 来念卿也是惊讶于他的厚脸皮,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不如顺水推舟。 「裴公子既然这般有骨气,那我也不好拗您心意,来人,一起捆了送到府衙!」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阻拦的声音。 「慢着!」 老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先是拦下了下人的动作,而后恭敬向来念卿行礼。 「小姐,老爷唤您过去一趟。」 第4章 4 第4章 4 来家是昱朝有名的皇商,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日常生活,大多都由来家承办,导致父亲公事繁忙,鲜少有时间照顾来念卿,再加上母亲早逝,二人时常相顾无言。故而父女俩的关系算不上亲厚。 因此,即便是重活一世,再见到父亲时,来念卿便是心中万般委屈,也依旧难以宣之于口。 同样,对面的来父亦是如此,即便打发人将女儿叫来,想要关心她的身体,却依旧不知如何开口。 二人对坐着,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最终,到底还是来父率先打破平静。 「卿儿,身子好些了吗」 「父亲宽心,女儿一切都好。」 「那就好,但药别忘记吃,还有这衣服也要多添些......这几日恰逢太后寿辰,为父一直不得空去看你,却不想你竟失足落水......」 来念卿知道,父亲并没有误会,这还是自己昏过去之前,自己交代要瞒着父亲,将这次刻意的刁难当做无意的意外,不单是为着保护裴怀瑜,更是怕父亲担心。 「为父明日就命人,把家中的池塘都填平了!」 见父亲一时上头,来念卿赶忙出言阻拦,轻声宽慰父亲。 「父亲不必担忧,女儿下次小心些就好。您是为了女儿好,女儿都明白,只愿父亲照顾好身子,切莫事事担忧疲劳。」 这话听得老父亲心头一热,忍不住啧啧感叹,女儿真是长大了。 「女儿有一事,还望父亲成全。」 「你说。」 「我同裴公子的婚事,父亲可否再思量思量」 「这是为何」 来父不解,女儿一向对裴怀瑜芳心暗许,自己还曾感叹这场婚约的圆满,而今怎么出了岔子,难不成是因为方才管家禀报的事 「方才之事我已知晓,裴怀瑜那表弟虽人品不端,但到底是他最后的亲人。你且先忍忍,等来日你们成婚,为父在外地替他寻个好人家,也就不再烦扰你们。」 见女儿沉默不语,来父也心中越发无措。 亡妻早逝,他就这一个孩子,如珠如玉的养大,只可惜自己只是一介商人,虽说借了皇家的势,但到底是不入流的行当。 虽说他如今风头正盛,但也树敌颇多,难保百年之后不会有人对女儿出手。 裴怀瑜虽说家室平平,但学识渊博,不过而立之年便已中举。 人虽是有些严肃冷淡,但也是君子端方,懂礼知节,与自家小女明媚阳光,天真灵动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不同于他低贱的商人身份,对方又是个正经读书人,未来也能护住女儿一世无忧。 来念卿不是不知道来父的顾虑,只是为了自己未来,免于暴尸荒野的命运,她还是要当断则断。 「父亲,女儿知晓您的难处,可裴公子对女儿无意,女儿也不愿面对着冷冰冰的丈夫了此残生。所以恳请父亲,许女儿......」 退婚二字被生生地卡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紧接着心脏处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急剧的疼痛叫她忍不住弯下身子,攥紧衣衫,眼前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卿儿,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第5章 5 第5章 5 睁眼前,一股难言的恐惧袭来,一度让来念卿以为自己的重生只是一场梦,她仍在那被野狗分食的郊外。 但当她睁开眼,即便外头夜幕四合,房间被黑暗笼罩,那种莫名安心与熟悉,让她知晓自己仍在闺房。 她试着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床上,四肢根本不受她的掌控,甚至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霎时,窗外亮起一道妖异的红光,倒映着宛如野兽般古怪的身影。 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来念卿赶忙闭紧双眸,心中不断祈求快从这噩梦中解脱。 随着熟悉的腥味侵入鼻腔,脖颈上被覆上一股凉意,不像人的手指,反而像野兽的利爪。 紧接着爪子大力收紧,呼吸被瞬间掠夺,来念卿不受控制的睁眼,只一眼便被惊愕到快要晕厥。 即便被黑夜笼罩,只看到那妖物的双眸,也是她终生无法忘怀的恐惧。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世挖她心脏之人。 濒死之下,她猛然想起男人说过的话,他是为了赵引章而来。 难不成是自己今日罚了赵引章,引起他的不满,所以才又要来杀自己吗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因为赵引章去死 分明自己才是被陷害的那个,为什么无论是裴怀瑜还是眼前人,他们都要护着赵引章 呼吸在男人加重的力道下逐渐稀薄,来念卿只觉得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惹得她眼球外凸,脑浆迸裂。 或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又或许是对未来的不甘心,身体那股被遏制的力量逐渐减弱。 在男人最后一次加力,要把她送往极乐时,来念卿终于抬起双手。 手指先是攥紧男人的小臂,指尖深深陷入男人的肌肤,他吃痛地放缓力气,让来念卿得到一丝喘息。 而后紧接着趁男人不备,两只手攀上男人的脸颊,撕扯着他的皮肉,生生留下一道道血痕。 男人惊叫了一声,一脚踢上来念卿的胸口,不顾脸上的上,手再一次攀上来念卿的脖颈。 还不等他用力,一道金光落下,炸碎了四周翻涌的黑暗,来念卿也在这时彻底睁开双眼。 与诡异的黑暗不同,这次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担忧的脸,还有双喜哭红肿的眼。 见她醒来,那股笼罩的悲伤终于被打破,双喜激动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小姐你终于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来念卿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双喜的背,复而又去看自己父亲,却发现一向强硬的父亲,不知何时也红了眼眶,却像是怕被她发现一般,悄悄转过身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双喜你好好照顾小姐,我去送送张道长。」 「是!」 来念卿接过双喜递来的茶杯,仍旧大梦初醒般的茫然无措。 「张道长我昏倒来的不该是大夫吗怎么是个道长」 「小姐您有所不知......」 「您不是病了,而是被妖物魇着了!」 第6章 6 第6章 6 过去,来念卿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但喉间残留的痛楚,指尖萦绕的淡淡血腥,以及床榻间不知来历的动物毛发,无一不昭示了梦境的真实。 因此,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来念卿身子还未好全,便带着双喜去了月初观。 跟道长交谈完,直至迈出道观大门,来念卿整个人仍是恍恍惚惚。 「哎呀!奴婢忘记拿您的斗篷了,小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来念卿点了点头,只嘱咐双喜慢一些,便孤身一人往那有些偏僻的亭子走去。 四下里无人的安静,让来念卿终于有机会,细细思索方才跟道长的交谈。 其实这次见面主要是她在滔滔不绝,从前世到今生,从梦境到现实,无一不说了个完全。 而临了,道长却只对她说了八个字。 【机缘难得,顺势而为。】 她边摩挲着道长给的护身符,边对着无边的深绿,琢磨着话中的深意,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回头就对上裴怀瑜那张蹙眉不耐的脸,而他身后不出意外跟着畏畏缩缩的赵引章。 仙家重地,再加上心中烦躁,来念卿懒得搭理他们,悄然收好护身符,漠然回头,只当没有看到他们。 却不想,裴怀瑜连刻意的冷待都觉察不出,上来就扯住来念卿的衣袖。 「我同你讲话,你是听不到吗无视夫婿,这就是你来家的家风吗」 裴怀瑜这声夫婿一出,不仅他自己变了脸色,身后的赵引章更是愕然,看向来念卿的眼神中多了些诡异的神色。 「夫婿裴公子怕是吃醉了酒,您可还没‘过门’呢!」 来念卿故意那上次双喜的话来激她,还不等裴怀瑜反应,来念卿先扯过自己的衣袖,状若嫌弃地拍了拍。 「未婚男女,拉拉扯扯,这便是裴公子的君子所为」 「你!」 见裴怀瑜被惹怒,来念卿莫名心情大好,也懒得跟他们纠缠,起身便要离开,却不想离开的路又被人堵住。 只见赵引章不知为何忽然跪下,眼中含泪,满是委屈凄楚地看着她。 「引章知道,这都是引章的错,还望大小姐不要同我家公子计较,看在婚约的份上,同公子服个软吧!」 他说得越发起劲,情到深处竟然哭了起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副模样落到裴怀瑜眼中是满满的心疼,可在来念卿眼中却实在是晦气,她小心翼翼地绕过赵引章,全然不想沾染他半分。 赵引章见她毫无动容,手不知何时攥紧她的衣摆,在来念卿即将离开时,故意将她扯了个踉跄,自己顺势跌倒在地。 「来念卿,你做什么!」 裴怀瑜本就因为方才的话怒火中烧,而今看着自己人又被来念卿这般欺侮,心中的怒火越发压制不住。 「妒妇!」 「你竟连半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他狠厉的推了一把来念卿,那原本就站不稳的身子恍惚了一下,脚下控制不住往后踉跄,摔倒在石栏上。 月初观本就建在陡峭险峰之处,这处石亭更是险峻,虽有树林遮挡,但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连夜的大雨,冲刷着湿滑的地面,来念卿本就身子虚弱,经此一下,脚下一滑,身形一晃,竟顺着石栏翻了下去,跌落进万丈深渊之中。 第7章 7 第7章 7 树干的枝叶划破她的脸颊跟衣衫,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下坠前,恍惚间听到亭内二人的对话。 「天啊,表哥!你怎么把她推下去了!」 「表妹,我们快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快点离开这里!」 表妹...... 快走...... 