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NPH)》 第初见 燕云歌摸摸佛珠,怀疑老和尚还有后招在等着她。平常防她防的和贼一样,除了佛经,什么闲杂书籍都不让她接触,唯恐她会开蒙。这次才说要回府小住,那头竟派无尘过来帮她收拾行囊。 燕云歌前世是不信佛的,然而临死时的所有痛苦与绝望,清晰得像印在了她的骨血里,或许她前世最不耻的一心向善诸事莫恶未必没有道理。 她曾想过,若是有来生,她一定要生为男儿,重新科举,重新仕途,却未想过这一世她竟然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 再看一旁替她收拾行囊的无尘,从小到大,她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几个无字辈的师兄弟,其中以无尘最为熟悉。 少年无尘不过十七、八岁,面目俊朗,武功高强,为人冷淡又广结善缘,还未弱冠已经集大家所成,是了却和尚最得意的弟子。 这样的人心如磐石,平日处事更是滴水不漏,想让他为自己所用,替自己修复被老和尚用内力震断的经脉,非言语能轻易打动。 燕云歌回想前世,招惹的一堆男人里还真没有无尘这号的,不由托着下巴苦恼。 且说一行人慢慢赶路,十五日后方到盛京。 燕云歌第一次下山,趁这个机会淘了不少话本、野史正史回去。莫兰见她会识字读书,不由高兴,便说相府里有叁层楼高的藏书阁,什么名家史记都有。 张妈借此打开话茬子,燕云歌便细细听着。 得知她这位母亲出身名门,父兄皆是猛将,她这才解惑——难怪了,一大家子粗汉才无人去教莫兰掌家的手段,否则将军府嫡女怎会被来路不明的小妾欺到头上,在哪朝哪代都兴不出这样的事啊。 至于莫兰年轻时姿容艳丽,也是百家男儿求娶的人物,最后武将之女却嫁与文臣为妻,就更能瞧出莫家人的心性简单。 张妈说得又气又急,莫兰脸上窘迫,不时拉张妈袖子让她别说了。 燕云歌听得直想摇头,她这世怎会摊上这么位人软好欺的母亲,难怪莫老将军一过世,莫小将军守了边疆,她那位父亲就敢在燕老夫人做主下,以子嗣无继为由在同姓宗祠里过继了个乖巧的孩子回来,就是没想到连孩子的娘一并接了回来。 燕云歌心想,这小妾定是美貌惊人,手段了得,才能让燕不离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低头折节。 到了国相府后,燕云歌抚着张妈的手下车,眼前相府高墙耸立,气派非凡,景象与前世重迭,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这样的府邸,陌生这样的环境。 燕云歌闭上了眼睛,耳旁仿佛还能听到前世那个熟悉的门房热情的声音,“大人您可回来了,国公府的世子可等您好一会了。” 回神,却是莫兰轻柔的催促声,“一一,咱们进去吧。” 燕云歌低头看着自己清瘦修长的影子,仿佛还能找到那猎猎飞舞的绯红色朝服,唇角慢慢的笑了,那身衣服她总会再穿上的,不急。 “走吧。” 莫兰哎了一声,小脚乖乖的扶着女儿,张妈跟在旁边不时的介绍。 相府后宅分成东西两苑,东苑自是莫兰和燕云歌住的,西苑分给了慧娘和燕行母子,两苑中间以一方月湖隔开。 如今的相府曾是莫兰的陪嫁山庄,莫家世代祖籍南方,所以府里也是一脉江南的风格,九曲回廊架在月湖之上,夏日里走来,湖面上凉爽的风扑面而来,直教人心旷神怡。 众人休息了片刻,前头老太太派人来请,莫兰给燕云歌换了身她亲手做的直裾禅衣,夏日里穿来,再是凉爽不过。 燕云歌五官本就大气漂亮,就是穿着灰不拉几的寺院袍子也未曾掩盖她的风华,如今换上这云蚕丝做的锦衣,那通身的世家嫡女的派头简直是骨子里散发出来。 贵气不可言语,直把莫兰和张妈看傻了眼。 一路无话,叁人到达前厅,里头笑声阵阵传来。 燕云歌知道礼数,让张妈去找老夫人身旁的侍女,先进去传话,自己则待在门口。 莫兰摸摸女儿苍白的手,轻声道:“一一别怕,一会儿见了人,你跟着娘行礼,除非别人问话,你什么都不用说,待在娘身边就好。” 燕云歌目不斜视,她压根不在意老太太喜欢不喜欢她,反正她是国相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就是前世她自读书科举起,也是男儿的做派和胸襟,她这人素来高傲冷淡,对皇上也少曲意奉承,这老太太想为难她,哪这么容易。就算这世的府邸规矩再多,能越过天家去么。 没一会,侍女出来领她们进去。 娘俩沿着走廊拐了拐,很快就到了正堂。燕云歌飞快瞧眼里面,只有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与一个六十来岁神态威严的华服老妇人,自然就是太夫人了。 “见过祖母。”在堂前站定,燕云歌松开莫兰的手,规规矩矩地朝老夫人施礼。 燕老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不过八岁小儿,身带残疾却不见几分可怜,面容肖母,自是好的。 老夫人深深看了莫兰几眼,再斜眼孙女,这才客套道:“多年不见,也是大姑娘了。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 自有丫鬟送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只精致细巧的金锁,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虽然在燕云歌看来这和打发叫花子无异,她依旧笑了笑,“谢祖母赏赐。” 肃穆的厅堂,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奶奶,这就是一一堂姐吗?”说话的小男孩粉嫩嫩的小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起来分外可爱。 “行儿宝贝儿,你入我燕家门下,自是一家人,该叫姐姐才是。”燕老夫人一看到燕行就眉开眼笑。撇开他是个男孩子不说,这样漂亮灵性的小孩,很难不让人喜欢。 “姐姐。”他嗓音甜甜的叫了一声。 “见过弟弟。”燕云歌不冷不热的回应。 老夫人年纪大了,本能地喜欢小孩子,虽然重男轻女,但现在这个孙女表现地乖巧,她便笑着招手,唤道:“过来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燕云歌离她五、六步远就站了脚,声音平和:“祖母。” “也是大姑娘了,这次回来就安心住下吧,”顿了顿,老夫人又接着说道,“过两年便开始相看,到时候为你找户好人家。” 燕云歌拢了下眉,对着长辈,还有几分乖巧,“孙女还小,不急。” 燕老夫人却觉得她不懂事,下了自己面子,不悦说道:“十二岁开始相看,最少要看个叁四家,这里便要一年,后面还有交换庚贴,报上礼部排八字,走完六礼,差不多又要两年,到成亲也十六、七岁了……” 燕云歌心道真是老妇无知。燕不离一日未致仕,她的婚事便还有天家盯着,按照她前世差点尚了公主的情形,这世她的婚事肯定也是几番势力博弈后的结果。 不过这也给她提了醒,如今她是女子,国相嫡女的身份再高贵,却也是桎梏,她若再不为自己谋划,就只能安静的做枚乖巧的棋子活在他人的棋盘里了。 -- 第入世 翌日,莫兰一早带了自己亲手做的南瓜粥登门。 “如何?好吃吗?” 燕云歌对吃食不挑,说了一句尚可。 莫兰很是高兴,“我还怕不合你胃口,你喜欢就好。” 燕云歌一笑,没说什么。 莫兰仔细地打量着女儿,越看越是有种天下女子皆不如吾儿的感慨。不怪大师会紧张,女儿的面相生而至贵,举手投足都显锋芒,若生为男儿该是何等耀眼。都怨自己前生作孽,报应在女儿身上,不然此时的她该是众人仰慕夸赞的对象。 莫兰心里不是滋味,再一想自己惨淡的半生,多年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脱口问了出来,“一一,你还怨我吗?” 