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何许》 娇姨 凌晨五点十分,何家老太爷过世了。何意知作为嫡重孙女,在第一时间买了高铁票,从麓城赶回江城老家参加葬礼。 四个小时的高铁旅途不算漫长,何意知闭目养神默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正好到江城站。 重返故乡,车站熙熙攘攘里夹杂的多半是亲切熟悉的江城方言,令人心生愉悦。 而出站以后,更让人感到幸福的是江城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暖洋洋地照耀在路人身上,熨烫抚慰着都市生活的人们疲惫的躯体。这是在江城十二月里少见的好天气。 何意知在阳光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打开剩余电量不多的手机,看到接连三条未接来电,都是娇姨打来的。 “喂?娇姨,”何意知回拨了号码:“我刚刚手机关机了,没接电话,抱歉啊。” “没事没事,”娇姨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你现在到江城站了没?你爸妈已经回老家了,我现在过来接你,带你一起回老家。” “我已经到了,”何意知边走边说:“我就在高铁站外边的永和豆浆店等您吧?” 娇姨说道:“好嘞,你趁现在这功夫吃点午饭,回老家准要有的忙,都没空吃饭了。” 结果刚进店坐下没过几分钟,何意知就隔着玻璃窗看到一辆黑色北京现代开到永和豆浆店门前停下,而那位穿着紧身皮衣皮裤、头发挑染了几缕红毛的女车主则迈着大长腿气势汹汹地朝店里走来。 “知知!”娇姨大手一挥,“我在这儿呢!” 何意知站起来招呼她:“娇姨,您吃过午饭了吗?” “我吃过了,”娇姨随手拉来了邻座一把椅子,坐到何意知旁边:“你慢慢吃,不急,吃完咱再走。乡里那些菜不合你们城市孩子的口味,你现在最好吃饱点。” 何意知点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小笼包,一边吃,一边把小笼包里的肉馅全挑出来,丢在塑料袋里。 娇姨看得蹙眉:“你这样能吃饱么?不行,我得再去给你点份饭来!” “不用不用,”何意知连连摆手:“我其实不太饿,而且这边的饭不是很好吃。” “你这挑剔丫头哟,”娇姨支起下巴,细细打量何意知,调侃说:“城里长大的娃,养的就是精贵细嫩。不像我们家展展,给啥吃啥,个姑娘家的养得又高又壮,现在连男朋友都找不着。说起来,你在大学读了几年,应该有男朋友了吧?” 何意知微微脸红:“额…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娇姨谈起八卦不禁眼前放光:“你这长相,不说校花,好歹也得是个班花了吧?外加上你性格又温柔,学习成绩又好,学校里追你的人肯定多啊!” 何意知尴尬地笑了笑:“我比较佛系…这事随缘。” “不是随缘,”娇姨语重心长:“我是过来人,我看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性格有点太内向了,别人男孩子跟你表白呢,你看中了人家就大胆接受,别害羞别犹豫。懂吧?” “嗯嗯,您说得对。”何意知点头,虚心接受娇姨这位过来人的“爱情课指导”。 娇姨欣慰地拍了拍何意知的肩膀,又说:“对了,咱们等会回乡里,经过城关时还要接一下威威。” “威威?”何意知愣了半秒:“钟威?他去城关镇读初中了么?” “读初中?!”娇姨语气夸张:“你是有几年没回过老家了?他都读高三了,只比你小四岁。他在城关镇的宇翔高中读书。” “唔……时间过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他读初中呢。”何意知思索着:“听说宇翔是咱们县里最好的高中,是吗?” “是啊,威威还是自己考进宇翔的,奖学金都领了不少。”娇姨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手背上岁月的痕印亦在阳光下暴露无遗。过了片刻,娇姨又絮絮叨叨说:“不过,他这孩子不知怎么搞的,上高二开始变了个人似的……唉,多半是因为青春期吧,挺难管的。他爸还是那种不争气的死样子,也不管他。你姑奶奶以前还能管住他,现在也管不住了……你说怎么男生叛逆起来就那么欠揍?亏得我们家展展是女孩儿,虽然长得不咋地,性格倒是很不错………” 何意知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娇姨难得碰到一个这么合格的听众,于是越讲越起兴。 “我去给您买杯豆浆润润嗓子吧。”何意知说。 “我不渴,不用。”娇姨擦了擦嘴角唾沫,又说:“你听我继续说嘛——我那不中用的哥,也就是威威他爸,前些年难得靠房子拆迁得了一笔大钱,这几年全输在老虎机上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那么大一笔钱留着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赌!这下好,赌得倾家荡产,亲戚们一个也不愿意借钱给他!再过几年,威威娶媳妇,看他拿什么钱出来!我以前还好心帮他,现在看他真的没得救了,也就只能任由他那王八蛋自生自灭了……” ——何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何老太爷有一儿一女,儿子叫何庆山,是何意知的爷爷;女儿是何庆山的妹妹,叫何庆瑞,也就是何意知的姑奶奶。 姑奶奶何庆瑞一生情路坎坷,和前夫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后来前夫吞农药自杀了,何庆瑞又找了邻村一个男人结婚。那男人姓钟,也是结过婚的,还和前妻有个儿子。这个儿子钟景就是娇姨嘴里“不中用的哥”。娇姨是姑奶奶和那男人结婚后生的女儿,大名钟娇,是钟景同父异母的妹妹。以前兄妹俩感情不错,后来钟景越来越混账,日子过得稀里糊涂,钟娇和他也就渐渐走得生分了。钟娇对钟景的儿子钟威倒是很不错,就像待自己儿子一样亲。 “你这孩子怎么又买了杯豆浆,我真不喝这玩意儿。”娇姨看到何意知又买来一杯豆浆,说道:“这杯你就留着等会路上喝吧。” 何意知乖巧道:“好,那我先拿着。” —————— 立禹县有很多镇,何意知的老家在官仓镇,属于县里经济水平中等偏下、较为落后的镇,而城关镇则是立禹县最发达的镇。 高速一路通畅无堵,娇姨开车飞快,开车时还毫不停歇地找何意知聊天,以至于何意知暗暗紧张了好几次,生怕娇姨在高速上撞到别的车。 快开到城关镇了。何意知想起娇姨说要顺路把钟威也接回老家官仓镇。 九年没见了吧?上次见面似乎还是她十三岁的时候,那时钟威才九岁。 何意知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数木,努力回忆九年前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他应该和很多乡下小男孩一样,晒得黑黑的,长得瘦瘦的,眼睛明亮狡黠,咧嘴笑时露出白牙。是个能瞎折腾也能让大人感到头疼的坏小子。 哦,对了!想起来了。 那孩子好像还挺乖的,当时见了面,主动喊她姐姐,还把房间里亲戚送的零食大方拿出来分给她吃。是什么零食来着?好像是盗版的奥利奥饼干和盗版的旺仔牛仔——没办法,镇上那些副食店里卖的多半是盗版货,从零食饮品到毛巾牙刷,无一例外。 不知道这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呢? 何意知正在脑补着一个乡村少年的模样,娇姨就开口了:“说起来,等会见着了你别吃惊,威威那孩子越长越像样,青春期又会穿衣服,搞得跟港剧男主似的!” 港剧男主?有点夸张了吧…… 何意知作为一个曾经看过无数港剧的剧迷,对于娇姨的表述感到深深不信。 “帮我给他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娇姨朝何意知说:“他的手机号码是159xxxxxxxx,就跟他说我们快到宇翔高中了,让他到校门口等我。” 何意知拨通号码递给娇姨,娇姨却说:“你直接帮我跟他说吧。” 她直接跟他说? 那会不会有点奇怪……何意知迟疑的片刻间,另一边已经接通了电话。 “喂?”——男生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语气还挺不耐烦。 “你好,我是何意知,”她尴尬地迅速开口:“我现在和娇姨快到你学校了,娇姨说让你在校门口等她。” 娇姨在旁边冲着手机大声喊了一嗓子:“搞快点啊,别让我们两个美女等你。” “好。”——他的声音冷冷的。 下一秒,电话已经挂断了。 何意知胡乱地想着,这孩子应该是个话很少的人。 车往左转弯,开了五分钟左右,到达宇翔高中。 “钟威!”娇姨按下车窗,对着宇翔高中门口穿黑色长袄的大高个男生招手。 他朝着车走来。 何意知忍不住想看看他长得到底像不像港剧男主,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男生就已经迈着大长腿坐进了车后排。 “娇姨,车上有水没?我渴。”他大老爷们上茶馆似的坐姿靠在后排座椅,慵散地问。 娇姨道:“没。渴就忍着。” “我这边有一杯没喝的豆浆。”何意知把豆浆伸到车后排问:“你要喝吗?” 她今天穿了件黑毛衣,毛衣袖往上挽了一折,露出来一截纤细的手臂。白皙的手臂肌肤在钟威眼皮子底下出现并停留了两三秒。 何意知没回头,引得钟威不禁思忖,这手臂的主人,脸蛋是不是也长得这么白净。 【剧情流,肉慢炖。】 -- 钟威 娇姨大概想不到,这两个年轻人现在都在暗暗期待看到对方的容貌——多么典型的外貌协会主义。 “谢了。”钟威接过豆浆。 豆浆上插着塑料吸管,而塑料吸管顶端明显有被咬过的痕迹。豆浆的重量也是大约半杯的重量。想必是她没注意,递错了。 钟威无声勾了勾薄唇,觉得好笑。他颇为无聊地用手了拨正吸管,将吸管顶端被咬扁的地方重新捏鼓。然后揭开了豆浆的杯盖,将余下半杯豆浆一饮而尽。是温热的,带着些清甜味。 娇姨边开车边问他:“你跟班上的老师请假没?” 钟威言简意赅:“没。” 娇姨扬眉:“没请假就跑出来了?” “嗯。” 娇姨命令:“打个电话给老师说一下。” “不用,他们管不着我。” “靠,你小子。”娇姨低咒:“野得很。” 过了一会儿,何意知捧起豆浆正要喝,才发现这杯连吸管都没插,是杯新的。完了,那刚才递过去的岂不是她喝剩的半杯?!好尴尬…… 犹豫几秒,何意知颤颤开口:“那个,钟威,刚刚给错了,你手上的是我没喝完的半杯豆浆。” “知道。” 何意知尝试提议:“那你…把我那杯……” 钟威泰然自若:“我太渴了,就把剩下半杯喝完了。” 何意知头皮一麻,后悔自己刚才就不该提这一嘴。 钟威的声音再次从后排传来——“没用吸管喝,我打开盖子直接喝的。” 吸管……那根被她下意识咬得扁到不像样的吸管。唉,所以说尴尬真是自找的。 为了缓解尴尬,何意知装淡定道:“那要不这杯也给你吧。” 结果钟威不配合:“我不渴了。” 娇姨嗔怪:“不喝也帮你知知姐拿着!有没有点绅士风度。” “没有。”钟威朝车座前排伸手,轻声道:“拿来。” 何意知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他的大手。手的骨骼粗且骨节长,显得手修长宽大。手背有些被冻红了,青筋在紧实粗糙的皮肤下微微凸起。是典型的男生的大手。 她小心翼翼把豆浆杯放到钟威的手心。 然后车里气氛陷入沉寂,只剩娇姨随机播放的一首老歌《走天涯》还在发出声响。 不一样了。何意知心叹。九年前见面时,钟威还是个小孩子,个头还没她高,现在一晃眼竟成大男生了。 何意知想得有点犯困,就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知知啊,困了?”娇姨问。 “有点…困了…”何意知迷迷糊糊回答:“早上起得太早了……”话还没完,就又打了个悠长的呵欠。 “也是,从麓城赶来江城还挺远的,你今天也辛苦。”娇姨善解人意道:“你睡会儿吧,不吵你了。把大衣穿着,别搞感冒了。” “有点热,大衣披着就行。”何意知刚说完,就没了声,陷入沉睡。 一直睡到车在官仓镇老家门前停下,何意知才醒来。此时老屋内尤其热闹,已经有不少邻里亲戚了,都是来吊唁何老太爷的。 这阵仗,看样子又得“被迫营业”,和各路不熟的亲戚尬聊一番。何意知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推开车门,下了车。 乡下吃饭时间早,现在才下午四五点钟,却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点了。亲戚们围了几桌,正在吃饭,以及谈天。 “四伯!回来了?”娇姨热情地招呼门口弓腰驼背的老头:“您看,咱们大学生多有孝心,今天赶回来了!您说知知是不是还没长变,文文静静跟个高中生似的?” “是咧,”四伯眯着昏花老眼瞅她:“还真跟以前一样,没长变,秀气,好看!” 何意知礼貌地回答:“您也和以前一样,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嘿嘿,小姑娘挺会说话,”四伯笑着说:“进去吃饭吧,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所以吃饭没等你们。” 钟威与何意知一前一后走进去。 何意知身高一米六二,不高不矮,身量偏瘦。今天穿了件温柔知性的浅驼色大衣,大衣底下露出小腿,黑色打底袜紧紧勾勒了她的纤细腿型,流畅的线条里没有一丝多余赘肉,腿腹处也没有鼓起的肌肉块。 简而言之,背影是好看的。 何广林看到女儿回来,忙招呼她坐到自己这桌:“知知,快坐过来吃饭,今天饿一天了吧?” 何意知坐过去,乖巧说:“没饿肚子,早餐中餐都按时吃了。” 她此时悄悄有些遗憾,因为娇姨和钟威坐到另一桌吃饭去了,又没了机会看到传说中“港剧男主”的长相。 桌上摆了不少菜,清蒸鳜鱼,黄豆煨猪蹄,鱼豆腐笋片汤……样样都香味俱全,美中不足的就是摆盘一般般,看起来有些简陋。 何意知还挺喜欢啃猪蹄来着,然而这桌坐了很多不熟的亲戚,再想想自己啃猪蹄的模样……算了,还是不吃了。 她夹了片清脆的笋片,抬眸时正巧看见对面那桌坐着钟威。就在她正对面。 钟威正低着头吃饭,何意知没能看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了他那头烫过的三七分发型。唔…好像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年级里也有不爱学习的叛逆男生违反校规烫头发。三七分发型直到现在也还蛮流行的,不过挑长相,烫不好容易变成“非主流”。 钟威似乎要抬头了。 何意知连忙低下头,吃刚才夹的那片脆笋,动作微微有些慌乱。筷子磕碰到了瓷碗的边缘,发出轻响。 她不禁感叹:这怎么回事,居然搞得跟怀春少女偷看梦中情人似的?!她一个姐姐光明正大地看看堂弟怎么了? 话虽如此,然而她还是怂,只得埋着头吃饭,又一次巧妙错过了看“港剧男主”正脸的机会。 钟威知道何意知刚刚偷看了他。 他不动声色,一边随口应付着旁边亲戚的提问,一边光明正大地看对桌的何意知。 她给钟威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脸很小,肤色白净,没化妆。头发也没烫染过,柔顺的黑发自然内卷垂下及肩,刘海亦是薄薄的整齐垂着,让她看起来像个文文静静的高中学生。 她的气质也好——书卷气这种东西,挺稀缺,只有真正的读书人身上才有。 钟威轻“啧”了一声,继续应付旁边王伯的问题,随口说:“我后天走。” 裹着红围裙的胖李婶端着一盘土豆烧牛腩从两桌之间挤着走过,挡住了钟威打量何意知的视野。 “来,这盘是你们桌的。”李婶热情地说着,把那盘土豆烧牛腩端过去。 何意知抬手帮忙移开桌上另一盘菜,等李婶笑呵呵地离开了,她恰好与对桌钟威的视线碰上。这次终于看到正脸了。 ——娇姨说的“港剧男主”,还真没夸张。 这张脸简直帅到让何意知感觉惊艳。 但他的目光过于直白炽烈,又有些冷凛凌厉的意味,透着一种纯粹而毫不掩饰的野性,让何意知只能硬着头皮和他静静对视了两三秒,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眸子。 何意知在心里惊异于九年前那个瘦瘦矮矮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大男孩的差别。 “学校最近事情挺多吧?这次回来请了几天假?”何广林给女儿夹了块小块的猪蹄,关切地问。 “请了五天假,不过学校管的不严,过一周再返校应该也没事。”何意知没敢跟父亲说,她其实压根没找老师请假,早上直接拎了个包就离校了。 一旁的母亲陈明敏又问:“那你这几天在乡下住,带行李回来没?” “没诶,”何意知后知后觉:“完了,我离校的时候就带了个手机充电器,别的都没拿。” “马虎丫头,”陈明敏无奈地笑:“那你等会上大街去买点牙刷毛巾和其他需要的日用品,老屋这边没有多余的给你用,有的话你估计也嫌不干净。” “好。”何意知点头:“还要帮你们带点什么吗?” “不用,”陈明敏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说:“对了,等会让你娇姨陪你上街买东西。乡下和城里不同,街上的狗特别多,你又怕狗,自己出去不安全。” 转头陈明敏就朝娇姨喊:“娇啊,等会带知知出去买点东西。” 娇姨隔桌朝着陈明敏喊:“我没时间,让钟威等会带她去。——钟威,吃完饭带你知知姐上街,听到没?” 钟威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两三分钟后,钟威吃完了饭,离开坐席。何意知看到他站在老屋门口,虚倚着门框,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字。 何意知不好意思让钟威久等,于是迅速地吃完饭,收拾干净桌面,离开了坐席。 她拎上斜挎包走到屋门口,刚想开口跟钟威说一句“麻烦你了”,却恰好有人给钟威打来了电话。 他修长的手指滑动了接听键—— “回官仓了,别来找我。” “别跟我谈复合。不可能的。” 纵使电话那头的女生已经哭得涕泪纵横,钟威还是这副极不耐烦的躁脾气,语气里毫无温柔与怜惜。 钟威挂断电话,脸色冷若冰霜,浑身那股狠劲儿让人不寒而栗。 何意知看他挂了电话才又走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钟威,麻烦你现在带我去街上一趟吧,我买点日用品。” 钟威转身面朝何意知沉默半晌,眼神幽深,看得何意知心里发慌,他才淡淡说:“坐摩托过去?” 何意知提议:“要不就走过去吧。” “远,累。” 这可还行……何意知扶额:“那就坐摩托去吧,谢谢你。” -- гοUsHUωU.χyz 晚风 他骑摩托车很快。快到让何意知发慌,心跳如鼓,耳边只有乡间小路上呼啸的寒冬晚风声。 “扶着。” 何意知忽然听到钟威低沉的声音提醒她。可是似乎扶哪都有点不妥,她只得牵着钟威的毛衣衣角。 天这么冷,但他身上燥热,脱了那件黑色长袄,只穿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毛衣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这俨然是成熟男性的身板。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何意知低头时看到他穿的鞋——银子弹nike air ax 97。高仿款,莆田货。 她读高中的时候喜欢穿运动鞋,也喜欢买鞋,鞋柜里满满都是单价大几千的名牌,算得上这方面的半个行家,所以对nike一眼就能辨认真假。 还挺会穿搭的,长得也帅,他在年级里应该是个风云人物,是那些小女生的暗恋对象也说不定。何意知心想着。 摩托车很快就骑到了比较热闹的那条中心街,在一家小型超市门口停下。 何意知下车时说了声谢谢,随即快步走进超市。钟威跟在她身后。 超市货架上摆的那些东西选择性不大,挑来挑去也就那几种,还不乏假货。比如洗衣液就卖的是假牌子,“蓝月亮”被改成了“篮月亮”,照样在这小镇上畅销。没办法,这镇地方小了,人口少了,又都是些老人和留守儿童,他们不在意吃的用的是不是真货。 想必这超市平日生意冷清,货架前排那些物件上都积了灰尘,看起来脏脏的,尤其是毛巾,一条摆在最前面的纯白毛巾竟然有些发黄了,标价倒还敢大言不惭地写着“145元”。何意知勉强挑了那些摆放在靠后面的干净物件,装进购物篮。 女人的购买力果然不可小觑,结账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就买了两百块钱的东西,乐得老板咧嘴笑不停,拿了两个最大号塑料袋给何意知装好东西,又往袋子外面再套一层塑料袋装扎实。 钟威主动帮她提了两个袋子往外走。 气氛似乎太冷淡了些,于是何意知主动找话题问他:“你高中学习忙吗?” “还行。” “唔……”何意知又问他:“你读文科还是理科呀?” “理科。” 何意知以赞许晚辈的亲切口吻说:“听娇姨说你成绩很好,应该是老师重点培养的学生吧?” 钟威不置可否。成绩不错是真的,让那群主任头疼也是真的——校内校外斗殴次数太多、和黑道的社会混混打交道、多次早恋、迟到早退无理由旷课………他在学校犯的大错小错多到数不清,是典型的“黑名单人物”。在学校无数次请家长无果以后,校方算是彻底失去了管教钟威这个坏学生的信心。 他似乎话很少,何意知也就不再找他多聊天,毕竟她原本也是个话少的人。 乡下天色昏暗得早,路灯又稀稀疏疏的,忽明忽暗。所以才晚上七点多钟,街上就已经漆黑一片,唯见河岸远方的点点渔火,渺茫又迷离,断断续续闪烁。 风在空荡荡的小路上穿梭,刮得何意知脸疼,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冻红的脸颊,又来回搓了搓发僵的双手。 钟威漫不经心问:“冷?” “有点。”何意知往掌心呵气:“这边好像比麓城的气温低。” “你在麓城上学?”钟威似不经意问。 “嗯,大学快毕业了,”何意知说:“我还挺喜欢麓城的,应该会留在那边工作。” “麓城是挺好。”钟威仰头望着天空,单手揉了揉后脖颈的穴位缓解颈部疲劳,随口问她的意见:“回去吧?” “好。”何意知坐上那辆黑色摩托车。 钟威把自己没穿的那件黑长袄轻搭在她身上,竖起帽子盖住她那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的头部,严严实实挡住了乡间夜路的苍凉晚风:“路上风大,你将就着挡挡风。” 何意知拢着那件长袄,仰头问他:“你不冷吗?” “还好。”钟威发动摩托,轰轰杂音在一片寂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意知看着他宽阔坚实的背脊,蓦地想到了“孤独”一词。