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她仿佛看到一抹光亮,循着那亮光走去,她竟然看到了上一世自己身后事。 鞭炮声隆隆炸响,喜乐一路吹吹打打,花轿自长街转了一圈,便又回到来府的大门,而四周恭贺声,送礼声不绝于耳。 来人都是她来府的客,可是这些人又在恭贺谁 新郎官还是那个新郎官,只是对面那红盖头下的人又是谁 她漠然地站在一旁,看着裴怀瑜牵着女人的手,拜过天地,她的高堂,直到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房间。 她凑上去想要看清那红盖头下的面容,却在那张脸得见光亮后,被惊得后退三步。 那个穿着她的喜服,坐在她的喜床,娇羞看着她丈夫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那张脸,分明就是她来念卿的脸。 可是,此时的她,尸身仍在野兽的利齿下,忍受着锥心凌迟般的痛苦,面前这个新娘根本不可能是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来念卿颓然间不知所措时,这场喜宴终于停滞在茫茫深夜。 裴怀瑜踉跄着步伐,推开房门,跌倒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只娇羞地看着他,轻声唤他夫君。 「娘子......」 裴怀瑜迷蒙着醉眼,手指覆上那娇羞的面容,忽然之间变了神色,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很快被压制下去。 「今日是你我大婚,就不要用那个女人的脸了,实在是晦气!」 「好,都听夫君的。」 话毕,自己忽然坐起身子,翩翩在梳妆镜前坐下,镜中人一边拆卸着钗环首饰,一边看着镜子中逐渐开始模糊的五官。 来念卿见此景,惊愕到完全不敢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自己的面容渐渐扭曲,那面团一样的脸,逐渐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最后的那副模样,彻底将来念卿凌迟。 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裴怀瑜的表弟——赵引章! 「还我家引章的脸好看,比那个粗俗的女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裴怀瑜痴迷地抚摸着赵引章的面容,带着三分难耐的开口。 「表妹,这些年苦了你了,不仅为了避嫌,只能扮作男子跟在我身边,此后更是要日日扮成那毒妇的模样。」 「不过你放心,等来家那老头死了,我们就解脱了,到时候我要日日看着你这张美人面。」 ...... 这对奸夫淫妇! 他们算计了自己不要紧,竟还要算计父亲! 来念卿的愤怒终于遏制不住,她冲上前去,想要跟那两人同归于尽,却不想她还未迈出几步,眼前的光芒便消散,紧接着她便陷入深深的泥沼之中。 身体被死死禁锢,半分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宛如走马灯一般在她面前闪过。 父亲骤然颓败的身体,汤药散发的诡异气味,即便知道汤药有异,他还是接过女儿亲手递来的汤碗,一步步迈向女儿亲手送上的死亡。 父亲离世后,来府彻底败落,牌匾一日之间变成裴府,与来家有关的一切,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寒来暑往,几经变换,世上再无声名显赫的来家,也再无来府大小姐——来念卿。 看完上一世的凄苦,来念卿的泪水也早已流干,她的痛苦,她的愤怒,她的不甘都被禁锢在黑暗里,最后郁结成喉间喷发的一口血。 第8章 8 第8章 8 「嘶!」 来念卿是在男人的吃痛声,东西的掉落声中惊醒的,一睁眼就对上一张美貌的脸。 「你醒了。」 男人凑得很近,呼吸喷洒在脸上的瞬间,叫来念卿脸红了大半,立刻就要往后躲,却不想这一动,刺骨的疼痛从身体各处袭来。 「别乱动,我刚给你换好的药。」 男人按住她挣扎的身子,在意识到什么后,自己也往后撤了撤。 「你从山上滚下来,能保住命已属勉强,好好休息,别乱折腾了。」 来念卿闻言,也知晓自己大难不死,手赶忙去寻腰间的护身符,等摸到那熟悉的触感时,才勉强舒了口气。 「多谢恩公相助,我是城内来府的......婢女,随我家小姐上山还愿,失足掉下山崖......等来日回府,必重谢恩公!」 话到嘴边,来念卿还是选择掩盖身份。 且不说面前人是否会因她的身份起歹念,就是她被外男所救,都足够叫人说三道四。 她不怕流言纷扰,但到底要为父亲着想。 却不想男人闻言,竟连半分侧目都没给她,一味地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来念卿自觉无趣,便也不再言语,只默然打量起四周环境。 山脚下,层层叠叠的树影,笼罩住照射的阳光,外头的溪水潺潺流淌,清脆悦耳的声音引得人心情大好。 房内干净整洁,温馨明亮,窗脚垒着大片的柴火,桌上的蔬菜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样。 倒是......像个认真过日子的庄家人。 视线回转,落在正忙活的男人身上,他虽衣着简朴,却着实生了一张好颜色,那脸比女子还娇艳三分,说是个绝色佳人都不为过。 很容易叫人陷入美色中,反而忽视他手下不熟练的动作。 男人觉察到来念卿投来的目光,却并未躲闪,只迎着她探究的目光,来到她身前。 「药好了,喝了吧。」 来念卿坐起身,伸手就要接男人递来的碗,却不想被他偏身躲开。 「烫,我来吧。」 她看了眼男人手边的一片暗红,这才想起方才的吃痛声与碎裂声。 因此她也不再客气,顺着男人的动作,喝完了大半碗汤药。 草药剩下的那部分最苦,她皱着眉本想逃避,却想起自己已然不是在家里,没人围着哄着自己喝药了。 于是也只能苦着一张小脸,硬生生咽下那最后一口药汁。 「好苦......」 她还没从舌根处泛上来的苦味中缓过劲来,一个甜丝丝的玩意就顺着男人的手,塞入她的口中。 是糖! 来念卿茫然抬头时,男人先一步起身离开,暗自攥紧手指,只留下耳后淡淡的红晕。 莫名地,她忽然心上软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恩公,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涂......涂然。」 第9章 9 第9章 9 回到来府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那时家里人寻她,仿佛都要寻疯了,大街小巷张贴的都是寻人文书,甚至父亲还动了些隐秘的方式,但均是一无所获。 只这一点,对外宣称的寻人,无一例外寻得都是家中走失的下人,而并非来府大小姐。 于是,当涂然带着她回到来府时,也是在夜半悄悄叩响来府的侧门。 门人睡眼惺忪的打量了一眼来人,紧接着便慌不择路的往回跑。 来父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时,衣衫还未系好,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还未全然看清女儿的模样,便被人紧紧抱住。 不过才几日不见,父亲仿佛苍老了许多,眼底的憔悴几乎要漫出来,依稀间让来念卿想起上一世,被残忍毒害的父亲。 「爹爹......女儿不孝......」 「爹爹,没事,你只要平安就好......」 父亲不知她话中的深意,亦不知这份愧疚,不单是因为自己让父亲的担忧牵挂,更是为上一世自己识人不清,连累父亲被歹人所害的锥心之痛。 他只是一边安慰着脆弱的女儿,一边嘱咐人为她备好吃食衣物,请来大夫诊脉,确定女儿已无大碍后,才放心去休息。 时隔多日,来念卿再一次回到自己的闺房,屏退众人后,原本紧绷的情绪,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自得知上一世种种悲惨后,那些压抑许久的痛苦,化作一道道泣血的泪,安静又沉闷地绽放在无解的深夜。 她寻出了所有与裴怀瑜有关的东西,扇坠,香囊,看过的书籍,写坏的字画,甚至是亲手所做却被人丢弃的腰带,都被她一股脑丢进炭盆。 火舌飞快的吞噬那些物件,一并带走的还有她懵懂的恋情,怀春的少女时期,以及受人蒙骗后悲惨凄苦的过往。 曾经她只想逃过死亡的宿命,解除掉不幸的婚约,离他们越远越好。 而今得知他们的种种阴谋,来念卿也不甘心坐以待毙,她要主动出击,那些妄图算计她,算计她父亲,算计她整个来家的人。 她一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为了稳住裴怀瑜与赵引章,来念卿挑了个拙劣的借口,以头被撞伤为理由,对外宣称记忆受损,忘却了受伤的前情后果。 却不想这漏洞百出的说法,竟轻易被众人所接受,也是,他们向来喜欢顺杆儿爬。 日子在她回家后逐渐步入正轨,唯一不同的是,跟着她的人里,多了个貌美又话少的涂然。 第10章 10 第10章 10 「小姐,您看看这匹料子怎么样,正好做成衣裙,过几日花朝节上穿。」 双喜递来一块鲜艳的颜色,是曾经她最喜欢的花样,也多次被裴怀瑜说成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她手拂上那匹料子,想着过往的话,心情低落了几分,纵使她再强大,也很难完全不在意他人的评价。 许是看出她脸色晦暗,双喜眼眸一转,转身将手中的布匹拿给一旁的涂然看:「涂公子,你看这匹布配不配我家小姐」 「好看。」 见来念卿眼眸亮了几分,双喜继续询问:「哪里好看,你说清楚点。」 「这颜色,配得上她。」 涂然依旧惜字如金,但话至此,来念卿还是被他取悦到了,心情一时间大好,手指再次抚摸上那匹料子。 「我也觉得这颜色配我,就按涂然说的,让他们做件衣衫,我花朝节穿。」 双喜领命就要离开,再次被来念卿叫住。 她拎起放在一旁的另一匹布料,玄色的绸缎上绣着金文,日光照进来,宛如静水深流,浮光跃金,一眼便知是好东西。 来念卿拿着它,往一旁的涂然身上比了比,更衬得人貌若神仙贵胄下凡人间。 「这匹不错,也配得上你。」 来念卿故意学着涂然说话,直到像往常一样,把人逗得脸红羞涩,方才将布匹递出去。 「拿到裁缝铺,叫他们一并做了吧。」 「这......」 双喜看着手中的布料,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匹料子......似乎裴公子也看中了......」 「哦,那边叫人再挑合适的给他,这匹就给涂然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声音,来念卿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攥紧,抬眼就对上裴怀瑜那张气急而扭曲的脸。 涂然本要上来阻拦,却被来念卿轻声叫停,最终也只能按下火气,乖乖地跟双喜离开,不多时房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要将我的衣服给他!」 「一件衣服罢了,你何必如此小气。」 