燕云歌微愣,倒也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我恨过你心狠,但是你有你的苦衷,也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平心而论,她这段日子的小心讨好,自己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见莫兰仿佛又要哭,她赶紧转移了话题,问门口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莫兰用帕子擦着眼角,柔声道:“下个月府里给燕行举行加名大典,你出生时也没来得及加名,你父亲打算趁此机会让大家也认认你,一会儿会有嬷嬷教你如何行礼,人就在门口侯着。” 怕她不答应,莫兰补充道:“就下个月初五,你可以多留几天吗?” 加名可是承认她身份的大事,燕云歌自然不会拒绝,“府里的安排我听着就是。”又想起昨日,便问了下燕行如何了。 莫兰叹了口气,“还在祠堂跪着,这孩子较真,本来秋家的人走了,跪不跪的也没人知道。” 燕云歌却有不同看法,“他跪着醒醒脑子也好。”一句小妾生的没爹没娘,燕行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敢和秋玉恒扭打,也不想想事情闹大了他该如何收场。骨子里的自卑和敏感,不会因为一个加名而改变,他再这么被慧娘拘在府里教养,早晚要废了。 “寻个机会,与父亲说一声,让燕行去书院读书,先做人再做事,读死书无用。” 莫兰嗯了声,不问女儿为何如此安排。她是个没主见的内宅妇人,在家时听父兄的话,出嫁了听夫君的话,夫君如今与她离心,她便听女儿的话。 而女儿的安排自然是对的,她莫名相信着。 “昨日事发我刚好在场。”燕云歌简单解释了下经过,隐去自己救人一段。 莫兰不喜慧娘,但对燕行没什么恶感,知道前因后果后,也只感叹那孩子冲动,还好秋家嫡子无事,秋家也不追求此事,否则他此刻焉有命在。 “事情父亲已经重拿轻放,我也不想节外生枝,娘今天听听过就好了。” 莫兰摸摸她脑袋,“你处理的很好,本来小孩子打架,大人也不便出手。” 燕云歌颔首,心想一个冲动一个蛮横,这两人真该送去一个书院,互相磋磨。 饭后,燕云歌跟着嬷嬷学规矩,意外的看见了燕行。 燕行受了教训,乖巧了不少,往日骄傲的孔雀收起了耀眼的翎羽。才五岁的孩子,尚且不懂掩饰,看见她时,慌乱地似受到惊吓。燕云歌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站着让门外路过来看看燕不离颇为满意。 族谱又称家乘、宗谱,其作用在于尊世系、辨昭穆、别贵贱等。自古,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因此,入谱对世家子女来说是顶要大事。 只有入了谱,燕云歌才是真正的国相府嫡小姐,而燕行也从一个继子一跃为尊贵的国相府公子,他的身份、地位皆因这一个加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世,燕云歌尊贵的身份是与生俱来,这一世却更像是她沾了燕行的光,心里不由觉得讽刺。 初五当日,吉时。 燕云歌着吉服襦裙,跟着嬷嬷,有丫头扶着走进祠堂大厅。 祠堂威严肃穆,里头供奉着佛祖石像和燕家高祖的几十尊牌位。 一步入,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在看她,步步入,仿佛是她最熟悉的仕途之路重新铺在她脚下。 这几米长的青石砖道,她走得尤其的慢,一步迈出抬头看见的不是佛祖,而是天子,周围的人不是看客,而是曾经熟悉的百官。 此刻,文武官员两列,文官首位那个着红色仙鹤朝服意气风发的身影,在侧身回望着她,在等着她。 这红尘,这俗世,她终于来了。 燕行先她一步来,此时面带正色地跪在那。 燕云歌一撩裙摆,敛容垂目,跪在燕行旁边。 四周寂静。 今日宾客都是燕不离朝中同僚,族中亲友,在场最小的官都是五品,可见燕家对他们二人加名的重视,又或者说是对燕行这名继子的重视。 人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静气等待。 佛祖石像下,族长开始高声吟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妹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是初加,随之而来的第一拜,是拜向八方宾客。 燕云歌起身,见燕行惨白着脸,已然六神无主,她不悦,但此刻两人一损俱损,由不得她多想。 她马上握住了燕行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别怕,跟着我做。” 燕行恍惚间只觉自己被人拉起,跪下。 随着身旁一句清冷的,拜,他忙不迭跟着拜下。 族长再唱,“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加,示意让他们二人向长者、师长行礼。 燕云歌去房内换了套曲裾深衣,出来时,燕行也已换好相应服饰。 她缓步走向燕行,对他说:“刚才做的很好。” 燕行轻轻点头,慌乱的心已经安定下来。 根据唱辞,两人最后拜向父母。 燕不离骄傲的一直捋须而笑,纵然女儿是个残疾,但容貌气质确实出众。燕行虽不是他的亲生子嗣,但外戚堂兄的孩子,也算是他燕家血脉,自己过继回来也无不妥。如今他妻贤妾美,儿女双全,仕途顺利,夫复何求。 “我儿今日入得燕家名下,是燕家之幸,也是父之幸,父望你们姐弟友爱,一生健康平安。望一一成长出色,觅得良婿,望行儿聪明伶俐,早日成器。” 燕云歌跪在蒲团上,上身挺得笔直,发出的声音是少女的清脆,带着成人的沉稳:“父亲之望,儿虽不敏,唯谨记在念,常放在心。”拜下。 燕行跟着磕头。 至此,礼毕。 起身时,燕行偷偷地往旁边望了一眼。 入眼的是少女沉静的侧脸,冷漠的眉眼,她不该是温柔的人,那突然伸出的手甚至击穿了他强装的镇定,可很多年后,燕行依旧感激她的及时出手。 古佛下,他既害怕又欢喜,害怕做错一步又会被打回过去人人嘲讽可怜的身份,欢喜着以后他有爹有娘,他能改变自身命运又对隐秘的未来抱有期待,他在她一个握手之间的安抚下,一跃成为人人艳羡的国相继子。 那简单的两个字,如水一般的温柔,从古朴的瓦当间滚滚而落,叩响一颗少年懵懂的心。 教他感激之余,将这一刻的侧脸铭记在心。 第二日,燕云歌随无尘返回叁心寺。 此一别,便是山高水阔,十年光景。 —— 这个加名流程参考的是百度上古代成人礼笄者的流程,借用了两句唱辞。 80万字大长篇,这才开了个篇。 -- 第岩城 岩城。 连绵多雨,又细又黏,教人一出门就觉得身子不爽利。 这一日,天空才放晴,季府就在此时悄然挂起了白幡,府里传出的呜咽的女眷哭声,仿佛将这大好晴日倒转回了重梅。 说到季家,就不得不提刚过世的季老太爷,他一手创建了“宝丰行”,自成立以来已叁十余年,一向商誉优良,名号响彻一江南北。不过比商会名号更响亮的是老大爷雷厉风行的手段,商场上锱铢必较,树敌无数,如今人一走,偌大产业竟然落得个无人可托的局面,平白便宜了二房——倒也不是大房无人,只是一个女娃娃,谁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诚心的人少,看戏的人多,只是再怎么想咬下宝丰行这块肉,大伙也都约好等过了大爷的头七再说。毕竟按季大爷生前不饶人的性格,做的太过了就怕他死后会化成厉鬼找上门。 岩城一面靠山,叁面靠江,江边码头货仓林立,各处货船若全数回笼排开,一眼望去堪比海师舰队。 城内、城外,季家的二十八间铺头,井然有序,热闹非凡,对季老太爷的离去好似不痛不痒。 