罢了,人活在世,谁又不孤独。 多亏了他这件长袄,何意知原本从手指冰凉到脚指的身体渐渐回暖,身上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回到了老屋,晚上的住宿安排又是个大问题。 何老太爷的儿女在成年后虽然分家,但其实隔得不远,何意知的爷爷家与姑奶奶家还是邻居关系,房子就相邻而建。 爷爷何庆山一家人常年生活在江城城市里,鲜少回乡,所以老家这座平房还是多年前的老屋,没有翻新修缮过。老屋只有四个房间,晚上完全不够大老远赶回来吊唁何老太爷的亲戚们住。 而隔壁姑奶奶何庆瑞家则在前几年盖起了一栋三层楼的新屋,有很多空余房间可以提供给亲戚们住。姑奶奶家人丁稀少,钟景、钟娇两兄妹都常年在外地做生意,过年才会回来。这栋新屋最终只有姑奶奶和她的孙子钟威两人住。钟威去城关镇读高中以后,半个月左右才回家一趟,等于是姑奶奶一人留守新屋。 所以经过何广林等大人商量,何意知这几晚就只能住在姑奶奶的家里。 等何意知一回来,娇姨就拉着她的手说:“知知啊,这几天晚上住你姑奶奶家,好不好?房间我刚刚给你收拾干净了,床单被套什么都是新换的,你就放心住吧。” “谢谢娇姨。”何意知礼貌地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应该的。”娇姨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说:“在姑奶奶家自由点,别拘谨,要干什么就尽管指使钟威那小子帮你做,不用跟他客气。” “好。”何意知收拾了一下生活用品,依次装进包里:“我现在去隔壁。” “哎,好。”娇姨扬了扬嗓门:“钟威啊,快过来,带你知知姐去二楼客房住。” 钟威懒懒散散地走来,帮何意知拎包:“走吧,早点休息。” 姑奶奶家里很干净,家具陈设简单朴素,只在堂屋的左右墙壁分别挂了一张老式壁画和一张毛主席的大海报作为摆饰。 何意知跟着钟威上楼。楼梯设置得有点过于窄陡,上这种楼梯很容易爬累。钟威人高腿长,在前面走得快,都已经到二楼了,何意知却还在慢悠悠地、小心翼翼地上楼梯,生怕自己从窄陡的楼道不慎跌跤似的。 钟威倚着墙,百无聊赖地俯视她慢吞吞上楼的全过程。 等何意知走到他身边了,钟威忽然问:“你大学体育课挂过科么?” 语气里竟有几分揶揄调侃意味。 何意知一愣,然后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大一体育课挂过科?” 钟威扬了扬唇角:“看出来的。” 原来她看起来就像是体育不好的人么?何意知回想起大一被体育分数拖低总绩点的悲惨经历,不禁陷入沉默。 房间被娇姨收拾得很整洁,浅粉的床单和被套上印着繁密的花朵图案,乍一看有些乡土俗气,再一细看倒也还不赖。 何意知坐到松软的床上,心满意足伸着懒腰问:“卫生间有热水器用么?” “热水器坏了。”钟威说:“开水瓶里有热水,不够用的话我再去烧。” “好呀,谢谢。”何意知又问:“有热水袋么?我想拿热水袋捂被窝。” “………”钟威停顿了几秒,说:“有,等会给你送过来。” 何意知莞尔时眉眼弯弯,眼眸亮晶晶的,看起来温柔又可爱:“麻烦你啦,钟威弟弟。” “早点休息。”钟威离开客房,帮她关紧房门。 忙碌一天,何意知有点疲惫地仰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才看到程峻今天下午给她发的微信消息:“明天有空一起吃午饭么?顺便带你见见律所的袁哥。” ——她今年读大四,是法律专业的优秀学生,最近正在忙着筹备毕业以后工作的事宜。程峻是何意知的同门师兄,前几天非常热心地帮何意知联系了麓城的某知名律所,给她安排了一个待遇不错的实习岗位。 何意知连忙发消息回复程峻:“感谢师兄帮忙!我今天有事回老家了,这周估计都不能赶回学校。能问问袁哥下周有空一起吃个饭么?” 程峻很快回复消息:“好的,我去问问袁哥。你这周在老家安心处理事情,不急。” 何意知发过去一个中规中矩的“谢谢”表情包。 发完消息,何意知去卫生间洗澡。这里的热水器坏掉了,洗澡不太方便。外加她本就是个磨蹭性子,最后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澡才披着大衣走出来。 刚出来,就看到钟威从一楼走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枣红色的老式朴素热水袋。 “拿着。”钟威把热水袋递给她。 热水袋很新,袋面有点发硬,还带着些许刚拆封的塑胶味,捧在手里稍微滚烫,暖得她浑身血液重新流畅循环。何意知问钟威:“这是你刚刚去外面买来的吗?” 钟威淡淡“嗯”了一声。 “这太麻烦你了。谢谢!”何意知双手捂着热水袋,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她刚洗完脸,白净的脸颊像是新剥的煮蛋般嫩滑,而美眸里迷蒙着浅浅水雾,睫毛上挂着小小水珠。 一切美好到让人心颤,不忍破坏分毫。 然而钟威这人吧,心思忒坏。 他堵在客房门口,漫不经心地摸着下巴,玩味地问:“谢谢——要怎么谢?” “啊?”何意知愣了一秒,下意识糯糯说:“你想……怎么谢?请你吃饭?” 钟威挑眉,颇为愉悦:“好啊,那记得欠我一顿饭。” -- 葬礼 闹铃在枕边震动时才凌晨四点半,晨鸡未鸣,乡野之间朦胧着白雾,那条皮毛黑亮的流浪狗正蜷缩在乡人的屋檐下熟睡。 今天是何老太爷的骨灰正式下葬的日子,所有晚辈都早早起了床,按照乡里风俗来到堂屋的神台前,对着何老太爷的遗像虔诚哭丧。 何意知心里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哭的,毕竟何老太爷活到了九十岁高龄,一生都平安顺遂,未患大病,实属有福气的人。如今他老人家只是正常生老病死,到了一定的年龄而必经死亡阶段,走得很安详,叶落归根。 然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纷纷跪在遗像前,惊天地泣鬼神般扯着尖锐嗓子哀嚎痛哭,暗地里要较劲谁哭得更大声似的,一度让何意知有种老太爷走得冤枉不甘的错觉。 遗像旁边放着沉重的骨灰盒。 何意知望着骨灰盒出神,并没有像其他晚辈一样落泪,只是平静地默默回忆儿时那些画面,想起老太爷那时还没有这么年迈,还有精力在过年时带着她到乡里走亲访友,逢人就夸重孙女乖巧懂事又会读书,以后必定成大器。 人生相逢一场就是缘分,有缘的人,下辈子还会在某个场合里偶遇。 周围的气氛过于哀凄,何意知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叹一声,悄悄湿润了眼眶。 钟威和她是一辈人,所以跪在同一排。原本这辈人里还应该有娇姨的女儿展展,但展展在隆城的医院里当大夫,这几天给病人做紧急手术,没办法赶回来参加葬礼,因此重孙辈的跪席里只有两人。 钟威也没有哭丧,表情甚至比何意知还有平静淡然,或者说漠然。他只是按照礼数跪在那儿,而已。 话又说回来,钟威原本就与何家毫无血缘关系,他父亲钟景并不是姑奶奶何庆瑞的亲生儿子。何老太爷一生都不太重视女儿何庆瑞、瞧不起女儿家没用的继子钟景,所以也连同着不喜欢重外孙,视钟威为外人。 何意知以前听娇姨说过,钟威对老家这边的亲戚很冷漠,和谁都不熟,对谁都没有感情,连他那不中用的父亲也不例外。钟威最多只会对他奶奶,也就是何意知的姑奶奶何庆瑞讲点感情,但也鲜少流露于言表。 他自幼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父亲鬼混,成为留守儿童和奶奶在官仓镇这落后的地方生活了十几年…… 何意知想着,人的很多性格都是由后天环境所决定的,大致如此。 众人在遗像前哭丧了半个多小时,好些“高分贝选手”都已经声嘶力竭,无力再为迂腐习俗贡献一己之薄力。最后只剩下来一两个精力充沛且嗓子好的女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大哭着,大有呼天抢地之势。 爷爷何庆山率先站起来,神色庄严肃穆地说:“都起来吧,准备送老太爷上路。” 跪了太久,何意知的小腿已经发麻了,站起来时差点一个趔趄扑到前面娇姨的身上,好在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何意知站稳当了,侧过身低声对钟威说“谢谢”。她此刻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圆圆的眸子湿润水灵,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我见犹怜之感。 钟威在这短短一霎那之间恍神,然后同样低声地说了句“不用谢”———他不是个讲礼貌的人,平时八百年难得说一次“谢”字。但现在面对着何意知这种客气礼貌、动不动就说谢谢的人,钟威也学会了以“不用谢”礼貌相还。 何庆山朝孙女何意知招了招手,轻轻说:“知知,过来。你是何家的嫡重孙女,等会就由你来抱着遗像,护送老太爷下葬。” 何意知走过去,朝遗像满怀虔诚敬畏地鞠了三躬,然后双手端起何老太爷的遗像。 何庆山叮嘱道:“知知,记住了啊,等会咱们一路走到何家墓地,途中绝对绝对不能回头,这是规矩。” “好。”何意知承诺。 “威威,来,”何庆山又朝钟威交代:“你等会并排走在你姐姐旁边,带领着她去何家墓地,她不认识路。记得,你一路上也不可以回头。” 钟威点头。 “现在,大家把菊花拿上,每人一束白的一束黄的,莫要拿错了。”何庆山交代余下的众人:“等会走在送葬队伍里两人一并排,走整齐些,走路的时候不可以交头接耳。” 没过两分钟,送葬的浩浩荡荡队伍已经在何家老屋门口排列整齐。何意知抱着遗像和钟威走在队伍的最前排;父亲何广林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与娇姨并列走在第二排。 哀乐奏响,锣鼓齐鸣,整个寂静的乡村荒凉世界都陷入了悲戚。小径两旁肆意生长的野草在摇晃,枯枝在簌簌瑟抖,一切生灵都为着亡灵而默哀。 何意知本来心里没有太多悲伤的感觉,然而这哀乐把气氛渲染得太过于压抑,听着听着,她不禁潸然泪下,后来渐渐失控,甚至发出了哽咽啜泣声。 有点难堪——刚才按礼数该哭丧的时候没能和其他人一样大哭出来,现在走在队伍最前面抱着遗像,本该庄重肃穆的,却哭得难以自已。 小路左右两侧开始放鞭炮,不间歇地鞭炮声响在狭窄天地间回荡着,似乎一声声都在决心击人心魄,誓要刺穿人的耳膜。 大红鞭炮的细小灰色碎屑在一片烟雾弥漫里纷飞着,是灵动的恶魔,扰乱人世乡村世界此刻的安宁。 何意知正在难为情地垂着头悄悄啜泣,钟威的胳膊突然从后绕过来,用大手严实地挡在她的脸侧——她的脸还没他巴掌大。 她不解之际,听到钟威低声解释:“这里的鞭炮质量不好,当心炸到身上来。” 钟威说的是实话,乡下每年过年都有小孩玩鞭炮炸伤自己,不是因为他们粗心大意,而是因为这边卖的鞭炮质量相当不过关,即使人站得远远的,也有可能被炸伤。 所以,他这是在…保护她么? 何意知此时有点感动于他的举动,没想到他这人表面冷硬漠然,心思倒还挺细,想得周到。 老屋与何家墓地隔得距离很远,即使是快步行走也至少要半个小时。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沉默无言地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能远远看见墓地。 天已经开始一寸寸放亮,不像先前那般灰蒙蒙的。蔚蓝取代了灰白,填补了这片苍穹的遗憾空缺。 田埂小路上是干硬的,不带一丝一毫潮气。地上零零碎碎有小石子,也有凋落残败的狗尾巴草。 一直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就是墓地。 高大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小路尽头。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下已经埋葬过老太爷的妻子,如今也要埋葬何老太爷的尸骨,让他们夫妻合藏在一起,来世能够再见。 吹奏哀乐的送葬师傅们停下手中陈旧的乐器,雷响的鞭炮也终于放到了尾声。 擅长给乡邻们主持办理丧事的华伯走到墓碑旁,用官仓镇的土话喋喋不休念咒语似的念着一串祈祷语,何意知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最后竟一句也没能听懂。 寒风瑟瑟,吹得人的脑仁子生疼。麓城这几天的气温大约十一度,而江城气温只有六七度。官仓镇这儿人烟稀少,就更冷了。 何意知身上穿的这件还是在麓城平常穿的大衣,只中看不中用,根本不能在官仓镇这儿挡风御寒。她冻得浑身发颤,母亲陈明敏站在后面实在看不过去,于是解下自己的白围巾,给女儿裹好。 何意知裹着雪白的大围巾,安安静静站在灰色墓碑旁边,手里捧着何老太爷的遗像。她身后是无垠的蔚蓝天幕,宁静如画。 钟威看着何意知,忽然觉得她就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正站在一旁聆听着老师的谆谆教诲——其实是在听华伯碎碎念咒。 靠,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钟威自己都琢磨不透。 他低着头,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然后看到这颗圆润的小石子叽里咕噜地滚到了何意知的脚边,最终停下。 她这次返乡参加葬礼为了便于行动没穿长筒靴,而是穿了双近期比较喜欢的运动鞋——aj12樱花粉,绝对正货,价格不菲。 钟威目光空洞地看了一会儿何意知那双价格高昂的36码aj12,又看了看自己在城关镇夜市用三百块钱买的莆田货,没再作声。 真正的差距,远远不止在衣着。 华伯已经念完了词,那沉甸甸的骨灰盒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放到坟里。 七大姑八大姨们歇够了劲,现在又有力气哭喊,于是纷纷卯足了劲对着坟墓呼喊哭抢。据说官仓镇这里的风俗是,谁哭得更大声就表示他更有孝心;哭得最大声的晚辈日后必定会受到祖宗保佑,身体平安,财运亨通,一帆风顺。 听着四婶已经快要哑掉的嗓声,何意知再次无奈于某种文明发展进程的落后——明明有些亲戚在何老太爷生前对他并不关心,鲜少嘘寒问暖,如今等老人过世了,却表现得比谁都不舍得。 葬礼最后一道仪式,跨火坎。 在墓碑旁边,华伯用一大堆废旧报纸点燃了熊熊焰火,阻挡了大家返回原路。唯有从这道焰火上大步跨过去,才能返回。这么做据称是要烧掉晦气。 何意知望着这道橙红的焰火,隐隐担心火焰会沾到自己的裤脚边。刚才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已经迫不及待迈过火坎往回走了,只有她还迟迟没动身。 “别怕,”钟威站在火坎对岸朝她伸出右手:“不会有事的。” 何意知迟疑着把手伸向钟威,尽力不低头去看脚下这片嚣张燃烧的烈焰。 一秒、两秒。 跨过了这道火坎,与何老太爷作出最后的道别。 钟威的手掌心有薄茧,何意知的温软指腹触碰到了薄茧,无意间摩挲。 何意知抬眸看向钟威,他眼底的神色幽暗难辨。她不知是不是自己产生错觉,竟在此刻感到男女之间暗流涌动的暧昧。 -- 过往 送葬队伍返回的途中,姑奶奶突犯心脏病。她捂着心口坐在田埂沿边大喘着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吞下,缓了老半天,精神才好转些。 何意知还是第一次见钟威表现得这么焦急。这几天以来,何意知对钟威的最深印象就是“散漫”,似乎他做什么事情时都不太上心、不添感情、不疾不徐。 然而就在刚才姑奶奶犯了老毛病差点喘不过气时,钟威表现得比在场的哪个亲戚都担忧焦急。到底还是个十八岁少年,沉不住气,真正危急关头没法装作漠不关心、也没法装作从容淡定——何家姑奶奶是他最在意的亲人,尽管两人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姑奶奶这大半辈子都活得不顺遂,情路坎坷,两度丧夫,身体也不好,老年以来查出患了心脏病。明明才六十七岁的年纪,如今看起来却苍老得犹如七十几岁的老妇人,满脸深深沟壑,满头银白。 她很畏寒,穿着一身样式老气横秋的深蓝色大棉袄,腿上裹了厚厚几层棉裤,粗壮如胖萝卜般,沉默沮丧地坐在田埂边。 何意知看到这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面色苍黄发灰,看到她用青筋凸起的粗糙老手在将要空瓶的药瓶里摸着药丸。还看到钟威眉宇紧锁地站在她身边守着,大手里紧紧捏着刚才给她吃药时喝水用的矿泉水瓶,劣质塑料瓶被手劲挤压到变形,发出咯吱声响。 末了,姑奶奶终于解脱些许,心脏疼得没有前一会儿那么剧烈。钟威矮身扶起她老人家,将姑奶奶整条胳膊搭在他宽阔的肩上,半搀半背着姑奶奶走余下的路程,好让姑奶奶不必自己费气力行走,可以稍微轻松些。所有重量,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何意知慢慢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看着前面缓缓步行着的那一老一少、一高一矮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压抑难受,却又无力去帮助些什么。 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真正少年人的肩膀,原本不该承受太多负担的。 就像何意知十七八岁读高中的时候,每天只用担心高考这一件人生大事就足够了,只用听从老师的安排认真学习就足够了,向来不愁吃不愁穿,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来操心。她的父亲何广林这些年在江城生意越做越大,年收入近百万,想给女儿提供一个优质上等的生活是很轻易的。 所谓两极分化,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说的恐怕就是何老太爷家。爷爷何庆山一家子人在江城活得体面潇洒,儿子经商很有出息,孙女读书也有出息,高考时以将近七百分的优异成绩考到了国内知名的985高校。 而姑奶奶何庆瑞一家子人则过得浑浑噩噩,继子钟景欠了一屁股债至今不敢返乡,生怕招惹黑道那些社会混混上门暴力讨债,只能常年辗转流浪于各个偏远城镇;女儿钟娇的婆家视财如命,把钟娇进城务工赚来的那点钱把控得死死的,绝不让她有半点机会给娘家塞钱。 穷是万恶根源,姑奶奶一家子人都深以为然,却又困苦于无法改变这糟糕的现状。 ———————————————— 何家老屋简单朴实的厨房里还沿用着十几年前最老式的灶台,袅袅炊烟从灶台边弥漫开来,不一会儿就充斥了整间厨房。 何意知在厨房里帮着母亲做饭,她一边将大米细细地洗匀,一边小声问母亲陈明敏:“妈,咱们家要不要帮姑奶奶一回?我今天早上看她老人家好像心脏病有点严重……要不要把她接到城里的正规医院去看病?” “不是我们不帮她,”陈明敏一边切菜,一边无奈地叹气:“你爸这人心好,早就说要带她去城里看病了,可她硬是不肯答应。你不了解,你姑奶奶的性格特别犟,又要面子…即使现在落到这般境地,也绝不会拉下面子得到旁人的半点好处……唉……” “可这病越拖越严重了啊,”何意知忧心忡忡:“就算我们不帮忙,姑奶奶自己去城里治一趟病应该也不会花很多钱吧?” “你这丫头就是富养长大的,对钱完全没概念。”陈明敏把煮好的滚烫鸡汤十分小心地盛到瓷碗里,接着说:“治心脏病花的钱,对她来说就是天价。本来她老人家这辈子积累的钱就少,给她儿子浪费了不少,在官仓镇这儿盖新房子又花了不少,剩余的,也就勉强过日子用用吧。” 何意知不解:“那干嘛非要花钱盖新房子,原来的老房子住着也没什么问题啊。” “不盖新房子,她孙子威威以后怎么娶媳妇?乡下女孩儿现在嫁人的条件越来越高,男方家里要是没房子没车的,就……”陈明敏低叹一声:“不说了,去把这碗煮鸡汤端给你姑奶奶,补补身子。” “好。”何意知端起瓷碗,走去姑奶奶的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姑奶奶这间房里竟然贴满了奖状——全都是钟威读小学和初中时获得的。 有他获评优秀学生称号的、有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名的、有运动会一千五百米第一名的,还有他参加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 何意知算是个典型的文科学霸,但对理综方面不太开窍,当她看到那张国家级物理竞赛金奖的奖状时,顿生敬佩之意。 姑奶奶坐在床边,用盛鸡汤的瓷碗捂热双手,语气得意地朝何意知连连夸耀道:“威威他脑子灵光,跟你一样,成绩特别好。以前在学校啊,从来都是稳居年级第一。后来参加中考,考到了城关的宇翔高中,还得了一万块钱奖学金!别人家孩子都是靠家长花钱买到城关镇的好学校读高中,我们家威威没花一分钱学费………” 何意知十分配合地说:“那他真的很厉害。” 姑奶奶喝了口浓稠甘香的鸡汤,继续说道:“唉,可惜他这孩子读高中就变坏了,成天跟外面那些混混打交道……我劝他,他也不听。他娇姨劝也没用。哎,要不你有空开导开导他?你念书多,有知识,说话也比我们这些乡里人有思想……说不定他能听进去你劝的话呢?” 说到了激动之处,姑奶奶直接握住了何意知的双手,紧紧不放。 何意知只得诚恳地承诺说:“好,您放心,我到时候一定尽力劝劝他。” 话音还没落,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喊声——“钟威!你现在出来见我!咱们把话说清楚!” 姑奶奶与何意知面面相觑,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 “您先休息着,别急,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何意知宽慰着姑奶奶,裹好了那条白围巾往屋外走去。 —— 上门闹事的这位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岁。她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棉服,下身穿着很紧的牛仔铅笔裤,配一双某宝爆款雪地靴。那一头长发染成了棕黄色,整体烫了不太成型的波浪卷。她头顶部分曾经染黄的地方已经褪色成了原本的黑发,所以发色看起来是一截黄一截黑拼接的。 