「我小气你拿我的东西哄别人,竟还来指责我小气」 裴怀瑜被她话中的不屑一顾彻底激怒,却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来念卿,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吗」 裴怀瑜显然十分难以置信,从那日落水开始,面前人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平日里恨不得将天下都捧到他面前,而今却为了外面的男人责备他。 这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让一向对来念卿的痴情信心满满的裴怀瑜,此时也忍不住地慌乱。 显然,来念卿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得面前人小题大做,本想甩开他的手,却不想却被越攥越紧。 「你够了!」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来念卿也忍不住怒火中烧,一怒之下终于将心中真实的想法坦然告知。 「你从前又不是没拿着我的东西出去送人,尤其是你那个‘表弟’!」 她故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本以为面前人会心虚,却不想裴怀瑜听到她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我当是为着什么呢原来是你吃醋了。」 裴怀瑜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自信满满的模样,他放开来念卿的手,整个人背光而立,五官隐匿在阴影下,宛如地狱阎罗。 「是双喜那丫头给你出的主意吗来念卿,是我高看你了,我还以为......罢了,你也就这点本事。」 「我会让你知道,找外面的野男人来刺激我,这个行为是多么的愚蠢。」 他大力推开房门,拂袖而去前,临了只对着那脆弱颤抖的背影,冷声低语。 「蠢货。」 那日,裴怀瑜拂袖而去,来念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许多酒。 临了,她醉倒根本记不清最后是谁替她披上外衣,是谁将她抱到床上,温柔地替她拢上锦被。 她只记得那双温热的大手,划过她纤弱的脖颈,替她拭去滑落的泪滴。 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低沉的嗓音纠结着,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当真,非他不可吗」 第11章 11 第11章 11 「为何带我来这儿」 「散心。」 涂然言简意赅,撑船的长杆向外一推,船只便划出去很远,激起湖上片片波浪。 远处山峦如墨般层层叠叠,望着此般美景,来念卿原本紧绷的心,平静下来不少。 船头人长身而立,即便是撑船也是一派翩然之姿。 船头的男人似乎是觉察到打量的视线,顺着目光看过来,只见船舱里的女人急忙转头,只有耳边的红晕暴露她的心思。 涂然轻笑了下,只觉得眼前人可爱得紧。 等船身稳稳漂荡在湖中,他也收了船杆,进舱同来念卿面对面坐下。 「你......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好看。」 他话不多,却足以撩动心弦,对面人显然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急忙偏过头去,妄图掩盖脸颊逐渐攀升的羞红。 涂然怔愣了一瞬,紧接着气息陡然靠近,那双美丽到近乎妖异的眸子,里面满满都是女人慌乱的倒影。 二人都不言语,默然对视间,暧昧的气息纠缠,升起一室的旖旎。 直到涂然按捺不住,垂眸向她的唇边探去,完美错过了来念卿眼中一闪而过的奇异光亮。 那个吻,到底没有落下,气息交融前,砰的一声巨响自船尾传来。 来念卿瞬间从情欲中抽离,忙推开身前人,羞红着脸躲在角落。 涂然被扰了兴致,眼底积聚的烦躁几乎要蔓延出来,以至于撩开船帘出去时,周身的怒气都能杀人。 撞上他们船尾的,是一条普通的渔船,船家见涂然面色不善地出来,赶忙慌乱着道歉离开。 「小人该死,扰了爷的清梦,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手中急忙挥舞着船杆,许是太过惊惧,惊起湖水层层水波。 涂然烦闷的一瞥,在偶然看到船尾的鱼盆时,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眼眸中那压制不住的愤怒,竟泛起点点血红。 直到身后的帘子被掀开,来念卿适时站在他身边,那股戾气才被刻意压制下去。 「怎么了」 「那条鱼怀孕了。」 顺着涂然的手指看去,熙熙攘攘的鱼盆里,有条白鱼明显比其他的大了一圈,肚子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怀孕了。 来念卿幼年时曾寄居在外祖家,那里靠近山野郊外,祖父也不拘管束,于是时常上山,见到些奇珍异兽,渔人猎户。 无论人或兽,彼此都有一个共识,便是有了身孕的动物绝不能捕杀。 所以,不单是涂然会愤怒,来念卿也被惊诧在原地。 「这位爷真是好眼力,而今城里的达官显贵就好这一口。」 见他言语中还带着炫耀,涂然原就燃起的怒火,此刻更是压抑不住。 「你可知,捕杀怀孕的生灵是会遭报应的!」 「爷您可别吓我,什么报不报应的,不就是条畜生嘛。」 这话就像平地炸开的一颗雷,对面渔人全然不觉自己身处危险,甚至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如何费尽心思,抓到这条怀孕的大鱼。 看着身边涂然越来越晦暗的眼眸,来念卿赶忙握住身边人的手腕,企图让他平静下来,顺便对那不知死活的船家开口。 「你这些鱼多少钱,我全买了。」 第12章 12 第12章 12 船家惦着手中的钱袋,恭敬讪笑着划船离开,将那一大盆鱼都留给船上的两人。 二人将那条白鱼在内,所有的鱼儿悉数放生,望着那一道道鱼尾划过的层层波浪,仿佛也在心上划了一道道小口,涂然忍不住望着那湖水开口道。 「鱼儿有灵,说不定会找你报恩。」 「是吗我还有这般福气」 来念卿显然没将这话放心上,倒是涂然借着这话头,继续聊了下去。 「若是它真的来找你报恩,你想要它做什么。」 来念卿不语,只垂头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那么真切,却又那么虚幻,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或许,我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为何」 涂然不解,世人不应该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救人就一定要图报吗」 「他人如何所想我不知,也无权置喙。只是在我眼中,相遇本就是一场缘分,无论我救下谁,也不过是命定的缘分。」 「挟恩图报的事,我看不起,也做不出。」 她浅浅勾唇,柔声伴着微风,仿佛吹进涂然心中,在他心里落下一枚小小的种子,他望着来念卿明媚的侧脸,半天都没回神。 「那你呢」 「什么」 「若是有人救了你,要你报恩,你会怎么做呢」 涂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方才的对话,显然撼动了他的内心,以至于他沉默良久,方才寻到答案。 「尽我所能,许她一世......一个心愿。」 「我还以为,你会娶她呢!」 来念卿故意打趣,想借玩笑话结束这个话题,却不想身边人却正色起来,扳过来念卿的肩头,眼眸中满是纠缠的清明与沉醉。 「恩人不是爱人,我要娶妻,也只会娶心爱之人。」 他眼中的爱意做不得假,四周只余下清风伴着虫鸣,一时间,方才被打断的旖旎,裹挟着暧昧的气氛再次袭来。 直到一方惊雷响彻天际,渐起的雨丝浇灭心中的火焰,涂然赶忙折起雨棚,以至于没有听到来念卿接下去的话。 「若是,你恩人的愿望,是叫你杀人呢」 她的眼眸再次划过湖水,那倒影被雨水泛起的涟漪打破,只余下一闪而过的痕迹。 一闪而过的野兽痕迹。 第13章 13 第13章 13 疾风骤雨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徒留下沾湿的衣衫,紧紧贴着大病初愈的身躯,惹得人既颤抖又不快。 骤雨初歇,路上人烟稀少,船只方才靠岸停泊,来念卿便拉着涂然衣袖,踏过沿路的积水,穿过道道小巷,方才看到街尾那家店。 「来小姐,您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店家眼尖,看了眼她身上湿透的衣衫,以及后面跟着的陌生男子,心下便明了几分,忙将人迎到二楼。 「府上的衣服方才做好,我本说给您送去,正巧您来了,我伺候您把这套换下来吧。」 「辛苦老板娘,烦请给后面那位也试下新衣服。」 定做的衣衫有些繁复,涂然那件比她的还要更甚,以至于她换好衣服时,涂然还在跟那理不清的腰带纠缠。 即便如此,这人还要执着纠缠的腰带,眉眼弯弯地冲她傻笑。 「你穿这身真好看,像山里雨后才开的花。」 来念卿没见过这样夸女子的,一时语塞,只无奈地从他手中抽出腰带。 「......罢了,我来吧。」 她的手指还未触及那腰带,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刺耳的调笑声。 「表哥,你看这件怎么样」 赵引章自那日目睹她被推下山崖后,一直躲着未曾露面。 对外说是感染风寒,但来念卿知道,这不过是他们为了逃避询问所做的搪塞之词。 而今她全须全尾地回来,赵引章自然也就大好了。 来念卿站在楼上,垂眸向下看去,只见从前总拿不喜外出搪塞她的裴怀瑜,此时正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赵引章身后,宠溺地看着她一件件挑选着心爱的罗裙。 原来不是不喜出门,而是不喜欢跟自己出门。 她冷眼看着店内的两人形容亲密的模样,眼眸却频频被赵引章手中的罗裙吸引。 她不经意勾起唇角,一个计划悄然破土而生。 来念卿转身,边认真帮涂然系好腰带,边不经意地嘱咐掌柜。 「你们店内的布匹也好,成衣也罢,无论什么,只要是女式的,我全都要了。」 「是,我这就叫人全部打包送到府上。」 掌柜适时退下,不敢耽误来念卿看戏。 楼下,赵引章挑了件颜色娴雅的衣裙,正缠着裴怀瑜付钱时,忽然被告知这衣衫已被人买走。 「那这件呢」 「也被人买走了。」 「......」 见裴怀瑜的面色不善,掌柜的赶忙迎出来,打发小二去打包衣服,自己跟二人赔笑。 「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家的女式衣衫都被人包下了。」 话音落下,掌柜的眼眸故意在书童打扮的赵引章身上打转,仿佛在嘲笑她方才挑选衣物的不伦不类,惹得赵引章登时就来了火气。 「你看什么看!」 「小公子您误会了,我是想着您若是给家里人挑选衣服,不如改日亲自带人来,这样也能定好尺寸样式什么的......」 「不必了,我们本是给家中小妹买件外衫,若是没有便算了。」 裴怀瑜悄悄拽了一把赵引章,眼眸中满是警告,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却惹得赵引章满眼通红地甩开他的手,一脸赌气地就要离开。 