实则是季太爷早做了安排,已交代好二十八名管事只认印章,不问旧主,眼下谁能拿来宝丰行的印章,谁就是宝丰行的新主子。 至于印章在哪,由他们找去。 城内,最有名的春风楼里。 “你说,我们拿着它就这样上门,会不会惊碎一地的眼睛。”说话的人高高梳着冠发,面若白玉无瑕,身姿修长挺拔,他手里仔细掂量着这城里众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祖父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如今我给了小姐,便是小姐的东西。他人要不要碎眼珠子,我可管不着。”回话的女子慢悠悠的品着茶,她头梳云髻,紫色曲裾,气质姣好,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燕云歌曲指敲在桌面,看着这方印章,再看面前的女子,惊讶修道之人果然洒脱,这么大一笔家财她竟能毫不放在眼里。 “小姐不必多心,我既然决定追随小姐,一切但凭小姐吩咐。钱帛虽然动人心,可我季幽不是这块料,倒不如赠与小姐,好过落入豺狼手里。”季幽微笑着回话,又说起她自小被祖父送出去学艺的往事——她的本性随遇而安,应付不来商场的尔虞我诈,可是她架不住祖父生前一封封的叁百里加急,架不住母亲苦苦哀求要她保住商会,架不住她姓季,离家二十载终于被逼了回来。 可是杀人她在行,眼下的局面却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要商会的人心悦诚服,要二十八个管事齐心协力,要季府上下唯她和母亲马首是瞻,她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说她有。 两人不打不相识,燕云歌武功在自己之下,才智非自己能比。她前不久自立门户,正积极的找人入伙,而她正烦祖父商会的事情,与她一说,她帮自己解决难题,条件是入燕楼叁年,两人一拍即合。 “小姐想拿府里管事先开刀,是作何用意?” “杀鸡儆猴。” “不过这个管事平日做事滴水不漏,想抓他错处不容易。” 燕云歌挑起漂亮的眉眼,反问她,“你杀人前通常有告诉别人原因的习惯?” 季幽一怔。是了,她要的是管事死,至于管事为什么死,心里有鬼的人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的。 “我除了不能杀人,什么都能帮你做。杀管事的事情,你要自己动手了。我们动作要快点,在你爷爷头七前把事情结束。” 七天之内要掌权,绝非易事,燕云歌回想前世母亲的一些雷霆手段,觉得可以借鉴一二。 两人上午说好杀管事,下午季幽就提着管事的人头来了,行动狠准快。 燕云歌挥挥手让她把人头送去季二爷那,送她这来做什么。 末了说了句,“找个木头盒子装一装,你这样拿布包着,这一路走来还是怪吓人的。”没见春风楼的小二腿都在抖么,啧,那一地的血呀,渗人。 季幽笑了笑,“好,我速去速回,趁血还热着。” 燕云歌噎了下,看不出温柔婉约的季姑娘这么心狠手辣,不过也好,她答应了无尘不开杀戒,不造因她而死的杀孽。但这个管事是季幽杀的,也是卷入了季府的事情而死,与她可没关系。 钻到了空子的燕云歌心情格外高兴。 季家大宅里。 季瑞成招了招手,立即有丫鬟上来给他捏肩。 “二十八行的管事,来了几个?” 管事一旁回道:“来了六个。” 季瑞成啐了一声,那些个老东西竟还敢拿乔,等自己上位后,给她了,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一个背主的奴才主人家说打发就打发了,谁会注意他。” 管事心有余悸,不敢再看人头,总觉得那就是自己日后的下场。 季瑞成把木箱子合上,脸上全是晦气的表情,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才道:“你去给他在乡下的老婆孩子多送点银子,就说商会里安排他出海,一时半会回不来。回头死在海里了,商会再多给点补偿,时间长了他家人自然也忘了。”到底是跟过自己的人,还是要给份体面,要是没他,老爷子的事情起码要拖过冬天。 管事喏喏的称是,季瑞成接着又道:“再去找找余下的尸身,别让事情闹大了。”他还吃不准季幽那丫头想做什么,如果掌握了什么证据,她把管事杀了,岂不是死无对证?还是敲山震虎,只想让那些不安分的掌柜看看背叛主人家的下场? 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没有,虚晃一招,只是拖延时间? 季瑞成皱眉不语,他盯着自己衣服上的暗纹发愣,忽地问:“那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刚落,手底的人进来禀话:“二爷,下面的人来报,说刚从我们府里出去的几个掌柜都被人带走了。” 季瑞成一怔,“都被带走了?” “是,听说铺子都没到,连人带马车的消失了。” 又有人进来禀:“二爷,河道里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官府说在他身上找到季府的令牌,官府让我们前去认尸。” 季瑞成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问:“哪个季府的牌子?” 手下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结巴地说道:“是咱们府的。” 管事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触及那个木箱子,再也坐不住,急慌慌问:“二爷,大小姐这是打算陷害咱们啊。” 季瑞成听得心烦意乱,低吼:“闭嘴!”她肯定知道老爷子的药被换过了是他的手笔,却又找不到证据,直接杀了管事把案子闹大,让官府查,最后抽丝剥茧指不定能查出什么。就是查不出来,这拖上的时间也足够她喘气的了。 好啊,小丫头这么狠,倒是让他小看了。以前老爷子在的时候就将她当宝贝疙瘩似的宠,唯恐她沾上半分这商场上的肮脏事,早早送出去学艺。看来学艺是假,放在其他地方培养是真。 季瑞成在岩城混迹多年,什么突发事件没经历过。刚被一个连环消息打的措手不及,现在冷静下来,顿时有了主意。 “她不是想掌权吗,和商会里的人通个气,把漕运那块交给她。” 管事一愣,“漕运?那可是给朝廷送军粮的主要通道,而且又是码头,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说到一半停下来,瞪大眼笑道:“小人明白了。” 漕运可是宝丰行新搭上的路子,两方还没有谈妥,也是最难管理的场子,稍有不慎,就会得罪朝廷的人,从前季老爷子在时,从不与朝廷的人来往,也不让府中的人私下接触。可是二爷不这么想,一直与江淮左督史暗中来往。 季瑞成唤来丫鬟上茶,神情已经变得悠闲,声音很是愉快,“给左督史送封信,让他好好陪我们大小姐玩玩。这些日子,你们谁都别轻举妄动,用不了多久,小丫头估计要哭着跑着回来求我了。” -- XyUSHuwu①①.c0m 第侯爷 这头,季幽为燕云歌煮茶,双指并拢提住另一只手的袖子,茶水流畅地倒入杯中,散着渺渺香气。 “小姐这招杀鸡儆猴真是厉害,我那个二叔竟然把自己辛苦搭上的线拱手让了出来。” “什么线?” “漕运。” “江淮左督史?”燕云歌惊讶,见季幽点头,她不禁捏着杯子深思。 江淮左督史,官职不大却是个肥差,河道上迎来运往的都要给份孝敬,没有深厚的人脉和八面玲珑的能力是坐不了这个职位的。都御史这个职衔虽有点虚,不能参与都察院正常事务,但他可以像其他都御史那样,弹劾惩治他所辖范围内的文武百官,那说明背后起码有朝廷叁品以上的关系给他撑腰。 父亲虽贵为国相,却只辅佐帝王和东宫,有实权却不够油水,平常还要靠底下人孝敬。