这姑娘气势汹汹地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钟威,质问:“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要分手?!” “玩腻了而已。”钟威神情淡漠,语气薄凉得就像是在同一个陌生人对话:“唐妍慧,别试图挑战我底线。” “钟威!”姑娘抬高了嗓门,俨然是忍无可忍的模样,可下一秒语气却又主动软下来:“我爱上你了,全心全意地爱,可是你…你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你凭什么啊……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这番话说到后面,忍不住大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也变红了。 “别幻想了,不可能的。”钟威冷冷地朝她说:“谈朋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 姑娘很快地打断他:“我是知道!我知道你每次谈女朋友都不会超过一个月,我知道你换了很多女朋友了……但我以为、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以为我能真正感动到你,和你处得久一点……” “你以为。”钟威走得更近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冷漠反问:“唐妍慧,你说爱我,知道什么是爱么?” 姑娘一怔,鼓着勇气小声地说:“我知道……我就是很爱你。” “你根本不知道。”钟威停顿了两秒,淡淡地说:“回学校上课吧,我这边今天办丧事,没空和你纠缠。” …… 何意知站在老屋门口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姑娘能有勇气登门求爱,没想到钟威会无情冷漠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他才读高三…却已经谈过很多女朋友了。 这小姑娘哭得实在太凄惨,然而钟威却毫无安慰她的意思。何意知作为一个旁观的大姐姐于心不忍,脑子一热,快步走过去。 唐妍慧看到何意知朝着这边走来,便停下哭泣,目光狐疑地打量她:“你是谁?” “额…我是他的堂姐。”何意知递了一包餐巾纸给唐妍慧:“擦擦眼泪吧,别把眼睛哭疼了。” “唔……”唐妍慧一愣。她原本说着官仓镇乡音,现在听到何意知温柔地跟她说着普通话,于是也悄悄改成了说普通话:“姐姐,钟威他欺负我……呜呜…” 何意知顺着小姑娘的脾气,耐心劝慰道:“钟威他是做得不对,你们好好说道理。哭闹解决不了问题的,对不对,嗯?” “嗯……”唐妍慧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这事你别管。”钟威沉声朝何意知说:“先回屋去。” 何意知才发觉自己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此刻和他站得这么近,竟有种压迫感。 “我是你堂姐,”何意知情急之下凭身份压他:“怎么不能管了?难道要看着你欺负她一个小姑娘?” “外面冷,你先进屋去。” 他语气挺蛮横的,像是在命令她。 何意知闻言一怔,而唐妍慧暗暗打量何意知的目光又加重了几分怀疑。 -- гοUsHUωU.χyz 肮脏 世界安静了片刻之后—— “钟威,真的要分手么?”唐妍慧下定决心般质问:“你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把你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出去?” 何意知哑然,却不意外唐妍慧突然变得决绝的态度。毕竟情人之间好聚好散总是太难,在更多时候,都是以威胁相逼求全。压抑过后的爆发…似乎是一种必然。 钟威无所谓,只冷漠道:“随你乐意。总之,分手。” 唐妍慧浑身战栗,咬着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面色苍白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钟威,你、你为了钱和李寡妇那个骚|女人上|床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别想狡辩,李寡妇亲口和我姨娘说了这事!” 和李寡妇…上|床?是村子里那个出了名妖娆多情的李寡妇? 何意知脑子懵了几秒,下意识地把唐妍慧拦在了自己身后——她怕钟威动手打人。 然而钟威不怒反笑,只是步步逼近,薄凉地嘲讽道:“唐妍慧,你既然知道我和那个婊|子上过床,还上赶着求我不分手?你和那个婊|子又有什么区别?嗯?” 唐妍慧像糠筛般抖得厉害,她缩在何意知身后,十指紧紧揪着何意知的大衣不肯松开。她正在心里后悔刚才的一时嘴快。 “钟威,你、你先别冲动…至少、别打人……”何意知尽力使声音平静些,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唐妍慧:“快走。” 唐妍慧躲在何意知身后,怯生生看了眼面色铁寒的钟威——他越是这样,越可怕。 就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威胁他,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唐妍慧恨自己一时冲动,又无计可施,只得捂着脸落荒而逃。 钟威没拦她,静静看着她越跑越远。 何意知心有余悸,生怕钟威会恼羞成怒之下做出“封口”的荒唐事。 “我从来不打女人,所以你没必要担心她。”钟威直视着何意知说。 他平淡冷静得完全超出何意知的预料——竟没有表现出一丝羞恼或卑微,仿佛刚才唐妍慧揭露的秘密与他毫无关系。 何意知此时觉得她才像是个被当众揭露了丑事的人。她耳根全红了,面颊也在跟着发烫。微妙的尴尬情绪让她难以与钟威对视,不禁低下头转移自己的视线。 “我先回屋了。”钟威转身离开,留下何意知一人驻足原地。 “等等……”何意知跟过去,堪堪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停下了脚步,真诚地承诺说:“钟威,不管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传谣,你放心。” 钟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衣袖,这几根纤细手指在黑色衣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净。典型千金小姐的娇贵手指,向来不沾阳春水。 他启唇轻声道:“她说的是真的。” 何意知在这一瞬忽然想到李寡妇那张红润的脸,想到她昨日清晨还来参加了何老太爷的葬礼——钟威与这女人昨日在葬礼上形同陌路,毫无交集,没想到两人私下却有着钱|色交易的事实。 “钟威,你…”何意知尽量委婉地说:“你其实可以来找我,就当是我借给你。如果有需要的话。”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钱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需要什么?钱?”钟威无声笑了笑,语调慵散轻蔑地问:“怎么,你也想花钱和我做那种勾当?” 什么叫“好心当成驴肝肺”、什么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何意知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原本出于善意想帮他,没料却被他这般戏谑羞辱。 何意知素来是脸皮薄的人,现在听到钟威说这些混账话,心下又羞又恼。没克制住情绪的后果是她直接气鼓鼓地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啊!不识好歹!” 可惜事实证明,钟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何意知被他气得面红耳赤,他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发脾气的模样。 原来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姑娘也会发脾气啊。不过,她发脾气时好像也没什么气势,弱弱的——她不是要当律师来着么?哪有这么好欺负的律师? 钟威眉眼间氤氲的笑意更甚。 他简直嚣张混账到让何意知气急败坏。 “不准笑了。”何意知脑子一热,放狠话道:“你这种人,就一直自甘堕落下去吧。谁也救不了你。” 钟威挑眉,悠悠问:“我哪种人?嗯,说清楚?” “你……总之,是我瞧不起的人。”何意知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 这一瞬的气氛暧昧得诡异、紧张得可怖——弦绷紧了,迟早要断,随时会崩。 “知知,你们俩在那儿说什么呐?”娇姨款款走到屋外:“要吃晚饭了,快进屋吧。” 何意知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错觉,慌忙之间匆匆回应着娇姨:“我们马上就来。” 然而钟威背对着娇姨,忽然扼住何意知的手腕,循循善诱道:“知知姐,那天在饭桌边,至少偷看了我三次,对吧?” 何意知身子一僵,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松开我。” 钟威很配合地松开了她的手腕,低笑道:“没学过怎么撒谎?” “无聊。”何意知撇下这么一句。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被钟威这小子弄得手足无措。他怎么可以…这般恶劣。 乡下晚饭吃得早,才下午五点钟左右就要开饭。何意知现在一点也不饿,活生生被钟威那厮给气饱了。 “知知,怎么不吃菜啊?”娇姨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是不是你娇姨的厨艺又退步了?” “我其实还不太饿。”何意知看着碗里这块油滋滋的红烧肉发愁。丢是不敢丢,吃也不想吃。 娇姨朝着陈明敏调侃:“敏姐,你家闺女怎么养得这么苗条的,是不是你平时控制她吃肉的量?看我们家展展那丫头哦,长得人高马大,食量也大。红烧肉她可以一人吃一整盘。哎哟不行,我以后可得控制展展的饭量了。” 陈明敏笑了笑,温和地说:“我羡慕你们家展展还来不及呢。知知她从小就爱挑食,所以体质也差。都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了,抵抗力还不如小孩,忒容易生病。这不,才回老家两三天,就感冒发烧了。” 娇姨扯了扯旁边钟威的胳膊肘:“让你好好招呼你知知姐来着,怎么搞的?给她那间房有没有放最厚的被子?” 钟威敷衍回答一句“放了”,同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何意知。 何意知被看得心跳慌乱,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说:“娇姨,其实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衣服穿少了。” “你这病得不轻唉,现在说话都瓮声瓮气的,脸也烧红了。”娇姨忧虑道:“要不这样吧,明天钟威带你去城关的大医院看个病,看看是开点药还是打个针。咱们官仓镇这里都没有个像样的医院——那些小医院脏的很。” 何意知扶额:“……这、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陈明敏责备道:“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你明天去正规医院看个病,我才能放心。再说城关镇又不远,坐车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何意知推辞:“我不想麻烦钟威。” “不麻烦。”钟威说:“我正好得返校了。顺路。” ……您不是根本没给老师请假,直接旷课的么?现在知道要返校了? 何意知顿时有种上了贼船的不良预感。 ——————————————————— 翌日早上八点,何意知与钟威同路出发,去官仓镇的客运站。 八点的阳光很好,明媚得有些刺眼,却一点也不暖和,整条街道还是冷冰冰的。 街上零星还有几处摊子卖早点,总不过都是包子馒头、豆浆油条、煎饺煎包。 站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何意知指着一个三角形的包子问老板:“这是什么馅的?” “黑芝麻馅,甜的。”老板热情介绍:“是好吃的,你买一个尝尝呗。” “那就来一个芝麻馅的。”何意知转头问钟威:“你吃什么馅的?” 这家包子铺的老板认识钟威,准确来说,官仓镇这儿的居民他基本上都认识。但何意知很少回老家,所以老板不认识她。 老板笑眯眯地问钟威:“这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啊?小丫头挺漂亮。” “不是不是,我是他堂姐。”何意知立即解释。 老板闻言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颊歉意一笑:“原来是何家的闺女啊。好多年不见面,不认识了。” 比起老板和何意知的尴尬,钟威似乎毫不在意。他神色如常道:“两个肉馅的,一个芝麻馅的,再来两杯豆浆。” “好嘞。”老板麻利地打包,递给钟威。 何意知原本想用手机扫码付钱的,然而钟威先付钱了——这家店没有开通二维码付款,还保持着现金收付款方式。 三角形的黑芝麻馅包子热乎乎的,白胖软糯,看起来格外可爱。何意知捧着它咬了一口小尖角,流动状的温热芝麻馅顺势滑入口中,香甜浓郁。包子比她想象中好吃很多。 “好吃诶。”她惊喜地自言自语。 钟威走在她身侧,看到阳光把她的黑发照耀成金栗色。她的发丝很柔顺,光滑如锦缎,让他有种想伸手摸摸的冲动。 -- 医院 客车狭窄的空间充斥满了县里人大同小异的方言,稍微有几分嘈杂。车厢玻璃窗似乎怎么也关不牢,寒风顺着缝隙涌入车内,冷飕飕的。 大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嘶哑着喉咙问身旁坐着的何意知:“丫头,咱们能不能换个位置坐坐啊?我生病了,这边风太大,扛不住。” “不能。她也病了。” 何意知还没说话,钟威倒是先开口了。 大婶很快“哦”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拨弄自己手腕上的假玉镯子。 何意知轻碰了一下大婶的手臂,温柔地说:“我们换个位置吧。” “这…不好吧。”大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钟威,被他无形的冷漠狠劲给慑住,即刻呐呐地朝何意知说:“其实不用换,我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要是真换了位置……害,我可得罪不起他。” “没关系,他就是脾气凶了点。”何意知侧身站起来:“换吧,风确实挺大。” “谢谢你啊,谢谢。”大婶硬着头皮坐到避风的位置,又问何意知:“哎,所以你也是去城关的大医院看病么?” “嗯。”何意知回应着大婶,在坐下时顺便看了眼钟威,果然看到他一脸不耐烦。难怪大婶会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慑住。 ——小孩子才会这么容易不耐烦。 何意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轻声问他:“你脾气怎么这么凶啊?为这么点小事生气,你是小孩子么?” 她说话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般酥痒得拂在钟威心上,百般撩拨。 钟威没好气地说:“你才像小孩子。像小学的三好学生。” 何意知笑起来:“我小学还真是每年都当三好学生,市级的。” “……”钟威无言以对。 客车一路从官仓镇颠簸到了城关镇。停车的地方就在大医院门口——这客车上至少有一半人是专程来看病的。 何意知跟着钟威走进医院,看着周围落后的医疗设施,才算是明白了她表姐展展当初为何这么执拗地想要学医,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去当了医生。很多时候环境所迫,年轻的一代人都想改变,但无奈力量太小,能改变的东西太少。 “我脾气很凶吗?”排队挂号的时候,钟威突然有几分不甘心地问她。 “也还好,大概…有一点点吧。”何意知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钟威不说话了。 何意知拿着病历本,在封面上认真填写一项项相关信息。 钟威站在后面看她写字: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楷书。不同于本人的娟秀清丽,字迹很是遒劲有力。只是填本病历而已,写得倒像是要交期末试卷给老师。 写到了出生年月日那一栏…… “你今天过生日?”钟威似不经意地问。 何意知抱着病历本一边往诊室走,一边愉悦地说:“对啊,我今天满二十二岁了。” 钟威本来想说句生日快乐,却又觉得别扭,干脆缄口不言。 偏偏何意知眉眼弯弯地笑着问他:“你怎么不祝我生日快乐啊?” “我……”钟威一顿,僵硬地说:“生日快乐。” 他还挺别扭一小孩。何意知乐了。 两人在等候区坐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048号。何意知进了那间小诊室,钟威斜倚在诊室外长廊冰冷的墙壁边等她。 小诊室里的上一个病人走出来,与何意知擦肩而过。这男人刚才一定是在诊室里抽过烟,诊室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劣质烟味。 穿黑皮夹克的男人走出诊室,啐了口浓痰,随手丢了抽过一半的烟,把它们一并踩碎碾灭。 他左手打了个响指,几个混混打扮的小喽啰立马围过来,狗一般跟在他身后。黑皮夹克男人为首,径直走向走廊边懒懒散散倚着墙壁的少年。 医院走廊光线昏暗不清,衬得墙壁贴着的白瓷砖发出幽幽蓝光。灰色地面已经发黑,还零星散布着没扫干净的垃圾。 钟威漫不经心扫视了一眼这帮黑社会混混,随即歪着左嘴角挑衅十足地朝他们笑了笑。 城关镇乃至周边村镇的黑社会混混,没人不知道钟威的姓名——他暴戾得出名,曾经徒手以一敌二十的战绩至今还未被刷新过。但正因如此,其他混混一直想挑战他的地位。城关的“地头蛇”兴哥就是其中一员。 “钟威,巧啊。”穿黑皮夹克的兴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你说咱们这,叫不叫狭路相逢?” “呵,”钟威随意用脚尖勾起地上的易拉罐——那罐曾经被人捏瘪遗弃在地的红色可口可乐易拉罐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残留的变质棕色液体随之飞溅出几滴。 兴哥灵敏地往右闪避一寸,易拉罐从他纹着青龙的粗脖颈边堪堪擦过,最后掷在他后边一个小弟的身上。 “几个?”钟威淡淡问他。 兴哥舔了舔干涸的嘴角,一边说话,一边比了个数字“九”的手势。 “少了。”钟威轻蔑地勾唇:“起码得两倍这个数打架才有意思。你说是吧,兴哥?” “我就喜欢你这嚣张气焰。”兴哥随手脱了黑皮夹克,里面只穿一件紧身背心。他胳膊上的刺青繁密,图案狰狞。 “现在道上真正的狠角色都不纹的。”钟威话语讽意十足:“兴哥过时了啊。” “过不过时,好歹城关这一带现在也还是老子说了算。”兴哥收起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狠厉问:“怎么,你小子近来这么猖狂,是想坐上我一把手的位置?” “我瞧不上。”钟威勾了勾食指:“要打就出去打,别在医院里闹事。” “行啊,今天真得让你小子好好长长记性,知道城关到底是谁的地盘。”兴哥朝后方招了招手,身后那帮小弟紧跟其后。 与此同时,正在诊室里看病的何意知打开了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消息: “出去有事,在医院等我二十分钟。” 陌生人发来的短信,这应该是钟威的手机号。那天下午娇姨让她给钟威打过电话。 何意知保存了这个号码,在联系人那一栏留的备注是钟威。她给其他亲戚手机号备注都是称谓,比如给展展的备注是“表姐”。 医生按流程给她看了病,开了大概一百块钱的药品,然后指示她出门右转去窗口付钱取药。 取药窗口现在没人排队,工作人员闲着无聊抠指甲,把她新涂的指甲油再次剥落。当何意知把单子和病历递给窗口工作人员时,那中年女人找她闲侃问:“丫头你是城里人吧?说话有江城口音。我闺女也在江城读书。” “那还挺有缘的。”何意知朝这中年女人善意地笑了笑。 这时又来了两个取药的男人,他们正在激烈地交流着—— “我的天爷。兴哥今天在医院碰到了罗刹。你说这两人怎么就这么巧,狭路相逢了?兴哥手里正好有几个人跟着,就主动去挑衅罗刹了。” 城关镇这边的人说方言,习惯把打架厉害的角色敬称为“罗刹”。何意知以前听母亲说过这个文化背景。 另一个人语气急促:“莫说废话了,咱们快点取药,取完好去外面看个热闹。再过一会儿,怕是他们都打完了,没得看了。” “肯定是罗刹打赢啊,他连二十个都能打得过,难道这次还搞不定?” “哎,老许,你说那罗刹怎么就这么能打,好像咱们城关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年纪还不大,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不是要取代兴哥的位子?” “听说他是官仓那边来的。他爸在外面欠了好一堆债,害得一家子人都被黑道的混混拿刀追着讨钱……你说打架厉害这事么,肯定练出来的呗,还能是因为咋样。” 官仓、欠债…… 何意知听得心下一紧,即刻联想到了钟威。她赶紧问身后那两个乡下男人:“请问他们在哪儿打架?” “你这小姑娘也过去看热闹啊?”其中一个男人操着地道的乡音回答说:“就在医院后门那块地方,你看热闹记得站远点,当心被那群人误伤着咯。” 何意知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拎着一塑料袋的药匆匆往楼下跑。 