「站住!」 裴怀瑜厉声训斥,惹得周围人都被吓到,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平日的端方君子模样,三两下就哄好闹脾气的赵引章。 「好了引章,明日哥哥再带你来给小妹买衣服,买最贵的那件!」 见赵引章面色缓和,裴怀瑜方才耐着性子问店家。 「劳烦问一下,这些衣服是被谁包下了」 「是我。」 第14章 14 第14章 14 来念卿施施然下楼,正如她所料,楼下二人一见到她,登时就变了脸色。 只不过,赵引章是下意识躲在裴怀瑜身后,紧盯着来念卿身上那件精心制作的衣衫,眼中满是愤恨与贪婪。 裴怀瑜的视线,则是先被面前的来念卿所吸引,艳色衣裙衬托着难得的好模样,落入他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惊艳。 复而顺着来念卿的来路又看向楼上,等看清楼上人的模样后,眼中的光彩瞬间被晦暗所掩盖。 涂然听从来念卿嘱咐,默然伫立在楼上,垂眸看着下方众人,原本就精致妖异的长相,在玄色衣袍的衬托下,宛如谪仙,便是京城的王公贵胄也不见得有这般尊贵。 裴怀瑜盯着那衣袍,恨不得将它烧出洞来,他一想到这样的衣袍,原本该是他的,便忍不住暗暗攥紧衣袖。 各怀鬼胎的二人,心思却恰巧落在同一处,倒也真是难得。 「来小姐,您不是有一件新的了吗买那么多穿得过来吗」 赵引章不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纯粹被嫉妒冲昏头,竟还敢当面质问来念卿。 不过,来念卿自然也不惯着她,甚至连多余目光都懒得分给她:「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你这是铺张浪费!」 「是吗谁告诉你,我买这些衣服都是自己穿的府内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也不少,临近花朝节,我给她们做几件新衣服,赵小公子也有意见」 「我......」 赵引章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瞬间落了下风。 「还是说,你觉得我只给女孩子做衣服,忽视你们这些‘男子’」 来念卿故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欣赏着赵引章逐渐涨红的脸色。 「赵小公子大可不必担心,店内也有料子不错的男装,你看上哪件,我买给你,不必担忧价钱。」 「哦,对了,若是赵公子独独心仪女儿家的打扮,店内似乎还有一件女装,还是最贵的那件。」 此话一出,原本落了下风的赵引章瞬间来了兴趣,眼神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是什么!」 「我的嫁衣,你要是有兴趣就拿去穿吧。」 「绝对不行!」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怀瑜,在听到这话后忽然开口,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无措与慌乱。 「那是我们的婚服,怎能随意给人」 「又不是给别人穿,引章不是你唯一的亲人吗」 来念卿装出一副温柔贴心的模样,故意拿曾经裴怀瑜的话来刺激他。 「你不是说我不够大度,没有容人之量吗日后成婚,就算是你想把引章抬进门,我也绝无二话。」 「表哥......」 赵引章闻言,一时间头脑发胀,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捏着嗓子就往裴怀瑜的身上靠,下一秒便被裴怀瑜狠狠推开。 「莫要乱讲,引章是‘男子’怎么能嫁给我呢」 「哎哟,你瞧我,方才看见引章似乎对女装格外上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引章你见谅哈!」 二人瞬间愣在当场,还是裴怀瑜先反应过来,拉着赵引章拂袖而去。 「莫要在此处丢人现眼,快些随我回去。」 望着二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来念卿忍不住笑出了声,回首望向楼上的涂然时,那抹笑意又停在嘴角。 被她嘱咐安静待在楼上的涂然,此时正双目无神地盯着远方,眼神中写满了哀愁与......失望。 第15章 15 第15章 15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来家,虽说涂然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但今日这般失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出去了。」 等来念卿上床安歇,涂然便准备离开,却不想刚一起身,衣角就被一双洁白的手紧紧攥住。 「你能不能......不要走。」 涂然按下狂乱的内心,将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拢在胸口,轻柔地拂过她的长发,指尖划过耳垂与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盘旋在耳边。 「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莫名地,来念卿还真慢慢阖上了眼睛。 不知何时,指尖的温度骤然冷却,她下意识地去抓,却发现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然而她想要找的人,此时正在院内的池塘边,望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幽幽出神。 「你在做什么」 夜半突然出现的声音,引得赵引章一阵激灵,忙拭去眼角滴落的泪水,等看清来人是来念卿身边新来的护卫时,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干你什么事你不好好地跟在那位大小姐身边,来管我干嘛」 她擦了擦脸颊未干的泪花,故意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警告涂然。 「你不许将我今日的事告诉旁人,不然我一定要你好看。」 说着,她狠狠地撞开涂然的肩膀,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在路过男人时被攥紧手腕。 「你......你要做什么!」 「你之前一直佩戴的玉佩呢为何不见了」 「干......干你什么事!」 赵引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块玉佩,不就是她先前陷害来念卿,又被发现的那个嘛。 她下意识以为涂然是受了来念卿的命令,又要借这件事兴师问罪,于是死命地挣扎,直到一个混乱时一个耳光砸向涂然的脸颊。 趴!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的深夜,赵引章无措的看向自己的手掌,复而又惊恐的看向眼前半张脸已经肿起来的男子,整个人惊恐到颤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丢了就丢了吧......」 涂然轻声喃喃,言语中颇带些无奈与烦躁,手上却仍固执地拉着赵引章,方等到万籁俱寂,才踌躇着开口。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 此话一出,彻底让赵引章茫然,但她像是想起什么,很快又反应过来,脸颊因怒气而涨红。 「我看你就是替来念卿来赶我走的吧!她也心胸狭隘了些,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就范吗真是恶毒!」 「此事与她无关,你若是再说她一句坏话,我就......」 「罢了,你只说想要什么,除了伤害她,我都能帮你做到。」 许是瞧着涂然一本正经的模样,赵引章虽说心中还有些疑虑,但也大着胆子,试探性地开口。 「我想要......来念卿的那件衣裙。」 「只要那件衣裙」 赵引章的话一出,不单是涂然惊讶,躲在角落中的来念卿也被震惊。 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她还想着要不要出声阻止,却不想这人着实眼界短浅,到现在还想同她争那些身外之物。 白日里来念卿在成衣店的羞辱还历历在目,回到来府后,她本想寻求裴怀瑜的安慰,哭哭啼啼地蹭过去,却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裴怀瑜面色不变,却言语狠厉,只叫让她小心行事,若是暴露身份坏了他的大事,就将赵引章再扔回沧州,那个企图将她卖给八十岁老翁给胞弟换彩礼的地界。 想到这里,喉间的疼痛再次泛起,她忍不住眯起眼眸,其中是隐藏不住的怨恨,再一次咬牙重复。 「我就要那件衣裙,那件属于来念卿的衣裙!」 「好,我答应你。」 第16章 16 第16章 16 涂然推开房门时,来念卿早已先他一步缩回床榻,仍是他方才离开时的模样。 她闭目屏息,看不到男人的动作,只能感受到他逐渐靠近的气息。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颊,视线落在她娇嫩的唇上,来念卿下意识攥紧锦被,等待许久,也不见男人有所动作。 久到来念卿几乎要真的睡去,才听到男人低低的叹息,一个似有若无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就这一次,我就委屈你这一次......」 房门被推开又合上,来念卿却始终维持那沉睡的动作,只有逐渐遏制不住颤抖的身躯,那紧闭眼角落下的泪水,暴露出她脆弱又痛苦的内心。 「涂然,你并非只委屈我这一次......你曾经挖过我的心......」 她也很想骗自己,可惜在月初山下,她睁眼的那个瞬间,就透过伪装看到那双害了她两次的妖异眸子,她只能暗自握紧护身符,不住地祈求上苍。 直到看到涂然手上被伪装成烫伤的伤痕,她才知道在护身符的保护下,涂然伤不了自己。 于是,在涂然更换对策,跟她郎情蜜意时,她也顺势而为,陪着他把这出戏演下去。 所以,在涂然跟自己提出想要那件衣裙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将它给我吗」 「给你呗,就一件衣服罢了,不过......」 来念卿微微一笑,弯起的眼眸比他还像狐狸,以这段时间涂然对她的了解,这位大小姐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总是这般拿涂然打趣,原本生活在山野中多年的涂然,对女人还很懵懂,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攻势,很快就沦陷其中,成为她日常胡闹的对象。 虽说总是叫来念卿逗到脸颊通红,气血上涌,但他还是透过那狂乱不止的内心得知,自己就喜欢这样。 