父亲门生众多,却很少在要职,说穿了有个更厉害的人打压着,让他不得不忌惮。 叁下两下排除下来,朝廷上能有这样能力的不多了,何况还是岩城这么偏僻的地方。 燕云歌小声地问:“岩城是谁的封地?” 季幽一愣:“好像姓白,祖上是个异姓王。” 白?燕云歌想起一个人,“城里有叫白墨的吗?” 季幽说没听过,燕云歌也不气馁,就道:“帮我留意着。” 季幽没有多问,就问漕运的事情该如何处理,燕云歌想了想,“你二叔目光短浅,以为搭上朝廷就能坐拥金山银山,却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事要被人推出来挡刀,他这么千方百计地要送死,我们何不帮他一把。” 季幽明白这是要舍弃她二叔了。 岩城船运贸易发达,与几十个城镇互通,商机多,大家纷纷涌入,带动了整个城市的繁荣昌盛。 季瑞成最近走了背运,手下货船频频出事,不是少货就是被人夹带了私活,好在不是大的纰漏就是赔点银子。让他心烦的是上次联系的那六个掌柜,自从回来后就闭门不见,威逼利诱都不松口。更让他一肚子火的是,他没有想到季幽做起事来有模有样,胆大心细,也豁的去面子,本以为她姑娘家脸皮薄,不敢去码头与那些贩夫走卒周旋,没想到她却应对得当,见招拆招,整日坐在那笑眯眯的喝茶,谁来了都喊声大哥。 至于左都史那,她更是置若罔闻,连帖子都没有给人家下。 季瑞成往商会里去,差点与出来的人撞个满怀,他正嫌没地撒气,就有个送上门的,一巴掌抬起就要甩过去。 对方麻溜地躲过。 季瑞成气急败坏,旁边人说:“你是哪个码头上的,见了我们二爷还不赶紧行礼。” 对方拂袖站立,他身后有人出来,见状急忙制止,“休得无礼,这位公子是我们宝丰行二十八铺的新当家。” 季瑞成上下打量,难以置信,“他不是我们季家的人,凭什么让他当家。” 二十八铺的总管事说道:“他有宝丰行的印章,我们只认印章不认人。” 燕云歌今日只是来下帖子,没想直接对上季幽的二叔。眼下竟然遇见了,便也客气,拱手一礼说道:“依照老太爷生前定下的规矩,从今日起,我燕云歌将接手宝丰行名下所有产业,燕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望季二爷多多提点。” 季瑞成脸色极其难看。 “过几日,燕某在春风楼设宴,请了二十八行掌柜,到时候季二爷千万要赏脸过来。”说完也不给人时间反应,拂袖就走了。 季瑞成望着那人背影,深呼吸一口,他身旁的管事已气不过替他骂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只是没等他们打听到燕云歌的背景,就被这位新当家一连串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名下的广丰号,本是依附着宝丰行生存,往日从宝丰行拿货,都是先销往各地,等银子到账再与宝丰行结账。偶尔一笔两笔忘记结也是常有的事,之前老太爷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新当家上来了,对外统一定价,统一先款后货,谁来都是一样,摆明了是针对他季瑞成。 短短几天,季瑞成忙得焦头烂额,北棉南丝、粮油食糖、笔墨纸砚,无论陆路或河路,尽出事。既要安抚上家又要应付下家,再加上货没了,不少笔生意尚未清款,手头严重吃紧,商场上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逼得季二爷只能折腰低头。 季老爷子头七刚过,季幽就把她娘送走,她没有后顾之忧,单枪匹马下起手来,更无所畏惧。 燕云歌是匹恶狼,说了七天掌权,就一定在七天内让季瑞成笑不出来。同时她让季幽把府里老人全部发卖,招了批十一、二岁年纪小的进来,年纪小好拿捏,拜燕云歌雷霆手腕所赐,新来的丫头乖巧听话,俯首帖耳。 她更早早放出话,宝丰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渐渐地,外头都说这位燕当家有手段啊,看来宝丰行以后要落在外人手里啰。 季瑞成的吃瘪,小商户的敢怒不敢言,让一些人心思活络起来,他们既想浑水摸鱼,也为出口气,很多都是二十年的老臣了,就是季二爷见了他们都得喊声叔,怎会甘心被个初来乍到的小子骑到头上。 几个人一商量,就定下了春风楼设宴那日动手。 端午当天,燕云歌在春风楼摆了龙舟宴,商行众人都受到了邀请。 燕云歌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只缀着一枚墨玉,逢人便是叁分笑。一身劲装偏给她穿出几分文雅之气,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俊俏。 众人见她孤身前来,暗讽果然太年轻,一点都不懂得深浅。 燕云歌酒量不错,谁来敬酒她都奉陪,几番推杯过盏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反有些不敢喝了。 “二爷,左都史大人恰好也在隔壁设宴,邀您去喝一杯呢。” 来人是季瑞成府里的管事,燕云歌捏着酒杯偏头看去。 “大伙自便,我去去就来。”季瑞成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笑着朝众人寒暄道别。 燕云歌忽然注意到酒桌上的一个掌柜不见了。 若是平常她不会多想,可如今想要她命的人太多,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威胁,她不得不提防每个看似偶然的意外。 “有刺客!”惊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燕云歌马上冲到隔壁,一道黑色身影破窗而出。房内左都史被人一箭穿心,看样子是没气了,季瑞成面色惨白地瘫在地上,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 凶手刚跑不远,燕云歌回想到刚才凶手的背影不像是季幽,她怕事情有变想想还是追了上去。 这厢,赵灵捂着胸口踉跄行步。 她这运气是背到家了,只是慕名来春风楼瞧瞧那俊美的燕当家,好端端的遇到黑衣人行刺,更没想到的是会被当成凶手,这会所有人都在追她。 不知东南西北的乱走,她穿过曲廊,越过假山,越走越觉得这地方大的诡异。她刚刚为了躲避追兵,连跳了几面墙,现在好像进到什么人的府邸? 赵灵受了人叁掌,五脏六腑动荡厉害,仿佛随时要断气般急喘。 “你是谁?”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 赵灵寻声望去,目光迎上的刹那间已失了神。 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一名男子正端坐在里头抚琴,琴瑟笙萧,动听及至。 师傅曾说,论世间五官出众之人易寻,气质风度脱俗难得,二者若能兼具,可谓绝尘之品貌。 她原不懂仙者寥寥四字的含义,现下懂了。 难得与美人相遇,自己竟如此狼狈,赵灵呕得吐血。 她也当真吐了好几口血。 男子嘴角反而勾起浅笑,他手指一拨,拨声突兀,韵弱且短,琴声泛音暗哑,再没有刚才玉珠落盘的动听。 他的琴技师从名家,有心杀人根本不必用刀。 眼见赵灵头疼欲裂,心肺似要爆炸,他正欲再下一记,突然一个东西砸来,他极快的想闪躲,却惊骇的发现,这看似寻常的一掷,凭他的修为,竟躲无可躲,只能冒险的竖起琴来接下。 琴弦应声绷断,定睛一看,竟不过是随处可捡的石头而已。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他身后五步之处。 男子察觉时已晚,他的脖子上赫然亮着一记白刃。 “带走。”来者开口。 话落,从天又降下一道身影,架起负伤的赵灵腾空离去。 府中侍卫大批赶来,待他们看清情势,皆一下子刷白了脸,惊叫道:“侯爷!” “你不逃?”