医院后门那块空地已经围了不少旁观者,差不多都是男性。 何意知勉强挤进了人群,才得以近距离看到触目惊心的打斗场面——比电影里演的那些画面还要残暴。 这是一种更加真实,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残暴。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早就听说过江城下面一些地方混乱得很,今天算是目睹了。 刚才那个别扭地跟她说“生日快乐”的大男孩,现在正拿着从他人手里夺来的尖锐短刀作恶。他的手段麻木不仁,血腥残忍。 满身青龙纹的兴哥被完全制服在地,仰倒在碎石铺陈的水泥地上。兴哥还尚且不甘心地抡着拳头,手臂肱二头肌紧紧绷起。他死死握住了短刀的刀身去抗衡,血液在他拳隙流淌。他现在能做的唯有猩红了双眼拼命瞪着钟威,以虚张声势。 谁输谁赢,一睹便明了。 再往下,唯恐要出人命。 “钟威,住手!”何意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然我就报警了!” 钟威听到何意知的声音,手里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很快,那把短刀狠狠插进了兴哥纹着青龙的臂膀。 他松开已经疼痛到翻白眼的兴哥,轻蔑地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壮实的男人被踢得在原地翻滚了一圈身。 何意知胆战心惊。 钟威一步步朝她走来,漠然道:“报警没用。” -- 试试 围观的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津津有味打量着何意知。他们好奇,究竟是谁能让罗刹收手、能以报警威胁罗刹——她是这个落后小世界的局外人,格格不入。 她拎着的塑料袋上印着医院名称字样,蓝色的,很是醒目。塑料袋在颤,她的指尖也在颤。一切落入钟威眼底。 “走吧,送你回去。” 钟威知道这次吓坏她了,所以和她说话时主动放低了语气,甚至带几分道歉意味。 本想牵她走,然而何意知站在原地不肯走,仰起头对峙般看着他。 “你别生气。”钟威难得脾气这么温顺,压低了声向她求和。 何意知虽然着实害怕,但仍严肃教育他:“你们这是在寻衅滋事、扰乱治安。你以自己打赢了就很光荣么?” 钟威不言。 “我真是低估你了…居然会以为你只是个孩子……”何意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再往下说——她看到钟威的肩上有伤,灰色粗线毛衣被刀划破豁开了长长的口子。 终究是命运弄人。钟威是因为他父亲欠债而从小就被黑社会混混拿刀威胁讨债……才造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犯错——真的不能再错下去了。”何意知叹惋。 “我错了。”钟威的认错态度不算太诚恳,行动则更不诚恳——不由分说地直接牵走何意知,离开繁冗人群。人群里落寞剩下了那群敢怒不敢言的混混,亦剩下一群无关紧要的凑热闹分子。 他牵何意知牵得紧,手上稍微带了力,何意知几次想摆脱都没能如愿。 她的手冰凉皙滑,钟威掌心的滚烫热度渐渐被她的肌肤汲取了。 “你想走到哪?我还得再去趟医院。”何意知无可奈何:“另外,把我手松开。” “……”钟威没松开她的手,倒是把她一路牵进了医院。 结果出乎钟威的意料:何意知是要在医院买碘酒和棉签。专程为他去买。 “你坐下。”何意知冷着脸拧开碘酒瓶,用棉签蘸了些碘酒,态度不善地命令这混小子乖乖坐到医院的长椅上。 钟威扶额:“没必要,小伤而已。” 何意知不搭理他,手上的动作却温柔耐心。她很轻地拨开了他肩头被划破的毛衣,将蘸了碘酒的棉签徐徐在伤口处推开匀抹,每一下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似的。 钟威的肩很宽,左肩上有颗很小的痣,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意味。何意知的指尾无意间抚过那颗痣,抚过他的肩峰。 其实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于钟威而言,早就没感觉了。他此刻只觉得痒酥,没来由的心里痒。就像有只小奶猫在乱挠似的。 何意知给他肩上伤口涂完了碘酒,莫名心软又心酸。她伸手怜惜地摸了摸钟威的头,像安抚躁动小兽一样轻轻说:“钟威,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这么不爱惜生命,会让家人们担心的。你奶奶昨天还说让我有空劝劝你……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很乖的小孩,不像现在这样叛逆的。” 她隔得这么近,身上清淡柔和的香气萦绕在钟威的呼吸里,让他于某一刻恍神。 他不是没见过脾气好的女孩。只是从没见过像何意知这么纯良温暖又容易心软的干净姑娘。干净到他会起歹念,想要破坏毁灭所有美好的存在。 钟威这些年浑浑噩噩地随意交过多少女朋友,竟连自己都记不清。他对待感情向来轻浮草率,肆意践踏。他似乎,一直在冷漠又自私地渴求着遥不可得的爱。 他分明肮脏不堪而罪不可赦,却又贪婪地渴望着救赎。何意知是他生命里乍现的一束光芒,明晃晃地闪过,又扑棱着离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追逐着光影,无人知晓。 “何意知,你是不是在勾引老子。” 他低低地说着,嗓音沙哑而混沌。这句话被他念成了警告也念成了蛊惑,是炽灼的诱惑也是默然的沉沦。 “勾引”,罪名不轻。 何意知一字一句反问:“钟威,是不是所有人对你的好,都该被你狼心狗肺地糟践一番?” “不是。”他望着她回答。 “我只是作为堂姐关心你,结果被你说成“勾引”。行啊,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再也不会自取其辱了。”何意知把碘酒瓶重重放在钟威身侧,“再见,我要去车站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她刚要转身,钟威就伸臂把她揽到了怀里。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喃喃道:“姐姐,你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哪还有她回答好或是不好的机会。 何意知心叹,不能再相信他。他这一秒单纯无辜得让她心软,下一秒就能眼都不眨地伤人见血。 救赎他,无异于重蹈农夫和蛇的覆辙。 何意知的腰窝极其敏感,现在腰被他环搂住,浑身神经都跟着绷了起来。她不受控的战栗,钟威感受得一清二楚。 “你会关心我么?”钟威闷声问。 何意知推了推他,没敢用力碰,以避免触到他肩上伤口:“你到底抱够了没有?” 他足够无耻:“没有。” “我是你堂姐。”何意知忍无可忍地强调:“钟威,你最好注意分寸。” “没有血缘关系的。”钟威忽而说:“何意知,你到现在还没交过男朋友,对吧?” 何意知一怔,有几分羞恼地怼他:“没有又怎样。你早恋交过很多女友,难道值得炫耀么?” 他却循循善诱:“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你真是个疯子。”何意知冷冷说:“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想追求刺激而已。和人斗殴也好、跟我说这些荒唐话也好,都不过是想满足你自己一时兴起、追求刺激的快感罢了。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怎么,是和学校里那些小女生谈恋爱已经很没意思,所以想和成年女人恋爱么?钟威,我到底比你年龄大四岁,思想也比你成熟,你别想玩我,更别以为我脾气好就可以随便欺辱。” 钟威站起来,随手拉扯了一下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在农夫和蛇的故事里,一旦蛇苏醒了,就将开始对农夫下手。 他单手撑在医院冰冷的墙面,把何意知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间隙,眸色深沉,言辞暧昧:“何意知,你这几天明明都在有意撩拨我。撩完不负责、还理直气壮说“我们不可能”,你到底几个意思?嗯?” “我看你是得了臆想症。”何意知被他呛得口不择言:“你以为自己长得还不错,别的女人就都会对你心动么?” “所以,你也觉得我长得还不错?”钟威歪唇笑了笑:“这就是你那天吃饭时屡次偷看我的原因?” “那天我确实看你了,”何意知索性坦白说:“是因为娇姨跟我说,你长得像港剧男主角,所以我很好奇,就想看看你到底像不像她说的那个港剧男主角。” “是么?”钟威问:“葬礼那天又怎么解释?别人都离开了,只有你迟迟站在火坎边不肯走。别跟我说是因为害怕——娇姨伸手拉你过去,你不敢走。怎么换了我伸手拉你,就敢过去了?还有啊,陪你去超市的那天晚上,你偷拍我了,对不对?” 何意知哑然,全然没料到钟威会把这一桩桩细节尽收眼底。 那天晚上从超市回来,她原本已经要走进屋了,转头时却看到钟威还骑在摩托上,寥落地望着漆黑幽远的夜幕。他的侧颜完美得无可挑剔,轮廓线条刚毅而深邃,在何意知的脑海里留下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 唯有晚风吹乱了那一夜的寂静。那转瞬一幕就像港片里的绝美画面,色调质感沉郁压抑得让她怦然心动。 所以何意知偷拍了一张照片,存储在风景分类的手机相册里。钟威是那张照片的主角,又或许并不是那张照片的主角。 她只是偏爱那一瞬间的感觉,而不是具体到某个人或物。 “我是拍过照片,但你只是恰好出现在风景里而已。”何意知拿出手机,翻到那一张照片,毫不犹豫地当着钟威的面点击了删除。 她前所未有的态度决绝:“钟威,就算是男男女女之间玩暧昧,我也不会选择你——我会觉得你很幼稚,根本不配和我玩这种成年人的游戏。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男女之间的想法。听明白了吗?我对你仅存的一点好感已经消耗光了,容忍度也接近零了。请你别再越界,也别让我对你只剩下一点可笑的怜悯。” 幼稚、不配、怜悯……字字诛心。 呵,所以她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越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越让人有挑战欲,越能激起征服占有欲。这是暧昧场较量的惯有规则,掌握不了规则的人会被淘汰。 钟威笑了笑,淡淡说:“何意知,你还挺厉害啊。” “你也挺厉害的。”何意知冷淡回敬。 -- 麓城 麓城。 晚上八点半,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这毕竟是个灯红酒绿的靡乱颓唐世界。 何意知从城西高铁站出来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四天前她还在江城老家,那个晚上八点半就早已漆黑寂静的荒凉世界。 比麓城此时突如其来的夜雨更糟糕的是,刚才那四个小时的高铁旅途中,何意知几乎每一秒都在回忆钟威。她越是想转移注意力,就越是容易联想到他——原来仅仅四天时间就能给旁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么? 她在首汽约了车,出站没等五分钟,那辆冰川银别克就在风雨里迎面驶来,前照灯在路面铺开光晕,照亮了丝丝密集的雨。 “你要去r大,是吧?”司机问。 “嗯,”何意知说:“麻烦您送到南门。” 司机应了一声“好嘞”就开始专心致志开车,没多搭话。车里正播放着某电台的晚间节目,何意知一边在微信上回复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这档节目。 这好像是档科普医学知识的正儿八经节目,主播正在非常干瘪枯燥地念着稿子,就像何意知读小学时念语文书上的课文—— 课文后面要求的“有感情朗读全文”是永远做不到的,她读课文时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再情节波折的文章都能被她念得平平淡淡,一如她活了二十二年的人生。 她远眺着大厦楼顶的灯塔无声无息渐变红黄紫蓝各色,蓦地想到了玻璃瓶里贮存的干枯白玫瑰。没来由,真是没来由。 “小姑娘,今年读大几啊?”司机大概觉得电台节目听来无趣,于是找何意知搭话。 “大四。” 司机鸣笛催着前面那辆迟迟不动的车,又问:“那你不是快要毕业了?接着读研?” “不读研。”何意知说。 “也是,考研挺难。”司机随口说着:“不过现在出来找工作也难,社会竞争压力多大啊。像你们r大的优秀学生出来混社会,也不一定能保个好工作。” 何意知说:“是都挺难的。”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几秒,是程峻打来的电话。 程峻在电话那头问:“小何,是今天晚上回麓城么?我现在正好在城西高铁站附近,要不要我顺路接你回学校?” 何意知一边心下诧异于程峻是如何知道她今天返程选择在城西高铁站出站,一边礼貌地回答他说:“谢谢师兄,我约了辆车,已经快到学校了。” “好,那我等会就直接回家了。”程峻叮嘱说:“你注意安全,回寝以后早点休息。这些天你也累了。” “…谢谢。”正要挂断电话,何意知突然想起律所实习的事,连忙问:“对了,师兄,袁哥那边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呢?” 程峻说道:“就明天吧。我和袁哥今天才见过面,他这几天都有空。” 何意知舒了口气,说:“行,那我明天定好地点,中午再给你们发消息。” “小何…其实明天我打算…”程峻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说:“明天是平安夜,我本来想单独约你出去——不过咱们还是以和袁哥见面为主,这事儿更重要。” 平安夜单独约她出去…… 何意知先前就隐隐约约觉得程峻师兄对她有些过于关心了,关心程度渐渐要超越同门学子之间正常的尺度。而他今天的邀请,更让何意知觉得有必要保持些距离。 “师兄,不好意思啊,我最近交男朋友了,”何意知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近乎真诚的抱歉:“明天晚上我准备和男朋友一起逛商场,所以……” 程峻闻言连说话音调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你最近交男朋友了?” “嗯,最近交的,身边朋友知道这消息的还不多。”何意知圆谎。 “那就祝福你们咯。”程峻意兴阑珊,没想到自己和同门师妹的这段关系还没开始发展就已经被扼杀在摇篮。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车就开到了r大南门。 连绵夜雨还没停,何意知用挎包挡雨,一路小跑回到了二人寝室。 室友张雯涓正捧着巨型包黄瓜味乐事薯片边吃边逛微博,见何意知回来,立即关心问:“知知啊,你现在心情还好吗,有没有沉浸在悲伤里走不出来?” “我其实还好,”何意知用毛巾擦干脸上的雨水,问:“你在看微博热搜?” “对啊哈哈哈哈哈今天的热搜特别有意思,”张雯涓兴致勃勃地放下薯片,一字一句地清晰念微博热搜内容:“和小狼狗谈恋爱有多甜?投稿,我男朋友比我小四岁……” 何意知听得手一抖,那条奶蓝色毛巾猝不及防掉落在地上。她怎么又联想到钟威了?完了完了,这怕不是魔怔了吧。 张雯涓念了半天,满脸洋溢着姨母笑叫喊道:“太甜了,甜到齁啊啊啊!妈的,小狼狗到底是什么人间宝藏!老娘也要拥有小狼狗男友!啊,我爱了!” 何意知弯腰捡起毛巾:“你值得拥有。” “我配吗,我不配!”张雯涓捂脸:“嘤嘤嘤,我这个母胎单身二十二年的老阿姨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男朋友了,更别说又帅又欲的小狼狗弟弟……唉,但凡多两粒花生米,我也不至于醉成这样,妄图得到一个小狼狗男友。” “这…”何意知一顿,随即和张雯涓笑闹着说:“你对自己认识还很清醒啊哈哈哈。” 张雯涓仍在回味着微博内容说道:“但是真的好羡慕这个微博投稿的姐妹啊!她男友年轻力壮,那啥方面贼生猛。害,等我三四十岁随便找个中年男人相亲结婚了,恐怕h得不到满足啊。” 何意知正色道:“涓姐,我疑车有据。” ——————————————————— 平安夜这一天,商业街果不其然比往日更拥挤热闹,衣着时尚的都市男男女女们亲昵地在夜色下拥抱或者亲吻,融洽于节日的一派温暖氛围。 何意知今日安排的饭局不太理想。本来和袁哥约定的是吃午饭,结果莫名其妙就被袁哥推迟到了晚上。她已经陪袁哥喝了两杯酒,脑子里有些混沌不清,然而袁哥还不减兴致,在饭桌上侃侃而谈。 趁袁哥去洗手间的间隙,何意知理清思路,想想已经快和袁哥谈妥在律所实习的事了,这顿饭局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既然达到目的,那她提前离场问题应该不大。再陪袁哥喝下去,她恐怕会醉,到时候迷糊得不省人事,难保自身安全——所谓人心不可测,这话不假。虽然袁哥在业界口碑很好,但该提防的还是得留个心眼。 袁哥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正有些疲态地揉着两际太阳穴往这边走。 何意知萌生一念,悄悄拿出手机拨号给室友张雯涓。她们昨天晚上商量过,如果饭局拖延到太晚,张雯涓就假装成她的男友打电话催促。 “喂,亲爱的,你别催我呀,我在和袁哥吃饭呢…” 袁哥已经走过来了,何意知面不改色接着给“男朋友”打电话—— “你到融创广场那边再等我一会儿,我吃完饭马上就过来,别生气嘛~”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没有人回话。何意知心里纳闷,明明电话已经接通了,涓姐怎么不跟她一唱一和演戏?昨天不是说好了要演一出“男友等得不耐烦”的戏么? 袁哥站在一旁笑意不明地看着何意知,悠哉把玩着自己昂贵的腕表。何意知编谎编得词穷,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男朋友”讲话才比较正常。 完了,编不下去了。 “………那我先挂了啊。”何意知按下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继而在这一瞬差点惊得叫出声来。为什么…电话是打给了钟威?! 张雯涓的名字首写字母是“j”,而钟威的名字首写字母是“”,两人的名字在联系人列表紧挨在一起,何意知刚才一慌就手滑了,拨通的是钟威的号码还浑然不知。 难怪她刚才像戏精似的苦心孤诣演了半天的戏,对方却完全不搭理她。 这次真是脸都丢没了。 “男朋友打来的?”袁哥点了根烟,慢悠悠抽了口香烟,继续说:“今天晚上和男朋友有约?” “嗯,今天是平安夜嘛,我们原本准备逛商场来着。”何意知温温婉婉地说:“不过今天能请您从百忙之中抽空赏脸来一起吃顿饭才是大事,逛商场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不急的。” “没事,现在也不早了,既然男朋友还在外面等你,就去找他吧。”袁哥笑得宽宏:“今天这顿吃得很满意,菜品很好,你也是个很优秀的姑娘。总之,明天就来律所正式实习吧。记得,千万别迟到。” “明天?按流程不是……”何意知睁圆了眼。 “我的律所,当然是我说了算。”袁哥拍拍她的肩:“你对这事上心,我看得出来。既然你有心,我就成全你。” 何意知站起身九十度鞠躬:“谢谢袁哥!太谢谢您了!” 袁哥在沉重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浅笑着说:“去和男友约会吧,后天见,小何。” ————————— “威哥,你在看啥呢?”一个杀马特造型的小跟班问:“网上有啥好笑的东西?” 钟威歪了歪唇角:“没好笑的东西,就刚才一姑娘打错电话了。” “哦。”杀马特小跟班很迷惑,接了个打错的电话而已,暴躁威哥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春风和煦…… 钟威斜倚在那排废弃的铁栏边,用脚碾着地上细小的碎石子。 传说中的“反差萌”,钟威这次是领教到了。何意知在他面前装成正经姐姐,没想到私下里却这么会撒娇,又甜又糯的,差点没把钟威这一身硬骨头都给酥软。 -- 有逢 何意知在律所工作的日子称得上很顺利,一是因为她毕业于985名校、专业实力较硬;二是因为她这人做事很谨慎,平时基本不出岔子;三是她家有背景支撑,所以比同期新人更能巩固住地位。起先她给袁哥送了几次礼,后来她的父亲何广林又专程到麓城来见了袁峥。至于“见面方式”么,自然是社会上惯用的那一套路子,只是形式更高级罢了。所以…这第三点原因,也有可能是她能留在袁峥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最重要原因。 她才二十三岁不到的年纪,却已在国内知名律所有了稳定工作,这种优越的人生轨迹是连那些已经考研上岸的同学都羡慕的。因为即使有研究生甚至博士文凭,毕业后找工作也不算简单,常常会落得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局面。 说白了,家里有钱还是挺重要的。不同,想达到同一个高度就很难。 转眼就过了年,开春,然后麓城微微燥热的夏天来临。 何意知与好友张雯涓在大学毕业以后仍是室友,两人找了个地方合租。 张雯涓上个月在麓城某基层法院得到了实习机会,只可惜法院离租房的地方实在太远,乘地铁至少要花一个半小时。为了便于张雯涓到法院实习,两人决定换个交通更方便的地段合租。她们平时都很忙,最后竟磨蹭了将近半个月才有空搬家。 —————————————————— 夏日午后的阳光晴好,略微刺眼。窗外梧桐树叶缝隙之间斑驳地透着光影,晕染在洁净的米白色桌布上,犹如油画布。 何意知收拾房间时几乎要怀疑人生,面对成堆的杂物完全没了头绪,最后干脆窝陷到柔软的沙发袋里玩手机。 “知知宝贝儿,动起来!别葛优瘫了啦!”张雯涓捏着何意知的腰逗她:“我联系搬家公司的人快来了,好歹先把您那一柜子书打包清好吧。来来来,动起来。” 何意知特别怕痒,一边笑一边缩着身子往沙发袋里躲:“最后玩两分钟手机~再给我最后两分钟!” “你这个拖延症晚期,强啊。”