在来念卿低声在他耳边轻语后,他顿时羞红了脸颊,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却又只能在她泛着光亮的眼眸中无措地点头,羞涩地拎起那比薄纱还不如的衣服,躲进房内的屏风。 来念卿看着那屏风后的身影,原本落在唇边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中满是冷漠与不屑。 「双喜,都准备好了吗」 「小姐放心,奴婢都安排好了。」 「那就开始吧,别误了好戏!」 第17章 17 第17章 17 来念卿很早就知道涂然是妖,还是一只摄人心魄,擅长易容之术的狐妖。 那日梦魇后,她曾带着涂然留下的毛发去找张道长,听他亲口所说,涂然修炼多年,若是谁得了他的内丹,不仅能滋养心肺,还会获得法术。 就像她看到的,前世拥有易容之术的赵引章。 至于摄人心魄,来念卿倒是觉得,涂然即便不用法术也很容易做到。 她一向知道涂然好看,却不想他着女装后,竟会这般惊人夺目。 精致美艳的五官,清冷绝世的气质,还有包裹在衣裙下纤长细腻的身姿,再配上美人娇羞躲藏的模样,当真是一幅绝色画卷。 来念卿将人压在身下时,顿时懂了那些个纨绔为何偏好狎戏户奴,当真是别样的好滋味。 她的手指探入涂然的领口,入手就是一片细腻嫩滑,引得来念卿啧啧感慨,正想继续深入时,却被人按住手腕。 「别......」 涂然的脸颊绯红,甚至连眼角都变得红艳,一派难以遏制的动情模样,来念卿呆愣了一瞬,进而勾起一抹坏笑,轻松拍开他的手,继续向下探去。 「涂然别躲......好好感受......」 他的眼眸逐渐迷离,而后瞬间睁大,眼神中的渴望压过羞耻,口中满是断断续续的喃喃。 涂然只觉得脑袋一阵空白,一向自诩冷静自持的他,修炼多年,大大小小的也见过诱惑,却在今时今日,在一个人类女子的手下,成为欲望的俘虏。 他一开始还妄图阻拦,如今却只能瘫倒在床榻上,无力地看着晃动的帐帏,一点点勾勒出纠缠的模样。 临了,他只觉得腰眼一麻,眼前一阵白光闪过,耳边瞬间充斥着轰鸣声,隐隐约约听到东西碎裂的声音,但很快就又被拉入情欲的深渊。 来念卿拽过一旁备好的锦帕,擦去手指间的脏污,看着双眼失神的男人,随意将那锦帕丢在一旁,便起身离开了此处。 看着厅里被打碎的茶杯,来念卿毫不在意地抬脚掠过,连半分关注都没给予。 「他在这儿待了多久」 来念卿喝了口茶,状若不经意地开口,一旁收拾碎片的双喜赶忙回话。 「裴公子在您出来前走的,也没走多久。」 「那就是听完了全程,还怪能忍的。」 「小姐,这样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万一裴少爷出去乱说......」 「他敢!」 来念卿可太了解裴怀瑜这个人了,平日里一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正人君子模样,其实他最羡慕也最在意的就是权势金钱。 只不过求不得,得不到,只能伪装成不在意,这也逐渐让他心态扭曲。 如今,略微勾勾手就能从来家身上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只会不择手段,在彻底成婚前,他只会比来念卿更在意她的名声。 说到底他前世今生的种种,不过是自卑作祟罢了。 而如今,她就要让他带着自诩天衣无缝的诡计,去下他的地狱。 第18章 18 第18章 18 花朝节,昱朝一年一度的盛会,也是男女交好,互通心意的情人盛会,这一日无论是表白心意或是执手同游,都不会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这一日通常啊热闹非凡,无论男女都精心装扮,力求惊艳众人。 这也就是为何,赵引章一定要来念卿的衣衫,不过是一向爱引人注目,只愿在今日力压群芳,拔得头筹。 来念卿太过了解她的心思,于是在花朝节那日,看到身着她的衣衫,同裴怀瑜执手相伴的赵引章时,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相比于她的淡然,一旁的涂然倒是先慌张了神色。 「我......那个衣服......她......」 「不必解释,我说过那就是件衣服罢了,我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你想送谁都是你的自由。」 涂然闻言,就此陷入沉默,原本想要说的话彻底咽了回去,末了只能无奈地叹息。 「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一定会......」 来念卿没有回应他,只微笑着看着向他们走来的裴怀瑜与赵引章。 「真巧,原来来小姐也在这儿啊!」 赵引章因着今日被裴怀瑜特许,可以身着女装与他一起出门,单方面觉得自己战胜了来念卿,于是又恢复了一贯的挑衅。 「比不得裴公子,身边佳人寥寥,只能找‘表弟’扮作女子,陪自己同游庆典。」 「呸!少拿我表哥说事,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吧!」 「是吗!」来念卿故作惊讶:「赵小公子原来是女儿身啊!我还以为您就是单纯地爱穿女装,爱好独特呢!」 「你!来念卿你真是狗嘴里......」 眼见着经不得激的赵引章又要说些粗鄙之言,一旁的裴怀瑜赶忙拉了她一下,让她少纠结于口舌之争。 自己倒是向前一步,看向来念卿的眼眸中带着些无奈。 「念卿,你不要怪我,若不是你逼得太紧,我也不想这样刺激你。」 说着,眼神不住地看向一旁的涂然,此时端庄温和的话语中已然带了些警告,他靠近来念卿轻声低语。 「你也别想着去来伯父面前闹,不然你的丑事也包不住火,到时候鱼死网破,你来家只会损失惨重。」 话毕,他便拉着赵引章离开,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在昭示着他的胜利。 至于他口中的丑事,来念卿跟涂然都知道是什么,不过是那一日挡不住的春光弥漫。 来念卿沉默不语,倒惹的涂然越发的慌张,他几乎是颤抖着扳过来念卿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眸,真诚地开口。 「念卿,卿卿......忘了他吧,我娶你,好不好」 节日里如梦似幻的灯火打在涂然的脸上,倒映出他的眼神中的执拗与脆弱,仿佛要是听到来念卿一句拒绝,便能彻底击溃他的内心。 于是,迎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浓情蜜意,灯火朦胧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男人那一瞬间开心得像个孩子,他紧紧地抱住眼前的爱人,难以置信的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卿卿,你说得是真的是吧没有骗我是吧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要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在一起!」 与他的兴奋喜悦不同的是,女人依旧神情淡漠,望向他的眼眸里满是看不懂的黯然。 「或许,我们注定要生生世世纠缠......」 第19章 19 第19章 19 夜幕四合,月初山脚下不比别处灯火通明,只有点点萤火照亮前路,倒是显得此处颇有种远离世俗纷扰的寂静,来念卿松开涂然的手,循着那萤火来到一处鲜花盛开之地。 此时早已过了花期,这些花因谁而生早已不言而喻,来念卿却装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不顾崭新的衣衫便和衣躺下,直到手指触碰到一方凸起,方才安下心来。 「这里好美!涂然,你快来。」 来念卿边肆意的享受美景,边向一旁正满眼温柔看着她撒野的涂然伸出手。 再一次来到二人初见的地方,彼此的心态都有所变化。 那时涂然只当眼前人是救命恩人的仇敌,恨不得挖心剖肝,将其除之而后快,而今再次来到两人这里,眼前人已然成了心上人。 他笑意盈盈牵住爱人的手,被她大力拉入漫山遍野的花海中,在这里他们滚作一团,而后终于落下那虔诚的一吻。 来念卿在他的身下,小脸因兴奋与羞涩而越发娇艳,忍不住埋在他怀中不敢抬头,只闷声低语。 「其实第一次来这里我就想说,这地方与我幼年时,在外祖家好像。」 「我外祖家也在沧州,跟赵引章是一个地方。」 「是吗」 涂然一开始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单纯地以为来念卿是有感而发,直到她继续开口,才引得涂然惊愕颤抖。 「那时我经常能在山上玩,还见过许多小动物,记得那时还偶然救过一个被捕兽夹伤了的小狐狸......」 「你......你说什么!」 「怎么了吗」 来念卿猛然被扳过身子,看着面前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继续装作浑然不觉。 「你还记得那只小狐狸长什么样子吗有什么习惯吗」 涂然言语间带着自己都难以控制的颤抖,他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是不是报错了恩! 「我记得那只小狐狸遍体雪白,尾巴还生着几簇金色毛发,生得甚是可爱!我外祖说,这样的小动物颇有灵性,说不定以后会修炼成人,来找我报恩。」 「至于爱好嘛,那小狐狸最喜欢抱着我的玉佩,许是上面凉快吧......说起来,这还是我母亲留给我,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呢。」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翠绿澄澈的玉佩上,赫然刻着来家独有的图腾。 「我从前对裴怀瑜芳心暗许,将此物赠予他,却不想转头就让他给了赵引章......」 等来念卿讲完所有前因后果,一切也都说得通了,她还在摩挲那块玉佩时,忽然被人大力抱住。 泪水沾湿了她的肩头,她无措地拍了拍涂然的背以示安慰,直到他背后亮起点点金色光芒,来念卿才默然开口。 「涂然,你怎么了还好吗」 「卿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认出你!」 涂然在她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他为什么这么蠢,他差一点就因为赵引章那个女人,伤害了自己最珍贵的爱人。 「卿卿,我就是你当年救下的那只小狐狸!」 第20章 20 第20章 20 看着涂然忽然间变换了身姿,头上赫然出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来念卿下意识推开了他,有些无措地后退两步。 「卿卿,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怀中骤然落空,爱人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与恐惧,涂然一瞬间敛下双眸,妄图掩盖那其中的落寞。 「罢了,是我不好,你别怕,我这就走。」 衣摆被一双洁白的手攥住,藕荷般的臂膀环上他的腰身,一道温热的唇落在他的后颈,紧接着是女孩无措的声音。 「你别走,我不怕你,涂然!」 爱人的肯定抚平了所有的担忧与慌张,他转身抱住自己的爱人,像一只小兽一样,在她的怀中拱来拱去,而来念卿也禁不住揉着怀中人毛茸茸的耳尖。 