男子冷静地问他。 “自然要走。”那人用匕首架着他走出凉亭。 众人这时才看清这刺客的模样。 一身青衫,没有丝毫杀气,甚至没有蒙面,一张俊秀容颜就这样大大方方呈在月亮底下。 带人来行刺,竟然还没做半点乔装,实在是猖狂之极。 青衣人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一动,唯恐伤到侯爷的侍卫总管急忙让大伙放下武器。 青衣人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看侍卫的装扮,突然问道:“这是哪里。” 男子微愣,随后沉下来脸,阴沉道:“镇国侯府。” “岩城的土皇帝,原来是你。”青衣人呵笑了一声,转身腾飞而起。 侍卫总管果断的一挥手,“放箭!” 密密麻麻的弩箭瞬时从四面八方直奔那青衣人而去,眨眼间,又被那人借着衣服拦下几十枚,反送了回来。 “我会再来。”声音远远传来。 侍卫捡起已被万箭穿破的青衣递给男子,恭敬道:“侯爷。” 白容脸色铁青,声音透着股子冷冽,“拿着这件衣服去挨家挨户的查,成衣店、布庄、染坊一家都别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本侯头上动土!” -- XyUSHuwu①①.c0m 第巧合 赵灵是个妙人,长得娇俏气质如闺秀,却生性风流爱惹情债,仗着自己逃命功夫不错,只要看见长得好看的男子就敢上前调戏几句。她来岩城前听说这里有位小侯爷俊美不凡如谪仙人般,就特意过来看看,刚到城里又听说宝丰行的燕当家外表俊俏,正在春风楼设宴,马上就敢拐道过来凑热闹。 阴差阳错下,有了今天晚上这场误会。 季幽在脸盆里净了手,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杀过人后就不停洗手,她笑道:“你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小姐身上,也是胆子不小。” 赵灵抓了块点心塞嘴里,嘟囔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 “你试试?”季幽笑得慈眉善目。 赵灵被点心呛了一下。 “季幽。” 珠帘被掀开,燕云歌看了看她们二人,表情正色道:“城内戒严了,我们要抓紧时间收尾。” 季幽去将窗户打开,入夏的风进得窗来,微烫。窗下是空荡荡的大街,仔细看却能发现平静下的暗涌,街头巷尾到处是杂乱的脚步声。 “小姐要怎么做?” “我今晚露出的破绽太多,不走会连累你们。”衣服是宝丰行最时兴的料子,白容一查便知,更何况她还露了脸,明天官府肯定会凭画像拿人。白容是朝廷重臣,平日也是要惯风雨的人物,如今她带着人擅闯,又带着人离开,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发难起来就怕还会牵连上相府。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刚折损了一员猛将,他本人又被劫持。 “谈不上连累,是我害小姐涉险才是。” “左都史遇刺一事必然要有人背锅,他们找不到凶手,你二叔就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你二叔作乱,宝丰行一时半会倒不了,府里又都是新人,你娘只管重新立规矩就是。棘手的是我突然失踪,会连累你们。”除非白容不追究,不然全身而退是妄想。 季幽却不担心这点,大不了把宝丰行一丢了之,自己也走人便是。 赵灵正在吃东西,听到她们话题这么沉重,也不吃了,“那我怎么办?我伤还没有好,你们就不管我了?” 燕云歌转了转手上的佛珠,她一向杀伐果断,难得给人选择,只道:“要么跟我一起走,要么现在就杀了你。” 赵灵沉默片刻,最后很识相的选了前者,毕竟命要紧,她从来没有骨气这东西。 一旦决定要走,自然是越快越好。 江淮左都史遇害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岩城,季瑞成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也被官府传讯审讯。 燕云歌一早去了宝丰行把自己要出远门的事情交代下去,同时让主管事暂代管理,然后趁城内没有反应过来,就和赵灵两人混在宝丰行的商队里出城。 一路紧赶慢赶,陆路换水路,水路又换快马,两个人终于在一个月后到达了襄州。 天色已晚,两人没有进城,选择在城外的一处荒废园子暂住。 庭园破旧不堪,门匾上的字已经模糊到辨认不出,透过门上的缝隙朝里望,就见院子里生满了杂草,显是荒废已久。 赵灵背着包袱推门而入,门“吱”了好大一声,灰尘扑鼻过来,她忙是用手挥了挥。 “老大,为什么我们有好好的客栈不住,跑来住破园子。”赵灵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燕云歌也是用袖子捂住口鼻,“天色晚了,我们突然进城太过醒目,还是住这里稳妥。” “我们一路破庙睡过来,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这味了。”赵灵苦着脸。 “进了城进不必了。”燕云歌走进去几步,环绕四周,再看赵灵,笑道:“何况哪有一路破庙睡过来,稍早前我们坐的商船,你不是才洗过澡。” “那都是叁四天前的事情了。”赵灵嫌弃的看了下四周。 这园子虽破,但格局不小,十几间瓦房布局规整,里面桌案齐全,几间屋子里还摆着破旧的床。 来的时候便听路人说,这房子闹鬼,所以大好地方放着荒废。 听说两年前主人家二十几口一夜之间齐齐上吊,跟鬼上身似的,请来作法的道士和尚也死了好几个,最终没人再敢靠近这里。 燕云歌四处打量,并不觉这房子有何鬼怪之处。让她在意的是,知道他们要住在这后,四周的百姓全部脸色大变,讳莫如深,她前世任过刑部侍郎,经手的命案不在少数,天生的敏感让她对这案件上心,可惜知情的邻里搬的搬死的死,她一时也问不出更多。 赵灵胆子小,听说闹鬼脸色已经白了一半,随后被燕云歌一句“你这脸色鬼见了都怕,你怕什么”,她的心瞬间安下去一半。 赵灵将所有房间连同水井都检查一遍,确定无虞后,才放心地选了个干净些的房间。 两人简单地安顿下来,赵灵趁夜幕降临前张罗吃的,燕云歌往桌旁坐下,借着光看书。 出门在外吃的很简单,能有个热包子就是不错了,没想到赵灵变出了只烧鸡,正得意洋洋地邀功。可惜燕云歌多年茹素,宁愿吃冷冰冰的包子,赵灵献宝不成,气呼呼的出去。 才去没一会,脚步声又回来。 “有、有人来了……”赵灵直喘气道。 燕云歌比了个手势,灭灯,拿包袱,两个人隐在暗处。 忽听得“吱呀”一声,院子大门好象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阵嘈杂声响起。 “公子,我们真要住这里安全?听说……”说话的声音似童子,异常稚嫩。 “收拾房屋,就在这儿歇一宿。” 清朗的声音打断话,另有人应下。 这种地方也有人敢来住?燕云歌皱了下眉,但听得窗外脚步声来来去去,想是众人忙着收拾房屋,院子里变得热闹十分。 脚步声近,有人“砰”地踢开门进来。 一道颀长身影入眼,燕云歌冷冷望去。 进来那人本就在畏惧闹鬼一事,如今开门进来,扬起一大片灰,赵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人顿时大骇。 “快来人!”他面色一变,迅速退出门外,大吼,“有鬼!里面有鬼!” 话音刚落,数条人影闪现。 燕云歌真是要被赵灵的败事有余气死,只好态度坦然地走出来,借着还未完全暗的天色,这才看清来的人还不少,都是护院打扮。 须臾,先前那清朗的声音响起:“胡闹,分明是人!” 众人忙向两边让开,一位衣着华美的青年走上前,一身白装,有几分书生味道,但从腰间束的那条白玉带就能看出,若真是个书生,那也是个极有家财的书生。 