张雯涓转而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接电话说:“对啊,我们在家呐,你们上来按门铃就行——好,我马上去开门,稍等。” 搬家公司的人居然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张雯涓开门迎接搬家公司派来的两个员工,友好地笑着说:“那今天就辛苦你们了。” 其中一个圆脸的男人咧嘴笑道:“不辛苦,应该的。” 而另一个年轻的男人只略微颔首,不多说话。 张雯涓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堵在家门口打量了这年轻男人几秒之后,不禁心叹眼前这样年轻力壮的小鲜肉简直不要太美好。 似乎意识到自己犯花痴有点明显,张雯涓尬笑两声:“请进请进,那什么…其实我们俩还没收拾好,你们要不先在客厅坐坐,等我和她收拾好床上、柜子上那些零碎物件了再开始搬东西?” “嗯。”年轻男人只点头,并不多说半句话。是个相当寡言的人。 圆脸男人相反则很活跃,进屋以后就絮絮找张雯涓叨嗑起来:“你们还是大学生吧?怎么不打算继续住这儿了呢?” 张雯涓给他们端来两杯温水,说:“我们毕业了,住这边不方便实习。” “涓姐啊,我刚刚把书柜清空了,只花四分钟,够快吧?” 何意知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走出来,可是刚看到客厅里的男人,她这伸到一半的懒腰就僵住了。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去年冬天么?转眼现在已经入夏了…时间还真快。 短短半年,竟似多年不见。 他把那头烫染的三七分发型给改了,剃了个简简单单的寸头,反而显得五官更立体,轮廓更刚毅。 他这次没穿莆田货了,脚上穿的是一双五六十块钱就能网购买到的普通板鞋。 他的黑色t恤应该是件工作服,胸口处有属于这家搬家公司的印花。 提早步入现实社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像个大人了。 …… 钟威看到何意知时也有些意外。因为这次全程由张雯涓联系搬家事宜,留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是张雯涓的,没料到这么凑巧,她和何意知竟然是同租室友。 “钟威,”何意知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钟威也说。 张雯涓茫然:“你们居然认识啊?” “嗯…他是我堂弟。”何意知说这句时不知怎的,心跳很慌,没直视钟威,也没直视张雯涓,只是表面从容地望着他们身后的、未关紧的那扇纱窗。 哪来的心慌,难道是因为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弟”? 何意知回想起那些天,参加完葬礼回到麓城,几乎满脑子都是钟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联想到他……这可真糟糕。 “钟威,咱先去搬床吧。”圆脸男人与钟威走进卧室,合力搬床。 张雯涓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等他们两人搬着大床下楼去了,她即刻朝何意知使眼神:“宝贝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个堂弟啊?看那臂膀的肌肉线条……啧啧,他肯定也有腹肌。老姐姐我垂涎欲滴啊。” 何意知解释:“他是我老家那边的亲戚,不算特别熟识,就没提到过。” “哦哟,原来如此。”张雯涓嘻笑:“他多大了?” “应该…已经满十九岁了吧。”何意知说:“我好像比他大将近四岁。” 楼道渐渐传来他们的脚步声,于是张雯涓不再找何意知聊关于钟威的话题。 何意知望着墙面贴的那些文艺海报走神,钟威的身影正巧从那幅油画图边路过。光影斜斜照耀在油画图上,也打在他的侧面轮廓上,质感美妙得无与伦比。 他好像比冬天见面时长得还要高,得有一米八五了吧? 她问钟威:“你什么时候来的麓城?我今天才知道。” “一个月前。”钟威和那圆脸男人很默契地抬起书柜,“没来多久。” 圆脸男人惊叹:“嗬,这书柜还挺沉,我看着以为不算重。” “要帮忙么?”何意知走近。 圆脸男人吃力地抬柜子,脸有些因全身发力而涨红,嘴上匆忙说:“不不不,哪能让你亲自动手啊。可别把您这细胳膊给扭伤咯。” 还真是细胳膊。天热,她今天在家只穿了一件冷灰色吊带裙,两条白皙的细胳膊直晃人眼。吊带是细绳款,而她又是瘦窄的溜肩,肩膀撑不起衣服,所以显得人更娇小纤瘦。 冷灰色适合她,她肤色很白。也适合她的性格——看似温柔淡然,实则锋利。 等那沉重的书柜被抬上了货车,圆脸男人的手心已经勒出了深深红痕。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忍不住再叹一遍:“这书柜真的扎实,我以前给别人家搬书柜,还从没碰到过这么重的。抬了它一趟,我背上都满是汗了。” 张雯涓调侃:“这书柜可是她的宝贝,这地上的几箱子书,全是她的。” “啧啧,文化人不愧是文化人。”圆脸男人哂笑:“我这辈子都还没读过这么多本书。你看,这会读书的人出来有好工作,不会读书的人就像我们——大学都没读过,只能出来做体力活,靠卖体力赚钱谋生。” “其实这些书我也有很多没看完,”何意知说:“社会上行行出状元,学历大概不算特别重要。” 他在高中毕业后没去读大学么?何意知有些疑惑,分明之前还听说老家那边今年高考的几个小孩都考得不错。 何意知跟在钟威身后,问他:“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钟威说:“搬完你们这趟就下班。” “那等会下班了一起吃个便饭吧,”何意知说:“算是我尽地主之谊。” “好。”钟威动作娴熟利落地将货车里的家具一一摆放整齐,汗珠沿着他的额角滚落,被他随手拭去。 没过多久,这间租屋内的大件家具已经全部搬上车,只剩几个储物箱还留在地上。 “搬的好快啊,比我想的快多了。”张雯涓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比较早。她闲着无聊,便自己抱起一个沉甸甸的储物箱呼哧呼哧地下楼。 哪料储物箱没关紧箱盖,箱内薄薄的衣裳在颠簸之中抖落下来,飘然横躺在了楼道阶梯。张雯涓一脚不慎踩在这丝滑的睡衣布料上,刹那间没稳住,整个人径直往下扑,储物箱也连同着飞扑出去。 “啊!” 何意知在楼道口闻声回头,下意识冲过去想拦住疾速下扑的张雯涓。 可惜她刚往那边冲刺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拉到后面。她在混乱中只听到语速急促的男声—— “老凌,把沙发袋丢到那边,快。” 圆脸男人反应也很迅速,照做把手里扛的沙发袋堵在楼道阶梯上。正正好好,张雯涓脸朝下摔在了柔软的沙发袋里,虽然脸皮子被沙发袋磨蹭得有些发疼,但好在人身没受伤。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太快,就像动作电影镜头下掠过的某个瞬息。何意知看到张雯涓没事才彻底回过神来,怔怔看着握住她手腕的大男生。他…很高,手很干燥,掌心粗糙。 “咳,”何意知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示意钟威,他此刻还紧握着她的手腕。 钟威方才也是情急,现在松开了何意知,低眸注视着她,淡淡说:“你跑过去,是想被她撞散架么?” ……怎么有种学生在挨老师批评的错觉?! 何意知的耳根有些热,却也无话反驳。 他手劲很大,刚才来不及控制分寸,把何意知白皙纤细的手腕生生捏得发红。 钟威看到那处被他捏红的地方,不自禁放软了语气问:“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何意知轻轻摇头:“没关系,毕竟都是为了救人。刚才多亏你反应快。” -- гοUsHUωU.χyz 夜色 货车一直往北走,溶溶夜色就在货车身后缓缓坠落着,直至坠入人间微弱荒凉。 明月如钩,皎照在远空,冷银光晕与麓城暖黄色的路灯交错,让这座城市看起来陌生而疏离。恰逢下班高峰期,路上堵的很。车如洪流,让都市人压抑窒息。 经过圆脸男人老凌一路闲叨嗑之后,车开到了“米兰花园”,她们新租房所在的小区。老凌和钟威陆陆续续把家具搬上五楼,摆放整齐,末了,今日工作算是圆满完成。 走的时候,张雯涓朝钟威莞尔:“弟弟这车技不错啊,开得又快又稳。我还以为晚上堵车,得熬到七八点才到家。” 老凌抢先说:“可不是,钟威他才来不久,却比我们这些干了好几年的人还有经验。他对麓城的小道小路也摸得熟,今天特意避开了高峰路段,抄的近道。” “您可别捧我了。”钟威把货车钥匙抛给老凌:“先开车回去。我等会儿坐公交。” “好嘞,那我走了。”老凌朝着张雯涓和何意知挥手:“再会啊!” 张雯涓朝他笑眯眯挥手,转头问何意知:“你等会儿和他去哪吃晚饭?” 何意知说:“就在附近吃,给你打包带点什么?” “我点了外卖。”张雯涓说:“小区外面那家张记小炒在大众点评上很火,你不如今天晚上先去试试?” “行。” 张雯涓进屋收拾房间,关了门。只剩钟威和何意知二人独处,两人步入拥挤的封闭式电梯,在周围一片嘈杂的麓城方言里静默,看着显示屏上数字“5”很快变成“1”。 何意知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堂姐,于是以堂姐的身份关心问:“你来麓城以后还习惯么?平时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打电话联系我。只要是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力。” “嗯。”钟威问:“你现在在律所实习?” “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何律师了。”何意知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张棱角周正的名片递给他:“在袁峥律师事务所工作,这上面是我另一个手机号。” 名片左侧底色是经典酒红,印有“袁峥律师事务所”字样;右侧为白底,印有“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的浅灰色logo,以及“何意知律师”的几项联系方式。 这张名片与搬家公司的朴素简陋名片相比,瞬间显得高档了好几个层次。成功人士和市井之徒,向来泾渭分明。 钟威收下她的名片,眼前却还清晰浮现着“何意知律师”几个正楷的大字。 离开了米兰花园后门,步行大约五分钟,就来到大众点评排行靠前的张记小炒。店门面不大,已经人满为患,气氛的确很是那么回事,他们还没进店时就能闻到家常小炒的暖热香味,能听见麓城居民热络的聊天闲侃声。 何意知找了处安静偏僻的小桌就餐,简单点了三个镇店特色菜:三汁焖锅,冬瓜排骨汤,清炒娃娃菜。 她还不太饿,只慢条斯理地小口喝冬瓜汤,顺便看钟威吃饭。 整天干体力活,估计饿坏了这孩子。很多十九、二十岁的大男生还在长身体,饭量不小。钟威也不例外。 他骨子里其实挺恶劣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绝不能还把他当个“孩子”看待。对于这点,何意知分明清楚。但她总会不由自主想怜爱这孩子。这是许多女人的劣根性,她也分明清楚。所以她这算不算,将错就错? 何意知给他单独舀了碗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柔声说:“慢点吃,别噎着。你晚上回哪儿住?” “住于家湾那边。不远,搭公交估计半个小时。”钟威说。 于家湾是麓城的著名老区,以又穷又老称著。那儿许多房子都还是只有六七层的老式楼房,外观刷漆颜色早已斑驳发灰。住户基本是老年人,再者就是一些进城务工的外地小年轻——在寸土寸金的麓城,于家湾一带的房租费低廉得堪称难能可贵。 何意知问:“你每天在搬家公司上班?” “还做别的挣钱。搬家算是副业。”钟威顿了顿,说:“跟着一个厂子的老板做事。” “厂子?是生产什么的厂?” “卖玻璃的。老板是立禹县那边的老乡,我和他以前就认识。” “唔……”何意知撑着下巴寻思:“咱们老家那边,是不是很多人出来做生意都是开厂卖玻璃的?” “差不多。江城下面那些地方出来做生意的,除了卖玻璃,就是卖建材。”钟威说:“这家厂子生意比别家好很多,跟着他做事,拿的钱也多。” “那还挺好的。”何意知咬了咬下唇瓣,犹豫着问:“听说娇姨早就回老家了?现在和你奶奶一起住么?” 钟威点头:“嗯。她前几个月和姨父离婚了,就干脆回老家生活。” 一向快人快语的娇姨脾气火爆,从当初结婚就没少和丈夫婆婆吵架,如今熬了二十几年终究熬不下去,彻底离了婚,是悲剧收尾,也或许是种解脱。 周围人来人往,毛手毛脚的伙计端菜路过时,险些把汤水泼到顾客身上,引得顾客破口骂咧,餐馆内气氛介于热闹与嘈杂之间不断微妙变化。 “小何,巧啊。”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走来,他俯身朝小女孩说:“妍妍,叫姐姐。” 小女孩甜甜地朝何意知说了声“姐姐好”,又朝钟威说了声“哥哥好”。 何意知这才想起袁哥好像在米兰花园有一套房子,所以晚上在小区外的餐馆碰到他也不算太意外。 她对小女孩莞尔:“妍妍今天好漂亮呀,穿的是新裙子?”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指着自己的背带裙说:“对啊,爸爸昨天给我买的!你看,还有小和小熊熊的图案呢!” “好了,妍妍,咱们就不打扰小何姐姐和她朋友啦。”袁峥摸了摸女儿圆圆的小脑袋:“走吧,去点餐咯。” 结果袁峥刚牵着女儿走了几步,又往何意知这桌折回来,礼貌歉意地笑笑:“瞧我这记性,刚才忘记跟你说了——明天晚上得集体加班,讨论双宇的案子,你提前准备好材料。老吴她的思路没你清晰,所以这次的重担子轮到你来挑。”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何意知在面对本职工作时谨慎而严肃,话语坚定有力,全然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文静柔弱。 在她说话的片刻间,钟威与袁峥恰好对视两秒。 儒雅成熟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看到他身上那件来自搬家公司的黑t恤工作服。 年轻男人漫不经心扫视着中年男人深沉幽邃的眼眸,淡淡朝中年男人一笑。 男人之间眼神交锋不过两秒,仅此而已,就此结束。 袁峥去那桌和女儿吃饭了。钟威也如常吃晚饭,心里却在琢磨着袁峥律师事务所接的这桩案子。 双宇公司要告的…是他们尚谦玻璃厂。 钟威高考结束后没去读大学,原因很简单,没钱在大学的象牙塔再过四年。都说知识改变命运,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至理名言,只知道时间不等人这个硬道理。他迫不及待想混出头,离开立禹县那贫瘠落后的荒凉地方,所以跟着开二手奔驰的老乡许哥来到麓城发展,在许哥经营的尚谦玻璃厂做事。短短时间内,钟威已经取代了厂里前人地位,成了许哥得力的左膀右臂。 “刚刚那个是我上司,律师事务所的老板。”何意知说:“他女儿六岁了,可爱吧?” 何意知此时偏着脑袋,单手托下巴,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甲如同粉圆小贝壳,确实可爱。还有她那双略显幼齿的葡萄眼,亮晶晶的,含着荡漾水波般无时不刻地撩人。 不知是因为喝汤喝得发燥,还是因为这餐馆里空气闷热,钟威面颊稍稍有些烫。他答非所问道:“挺可爱的。” ——何意知的问句明明是指向袁哥家的小女孩,而钟威这句回答却指的是他的女孩。 ………… 吃完饭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气温也陡然降了下来,泛着浅浅寒意。何意知冷得肩膀微微哆嗦,对钟威说:“麓城早晚温差大,你初来乍到,还得慢慢适应。” “嗯。”他发声时,胸腔微微震动。 钟威的身影在水泥地面被月光照映得颀长无比。他低头随意看了眼影子,何意知的身影本就纤细娇小,跟他的身影一比,更小巧了。 “他就是袁哥?”钟威启唇问。 何意知意外:“诶,你怎么知道他姓袁?” “去年冬天的时候,你打错了电话。”钟威不疾不徐说:“当时是在骗他说自己有男朋友吧?” 何意知蓦地想起那次尴尬的打错电话经历,连带想起了自己极为不自然的那声“亲爱的”……原来钟威他还记得这事。她自己都快忘了,也以为钟威忘了这个小插曲。 “对他提防点。”钟威这话说得不算轻也不算重,仅仅点到为止。 钟威的意思,何意知自是清楚。她这人平时说话少,但心里明镜似的,很多东西能看透彻。袁峥不断想拉近距离,而她则以退为进,不断保持着和袁峥之间的距离——袁峥离过婚,现在虽然带着女儿,但凭其身份地位,仍旧是许多女人渴望攀附的对象。 何意知并不屑于攀附袁峥。都说人缺什么就爱什么——袁峥有钱,何意知也有;袁峥有才有能力,何意知也有能耐。 但她稀罕袁峥经营的律师事务所。“袁峥律师事务所”是业界的金字大招牌,在这里工作,等于站在比同龄人更高的平台,站得高也望得远。她要等待,等到自己在业界彻底站稳脚跟,彼时才不必依附于袁峥律师事务所这块有力后盾。 何意知最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朝钟威单纯无害地笑了笑:“袁哥人挺好的。” 钟威知道她在佯装糊涂,便也不把这话点破,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走到了单元楼下,然后问:“平时加班到几点?” “嗯?”何意知一怔,随即说:“晚上十一二点吧…说不准。” “好。”钟威把她送到电梯间:“再见。” 何意知还没说那句“再见”,电梯门已经合拢。她终究没忍心开口问他有关高考和大学的事情……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听姑奶奶说,钟威是想考到z大读书的。 -- 男友 虽已近凌晨,律所里依旧灯火通明。案卷如山般堆积在办公桌上,雪白的纸张被led灯照映得发黄。双宇公司这次为了打赢官司,同时委托了吴凤与何意知两位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双宇公司此次本意是想聘请袁峥作为诉讼代理人,无奈所需的代理费实在过于高昂,只得作罢——吴凤与何意知两人的代理费合起来还不及袁峥的代理费价格高。尽可能缩减成本,是商人的天性。 “咕噜”两声打破了室内寂静。是不苟言笑的吴凤律师的肚子在不合时宜地叫唤。 吴凤律师拢了拢鬓边发丝,若无其事地继续审阅相关资料,顺带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何意知原本还有些困倦,现下被异常响亮的那两声肚子叫给惊醒了瞌睡。她从办公桌上拿起早上买了没来得及拆包吃的芋泥咸蛋黄吐司,走过去递给吴凤:“吴姐,你忙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没事,你留着吃吧。”吴凤话音刚落,肚子却又叫了一声。她尴尬一笑,接过那包吐司:“谢谢你,小何。” “不用谢。”何意知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吴凤身边:“双宇的案子,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尚谦玻璃厂违约,欠了双宇公司三十五万的房屋租金不还,而其法定代理人许尚谦辩称不还三十五万的原因是双宇公司在租赁期间多次拉电,造成尚谦玻璃厂所有机床在加工过程中出现故障,无法生产,未能如约交付九通公司订购的货物,致使亏损费高达四十万元。许尚谦此人有欠款前科,且被同行称为“老赖”,而他所提出的证据又并不具备足够的证明力——譬如他提供的录音资料,虽然真实性能得到我方认可,但关联性则得不到认可,录音时间为2018年7月14日,此时双方已不存在租赁合同关系,相反许尚谦提供的录音证明了尚谦玻璃厂还拖欠房屋租金不予支付的事实………” 吴凤听完了何意知的一番分析思路,顺口吐槽说道:“这许尚谦明摆着就是老赖,呵,早就听说立禹县的人狡猾、诡计多。” 话刚说完,吴凤就隐约想起何意知的老家似乎在立禹县,她连忙绕开话题说:“除了录音,许尚谦提供的微信截屏也不具备关联性……” 何意知在几年前刚进大学时就听过许多有关立禹县的地域黑说法,吴凤刚才的那句吐槽并没有让她产生抵触或者反感情绪,甚至听完内心毫无波动。 半个小时以后,两人终于交流得差不多了,吴凤收拾好公文包,说:“小何,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我也准备走了。”何意知边说边打开手机,这才看到那条五十分钟以前发来的未读消息: “下班了吗” 发件人是钟威,他连标点符号都没打。 何意知很快回复:“抱歉,加班工作时一直没看手机,现在下班了。” “我在事务所楼下”,对方立即回复。 “?”何意知发过去一个问号。 “顺路送你回去”,钟威如是答复。 何意知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2:37”。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顺路?更何况他住在于家湾,和她所住的米兰花园并不顺路。 吴凤已经离开事务所了,办公室里静得有些瘆人。“叩叩”敲门声冷不丁传来,把专心回复着短信消息的何意知给吓了一跳。 “袁哥?你还没下班?”何意知笑容有些僵硬。 穿着宝蓝色西装的男人坦然走进办公室,春风和煦地说:“我今晚也加班了。怎么样,现在要不一起回去?你的车不是拿去修了么,正好我最近也住米兰花园,能同路送你到家。女孩子晚上独自坐出租车怕是不安全,尤其是你这种清纯漂亮的。” 袁峥是个气质很好的中年男人,说这些话时并不猥琐油腻,眼神也很礼貌得体。但他的举止却让何意知不禁背后发寒。 “就不麻烦袁哥了,”何意知笑着说:“我男朋友还在楼下等。” “哦,平时没怎么见过你男朋友?”袁峥挑眉问。 “昨天晚上在张记小炒还见过的,当时忘给您介绍他了。”何意知说:“平时下班比较早,而且我又是自己开车回去,所以男朋友很少来事务所接我。” “这样啊…”袁峥那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毫不遮掩地展露于脸庞:“那咱们就一起下楼吧,小何。顺便跟你男友打声招呼。” “行。”何意知左手五指暗暗捏紧,并拢戳在掌心。