涂然舒服得一阵颤抖,捉住她作乱的手,将人困于自己的怀中,对着天边的弯月,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就这样好不好卿卿,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来念卿默然在他怀中,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深深地陷入手掌,留下一片红痕。 「可是涂然,我陪不了你一生一世。」 「为何!」 涂然无措地捧着来念卿的脸,她不是已经答应了自己吗难道她后悔了吗她还惦记着裴怀瑜吗 似乎是看出了涂然的疑虑,来念卿只是窝在他的怀抱里低声叹息。 「我没有后悔,也不想别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身体不好,」在涂然的怀抱里,来念卿终于展露自己的脆弱:「你知道的,我本就胎中不足,再加上前段时间被妖物所害,身子更是越发一日不如一日......」 来念卿提到妖物时,涂然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被他掩盖过去。 他只能轻柔地安抚着怀中的爱人,直到在心中下定决心,才柔声对怀中人开口。 「放心,我能治好你,我一定能让你好好的!」 怀中人显然不信他的话,只当作他是在安慰自己,于是故作坚强地开口。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宫里来的太医都治不好我的病,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余生有你相伴,哪怕只活一日,我也算不枉此生。」 「莫要胡说,我的卿卿要长命百岁,福泽万年!」 涂然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复而宛如诱人的妖精一般轻声哄诱。 「卿卿,你张开嘴。」 第21章 21 第21章 21 一道诡异的感觉注入体内,胸口处长久以来的不适顿时被消解,来念卿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卿卿,我把我的内丹给了你,我修炼多年,我的内丹凡人吃了就能拥有我一半的功力,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子。」 涂然轻轻揉弄着来念卿的发丝,眼神中满是眷恋,全然不见一丝对内丹的惋惜。 「......涂然,你把内丹给了我,你怎么办」 「无妨。」 他坦然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替爱人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是天生妖灵,一颗内丹不足以要了我的命,况且你才是我此生最珍爱的至宝,就算你把命给你,我也心甘情愿。」 来念卿听着他真心实意的表白,说心中毫无波澜是假的,可当她的手,抚上比往日还要有力的心脏时,内心最后的那股愧疚也荡然无存。 「当真吗涂然,你当真愿意为我付出生命吗」 「我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看着眼前人一本正经宣誓的模样,来念卿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道幽幽的叹息。 「抱歉,涂然......」 她一个用力,将涂然推倒在那片花海中,紧接着快步离开,远离那已经被金色光亮包围的地方。 花海在来念卿离开的一刻瞬间坍塌,涂然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四周的光亮便形成一个囚牢,将他死死地关在其中。 黑色的衣衫宛如流动的河水,将他包围其中,金子的字迹化作一道道咒语,像铁链般缠上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稍一挣扎,便一寸寸灼烧着他的皮肤。 咒语击碎他所有的伪装,那双来念卿熟悉的促狭眸子,此时正流淌着一道道血泪,满是痛苦地看着她和身边忽然出现的张道长。 身体的疼痛伴随着内心的折磨,让涂然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哀号,在他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来念卿忍不住转过身去,拭去她为涂然流下的第一滴发自真心的眼泪。 进而跟张道长嘱咐几句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残忍的现场,连涂然最后的模样都没有看清。 只是在耳边不断回旋着,涂然痛彻心扉的叫喊。 「卿卿,为什么!为什么!!」 来念卿在他的悲鸣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月初山,连涂然最后的模样也未曾看到。 当她跌跌撞撞地站在来府大门时,才恍如大梦初醒般舒了口气。 望着仍旧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街道,来念卿只觉得一阵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上一世,她也是在这般人声鼎沸的日子里,换上嫁衣,坐上花轿,满心满眼地等待着她的夫君。 只是那花轿一路吹吹打打,送上的却不是花好月圆,而是她的黄泉路。 抚摸着胸口处那有力的跳动,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却任由那泪水,无情地肆虐在她的脸颊。 第22章 22 第22章 22 「小姐,您去哪了!府里出大事了!」 一进门,便看见双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连一向谨慎恪守的规矩也全然抛诸脑后,拉着她就往后院走。 外头的街上是一片祥和美好,而来府的后院则是一阵难言的沉默死寂。 她随着双喜一路穿过长廊,七转八拐地来到一处来念卿都不熟悉的内室。 房内,来父一脸严肃的坐在上位,手中死死的捏着茶盏,连一眼都吝啬分给堂下跪着的二人。 那二人衣衫凌乱,五花大绑的跪在一处,脸上满是左一块右一块的青紫,她不仔细瞧都难以辨认这二人竟是裴怀瑜与赵引章。 「父亲,这是怎么了」 来念卿故意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其实这二人有这般下场早就在她的意料之内。 这场戏,从她开始选料子时,就已经开场了。 除了那件困住涂然的衣衫,是她精挑细选的外,而今赵引章身上的这件被人撕扯的破烂不堪的罗裙,也是她一早准备好的手笔。 涂然是道法囚牢,赵引章则是风流迷药。 那日跟涂然半是情动,半是做戏的荒唐事,将早已有了危机感的裴怀瑜彻底激怒,等他冷静下来后,却反而为了能在来家留下去,选择了息事宁人。 可花朝节当日,赵引章穿着加了料的衣衫找他,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放大裴怀瑜的感官,让他松口跟女装的赵引章堂而皇之的走上街。 在见到与涂然携手同游的来念卿后,原本被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于是裴怀瑜当众撕开勉强维持的体面,甚至警告了来念卿,将上一世掩藏极好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 做完这一切,他合该后悔,及时回家想对策,却不想被赵引章拉去饮酒作乐。 只恨那日桃花夭夭,酒气袭人,醉意朦胧间,面前人洁白的肩头也逐渐变得模糊,唯一面前看清的,只有那艳丽的衣衫。 「来念卿......念卿......」 赵引章难得有机会将裴怀瑜灌醉,最近明显对她冷淡的男人,她不知在来念卿跟裴怀瑜大婚后,她是否还能将其抓住,于是生米煮成熟饭成了最好的出路。 所以,当裴怀瑜醉的意识朦胧,却还挣扎着向她扑来时,她心中惊起一片波澜,满是羞涩的小女儿模样,却在听到男人无意识的低语后,彻底僵住。 他记不得眼前人,却依旧记得那日惊艳他的衣衫,还有身着衣衫的那个人。 赵引章心中再清楚不过,自从来念卿落水醒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也包括她一直自以为爱她的表哥。 心底泛起苦涩,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毕竟她已经走上这条路,唯一的办法就是紧紧地抓住眼前人。 所以当身下那股痛感袭来时,她也只是咬牙承受。 直到来家的人冲进房门,将衣衫不整的二人拿下。 第23章 23 第23章 23 「父亲,天色不早了,您先回房休息,这里交给女儿处理就行。」 了解前因后果后,来念卿知晓这到底是自己造的孽,也不忍心叫父亲再掺和进来,于是来念卿赶忙向一旁的管家使眼色,示意他将父亲带走。 来父这段时间以来,将女儿的种种变化看在眼里,也相信她能处理好这件事,便也不再多言,随管家一起离开着满室的荒唐。 见父亲已然走远,来念卿这才卸下所有伪装,默然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上一世令她家破人亡的二人。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来念卿丹唇轻启,话语中半分感情都不带。 不同于她的淡然,座下的赵引章已然有了疯魔的态势。 「呸!你何必假惺惺,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见赵引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念卿也不多言,只是叫来双喜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被端了上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没有搭理惊恐的赵引章,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一直未曾开口的裴怀瑜身上。 「裴郎......」 自她重生后,再未曾这般叫过裴怀瑜,这许久未闻的二字,倒是引得裴怀瑜抬起头来,与来念卿对视。 「我到底还是放不下你,」来念卿故作悲伤拭了拭根本不存在的泪:「只是今日之事,属实叫我难堪,未过门的夫婿竟在婚前便与外面的女子有染,叫我以后何以面对来家的列祖列宗。」 「什么外面的女人,我跟表哥青梅竹马,你才是外面的贱......」 下面人眼疾手快将赵引章的嘴堵住,才防止她说出更加难堪的话。 见没了旁人烦扰,来念卿继续将戏做足。 「裴郎,我这里倒是有个好办法,一来也算是能给父亲和祖宗一个交代,二来也不会影响你我二人的婚约。」 说着,来念卿向双喜使了个眼色,很快便屏退众人,独独留下他们三个。 