这种人怎么肯住这种地方?燕云歌先是惊讶,待看清他的脸,才变了脸色。 他看上去二十几岁,相貌奇俊,那种俊俏乍看之下让人词穷无法言说。 这些都不足为奇,燕云歌此刻只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一双冷冷的眼睛,时刻都是扑散着算计的桃花眼。 像极了一个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人。 “公子,真有鬼吗?”一个十叁、四岁模样的少年好奇地想要看,却又不敢上前。 贵公子侧脸,目光仍有点严厉,声音却意外柔和:“这世上哪里来的鬼,都是自己吓自己。里头是个人,大概比我们先到了一步,你休要跟着他们胡说,给主子我丢人。”说着,曲起手指敲了少年脑门一记。 听到这番话,燕云歌立即回神。不是他,他不会对别人这么好,更不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他只会慢悠悠地抬起那双漂亮冷漠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用眼神压迫别人,全无半点身为军师的风度。 “你去吩咐他们收拾出两个房间,我们今日就在这休息一晚。”贵公子吩咐少年,然后挥退他,转脸见屋里的人好象在发呆,心里不明,便勉强拱手为礼:“在下白容,岩城人氏,经商路过此地,只因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夜,明日便走,望公子行个方便。” 燕云歌皱眉之下,打量众人。 经商之人处事素来谨慎小心,就怕被人盯上,行走如他这样惹眼的,这话必然就是托词了。 原本只是借宿一晚,如今突然多出这些人,怎么都是不便,因见他与白墨长得有几分相似,燕云歌没有点破他的谎言,摇头拒道:“此地太简陋了些,转过前面山头便有农庄,不需半个时辰便能赶到,诸位不如去那边借宿。” 话里的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众人都看向白容。 白容眼色沉了沉,却是笑道:“敢问公子可是这里的主人?” 燕云歌心知这人要纠缠,索性道:“白公子非要住下,那就请便,只是此地十分凶险,凡事还请小心。” 知道这里闹鬼,众人本就很不安,如今听她这么说,一名下人忍不住上来劝:“公子,这园子恐怕真有些蹊跷,既然山头那边有农庄,或许会有驿站,我们不如尽快赶路?” 白容忍怒,冷冷看着燕云歌:“既是凶险,公子为何还要住下?” 燕云歌不答。 因为他的下人点起火把靠近,她这才更加清楚地看清他的容貌,确实像,但不是。同时她也认出他是谁,姓白,又是一字之差的,她最近好象刚招惹过一位。 那个拿着块布头就全城搜索,把布庄、成衣店、染坊全掀了个遍,逼得她不得不出逃的镇西侯府的小侯爷,就叫白容。 天下巧合事情真多,全赶今天凑上了。 想到自己上次放下的话,燕云歌看着白容,笑了。 -- 第美人 夜帷拉开,晚风拂过,吹得墙外树木飒飒作响。 窗外十分吵闹,那伙人就地生起了火,坐在院子里烤着打来的野味,吃着干粮,饮酒说笑。他们中间不见白容身影,看来是休息去了。 眼见他们不再注意这里,赵灵探头探脑地从暗中走出。 “老大,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过一晚,我们天亮就走。” “也只能是这样了……不过这白公子长得可真好看。”赵灵眼一转,笑得暧昧兮兮。 燕云歌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你命不想要了就只管去招惹看看。” 赵灵平常是贪生怕死之辈,但那个白容实在好看的紧,那说话得理不饶人的劲更是对她脾气,她本就是为了白容去的岩城,上次没给他留下好印象,她一直引以为憾。如今有机会重续前缘,拼了命不要她也想去看看。 燕云歌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不得不再提醒,“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你千万不要节外生枝。白容睚眦必报,你根本不是他对手。” 赵灵拼命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燕云歌便也不再管她,赵灵突然“嘘”一声,指指窗外,两道轻微的讨论的声音从外头隐隐传了进来。 “大齐哥,你说的那个南月先生是何人啊?架子那么大,敢让我们爷亲自来请。” 被唤大齐的男人,咕噜咕噜几口酒下肚,也是不满道:“我知道的不多,听主子身边的苏芳说对方是个书院的夫子——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壮汉心道,坏了,他真是喝昏头了,竟敢嚼起主子的舌根来。 自己手下人的德性,白容岂会不清楚,但如今一个酒壶就能把他的话套出来,也是自己管教无方,于是淡道:“回府后自己去找管事领叁十板子。” 壮汉松了口气,叁十板子对于他这种皮粗肉厚的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突然,白容沉下脸,沉声问众人,“里头何时进的人?” 壮汉一愣,正想说没看见人进去,头一抬,就见前面房里有两道人影在烛火下微微闪动。 壮汉纳闷,自己一直守在这,没理由有人进去他会不知道啊,他想了想,猜测只有一个可能。 “主子,我刚和一帮兄弟就坐院子里,有人进去不可能不知道,会不会那个人本来就在房里,只是刚才没注意,所以没瞧见。” 白容转眼瞟他一眼,又道:“再领叁十板子。” 壮汉嘴一瘪,早知道还是不说了。 月色微凉,院子里的火堆因为突然下起的小雨,青烟阵阵。 门打开,一道矫捷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跃上屋顶。 耳畔隐约传来笑声,男人妖媚的笑声。 燕云歌隐去自己的气息,轻手轻脚来到窗外,轻轻戳破纸窗,里头正亮着灯,两道人影被拉得老长,这么大动静却没一个下人来看,实在奇怪。 烛台上燃着支蜡烛,不甚明亮。桌旁两个人对面坐着,其中一个白袍如雪,双唇紧闭,微有愠色,正是白容。 另一位则是个红衣公子。 说是公子,举手投足却暗藏风情,尤其在斟酒时,那凤眼中秋波荡漾,分明是已被迷得五迷叁道,无法自拔。 这个赵灵!燕云歌在黑暗中摇头,若非事实就在眼前,她是真不愿意相信,自己如此苦口婆心,赵灵竟还是把她话做耳旁风,甚至敢易容前来。 “白兄真是好学识,小弟好生仰慕,”说话间,那俊美公子悄悄扶上白容的手背,“若能早些年遇到白兄,我就不用委屈自己将就那些粗人了。” 这话里暧昧,白容怎会听不出,他猛地起身,挣开他的手臂。 这人半夜里找上门,说路过此地,夜晚寂寞,想一起把酒言欢,这里院子荒凉又闹鬼,他本就谨慎,见这人容貌俊秀,但浑身说不出的古怪,便有心试探才邀人进来。如今见他这副举动,他风度再好,也难免动怒, 而且此时,他也发觉有些不对,大齐一向贴身保护,如今这人进来半晌,他怎么再无露面。 难道是这人—— 白容眼一眯,负在身后的双掌已经紧握起来。 那男子也起身,微笑着靠近,声音娇柔,“公子,夜深了,公子还不休息吗?” 纵然心里恼火,表面气度还在,白容微笑:“是该休息了,所以白某就不留文兄了,容来日再登门造访。” 这话分明已是拒客之意,可那文公子别说主动告辞,反倒更贴近了些,柔媚道:“我不急,长夜漫漫,一个人未免寂寞,不如同榻而卧,尽些欢乐之事。如何?” “混帐!”白容怒斥,后退几步,一拂袖子道,“来人!” 文公子哈哈大笑,对他眨眨眼道:“这么晚了,白兄还叫人来,莫不是想来个叁人行?” 自己刚才那一声,竟没有下人来询问!