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她悄悄给钟威发了条短信:“等下能不能假装成我男友。” 然而对方不配合,慢悠悠地回复了一句——“我是工具人?” 何意知默然。 很快,就到了楼下。袁峥十分绅士地为她推开大门,轻声说:“请。” “男朋友”此刻就在她眼前。麓城晚上挺冷,他穿了件春季款薄夹克。夹克是很普通的款式,纯黑色,穿在他身上倒是衬出几分嚣张野性意味,让何意知瞬间联想到了《头文字d》里的高桥凉介。他懒洋洋地半靠在一辆面包车的副驾驶车门边,朝袁峥扬了扬下巴。 何意知向他走过去,迅速思考着女友见到男友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怎样。 好在钟威这方面比她有经验。对于“男友”这个角色,他很是娴熟,就算现在只不过逢场作戏,也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宝贝儿,辛苦了。”他自然地揽着何意知的肩,修长的手指轻搭在她肩头,略侧过脸在她耳畔低低地问:“累坏了,嗯?” 尾音撩人,听得何意知耳根发烫,有被酥到。幸亏夜色朦胧,她脸色发红的异样并不太明显。 何意知介绍说:“这位是我老板,昨天你们没来得及打招呼。” 钟威勾唇:“袁老板,幸会。” “这回算是见过小何的男朋友了,”袁峥摸了摸下巴,朝钟威说:“你可得好好对待小何啊,她可是我们律所的团宠,要是哪天欺负她了——我们律所的人可都不会轻易饶过你。” 钟威轻笑,看何意知时眼神宠溺:“我连让宝贝儿生气都不舍得,哪会欺负她。” 何意知仰头看他,娇嗔道:“骗人,你明明就有欺负过我。” 她倒是无师自通,娇羞得恰到好处。 钟威抬手捏她软软的脸颊,意味深长道:“到底谁骗人啊。” 何意知瞪他,以眼神暗示“配合点”。然而对方笑意更甚,存心逗她玩儿,似逗猫。 “袁老板,那我们先走了。”钟威一手揽着何意知,她发丝的清香淡淡萦绕在空气中,比夏夜难得的宁静还要美好。 何意知坐上了面包车,却仍觉得袁峥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后,难免紧张得出了些冷汗。 “今天谢谢你。”何意知说:“要不是你在,我可能得坐他的车回家了。” “坐他的车不好么?”钟威淡淡问。 何意知直白说:“当然不好。” “为什么?” “明知故问。”何意知望着钟威:“你今天来接我,不就是怕他晚上对我做什么?” 钟威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拨正后视镜:“想多了,晚上给厂里送货,顺路经过你们事务所。我如果不路过这里,你今晚坐他的车回家?” 何意知说:“我会坐出租车回去,绝对不会给他留机会。” “什么机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机会。” “孤男寡女。”钟威玩味了一下这个词,问:“我们现在算不算?还是说,你给我留了这个机会?” “你比袁峥安全。”何意知解释:“至少你是亲戚。” 钟威幽幽说:“我可没把你当亲戚,何意知。话说回来——办公室恋情,确实不如乱|n来的刺激。你说是吧?” ——千万别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正经话。别妄图让他改掉恶劣本性。 何意知微笑:“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男孩。所以仅仅从年龄这一条来看,就绝对不会打你主意。” 钟威轻笑,没再多言。尔后全程车内静默,比漫夜还要深沉。 一路上何意知都在打瞌睡,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她强撑着意志没彻底睡着,脑袋倒是前前后后晃了不少次。果然,还是身体更诚实。 米兰花园,2单元17栋楼下。 “到了。”钟威说。 何意知没有即刻下车,而是语气平淡地说:“跟着许尚谦做事要留意。别大意把自己丢进去了。” “你怎么不直接劝我别跟着他做事。”钟威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是老赖,我知道。” 何意知无奈轻叹:“我劝不动你。” 钟威说:“我们其实是一类人。就像你明知袁峥想要玩暧昧,却还留在他的律所工作。” 钟威没说错。 何意知莫名有种释然感。很少有人能这样直白戳穿她野心勃勃的真面目,看透她文弱外表下争强好胜的本质。 “后天开庭。”何意知问:“你会到场么?” “看情况。”钟威下车,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家早点睡。” -- 开庭 “回来了?”张雯涓也还没睡,正在熬夜整理案卷资料:“双宇诉尚谦那个案子不是归我们法院管辖么,今天我跟着他们去尚谦玻璃厂搜集证据了。你猜我看到谁了?” “看到谁了?”何意知问:“我堂弟?” “你知道他在尚谦玻璃厂啊。”张雯涓睁圆了眼:“许尚谦那家伙黑历史满满,你堂弟还跟着许尚谦做事?他家里人知道这事么?” “知道也管不住他。”何意知疲惫地躺倒在床上:“而且,许尚谦还有过非法拘禁的前科。钟威跟许尚谦混在一起,确实很令人担心。” “话说回来……我觉得你堂弟也不是什么善茬。”张雯涓吐槽:“双宇公司申请法院搜集证据,我们法院的工作人员一大早就去尚谦玻璃厂了,结果厂里那群人态度特别恶劣,简直是大写的拒不配合,一直拖到中午我们才取完证据。最气人的是,当时就是你堂弟指使厂里那些人不配合我们。他在厂里估计是二把手。许尚谦今天不在麓城,没出面,厂里事事都由你堂弟把关。” “钟威是厂里二把手?”何意知一怔:“他不是刚来麓城不久么?” “鬼知道。所以我说他不是什么善茬嘛。”张雯涓没好气地埋怨:“他手下那些人凶死了!而且,你堂弟明明知道我是你室友,居然还纵容手下对我们态度这么恶劣。我要跟你告状。” “摸摸,别气了。”何意知勉强安慰张雯涓:“他这小子脾气确实不好……今天让你们法院的人受委屈了。” 张雯涓撇嘴:“亏他长了一副好皮囊。” ———————————————————— 开庭这一天,许尚谦和钟威都到场了。与他们一同到场的,还有…兴哥?他来这儿做什么? 如果何意知没有记错的话,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大半年前在城关镇医院碰到的“地头蛇”,被钟威按在地上用刀捅的那位。 双宇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刘康承看到兴哥时也很意外,他隐约记得这个从乡里来麓城务工的前员工。 “你在看什么?”吴凤察觉了何意知的神色不对劲,悄声问:“那边坐的人有问题?” 何意知说:“恐怕尚谦玻璃厂今天会证据突袭。” “别太忧虑了。”吴凤宽慰她。 ——兴哥今天一身打扮完全不像混黑|社会的,从进入法庭以后就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但人的气质是难变的。他眼神里还是隐约透着罪恶的邪气。 钟威邻坐在兴哥旁边,姿态倨傲。兴哥拘谨的状态与钟威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兴哥是钟威手下的小弟。 何意知拧开百岁山的瓶盖,抿了一小口矿泉水。她刚才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兴哥,而钟威则在看她。 这一霎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与原告站在同一条船上;而钟威伫立在河对岸,与被告一起企图阻碍原告登岸——被告尚谦玻璃厂的法定代表人许尚谦提出了反诉诉讼请求,判令双宇公司赔偿尚谦玻璃厂损失四十万元。 那么,就看看谁是最终赢家吧。 审判长、审判员已经陆续入庭了,书记员清了清嗓子道:“报告审判长,原告双宇公司诉被告尚谦玻璃厂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当事人均已到庭,法庭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可以开庭。” 庭审兴,双宇公司的前员工。” 证人章兴,指的是“兴哥”。 双宇公司的老板刘康承和南辰玻璃厂的老板王禹就是在某次饭局上喝高了,掉以轻心,没有提防在场陪着喝酒的双宇公司员工章兴。他们把秘密说漏了嘴,让兴多了个心眼,把他们的谈话内容用手机录下来,留作把柄,以备日后用上。 连兴哥自己也没预料到,这条录音最后竟然用来讨好钟威了。他曾屡次带着弟兄们找茬挑衅,却屡次惨败给钟威,最后一次被打得差点丢了性命,兴哥情急之下只得求饶,承诺日后对钟威做到有求必应。而钟威现在和许尚谦混在一起可谓是如虎添翼,兴哥更不敢招惹他们,甚至时不时得讨好他们一番。尚谦玻璃厂此次能提交新的证据,多得归功于兴哥的讨好。 …… 审判长说道:“下面进行法庭辩论,原告发表辩论意见。” “对于尚谦玻璃厂提供的录音、光盘和微信截屏的真实性,我方予以认可。但关联性并不能得到认可………一、录音时间为2018年7月14日,此时双方已经不存在租赁合同关系,相反恰好证明尚谦玻璃厂还拖欠房屋租金不予支付的事实;二、关于取消采购合同的微信截屏也证明了被告拖欠房屋租金的事实;三、关于扣除合同货款的通知因没有原件,也没有赔偿的事实依据,对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尚谦玻璃厂的反诉请求……” 何意知在法庭上成了另一个人。她平时说话很温柔,轻声细语的;而在法庭上,她发言时铿锵有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她平时看起来气势弱弱的,没想到这会儿气场还挺强大,淑女变御姐倒是切换自如。 她今天穿了一套职业装,白衬衫勾勒出上半身姣好的曲线,下半身黑色的包臀裙恰好及膝盖,高跟鞋的款式简洁大方,与衣着很是搭调。 这腰可真细。全身骨架子也娇小。 钟威闲散地坐在正对面,饶有兴致听着何意知发表辩论意见。听着听着,就不禁心猿意马了。 吴凤与何意知作为原告的诉讼代理人,在法庭辩论环节配合攻防,默契十足,把被告诉讼代理人梅腾飞逼得有些急了,说话时唾沫横飞。梅腾飞不得已拿出了“杀手锏”——章兴偷录下来的那番谈话内容。 “证据的取得必须合法,只有经过合法途径取得的证据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未经当事人同意私自录制的谈话,系不合法行为。以这种手段取得的录音资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吴凤森然直视着梅腾飞。 梅腾飞反驳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兴在双宇公司法人刘康承与南辰玻璃厂法人王禹的饭局上所获取,获取方法不具备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条件,也没有在录音时涉及到个人隐私内容,更达不到严重的情节,因而应具有法律效力……………” 何意知反驳梅腾飞说道:“在饭局上,我方当事人刘康承与南辰玻璃厂的法人王禹都喝了不少酒,两人在半醉半醒状态下发表的言论是否出自其真实本意还有待证明。” 梅腾飞看向原告席的法人刘康承,询问道:“那么我想请问原告,在那场饭局中既然您最后能清醒地与南辰玻璃厂法人王禹先生签订合同,您二人在过程中所谈及的内容又岂会是醉酒之言?您作为公司的法人,行事自然应当慎重,难道会在已经醉酒的情况下与对方草率签订合同么?……” 刘康承显然紧张过度,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曾经给他陪酒的工作人员章兴会偷录谈话内容,并在此时搬出有力证据,给他一次致命打击。 吴凤与何意知面对被告的证据突袭,都要比刘康承镇定得多。所以刘康承很识时务地缄口不言,全权让两位代理人替自己发表意见。 这场法庭辩论愈加激烈,被告席的老赖许尚谦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挑衅地看向刘康承。 何意知忽然想到,章兴这段录音的时间正好是在去年十二月中旬,而她正好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回了江城老家一趟,和钟威一起去过城关镇的医院,碰到了“地头蛇”兴哥。 那个时候,兴哥应该在立禹县的。而按他们的说法,章兴那时却还在麓城的双宇公司里工作……这到底怎么回事? -- гοUsHUωU.χyz 婚宴 没想到兴哥提供的那段录音内容,最终成为了决定判决结果的导火索。 尽管何意知能够确信,在去年十二月十七日那天,兴哥是在江城而不是麓城双宇公司,更绝对不可能作为陪酒的职员出现在刘康承与王禹的商业饭局上。但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兴哥当天不应该在场,从而也就无法质疑录音内容的真实性。 尚谦玻璃厂的反诉请求如愿以偿,而双宇公司的诉讼请求被法院驳回。这一“仗”打得实在是窝囊,吴凤与何意知两人联手都没敌过梅腾飞一人。说到底了还是那句话,拿不出证据的人只能闷声吃亏。 离开法庭时,许尚谦那老赖轻佻吹了声口哨,好似在向刘康承炫耀自己多行不义却还有本事逍遥于外。 吴凤的心情很糟糕。她与梅腾飞有很深的过节是在业界人尽皆知的事情,这次输给了梅腾飞,让她觉得颜面扫地。 何意知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只不过没有像吴凤一样,把“不开心”三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 “他妈的。”吴凤狠狠说:“下次梅腾飞这王八蛋最好别再遇上我。” “吴姐,喝点水吧。”何意知递给吴凤一瓶矿泉水:“这次主要是因为他们临场提交的那段录音……太意外了。” “真给我气的。看看梅腾飞和那老赖刚才的嘚瑟劲儿。”吴凤咽了口矿泉水,又问何意知:“对了,你现在去哪儿?回家么?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的车已经修好了。今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何意知说:“吴姐你先回去吧,我去趟洗手间。” “那行,我等会还得去学校参加我儿子班上的家长会。”吴凤拎起价格不菲的名牌挎包:“头疼哟,那小子都读高三了,还不让我省心。学习成绩也不行。要是当初生个像你这么乖的女孩就好了。” 何意知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毕竟吴凤口中“儿子成绩不行”倒不是他真的成绩差,只是没达到他妈妈制定的高标准而已。 吴凤离开之后,何意知去了趟洗手间,无奈地发现大姨妈又双叒叕提前来了。难怪刚才小腹持续扭绞般作痛,疼到她浑身冒冷汗。 “小姐姐,你…没事吧?”洗手台旁边的女孩问:“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啊?” “嗯?”何意知意识到女孩是在问她,于是说:“没事,我有点痛经。” 女孩说:“我包里正好有备用的卫生巾,你需要吗?” “那谢谢你了。”何意知庆幸在这里遇见了这个善良的女孩,不然她毫无准备地面临大姨妈的造访,裙子肯定会弄脏。 走出洗手间前,何意知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才让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差。 她今天大概是倒霉到家了。庭审时遭遇被告证据突袭、大姨妈又突然造访…这还不算什么。最烦心的是等会儿还要去参加顾文的婚礼。 何意知已经快二十三岁了,母胎单身近二十三年。身边的姐妹们都换过好几任男朋友了,她还迟迟没动静,甚至被人传谣喜欢同性。 她在青葱年华其实也有过喜欢的男生,就是顾文。她和顾文从初一到高三都是同班同学,顾文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品学兼优,虽然相貌不算校草级别那种帅,却也自有一番气度风采。 何意知暗恋顾文五年以后,在高二下学期终于鼓起勇气向顾文表白,却被顾文以“学业为重,目前无心谈恋爱”的理由拒绝了。所以高三整整一年,何意知单恋顾文是年级里人尽皆知的事。谁料直到高考结束以后,顾文突然在朋友圈官宣他和路晨曦是男女朋友,而且已经恋爱两年了。 自此以后,何意知彻底放弃对顾文的爱慕之情。她原本打算在大学谈一场恋爱,却始终没能碰到像顾文一样让她心动的异性,所以很佛系地一直单身到毕业。 顾文婚礼的新娘就是他高中的女朋友路晨曦,两人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何意知是最早一批收到婚礼请帖的,她原本不打算参加顾文的婚礼,因为不能做到全心全意祝福这对新人,她看到路晨曦还是会觉得羡慕嫉妒、意难平。 但高中的同学们都从祖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婚礼,而何意知就生活在麓城,如果离得最近却不去参加婚礼,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纠结再三,何意知还是决定去锦悦大酒店参加婚礼。谁还不曾有一段暗恋失败的青春岁月呢? ———————————————————— 锦悦大酒店。 婚礼现场和何意知想象的一样热闹。顾文比高中时稍微胖了一点,毕业后渐渐没了曾经的少年感,但他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始终不变。路晨曦还是高中时那样活泼可爱,见到每个老同学都热情地招呼。 他穿着笔挺西装,身侧娇妻穿着一身雪白婚纱,两人是那样般配。 顾文这样文质彬彬的内敛男生,喜欢的是路晨曦那样活泼外向的女生。他们在性格上可以互补,未来的生活会很有趣。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她这种同样文静内敛的女生。 何意知落寞地坐在人群里,随手翻着和张雯涓的沙雕微信聊天记录企图找乐子。司仪激情澎湃地说着什么,她听得不太真切,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正在笑闹着,觥筹交错之间一切都似乎变得不真实。 只有那两声坚定而甜蜜的誓言——“我愿意”,穿越了纷纷扰扰的人群,无比清晰地传达到何意知的耳畔。 当她抬头看向那对亲昵拥吻的男女时,眼眶还是很不争气地一热。 幸好这桌坐的来宾都和她不太熟,大家三三两两热闹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何意知这一瞬的失态。 等情绪平静下来时,顾文和路晨曦已经开始一桌桌敬酒了…… “意知啊,好久没见了,你还是这么漂亮。”路晨曦举杯:“听说你在麓城当律师,太厉害了。我记得你高中就说过自己想学法律,现在可算心想事成了!” “对啊,我也记得这事。”顾文温和有礼地朝何意知微笑:“大家都在麓城生活,以后多往来啊。” “嗯嗯,那是一定的。”何意知强颜欢笑,尽力使自己说话的语气更适合此时欢愉热烈的氛围:“恭喜你们!衷心祝你们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也祝你早点脱单哦,冰山美人~”路晨曦俏皮地眨眼:“遇到你的rright一定要牢牢把握,别让他被别人抢走咯。” 可惜顾文不是何意知的r right。 何意知举杯一饮而尽,维持着客气的笑容目送路晨曦和顾文走向另一桌。 泪珠冷不防夺眶而出,不是因为难过,是被酒给呛的。她刚才一直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别人给她斟了酒,还以为杯里盛满的是雪碧饮料,所以不假思索一饮而尽。 这杯酒的度数有些高,猛然喝下去,嗓子眼和胃都辣起来。本来就因为大姨妈而腹痛,一杯酒过后,疼痛瞬间加剧。 为什么要说她是“冰山”啊,她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喜言辞罢了,又不是故意装高冷。 何意知心里莫名委屈,趁着混乱离席,决定早点回家休息。 匆匆走时,她一不小心撞上了路人。 “诶,是你啊!今天在法院碰到的小姐姐?”女孩惊诧:“好巧!太有缘了吧!” 世间无巧不成书。比在锦悦大酒店遇到这女孩更巧的是,女孩正挽着钟威的胳膊。 “真的很有缘。”何意知问:“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么?” “不是啊,我老爸今天过生日,在这儿办生日宴会。”女孩甜甜一笑:“你现在是要回去了么?” “嗯。”何意知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钟威一眼,仿佛钟威只是个陌生人。这种刻意冷漠疏远的姿态让钟威觉得恼火。 “小奇,你先去包厢。”钟威对女孩耐心地说:“我有点事,需要离开一会儿。” “哦,那好吧。”十五岁的许小奇失望地说:“你要早点过来陪我玩哦。” …… 何意知此刻脑子里有点晕沉,但还不至于一杯酒就醉倒。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是开车过来的,刚刚又喝了一满杯酒,现在开车回去属于酒驾。要不把车停在酒店一晚上,明天再来取?好像太麻烦了…… “何意知。”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是熟悉的男声,低低的,很有磁性。骤然被人这么一喊,何意知不禁肩膀一颤。 “你、来干什么?”她迟疑地问着,鼻音有点重,带着哭腔。白皙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微微泛红。 她总有本事让钟威这种冷漠寡情的人一瞬之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刚刚喝酒了?”钟威问。他这态度,就像大人在问小孩有没有偷吃糖果。 何意知承认:“喝了。” “送你回去。”钟威摊手:“车钥匙给我。” “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把我当空气就完事了。”钟威顿了顿,烦躁地说:“反正每次遇见,你不都是把我当空气么?” “你干嘛说话这么凶?我现在就不想理你,我是有错了还是犯法了?” 