来念卿给裴怀瑜松了绑,而后端起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他面前,虽是贴身耳语,却依旧能让赵引章听到。 「这是一碗特制的药,从宫里传出来的,人喝下去会昏睡三天,三日后便会悄无声息地死亡,既查不出死因,也躲过嫌疑......」 言尽于此,裴怀瑜是个聪明人,自不用来念卿多说,便已然得知她的意思。 于是,在裴怀瑜接过汤碗后,沉默地看着那漆黑的汤药,里面逐渐倒映出他狰狞又扭曲的脸。 那张脸转向赵引章后,顿时将人吓得瘫软在地,一点点颤抖着后退,眼中满是惊恐。 「不!不要啊!表哥,我一直都是听你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的挣扎在裴怀瑜眼中,不过是死前的徒劳,那碗墨黑的药汁,到底被裴怀瑜掐着嘴全然灌了下去。 临了,他只轻轻地替赵引章合上双眼,平静地对那早已没了生息的身体说。 「抱歉引章,但是我的幸福,是我们共同的期许。」 第24章 24 第24章 24 其实,来念卿一直都知道裴怀瑜狠辣,也知道前世的一切他都是始作俑者。 涂然天真到残忍,赵引章愚蠢到狠辣,唯有裴怀瑜是天性恶毒。 这件事来念卿知道,来父也知道,不然他也不会选择一个文弱书生接下自己的家业。 这可惜,他们到底将裴怀瑜的狼子野心看轻了。 当眼睁睁看着赵引章死在自己面前时,来念卿那已经恢复的身体,此时却是一阵恶心。 她甚至都想过,若是裴怀瑜奋起反抗,将那碗药灌进自己口中,她都能敬佩面前人还有点血性,却不想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杀掉陪伴自己多年的爱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于是,在看着裴怀瑜此时那张殷勤的脸时,来念卿只觉得恶心至极,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心,只默然挥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 那毒药自然是假的,赵引章喝完那药不过是会昏睡几个时辰,很快就能醒。 而罪魁祸首的裴怀瑜,则是被打了一顿,将人连夜与赵引章一起扔到庄子上,余生做苦力来还这几年在来府欠下的债。 到那时,心死的赵引章,面对已然前路渺茫的裴怀瑜,二人又会是怎样一番风雨纠葛便就是他们的事。 处理完这一切的来念卿,大仇得报的来念卿,终于能在终日惴惴不安的夜里,彻底地睡个好觉。 日子过去得飞快,不多时便已然到了几年后的年下。 此时的来念卿已经陆陆续续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些担子,经过裴怀瑜之事后,来父也看清了外来人的面孔。 说到底为着女儿的未来,不该寄希望于男人身上,不如对女儿好好培养,让她自己扛起一片天。 幸而,来念卿从小耳濡目染,虽说早年间在父亲庇护下,颇为天真烂漫,可到底是来家的孩子,稍经调教便成大器,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连宫里的太监嬷嬷都对她赞不绝口。 而今迈入年关,来念卿顾忌着父亲的身子,便叫他在家中歇息,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将衣食炭火送入宫中。 许是见到这段时间以来,女儿逐渐能独当一面,来父只是略作嘱咐,便也同意她领队进京。 自入了冬,日子便是一天一变化,分明昨日还艳阳高照,今日便飘下鹅毛大雪。 她们将货物送入皇城,安顿好各方后,连一刻也不敢停,为着就是能赶在过节前回家,却不想到底被大雪拦住去路,只能暂时停靠在路旁。 来念卿畏寒,虽说因那妖丹身子强健不少,但多年来的习惯到底不曾改变。 她抱着手炉,缩在斗篷披风里,透过双喜撩起的帘子往外瞧,只觉得路过的地方有些熟悉,却因着冬日寒潮,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树,很难记起曾经的点滴。 「小姐,您忘了吗这是月初山啊,我从前还跟您来这里的观上过香呢!」 双喜适时提醒,方才让来念卿大梦初醒,那些刻意被她掩藏在心底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那年的花朝节,月色朦胧,鲜花簇拥,她曾在那人的怀中,听着他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胸口涌起的点点烦闷,逐渐化成一次利箭般的刺痛,引得她忍不住看向山野间的某一处,隔着白雪皑皑,她仿佛看到一双泛着光亮的眸子,正在牢牢地盯着她。 「小姐!您没事吧是心口又痛了吗」 她家小姐不知从何时起,一向娇弱的身子忽而变得强健,平日里一点凉风都受不了,而今也能在冬日里押队进京。 可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为何落下个容易心痛的毛病,虽说并不厉害,但疼起来总是引得小姐落泪,仿佛是在哭什么人。 她们私底下大胆猜过,有的说是哭裴公子,她却觉得是哭那位忽然离去的侍卫——涂然。 「双喜!」 来念卿攥紧心口处的衣衫,她从前只是淡淡的闷痛,而今日却宛如刀刻斧凿,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她只能紧紧握住双喜的手。 「让他们干净离开这里!」 「是!」 ...... 马车驶离得飞快,车轮碾过层层白雪,只留下掀起的道道泥泞。 等她们的身影彻底远去,消失在茫茫的前路,一直躲在树后的人方才露面。 那张脸一如往常的精致美艳,身上的金丝黑袍崭新如初,却将他衬的越发的破碎妖异。 方才那车上的惊鸿一瞥,他的胸膛再次爆发怪异,仿佛有东西在狂跳不止。 可是,分明,他已经没有心了。 第25章 25 第25章 25 落日西垂,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回程的路,任是来念卿再急迫,也只能随车队众人,在来家附近的庄子里住一夜。 双喜知道她怕冷,特意让人备好炭火,将房间烧得暖暖和和的,就怕她觉得有一丝不畅快。 「好了双喜,这几日你也累了,早些下去歇息吧,剩下这些杂事,让她们来伺候吧。」 这几年双喜跟在她身边,也约法能独当一面,出门在外常充当她的话事人,而今闭了门户,她却还是对照顾自己的事亲力亲为。 平日里,来念卿便就由着她去,只是这连日的奔波,叫来念卿实在不忍心让她辛苦,好说歹说才将这一步三回头的丫头送走。 或许是身子暖和了,来念卿逐渐忘却了白日在月初山上的惊慌,吩咐了庄子里烧了热水泡澡,好好地去一去身上的寒霜。 水汽袅袅笼罩着室内风光,热度透过皮肤直直地侵入骨骼,一下子就将连日的风尘仆仆与冰霜风雪去了个干净,来念卿整个人彻底放松,甚至缓慢地合上眼睛。 浴室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一个缝隙,但很快又将风雪挡在门外,可就那一瞬间的冷意,还是激起了浴室中人的神经。 她身上有着涂然一半的妖力,想要不动声色地观察情况,简直是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角落里传来男人的低语,她仔细听了一下,却发现那声音竟是许久不见的裴怀瑜。 「都准备好了吗她确定是睡着了」 至于回答他的人,不出所料便是一起被丢到庄子上的赵引章。 「放心吧表哥,我还下了十足十的迷药,保证她醒不过来!」 「那就好!」 裴怀瑜闻言胆子也打起来,摩拳擦掌,亦步亦趋的来到来念卿的身边,周身散发的不再是读书人的墨香,而是难言的恶臭。 「不过,表哥你真要将她......」赵引章颤抖着声音开口:「奸淫妇女,可是杀头的大罪,我怕......」 「妇人之仁!」 赵引章的话还未讲完,便被裴怀瑜厉声打断:「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若不把握好这次,我们如何能回得去来家,就是要让她失身于我,再被众人发现......她就彻底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到时候,不仅是一个来念卿,就连整个来家都是我的!」 来念卿听着他宛如疯魔般的话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下就要忍不住睁开眼,一脚踹上他丑陋的面容。 却不想,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耳边就传来了裴怀瑜的惨叫,紧接着伴随血腥味飘来的,还有赵引章的尖叫与哀求。 「求求你,别杀我!」 「救命啊!来人呐!妖怪杀人啦......」 她的叫喊停留在喉间,却到死都没有讲完。 轻柔又带着寒意的手指,抚上来念卿的脸颊,脖颈,肩头......直到激起水中人阵阵颤栗。 可她依旧固执地紧闭双眸,不愿去看那张对她朝思暮想的脸。 男人并未有拆穿她的伪装,只是一声轻笑落在她的耳畔。 紧接着来念卿只觉得自己被人抱起,赤裸的身体被适时包裹住,未感受到一丝凉意,只有飞溅下来的水花,激起点点声响。 她就这样被人抱在怀中,远离这荒唐的一夜。 第26章 26 第26章 26 「还不肯睁眼吗」 涂然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人,分明眼皮都在颤抖,却依旧坚持着不肯睁眼。 「若是这样,我就直接把外袍掀开了」 许是觉得还不够刺激,涂然凑到耳边轻语威胁:「我提醒你,我们现在可还在外头,若是不想外泄春光,就乖乖睁眼看我。」 来念卿闻言,赶忙睁开紧闭的双眸,可映入眼帘的除了涂然一副得逞的笑,便是房内熟悉的摆设。 「你骗我!」 他能带自己去哪里,不过是他月初山下的家。 「你骗走我一颗妖丹,还不许我骗你一次吗」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来念卿下意识挣扎后退,顺手摸过搁在一旁的珠钗,将那并不锋利的尖端死死地插入涂然的肩头。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二人的脸颊,粗糙的钗身将来念卿手都磨得生痛,却不想被插入肩头的涂然却面色如常,甚至看着她浮上一抹宠溺的笑。 而后,他握着来念卿的手,将那深入皮肉的珠钗生生拔出,任由血液蔓延也仍旧面不改色。 「你......」 来念卿被他的疯魔惊吓到不知所措,只能任由他轻柔的拭去自己脸颊飞溅的血迹,将擦干净的珠钗插入她的发丝。 「被那老道士关着的日子太过无聊,我就琢磨着为你制一枚珠钗,这钗是用的最好的料子,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你。」 「果然,你带上真的很好看......」 他的眼眸逐渐变得迷离,那双眸中炙热的情谊几乎将人吞噬,来念卿只能无措地躲过他的眼神,才敢大声质问他。 「你把张道长怎么了!」 「我没怎么样,你不喜欢我杀人,我知道的......」 涂然躺在她的腿上,不顾她的挣扎,只把玩着她的发丝:「我就是蛊惑了一个小道士,让他将我放了出来罢了。」 来念卿敛眸,她并非全然不信涂然的说辞,毕竟他是狐妖,魅惑人的本事本就手到擒来。 她只能强忍着涂然不安分的手,继续冷声质问。 