白容心里预感不对,拔出墙上佩剑,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剑随气走,一股肃杀之气也随之出鞘。 “你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呀?”文公子轻轻一笑,毫无惧色的上前,“在欢愉中死去,可是桩人间妙事。不过,若知道你这般好看,我在岩城时该先来找你的。”说着,挥了挥红色袖子,一股清香淡淡飘出。 白容自觉被辱,提剑而去,刚一使力,就觉得不对,头晕不说,全身竟是没有半点力气。 白容大骇:“这是——” 文公子夺过他的剑丢掉,笑嘻嘻上前搂他,手指捏出他的下巴:“别怕,这是好东西,包你快活无比。” 白容素来高傲,如今受此大辱,哪里会肯,俊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强自镇定:“混帐东西,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你是位美人,”文公子抬眸,手指已经开始在解衣裳,一双水眸含春可比女子,“还是位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 白容紧抿着唇,又是恼怒又是恶心,如今武功被限,大齐他们怕也是凶多吉少,眼看就要被辱,他将心一横,哪怕是死也不能污了岩城白侯的身份。 “想死?”冰冷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文公子眼神一凛,后又呵呵笑道:“别急,等我们快活过后,我会成全你的,就怕到时候,你会求我饶你。”说着,手指纤纤点向他的额头,挑逗意味十足。 白容脸色铁青,正要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一声响,月色下,一身黑衣逆光而来,显得清冷孤绝。 “最难消是美人恩,公子你福薄命浅,怕是消受不起如此美人。” -- 第心动 燕云歌伸手就是一掌,凌空朝文公子劈去。 见她会武,白容先是大喜,谁知定下神一看,发现竟是赤手空拳,顿时失望至极,这人言语无礼,行事更是卤莽,孤身前来救人也罢了,竟也不带件兵器前来,区区双拳哪能迎敌? 但一想这人与自己闹得不愉快后,还肯舍身相救,他心里也是感激,便沉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燕云歌不答,又一掌送去,直劈文公子心口。 感受到掌上强盛的内力,文公子面色微变:“好俊的内功!” 勉强接下几掌,他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这人别看招势没有多少,但打出去的每一掌却是实打实伴着强大内气而来。他的武功胜在投机取巧,实力并不高强,若是勉强应战,失手被擒怕是早晚的事情。 这样一想,他也不恋战,得到一个空隙就破窗而逃。至于美人,只要没死早晚还能再得到。 燕云歌看着大开的窗户,冷冷而笑,完全没有要追的意思。 “为何不追?”白容有气无力地走到桌边,翻了杯茶,直扑脸面,大脑顿时清醒不少。 燕云歌扫看他一眼,简短回答:“穷寇莫追。”已是穷途,就更没有追的必要。 白容受此大辱,必然是要将那人碎尸万段,如今听她不追,不觉气上心来,“此人荒淫无道,肯定有命案在手,你这般放虎归山,岂不是害他人遭殃。” 燕云歌也来到桌边,素白修长的手指翻过桌上的书页,声音清晰刺耳,眼微垂淡道:“白公子可真是好大脾气,不道谢也就罢了,竟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在下。你手下几十人尚且在这,我若贸然离开,那人要是突然杀回,你以为就你还能有刚才的幸运?如此浅显的计谋都没看穿,你这兵书不读也罢。” 这话说得难听,白容脸色难看,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见白容脸色,燕云歌已猜着几分,此人身份显赫行事乖张,难免比别人更好面子,如今险些被那人占便宜,颜面尽失,必定恼怒得很,自己又是唯一看见的人,又在这当口上不给他情面,他心中必然起了杀心。上次劫持他,他没有瞧见自己的模样,可是手下人都是见过的,如今还没有认出她来,是侥幸。 可她不会一直有这份侥幸,燕云歌打定主意连夜就走。 推开门,外面十分安静,院里的几十人呈现昏迷状态,倒的横七竖八。 “站住!”白容见状,喝声拦她,目光冷冷:“你来历不明,又有一身武艺,身边的人也古古怪怪,你究竟是何人,是不是与刚才的贼人一伙。” 燕云歌横眼看他,似有嘲弄,“恩将仇报的事果真不少。” 白容脸色微变,显然被说中痛处。 燕云歌面不改色:“我要害你又何必救你,白公子既然不信,我也无意多说,今晚就算我多事了。” “救人?”白容迫近她,低头附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看,倒像是给公子你看了一出好戏。” 燕云歌冷冷道:“好个自以为是,在下真是无话可说。告辞。”说完就回去,根本不给面子。 从未被人无视至此,白容愣了半会,手心紧握成拳,气恼之下过去一脚踢开还在地上昏迷的大齐等人,喝骂:“一群饭桶,还不起来!” 燕云歌推门进房,刚合上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她转头,就见刚才逃走的文公子挥掌劈来,只是他内力不及,掌风落下时已毫无威胁可言。 “冥顽不灵!”燕云歌本就在气头上,出手的掌力毫无克制。 文公子顿时后退数丈远,捂着胸口不断的吐血。 “赵灵,我知道是你。”燕云歌走近,伸手往那文公子脸上细细摸了一路。 赵灵惊讶,她这易容术简直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到底是哪里露馅。 正欲哀号,就听燕云歌道:“是你自己撕下来,还是我动手。” 赵灵还是很爱惜这张美人脸,这是她行走江湖的利器,不用燕云歌动手,她主动地将水打来。 没一会,她在脖子处找到一处微微绽开的假皮,与真皮手感几乎无异,甚至做的更细腻,更真实。 赵灵慢慢地将整张假皮撕下来,露出底下娇俏灵动的本来面目。 燕云歌将假皮摊在手里看,是张非常完美的漂亮五官,哪怕就是这么看着,也让人忍不住赞叹。 再看赵灵,她原本的五官只能勉强算是清秀。 “简直鬼斧神工。这张脸你是哪里来的?”燕云歌惊叹道。 赵灵老实回答:“是我从我师姐那偷的,她做了好几张人皮,我挑了最好看的一张。” 燕云歌问:“你师姐身在何处?你刚才打的也是她的名号?”她一直有心要网罗天下能人异士,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这人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日后必然用的到。 赵灵点头称是,“反正她手上案子多,也不差我这一件。”又道,“平常找她容易,哪里有美人,哪里肯定有她。只是她最近被官府追得紧,不会轻易露面了。” 燕云歌一抬眼,“那容易,梦中捉鳖就是。” 赵灵正欲说哪这么容易,燕云歌打断她,“我们明早就走,你先收拾东西,别惊动了那个房的人。”指的是白容那些人,白容这人心高气傲,被自己撞见如此有失体统一幕,不单说他,若换了自己,那也是要斩草除根的。 赵灵技不如人只能听她的,心里对白容还是不死心。 天未亮,燕云歌与赵灵已无声无息地出发,两人快马加鞭,赶巧在天亮时赶到城门外。 进了城,燕云歌与赵灵分道扬镳。 “我要上方寸山,我们就此别过。”燕云歌道。 “你上山干嘛?那山上除了一个叁心寺,可什么都没有。”赵灵不解。 燕云歌笑了,“我本就是出家人,如今要入世,自然要告诉佛祖一声。” 赵灵震惊:“你是出家人?叁心寺还收女和尚?” 燕云歌颔首,回道:“叁日后我会下山,你若还想跟着我,就在城里最大的客栈等我。”