钟威愣住了。何意知在他面前哭了,不是默然落泪,而是情绪压抑太久后爆发的大哭,是大哭到说话都破音的那种狼狈惨状。 她偶尔允许自己,在他面前软弱一次。 -- 醉意 “对不起。”钟威小心翼翼赔礼道歉:“要不,你现在打我一顿出气。” 能让钟威这种渣男低声下气道歉的,何意知是兴的录音从哪儿弄来的?” “那你会告诉我吗?”何意知衣衫不整地侧卧在床上,撑着下巴看向钟威。 钟威说:“现在告诉你实情,等你录音了提交法庭进行二审,那我先前岂不是白费一番心思?是吧,何律师?” “双宇公司已经不想再提起上诉了。”何意知说:“只是我个人想知道真相而已。” 她光着脚下床,步步走近钟威。她的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努力踮了踮,才得以靠近他的耳畔呵气:“告诉我真相吧,我会保密的。” 钟威无动于衷。 何意知循循善诱:“你不是喜欢我么?只要把真相告诉我……” “何意知,我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廉价。”钟威直言不讳:“我的确喜欢你。但不至于因为喜欢就被你忽悠,更不至于经不起这种程度的诱惑——要是真的想色|诱,麻烦你拿出点诚意来。” “算了。”何意知垂眸,淡淡说:“我不想知道真相了,你回去……唔……” 这是何意知的初吻。她的唇很软很润,被某人咬得红肿。 她被钟威直接抱起来索吻,双脚悬空,紧张得下意识用胳膊勾住了钟威的脖颈。而下一秒,她就被放到了梳妆台上,背部抵着一面冷冰冰的化妆镜。 “连接吻都不会还想色|诱男人。”钟威勾唇轻笑:“这是代价。” 何意知心跳加剧,原本想掩饰此刻的慌乱却不料适得其反。 她欲言又止,委屈巴巴地看着钟威。 “不是想知道真相么?”钟威说:“很简单,取得录音证据的人的确是章兴。但今天出庭的证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章成兴,也就是你在城关镇医院见到的那个地痞。” 双胞胎哥哥? 所以真相其实是,曾经在双宇公司工作并在那场饭局上偷录谈话内容的人是章兴,城关镇“地头蛇”兴哥的亲弟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兴哥的大名不是章兴,而是章成兴。 章兴曾经打算到大城市发展,搏个前途,于是靠走关系在双宇公司当过一段时间的工作人员。后来发现在公司处处受严格约束、还是城关镇那小地方更适合他,便主动辞职,不再做往大城市发展的打算。章兴的文化水平有限,虽然靠着复杂的人脉关系在公司挂了个虚头衔,却没落得什么实权,也没做什么实事。他唯一要为双宇公司做的事就是陪着老板们应酬,因为他特别能喝酒,堪称“千杯不醉”,每次帮着刘康承等人应酬时挡酒很有一套。 辞职回乡以后没多久,章兴因为车祸意外而亡。他哥章成兴保管着他的手机,也就同时掌握了这段录音证据。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兴哥为了保住自己在城关镇的地位,只得把这段秘密录音拿出来“孝敬”钟威和许尚谦了。 ……… 何意知了解到实情以后思索了片刻,叹道:“原来双宇公司的刘康承真的和南辰玻璃厂的王禹暗中勾结,企图恶意破坏其他厂生产加工…刘康承在事务所求助时可没提起过他干的这桩坏事。” “许尚谦是老赖,刘康承这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钟威说:“天下无奸不商,刘康承最终败诉是他的报应。” “……”何意知无话可说,郁闷片刻之后问:“那今天晚上在酒店碰到的女孩是谁?” “许小奇,许尚谦的女儿。”钟威说:“她今天早上迟到,赶到法院的时候庭审已经结束了。” “今天晚上你们许老板办生日宴,”何意知悠悠问:“你半途跑出来跟我纠缠,难道不怕得罪他?” “这种小事不会得罪他。” “不会得罪许老板,也会得罪他女儿。” 女人的直觉,向来比什么都准。许小奇喜欢钟威,不是推测,而是肯定。 “你该不是吃醋了吧?”钟威笑了笑:“放心,我对她那种黄毛丫头没兴趣。” “从现在开始,我们交往一个月吧。”何意知定定地说:“你不准拒绝。” 她今晚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说出这种荒唐的话。实在太荒唐了。如果可以,她要去顾文的婚礼现场看看那杯白酒到底有多少度,能让她醉成这样。 但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中规中矩的人生已经足够让人厌倦了,就疯狂这一次。 就当她单身太久想发|骚,随便找个男人谈场恋爱玩玩。等她玩腻了就提出分手,两人好聚好散。反正钟威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分手了,也谈不上辜负他,更不必心怀愧疚。 -- 金展 正式交往几天以后,何意知发现钟威简直是“小狼狗”秒变“小奶狗”,对她可谓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过……钟威也仅仅是对她一人脾气好罢了,他在外还是那个獠牙尖尖的狼崽子。 张雯涓曾经憧憬过谈恋爱以后“被男友当成小祖宗捧着供着”,何意知当时嗤之以鼻。现在何意知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被男友捧着供着”,总算明白了张雯涓的恋爱憧憬。 这恋爱谈得还挺顺利的,毕竟对象是钟威这种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他有的是耐心指导她这个恋爱小白,这一点让何意知觉得轻松,而且安心。 交往的第七天,表姐金展突然来麓城了。何意知与表姐金展只有在过年时才可能见面,平时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两人在童年时建立了较为深厚的友谊,所以现在见面仍然关系亲昵。 金展给何意知打过电话以后,何意知才知道表姐此次来麓城的目的。金展在隆城的医院上班,当医生的都很辛苦,假期也很少,她这次好不容易获准了长达一周的假期,特意想来麓城看看弟弟妹妹,顺便见一位男性网友。 那位男性网友和金展约定在麓城的一家网红咖啡馆见面,金展担心网恋有风险,于是请何意知一起去咖啡馆,作为陪同。 何意知作为一众亲戚里最先来到麓城发展的人,理应尽地主之谊,便特地到高铁站去迎接金展。而金展出于担心影响何意知工作的善意,便早早约了钟威来高铁站接她。 盛夏的白日,阳光无限晴朗,麓城高铁站城西出站口拥堵着不少等候的人。有些是导游高举着姓名牌,也有些是家属在无聊地玩着手机。钟威和何意知属于后者。 “很热吗?”何意知从包里拿出湿巾纸,踮起脚给钟威擦拭额角的汗,边擦边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明明很矮的。” “那都是八九岁时候的事了,”钟威调侃说:“我好歹后来窜个子了,你倒好,从小到大就没长高过。” “你有意见呀?”何意知不轻不重地捶他:“难道你以前找的女朋友都是高个子?” “我都忘了她们长什么样了。名字也记不起来了。”钟威一脸诚恳:“我吧,以前太混账了,谈恋爱都只是为了玩玩。” 何意知笑起来:“你现在难道就不混账了?” “现在当然也混账。”钟威慵散地伸着长臂搂住何意知的削肩:“只对你一个人不混账,成吗?” “不成。”何意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有包庇罪,纵容你对别人使坏。” “那要不就,”钟威顿了顿,在何意知耳畔轻声说:“以后只对你混账,只对你一个人使坏…嗯?好不好?” 何意知素来脸皮薄,此时听出他话中有话,不免脸上发烫。 “你也热啊?脸红成这样。”钟威这厮笑得忒坏,循循善诱说:“其实吧,像你这样娇小一点也好,抱着舒服。” “你这个人……”何意知是文明的知识分子,说不出什么脏话,说来说去还是那句娇嗔似的埋怨——“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钟威故意问:“我哪样啊?” “你不正经。”何意知推开他:“等会儿表姐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别太…亲昵了。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事。” 这事,指的就是她和钟威谈恋爱的事。 钟威理解何意知的顾虑,于是很乖地没有再黏着她。更何况,何意知那天晚上半醉半醒地霸道命令他同她交往,说得很清楚,是“交往一个月”。她只是想谈一个月试试,或者说,谈一个月恋爱玩玩。这短短三十天的恋情,她觉得没必要让亲戚们知道。 他只是在某个瞬息很幸运的被她选定为“够资格的陪玩者”,得时刻患得患失着,想尽办法延长这一个月的期限。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延长到一辈子。 不是和她谈一辈子恋爱,而是能通过结婚这条途径,合法地长久占有她。但何家对于未来女婿的要求相当高——何广林这些年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陈明敏又是文化水平极高的知识分子,两人在挑选未来女婿时不仅要看对方的经济水平,还得看文化水平。 文化水平需要靠读书培养,然而读书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速成的,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厚积薄发。但经济水平是可以速成的,只要找对了机会,头脑灵活,做事大胆,就有办法寻出一条赚钱的捷径。钟威这人的道德感实在是低得可怜,他的胆子却很野。所以为了赚钱,他直接放弃读大学的机会,趁早出来混社会,跟着许尚谦那样的商人一起投机取巧地“赚快钱发财”。 于他而言,走什么路子其实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最终结果。 大约又等了五分钟,金展终于拖着小型行李箱走到出站口了。 “知知!我来了!”金展先看到了何意知,赶紧很热情地朝她挥手。 金展是当医生的,工资也不低,甚至收入很可观。但她为人朴素节俭且不爱打扮,所以看着还像个不懂打扮的小城土妞。真正了解金展的人都知道,她的内在美才是最大的亮点。 何意知笑着迎接金展:“表姐,一路上辛苦了。” “确实辛苦。哎呦,麓城这高铁站实在太大了,把我给绕晕了。”金展忍不住吐槽:“绕了半天才绕到这个出口,热得我都流了一身汗。” “给你扇扇风。”何意知把手握式迷你电风扇递给金展。 金展一边吹着风,一边又找表弟钟威说话:“你来麓城以后有没有找过你知知姐?咱们一家人就要多往来,知道吗?” “我们往来还挺多的。”钟威说。 “那就好,”金展大大咧咧地拍着表弟的肩膀说:“知知她这么柔弱,又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我特别不放心。幸好现在你来麓城了,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表姐,我哪里柔弱了嘛?”何意知莞尔:“我这是文静。” “行行行,反正你俩现在同城,我就觉得特别好。”金展突然有些羞涩地说:“指不定哪天我也要搬到麓城来生活了。” 钟威随口问:“怎么,隆城那家医院要调走你?” “鬼扯吧你,”金展低下头怀春少女似的说:“其实我这次来麓城的主要目的,是想见网友。我网恋了……他是麓城本地人,在一家500强企业做法务工作。” “你网恋,娇姨她没打你?”钟威问。 娇姨在年轻时就是因为网恋吃过大亏,所以格外反对网恋。亲戚们都知道她那茬旧事。 “她现在巴不得我能早点嫁出去,已经不管网恋不网恋了。”金展说:“不过我也担心网恋有风险,等会儿你们陪我一起去咖啡馆见见那个男人吧。我一个人过去的话,怕他欺负我。” “他欺负不着你,”钟威侃道:“你打架这么凶残,谁敢欺负你啊?” “好,就只有你知知姐有女人味,”金展也开玩笑:“没人敢欺负我这个男人婆。” —————————————————— 没想到进了咖啡馆,何意知竟然碰到了大学的熟人,程峻师兄。 而更巧合的是,程峻师兄就是表姐金展的网恋对象。 “你好,”金展紧张得手有点抖,但还是伸手同程峻的手相握。 程峻看到何意知时很惊讶地问:“你竟然和金展认识?” “我是她的表妹。”何意知赶紧向金展解释:“程峻是我读大学时认识的师兄。” “妈呀,这也太巧了。”金展直话直说道:“我本来还在担心网恋对象不靠谱,他既然是知知你认识的师兄,人品应该不赖。我放心了。” “程峻师兄人品真的很好。”何意知又向程峻介绍说:“我表姐的人品也特别好。她在隆城当医生这几年,收到了好多病人送来的锦旗。” “能见到金医生,真是我的荣幸。”程峻也紧张地暗暗措手:“所谓医者仁心,金医生一定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金展难得非常淑女地掩嘴笑:“没有没有,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程峻和金展正含蓄地聊着感情,而何意知在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了室友张雯涓发来的短信:“1” 平白无故的,一个“1”。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按错了键发送的短信。但是…张雯涓已经一周没有回来了。一周之前,张雯涓作为法院的实习生和警方一起去匀城那小地方拘传被告。由于匀城偏僻,尚未通高铁,只能通过火车到达,从麓城坐火车到匀城至少17个小时,一来一回,在路途上零零碎碎就得花两天时间。 何意知隐隐感到不安,给张雯涓发短信问“你回麓城了吗?”,结果却没人回复。 不安感更强烈,何意知直接给张雯涓拨号。张雯涓从来不主动设置手机静音状态,只要给她打电话,99的情况下能接通。可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那头只有冰凉而礼貌的智能语音回复着何意知。 上一分钟才发送了短信,下一瞬手机就直接关机了?这不符合常理。而且,张雯涓明明是典型的“手机玩到没电才会让它自动关机”的重度网瘾患者,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关机。 难道张雯涓的手机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何意知不寒而栗。 -- гοUsHUωU.χyz 求救 在金展和程峻畅聊之际,钟威和何意知作为“电灯泡”很自觉地离开了咖啡馆,给这对网恋情侣留出二人空间。 何意知前一秒走出咖啡馆正门,下一秒,钟威就有点不爽地问:“这个程峻师兄,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何意知坦白说:“他是有一段时间喜欢过我,但我婉拒他了。程峻师兄是正人君子,也是个脸皮薄的人。我那次婉拒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半点纠缠了。所以,我们两个关系很干净。” “哦。”钟威还是很不爽。 ……大男孩生闷气时也是挺可爱的。 何意知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这是你第一次见程峻?” “刚刚在咖啡馆,他聊天时好几次走神看你。”钟威道:“这不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么?” “我可没注意到他。”何意知说:“我和程峻真的没感情,你别乱吃醋了。” 钟威挑眉:“不吃醋,那要不吃点糖?” “吃什么糖?”何意知还没反应过来。 某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自家女朋友:“你亲我一下。” 何意知嗔他:“这里还有人看着呢,你想都别……唔……” 钟威俯身,不由分说在她的樱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随即点到为止。 “幼稚鬼。”何意知心事重重,还思索着张雯涓发来的那条短信到底是因为手滑发错,还是别有深意。 “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钟威问:“接了难办的案子?” “不是……”何意知想到钟威最近也挺忙的,就没把张雯涓的事告诉他,而是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就是最近事太多了,压力大。我现在得去趟法院,你去忙你的工作吧。” “真没遇上事?”钟威将信将疑。 “不骗你。”何意知淡淡笑了笑:“你不是晚上还有应酬吗,去忙吧,别管我了。” ———————————————— 麓城某基层法院—— “张院长,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上周末去匀城拘传的实习生张雯涓回来了吗?”何意知礼貌地问。 “去匀城拘传的?你是说被告李忠泉的那个案子?”张院长摸着光溜的脑门说:“去拘传的人昨天下午就已经回来了啊,还把被告李忠泉也带回来了。不过那个实习生小张好像没回来。具体怎么回事,你得去找和她一起去匀城的人问问。” “实习生小张没回来。”一个和张雯涓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说:“听说她当时没赶上火车,就改签了下一趟回麓城的火车。” “这样……”何意知说:“那谢谢你们了。” 张雯涓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而和她一起去匀城拘传的工作人员又都回来了,相当于现在与她完全失去了联系。 然而现在距离张雯涓失联还不满二十四小时,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她的人身安全可能会有危险,或者说她可能会受到侵害,因此,即使向公安机关报案,警方也不可能立案调查。 但愿她只是手机被人偷了。这是最好的一种设想。 何意知正忧心忡忡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她以为是张雯涓打来的,满怀期待地拿出手机,却不料是张雯涓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张妈妈语气有些急促地说:“小何呀,请问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么?” “嗯,您请说。” “打扰你了!”张妈妈说:“雯涓她爸爸心脏病发作住院了,现在情况很危险,恐怕难保命了,得让雯涓赶紧来医院一趟。我今天给雯涓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你能联系上她,或者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何意知也不清楚张雯涓到底身处何地,又怕把她失联的事情说了会让张妈妈更焦虑难过,只好先隐瞒实情:“她去匀城拘传了,估计得过两天才能回来。阿姨,您先照顾好张叔叔,别急,我一定想办法联系她。一旦联系上了,就让她赶紧去医院。” “谢谢你了。”张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 看样子,事态愈发紧急了。 法院门口冷冷清清的,天色也早已经阴晦到最压抑状态。何意知沮丧地叹气,无数遍在心里祈祷张雯涓没有出事。 她看了眼腕表,时间还不算太晚。表姐金展和程峻在咖啡馆见面以后,两人又约了一起去看电影,电影结束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如果金展和程峻在看完电影后没有别的约会安排,何意知就把金展接到她家去住宿。 得先去一趟警局,找那位和张雯涓一起去匀城拘传被告的警察问问情况……事不宜迟。 何意知即刻开车去往警局,一路都在超速的边缘徘徊,而她控着方向盘的双手好几次发颤。 ——张雯涓是她最好的朋友。何意知平时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却又下意识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给人高冷的疏离感,所以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亲密的朋友,更没有闺蜜。直到大学遇见了性格直爽热情的张雯涓,何意知才算拥有了真正的友谊。 如果张雯涓这次遇到了危险,何意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援出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很快就到了警局。值得庆幸的是,和张雯涓一起去匀城拘传的韩警官现在正好在警局里—— 何意知刚才几乎是一路“飙车”,现在心跳还没恢复平静,砰砰乱响。她根本顾不上维持平时的娴静优雅人设,此刻冒然冲进了警局,扬声问:“请问韩警官在吗?” 几个警察愣住了,其中一个长得比较黑的警察走过来:“你好,我是。” “您好,我是张雯涓的室友。从今天中午以后我就一直联系不上她了。”何意知说:“您知道她昨天为什么没赶上回麓城的火车吗?或者您知道她在匀城哪里吗?” “张雯涓啊,”韩警官回忆道:“我们那天已经拘传了被告李忠泉,在回麓城之前,她突然说还想去匀城的镇集买点土特产带给她爸妈,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因为出来这一趟为办公事,又不是为了旅游。但她说匀城独有的一种叫什么名的土茶叶对于降血压很有用,她爸妈又都有高血压……反正她说了半天,我看这小姑娘也是蛮有孝心的,就同意让她去一趟镇集 。没想到她逛街逛得太慢了,后来没赶上火车,我就带着被告人先回来了。” 何意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韩警官肯定地答复:“我和被告是在前天晚上九点半从匀城站上的火车,昨天下午回到麓城。” “那也就是说,张雯涓前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没赶到匀城火车站,只能留在匀城,改签下一趟车。”