「那我呢你把我掳走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涂然眯起眼眸,一个炙热的吻落在来念卿的唇上,丝毫不顾她的挣扎,撕咬,只是一味的深入纠缠,直到身下人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不停的喘息。 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那方红肿的唇,像只小兽一般蹭了蹭她的耳垂,直到面前人再次涨红脸颊,气血上涌才仿若无辜的开口。 「当然是为了......跟你成亲啊!」 「我的娘子......」 第27章 27 第27章 27 「这绝不可能!」 她的愤怒被涂然全然无视,他默然只扔下一句。 「卿卿,这可由不得你哦!」 便转身离开这间屋子,未来的几日,来念卿都在懵懂与昏沉间度过。 她知道,这是涂然的手笔,不过是怕她再一次逃跑。 直到又过了几日,门外忽然响起敲敲打打的喜乐吹奏声,她还来不及多思考,便被一群小狐妖围在其中,糊里糊涂就被穿上嫁衣,送上喜轿。 轿子一路抬着来念卿往深山中走去,周围随着轿子的深入逐渐落寞下来,原本还依稀可以听到的虫鸣鸟叫,此时也逐渐落为空寂,唯有那喜乐的吹吹打打,依旧充斥着耳畔。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懵里懵懂地被人抬上喜轿,等面前的那抹红色轿帘被人掀起时,迎接她的不是满眼爱意的夫君,而是饥肠辘辘等待她肉身果腹的野兽。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或许是那段惨痛的记忆太过深切,即便来念卿早已重生多年,可面对着几乎同样的恐怖景象,她只觉到脑中一片混沌,恐惧与愤恨充斥着她的大脑。 重来一世,为何她还是逃不过为人鱼肉的命运。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待到喜乐吹散,喜轿落地,来念卿重重地闭上双眸,下定了最后一丝决心。 她的手指抚上那枚珠钗,月色透过缝隙打在翠绿的钗身上,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却又是那么的脆弱不堪,一如她惨烈又短暂的人生。 思至此,那枚被打磨的尖锐的钗尖,深深地刺入洁白又脆弱的脖颈。 无论前路如何,她的命运,她的人生,都由她自己决定。 第28章 28 第28章 28 前世今生宛如一段段泡影,飞快地在她面前掠过,来念卿以为这就是她的大限。 却不想,她到底还是看到一片光亮。 她到底还是没死。 只是睁眼时,还是在涂然家中,只有颈间留下的一点微弱痕迹,昭示着那日在花轿中绝望的自裁并非她的梦境。 来念卿知道是涂然救下了自己,毕竟在昏睡的半梦半醒间,她还是偶然能感受到她的焦急,许是因为她的身体里有他的存在。 只是当她醒来后,却并没有见到涂然,以他的性格即便不是彻夜守在自己身边,也合该是第一时间赶来。 可自来念卿醒后的三日,都未曾见过涂然一面,甚至连那些派来照顾她的小狐妖也对涂然的去向三缄其口。 来念卿现在是温水中的青蛙,囚于困顿亦不晓前路,她只能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她都不知晓的明天。 直到那日白雪漫漫,甚至压塌了门外那棵百年巨树,涂然方才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而归。 「你......」 话到嘴边,来念卿却不知如何开口,分明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来念卿曾无数次在心中设想,如何叫他放自己回去。 威胁,哀求,甚至引诱...... 可真的见到涂然,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甚至到最后,还是涂然率先打破难言的平静。 「你恨我吗」 「你应该恨我的,恨不得锉骨扬灰,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涂然眼眸低垂,再次抬头时,泪水早已肆虐他的脸庞,他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痛苦,无措,甚至是愧疚。 「被关在月初观的那段时间,我曾想过无数次,为何你要这般对我,欺骗我,利用我,将我弃之敝屣。」 「我找不到答案,也不想去找了,你无论是怨我,恨我,憎恶我,哪怕是想杀了我都没关系,我只要你,只要能偷偷地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 「可是当我真的见到你的那一刻,我还是输了,我做不到只是看着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我想过你会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可是我唯一不承想过的就是你会自尽......为什么呢为什么宁愿死都不愿与我在一起呢」 涂然的话像是一记闷锤,不仅折磨着他的内心,就连来念卿自己都不是滋味。 直到涂然起身,背对着她走向窗边,盈盈的月色照亮他未干的泪痕,还有骤然而变的目光。 「这几天,我又回去了月初观,因为我真的找不到答案,所以即便被那老道士打死,炼化成丹,我也要他告诉我答案。」 「老道士同意了,他带我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地方与这里无异,只是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我心心念念穿着嫁衣的姑娘,竟然被人在野外开膛破肚,而做出如此残忍之事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来念卿颤抖着身子后退一步,勉强才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继而看着涂然颤抖着转过身来。 他转身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爱人,眼里已然是一片模糊,那件被他珍藏多年的黑衣此时被利爪开了个大洞,那双白净的手,此时正捏着他自己的心。 「卿卿,你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疼到每日都睡不好,疼到即便身体转好都免不了心痛......疼到......根本无法原谅我......」 「卿卿,你放心......以后你不会再疼了......」 「这次,换我尝尝这被人挖心的滋味......」 第29章 29 第29章 29 来念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也浑然忘却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家。 她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昏倒在来府门前时,父亲急忙奔向自己的场景。 那日之后,她昏迷了许久,久到她都忘却了自己为何醒不过来,久到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将自己困囿于此处。 前世今生,仿佛大梦一场。 而她却困于梦中,轮回百转。 直到一道金光涌现,仿佛是泥沼中陡然生出的藤蔓,将她一把拉回现实。 张道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除了给她留下了几剂丸药之外,还留下了一件狐皮大氅,大氅的外缘有一圈金色的毛发,内里用金线绣着六个字。 【前尘已了,望自珍重。】 那日,满街都知道来家除了两桩奇事,一个是昏迷多日的来家大小姐被月初观的道士救醒,一个是小姐醒来后,对着一件狐皮大氅又哭又笑,整整闹了一夜。 至此,来念卿终于想起那日涂然在她怀中,附在她耳边说的最后的一句话,她自以为不知,却实实在在地留在她心中。 「卿卿,别怕......我们会一生一世在一起......」 「来氏兴,来族旺,来家出了个金凤凰,凤凰落地便生金,千家万巷不知饥......」 父亲是在几年后故去的,朝堂的压迫,名利场的勾心,仅仅这些都足以让人殚精竭虑,哪怕他后来早已远离朝堂争斗,到底还是回天乏术。 于是未及暮年的父亲,在一个平静的夜里悄然离去。 自父亲故去后,来念卿也逐渐远离朝堂争斗,为此也狠狠地脱去一层皮,从富甲一方的皇商变成了一个身家殷实的富贵闲人。 之后,她遣散家中大半仆从,唯独只带着管家与双喜这几位亲近的家仆,一路自江水而下,四处走走停停,看看海晏河清,直到在一个记忆中终年温暖的地方停下脚步——沧州。 她在此处盘了家小店,靠近山野,依山傍水,好不惬意快活。 闲事,将店中琐碎交给下面人,自己便进山畅游,仿佛回到了幼年时那般的自在。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未曾更改。 平日里,她略转转便就离开,鲜少长时间逗留,而今日却不知怎么回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一路向前。 直到听到一阵呜咽声,方才让她停下脚步。 来念卿循着那道声音而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微微颤抖。 那如墨般漆黑的眼眸,那颤抖瑟缩的耳尖,不等来念卿看清楚便知晓那是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来念卿替它掰开那捕兽夹,还未来得及观察它腿间的伤势,那小狐狸便一溜烟跑远了。 那通身雪白的毛发宛如深山中的精灵,唯有那尾巴处的那几簇金色的毛发,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 前世今生,缘灭缘起。 来念卿忍不住看着那小狐狸离开的背影,轻声说道。 「这小家伙有灵气,说不定哪日便会来寻我报恩。」 话毕,她在此处守了片刻,却不见那小狐狸的身影,来念卿颇为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昏了头,何必寄情于一只不过是有几分像的狐狸。 来念卿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起身,便走上了回去的路。 直到快要踏出这边林子,她的衣摆仿佛被什么勾住一般,颇为难行。 来念卿忍不住垂头看去,只见一只后脚受伤的小狐狸正压着她的衣摆,一脸无辜又乖巧地看着她。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向面前的小狐狸伸出手,而那只呆呆傻傻的小东西,一开始却只是舔了舔她的掌心,直到将她痒得忍不住将手收回时,才将小小的脑袋靠上来。 来念卿弯下身子,将小狐狸抱在怀中,带着它一步步走向回家的道路。 临了,还忍不住逗弄在她怀中睡去的小家伙,对着它毛茸茸的耳朵轻声喃喃。 「从今天起,你便叫涂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