何意知犹疑着说:“现在不是高峰期,火车票不难买。按理说,她即使前天没赶上火车,昨天也能成功改签,今天就应该到达麓城了……但是她人现在肯定不在麓城——如果她已经回到麓城,不可能这么晚了还没回我们住的地方。我了解她。” 韩警官问:“所以你觉得,张雯涓她直到现在还留在匀城?” “我猜测是这样的。”何意知找出张雯涓今天给她发的那条奇怪的短信,出示给韩警官看:“您看,她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八分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数字“1”,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发短信问她“回麓城了吗”,她没回复我。紧接着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在此以后,我和张雯涓的家人都没办法联系到她。您觉得,短信里这个“1”会有什么含义吗?” 韩警官听完何意知的描述,也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他仔仔细细思考良久,沉吟道:“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但是目前还不能断定。我们那天去被告家里拘传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很老的小区,小区里的建筑都还是老式平房。每栋平房的水泥墙面上都有红油漆刷的数字序号,但是被告李忠泉住的那栋房子的序号是“5”,不是数字“1”。” 如果沿着韩警官的思路推理下去,有一种可能是,张雯涓被人绑架了,关在一栋序号为“1”的老式平房里。她在情急之下来不及打电话,或者为了不被犯罪分子发现,只能悄悄发送一条最简洁的短信向外界求救。 可是张雯涓在匀城无亲无故,也没有招惹过谁。而且,张雯涓此次出行身上没有带很多钱,家里也不算富裕,完全没理由被绑架啊…… 何意知紧张地问:“韩警官,被告李忠泉有其他亲戚住在那个小区么?会不会是被告的亲戚不满张雯涓拘传了他,然后想报复张雯涓?” 韩警官说:“我觉得不太可能。李忠泉家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的母亲。他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行动很迟缓,身体也孱弱,不可能对张雯涓一个年轻人动手。” “那我们能不能通过张雯涓的手机号码定位到她现在在哪里?”何意知问。 “有是有这种方法,警察查案的时候有权利让移动、联通、电信的工作人员通过手机卡gps定位。即使失联人员的手机没有联网,只要有电开机就能定位……”韩警官耐心解释说:“但是现在距离张雯涓失联还不足四十八小时,而且你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她可能有危险。如果去张雯涓居住地的派出所报案的话,警方不会轻易给你立案,也不会轻易动用权利定位她在哪里……懂吗?” 何意知沉默不语。 -- 悬疑 “知知啊,我刚刚和程峻看完电影了,他说要把我送到你住的小区,就不用麻烦你来电影院接我回去啦。”金展愉悦地给何意知发了语音消息。 时间已经不早了。而张雯涓依旧处于失联状态,没有人能联系到她。 何意知开着车在韩警官所处的警局和金洲区派出所之间奔波,累到有些麻木。何意知暂时还不能回家,而金展没有她家的钥匙,所以即使程峻送金展到米兰花园小区,金展也进不了屋门。 何意知给金展发消息:“表姐,我现在还没回家,你能让程峻把你送到金洲区派出所附近吗?” “金洲区派出所?行,我跟他说。”金展答得很爽快。 “抱歉,何小姐,根据您现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不能……”警察的一番话,就如一盆冷水般浇在何意知身上。 “我们可以予以协助,但是……” “好,我已经懂你说的意思了。”何意知心灰意冷:“不用说了。” “嗯。”警察劝说道:“您可以再等等,如果超过四十八个小时还没有联系上她的话,我们会展开调查。” 何意知也知道各行各业有各自的规矩,工作人员应该严守规则。但她现在一心急着找人,对于派出所警察的态度很不满,于是冷冷说:“行了,我自己去查。” 就在她烦闷地走出派出所时,程峻把金展送到派出所门口了。 金展腼腆地笑着和程峻挥手:“拜拜,明早见。” “嗯。”程峻和金展道别,又礼貌地向何意知颔首示意:“那我就先走了。” 金展依依不舍看着程峻的车消失在视野里,心满意足地叹道:“他真的很好。” “那就好。你们俩挺适合的。”何意知淡淡地笑着应和金展,并不想扫了表姐恋爱的兴致。 “你来派出所做什么呀?”金展好奇地问:“是帮人打官司要搜集证据么?” “嗯,差不多是。”何意知说:“工作上的事。” “辛苦呀,何大律师。”金展笑嘻嘻地说:“每天忙着打拼事业,有没有谈恋爱?” 她还真谈恋爱了…而且,是和钟威谈恋爱。 “没呢,”何意知面不改色地撒谎:“还没遇上喜欢的人。” 那……喜欢钟威吗? 何意知在心底问自己,很快就得出答案:不算喜欢。这个答案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但事实却如此。 她只是那天晚上情绪波动太大,脑子一热就做了不理智的决定。何意知一直觉得钟威骨子里不是什么好人,谈恋爱轻浮随意,所以即使她和钟威在一个月以后分手,也不会伤害到他。 冷漠的人和冷漠的人在一起,棋逢敌手,谁也伤不到谁。热忱的人和热忱的人在一起,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幸好,她和钟威从本质上来讲,都属于冷漠的人。 金展闲聊说:“哎,我今天问钟威在麓城谈女朋友了没,他也说自己没有谈。我就稀奇了,钟威这家伙,以前特别渣男,他读书的时候多坏啊,谈一个女朋友就甩一个,不知道伤了多少小姑娘的心。怎么来麓城以后知道收敛了,不祸害小姑娘了?” 何意知心不在焉地听着金展闲侃,勉强笑着说:“可能他现在懂事了吧。” “不是这个原因。”金展神神秘秘说:“在我的再三追问下,钟威说他其实有喜欢的姑娘,只可惜人家姑娘不喜欢他。所以没了下文。” ——只可惜人家姑娘不喜欢他。 钟威真的是这么和金展说的么?他这是无心说的一句玩笑话,还是一句真心话? 对啊,钟威也是个聪明人。何意知只是想和他谈一个月的恋爱玩玩,发泄情绪,而不是真的喜欢他。钟威比何意知自己还清楚这个无情残酷的事实。他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可以肆意玩弄糟践感情的对象,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何意知倒希望钟威跟金展说的这句话出自真心,她希望钟威能明白——“她的确不喜欢他。”这样的话,一个月恋爱期限结束以后,两人分手也能分得干净利落,不至于纠缠不清。 ——————————————————— 一夜夏雨潺潺,嘈嘈杂杂淌到天明。 何意知做了个噩梦,梦到张雯涓被人关在地下室里遭到殴打,被打得面目全非。 梦是反的,梦一定是反的。 何意知劝慰着自己,她想再打电话给张雯涓试一试,说不定,这一次就联系上了。然而当她从床头柜拿起手机时,看到了来自张雯涓妈妈发的未读短信: “小何,如果你联系到了雯涓,麻烦转告她,她爸爸已经过世了。让她赶紧回家吧,家里真的很需要她。” 已经过世了……这是张雯涓妈妈凌晨发来的一条短信。何意知不敢想象张妈妈发这条短信时有多绝望。她们家已经失去了父亲这个重要成员,不能再失去女儿张雯涓了。 何意知缓缓放下手机,连给张雯涓再次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知知,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哭了?”金展在卫生间洗漱完,一回到卧室就看到眼眶通红的何意知。 “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何意知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你快去约会吧,别迟到了。” 金展说:“那你尽量想点开心的事,噩梦都是假的。” “好。” 何意知起床后草草洗漱了一番,连涂抹护肤品的心思都没有,紧接着就出门办事去了。 现在距离张雯涓失联还是未满四十八小时,何意知的恐慌紧迫感愈发强烈,决定不再等待警方部署,直接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调查。 规矩是规矩,钱是钱。有钱就能推翻某些规矩。何意知深谙这个道理,所以越过警方,私下找了移动公司的人通过张雯涓的手机号码定位。 张雯涓昨天下午发短信时所在的地点,是匀城的九合区——匀城这座小城市唯一的繁华热闹地段。 匀城的治安管理一直很差,九合区尤其混乱,牛鬼蛇神在九合区扎堆,地痞流氓,社会混混屡见不鲜。 韩警官说张雯涓是去镇集买土特产才耽误了火车,而卖土特产的镇集和九合区隔得很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张雯涓在买完土特产以后特地去九合区的商业街游玩;要么是张雯涓被人强行从镇集带到了九合区。 按理说,张雯涓已经耽误了火车,应该赶紧坐下一趟火车回麓城,而不是索性将错就错,留在匀城玩乐。毕竟她只是法院的实习生,实习期间对自己的行为应处处谨慎。 所以张雯涓是被人带到了九合区么?九合区到底有什么东西与数字“1”有关呢? 何意知在互联网上搜索“匀城九合区”这个关键词,一条条浏览下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的内容。她又在微博上搜索有关“匀城九合区”的话题。 相关的话题不多,只浏览了几分钟,差不多就把所有话题看完了。其中有一条今天早上发布的微博内容引起了何意知的警惕。 该微博是一个匀城当地的记者发布的。据称,从外地来匀城旅游的女孩韩某失踪十三天后终于被人在湖里打捞出尸体,警方鉴定韩某系自杀,而韩某在投湖自杀前去的最后一个地点是一家酒吧。韩某父亲认为女儿从小文静乖巧,是不会去酒吧玩乐的,而女儿在离开酒吧后投湖自杀,必定是因为在酒吧遭受了什么经历。韩某父亲想去酒吧调查证据却被屡次阻挠,遂将此事告诉记者,请记者帮忙扩散消息。 由于该记者的名气不大,且这条微博是今天早上刚发的,目前话题还没有引起多少热度,评论转发的网友也很少。 真正引起何意知注意的是九合区那家酒吧的名字“one”,如果把这个店名理解成一个英文单词,正好是数字“1”的意思。 这个联想让人不寒而栗。何意知立即搜索九合区“one”酒吧的老板周汀,可惜搜索到的信息寥寥无几,且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何意知给这位记者发送私信消息:“您好。我朋友也在匀城失联了,她最后给我发的短信“1”可能与“one”酒吧有关系,请问您方便告诉我一些关于“one”酒吧的具体信息吗?” “可以,”记者秒回道:“咱们加个微信,我把搜集到的一些东西发给你。” 何意知把自己的微信号发给记者宋娜。 宋娜给何意知发了一些图片,两段秘密录音,还有她自己的观点。宋娜说的那些观点…思想很危|险,一旦被人恶意流传出去再稍稍加以“润色”的话,足以让她被社会某些势力压迫到走投无路,甚至走向死路。 但宋娜毫无保留地把目前所得到的信息全部发给了何意知。对于宋娜的信任和倾力相助,何意知很感激。 宋娜发来的那堆照片里,有一张偷拍的是“one”酒吧老板和一个年轻女人——老板周汀靠在酒吧的红色沙发上,一手搂着那年轻女人。 何意知看了这张照片很久,莫名觉得照片上这个棕黄头发的女人很眼熟……她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女人。 对!是她在去年冬天回老家参加葬礼时遇到的,因为钟威提出分手而上门闹事的那个女孩! -- 匀城 白昼流逝,麓城华灯初上。夜幕在云集的高楼大厦与万家灯火里得到新生。事务所何律师办公室内—— “你认识她吗?” 宋娜偷拍的那张照片被何意知剪切了一半,其中有年轻女人的那一半照片,何意知正在拿给钟威看。 “唐妍慧?”钟威打量了一会儿照片,问:“你怎么有她的照片?” 何意知若无其事地说:“我无意中看到的,觉得很眼熟,就想问问。” “你到底想瞒我什么?”钟威说:“从陪金展去咖啡馆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我还听金展说你起床哭了一场。” “没瞒你什么,真的。”何意知语气平淡地说道:“而且从今以后,晚上不用专程来事务所给我送饭,太浪费你的时间了。我其实根本没认真和你谈恋爱,所以你也别太认真了,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东西,尤其是人情。” 她总有办法面不改色说狠话,总有本事心安理得地伤人心。 钟威沉默半晌,同样平静地说:“我以后不过来了,你自己记得吃晚饭。” ——何意知平时一旦工作忙起来就干脆不吃不喝,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内疯狂加班,久而久之,体质越来越差。钟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每天从于家湾过来给她买晚饭。 “咚咚”,有人叩响办公室的门。 何意知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意料之外,进来的人是张雯涓的妈妈。她明显憔悴苍老了,面容上尽写疲倦,眼圈发青发黑,嘴唇的干裂纹路深刻。 张雯涓是麓城本地人,张妈妈前不久还到她们租住的地方来玩过一次,顺便给她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何意知她们读大学时,张妈妈经常去r大,每次不仅给女儿带自己做的点心,也给女儿的室友们带点心。在何意知的印象里,张妈妈是个和张雯涓一样活泼开朗的女人,可现在她阅尽了人世悲凄沧桑,不再展露笑颜。 “小何,你跟我说句实话吧,”张妈妈一开口就泪涌如潮:“雯涓她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为什么到今天还联系不上她?我求求你别用善意的谎言欺骗我,就直接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了…呜呜……我已经失去雯涓她爸爸了,不能再没有雯涓了……” 何意知把张妈妈扶到座椅,尽量委婉地说:“阿姨,我今天找人用手机定位了,雯涓应该还在匀城。” “匀城?”张妈妈呜咽着说:“我现在就去匀城找她……” “您留在麓城为叔叔守灵吧。”何意知轻声说:“我明天早晨出发,去匀城找雯涓。” “你、你去?怎么能让你去呢?”张妈妈拉着何意知的袖子:“雯涓她在那里遇到危险了……雯涓肯定是遇到危险了……不行,我得去救她……” “您先冷静,”何意知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肯定比我们更专业。而且我在匀城联系了一个或许知道张雯涓下落的记者,她也能帮我们一起找人。所以您先安心留在麓城,我一定帮您把雯涓安全带回家。相信我,好吗?” 张妈妈稍微冷静了一些,犹豫问:“你平时工作这么忙,怎么能让你去匀城?还是我去吧,再说…去匀城可能有危险……你是你们家里的宝贝女儿,要是去匀城遇到了危险,我怎么有脸面对你的父母啊?” 何意知劝说道:“不会有危险的,有警察呢。我最近没接新的案子,正好有空。况且……张叔叔过世了,您家里办丧事什么的还要忙很久,这个时候根本抽不出空闲去匀城,不是吗?”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绝对不会冒险的,请您相信我。”何意知说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信。 ……… 终于安抚了张雯涓妈妈的情绪,送她离开了办公室,何意知只觉得身心俱疲。 gt公司的人今天上午专程来到袁峥律师事务所,点名要请何意知当诉讼代理人,帮gt公司打官司。这场官司要是打赢了,她在业界就能站得更稳,取得更好的口碑。如果换在平时,何意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gt公司,但是现在,去匀城救张雯涓显然更重要。毕竟宋娜对何意知说的那些猜测,实在太可怕。 回到办公室,何意知有气无力地趴在冷冰冰的桌面上,发热的脸颊与桌面相贴,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钟威问:“明天哪趟火车去匀城?” “问这个干什么?”何意知反问:“你要阻止我去匀城?” “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要和她一起去匀城。 何意知很少像现在这么不耐烦:“你也是成年人了,钟威,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和生活,不要一直跟着我。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需要。” ——她其实不想对钟威发脾气的,甚至因为钟威要陪她去匀城救人而觉得感动。但是她不想让钟威也搅入这趟浑水,遭到危险牵连,所以只能态度很强硬地拒绝。 “何意知,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能温柔善良,只对我绝情?”钟威一步步走近她的办公桌,冷冷说:“你不就是怕欠我人情,怕到时候分手不能分得干净利落么?放心,我现在做的事全都出于自愿,等你想分手的时候,我绝不因此纠缠。但是匀城那地方真的太乱了,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如果我现在提出分手,你是不是就不会去匀城了?” “何律师难道想出尔反尔么?”钟威语气不善:“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说“谈一个月恋爱,不准拒绝”,现在半个月时间不到就反悔,你把我当什么了,这对我不公平吧?需不需要我来举证你说过的那些话?嗯,何律师?” “你……”何意知懒得争辩,淡淡道:“反正不准你去匀城,就这样。你听话一点,别给我添堵。” —————————————————— 火车里嘈杂且拥挤。车厢连接处站着三三两两吸劣质烟的中年男人,边吸烟边天南地北地与路人聊着。夏天天气热,烟味与汗味夹杂,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令人觉得窒息。 何意知坐在靠近每节车厢连接处的位置,戴着医用口罩静静合目养神。 时间过得仿佛比绿皮火车的行速还要慢,而火车在每个站点停留的时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售货员推着小铁车在狭窄的过道里卖力吆喝:“正宗德州扒鸡,味道好得很!三十五元一只,有需要的吗?小朋友,要不要来一只扒鸡尝尝?……阿姨,这个可是正宗的德州扒鸡,我们卖的就几乎是成本价,赚不到多少钱,买一个呗!” “多少钱?三十五?”坐在何意知旁边的民工叫住售货员:“三十块钱卖我一个行不行?” “先生,我们这边不讲价的。”售货员又笑眯眯地问何意知:“你要买一个吗?坐这么久的火车一定会饿的。我们卖的扒鸡就特别管饱!” 何意知说:“不了,谢谢。” 售货员热情洋溢地寻找下一位顾客,一路卖力吆喝着走远。 民工自言自语地吐槽:“鬼买她的东西——就这么小一只鸡还卖三十五块钱,贵的要死。买碗泡面照样顶饱,还便宜。你说是吧?” 何意知这才发现民工是在跟她聊天,礼貌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民工问:“你要去哪儿?” “匀城。” “你不是匀城人吧?” “我去旅游。”何意知解释说。 民工大着嗓门激情澎湃地发言:“我就是匀城土生土长的人,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匀城那屁大点地方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九合区商业街热闹一点,别的地方都冷清得鸟不拉屎。” 何意知问道:“那您觉得九合区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呢?” “嘛,那些吃喝玩乐的店子都生意不错,我穷得要死,也没进去看过……害,我也不知道九合区到底有啥好玩的地方。”民工很努力地想了半天,又说:“好像九合区有个酒吧很出名!很多外地人来匀城,都会去那里玩。” 何意知立即问:“是不是“one”酒吧?”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对对对,好像是叫“万”酒吧来着……”民工说道:“反正那个酒吧的老板很厉害,匀城就没有不知道他的人。是我们当地的一个狠角色。” “周汀?” “哎,连你都听过他的名字?!”民工摸着脑袋低声说:“那他还真是臭名远扬啊。” 说起周汀老板的坏话,民工突然就不敢大声喧哗了,刻意压低音量,生怕火车车厢里有周汀的那帮人听见。 “他怎么臭名远扬了?您能不能给我讲讲细节?”何意知追问。 “这个真不好说。”民工咋舌,酝酿了半天措辞:“反正我就跟你说一句,他的势力范围很大,当地的警察都不敢搞他,还有匀城的政|fu也不敢得罪他。” 难怪昨天宋娜说这件事就算报了警也没用,只能靠她们自己想办法救人。而且报警甚至有可能打草惊蛇,恐怕危及失联者的人身安全。 “哎,小姑娘啊,”民工不放心地说:“我觉得你一个人去匀城旅游的话,最好别去那家酒吧玩。我老婆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件玄乎的事情………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也别到处瞎说啊!我是看你一个弱女子,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才说给你听的。” 正如何意知所预料,民工说的“玄乎的事情”就是记者宋娜在微博请求网友转发扩散的“韩某自杀之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