赵灵机灵却不听话,为人又冲动,要花心思调教才堪堪能用,但她现在无人可用,赵灵也不失为是个选择。 赵灵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由为难地挠挠头。 …… “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启程?” 蒲团上,燕云歌睁眼,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答应了?” 无尘念声阿弥陀佛,没有再言。 燕云歌见他逃避,也不意外,笑了笑道:“无尘,我下山半年,明为历练,实际是给你时间准备。因为是你,我才给与这份耐心。” 无尘闭目不答,手中的佛珠却越捻越快。 燕云歌垂下的眼里有笑意,她从蒲团上起身,俯身靠近,“竟然舍不得我,何不和我一起走?” 她的唇几乎要贴在他耳上,呵笑的气息,撩拨他沉静如死水的心。 “反正我走了,你也会偷偷跟来,和我一道走吧。”这句话,她贴在他唇心问。 灵活的舌头不顾他的拒绝,强硬地打开整齐的牙关,撩动他的舌,四唇交濡,避免不了的暧昧响声。 就在青灯古佛前,她不肯放了他的与世无争,誓与佛祖抢了人。 从最初的抗拒,到闭眼微叹,年轻的和尚放下了心中菩提,下一刻,他勉力抬起手,将她推开,却在她真的要抽身时,又拽住了她的袖口。 燕云歌逐渐惊喜,道:“你答应了?” 和尚目光如水,轻叹:“你心性不定,如今放你入世,真不知是对是错。” 于心里,他暗自叹息,本是煞气之身,又未曾历世,这般踏入红尘,不知会是谁人的劫数? 燕云歌可不管他在想什么,笑着道:“我若做错了,和尚你就拦住我,只要你肯随我下山,我什么都听你的。”说到这儿,她唇角再次碰触他的唇,轻轻呵道,“真的,我发誓,都听你的。” 这一次,无尘没再回避她的亲吻。她是他看着长大,怎会不明白她所有的感情不过是为了恢复她的经脉,可是只要能常伴她左右,便是利用也是好的。 这一天,无尘告别了恩师与佛祖,决绝的起身走出大雄宝殿。 殿外,女子青衣素发,侧身回眸,轻轻道着:“走吧。” -- 第偶遇 襄州荣城 荣城繁华不亚于盛京,这里书院林立,天下知名学府都云集于此,朝廷不少官员都曾在这里求学。书院虽多,最有名的也就那两所,陆华书院和云临书院,一个习文一个授武。 燕云歌一下山就来到了陆华书院门口,她这几日一直记挂着那日白容的手下无意中提到的南月先生,听说就是这个书院的算术先生。 燕云歌带着无尘进院,门人前去通报。 等待的同时她忍不住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白墨的情形,那日她受书院相邀前去讲学,在书院后山的桃花林遇见他。 “你可以陪我下盘棋吗?” 他穿着学子的衣袍,衣袂飘飘,看她的眼神是平静而温柔。 她没有问他是谁,为何出现在此,他是特地来找她下棋的吗?反正,她也有兴致,默默无声的陪他在桃树下对弈。 这一战便是半个时辰,他第一次输给她。 他对她一笑,起身道:“良玉输得心服口服。” 后来才知道良玉是他的字,他姓白名墨,寒士布衣出身。那局她赢得侥幸,往后的几年岁月里,自己就很少再有这样的侥幸了。 门人前来回报,说他们来的不巧,南月先生今日不在书院。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先生?”燕云歌问,手里也塞了小锭银子给他。 门房见钱眼开,见她也不像歹人,就多说了些。 “他本是南云锦的小东家,来我们书院上课也只是帮忙,等新的算术先生到了,他就不来了。” 燕云歌又塞了银子,“他有何过人之处?” 门房收了银子,眉眼都带着谄笑,“南月先生能来暂代算术先生,这九数自然是极好的,以前也是我们书院的学生,后来中了举人,但他无心仕途,就回去继承家业了。听说他过目不忘,心算了得,再乱的账本到了他手里不出半日就能整理的有条不紊。” 燕云歌对此人更是好奇,又打听了几句,最后问到南云锦的具体位置,就带着无尘告辞。 “这人算术了得,白容难不成是想收为己用,安插进户部?”燕云歌在路上想。 无尘乍一听到白容的名字,往日不动如山的表情少见闪过一丝错愕。 “也不一定是户部,或许工部也有可能。桥梁建筑、施工铺路也有大量用到数术的地方。”燕云歌自言自语,突然灵机一动,站定:“不对不对!” 那些是明面上的事情,白容犯不着亲自来请,能让他纡尊降贵,绝对是为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暗账。好的账房先生能抵半个管事,父亲的府邸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怎么没想到账房先生的重要性,以后燕楼做大了,钱银上少不了要记账、要经营,季幽和赵灵明显不是这块料。 还好如今想通,为时不晚。 “无尘,我们走。这个南月先生我志在必得。” 燕云歌估算了下距离,步行过去需要半天时间,她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片刻就到。去附近的客栈租了辆马车,又雇客栈里的马夫送他们二人过去。 马车内,燕云歌与无尘分析了情况,也对他说了自己要成立燕楼的打算。无尘闭眼,捻珠,声音悠悠道:“千般用计,晨昏不停。你的红尘俗世,只怕是费尽心机难为着。”如燕子衔泥,到底是空。 满口大道理。燕云歌抿了下唇,“你就料定我会输。” 无尘道:“此人不好惹,你对上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燕云歌哼了声,“你就觉得我哪里好惹了。我答应你不杀人,可是别人要杀他,我是管不着的。” 无尘终于张开眼,覆在长睫下的眼瞳是浅浅棕色,像琉璃般清澄,他明显地蹙眉,“若因你而起,便是你的罪孽,贫僧不会坐视不理。” “和尚对万物慈悲,唯独对我心狠。”燕云歌也不客气。 无尘要再说,马车忽然一个颠簸,而后停了下来。 马夫在外面喊道:“公子,前面过不去了!” 燕云歌掀开帘子,发现将出巷口之际,前面竟然横出一辆马车。 巷口不宽,两架马车比肩而过虽然冒险,但并非不行。不过那马车金玉镶顶,怕是不能惹的人物。 他们快出巷子,而对方刚好要入巷,自然是对方退几步让出道,哪有让他们掉头的道理。 对面马夫见他们没有动作,凶道:“可知我车上人是谁?尔等还不速速退开?” 燕云歌刚好被无尘气得无处散火,听了这话更不可能退让,“你又知道我是谁?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又对马夫道:“你只管驾马通过,磕了碰了都有我赔。” 马夫不敢,欲言又止。 无尘在里面听到话,也觉得不妥,出声道:“净心,不可生事。” “你……”对方马夫也怕他们真的冲撞过来,语气收敛了些道,“我家主子有急事要赶路,尔等还是行个方便,先借道给我们。” 燕云歌出口打断道:“他赶路就要我们先来的让道,哪里的道理。” “你这方向去的怕是陆华书院吧,车上坐的是学生还是夫子?”燕云歌冷笑,“若是学生,不知礼不愈节,义不自进,这书真是不读也罢。”话一顿,接着冷嘲,“若是夫子,为人师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上行下效,这样的人做老师简直是误人子弟。” “你、你……”马夫气的说不出话。 燕云歌说完,行动也很迅速,直接抢过马夫马鞭,作势要驾马。 马夫心觉不对,当下喊道:“且慢!” 巷子口狭窄,却并非不能通过,只是马夫怕事,才停下来。燕云歌却不怕,扬手一鞭就拍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足下尘土飞扬,两辆马车终于交错离开。 那马夫张口结舌,面色发黑。 倒是里头的人,几不可闻的笑了一下。 旁边有人啧啧称奇道:“谁家的马夫,敢如此嚣张?” “这车上究竟是何人?” “看这马车,是秋家的小公子吧。” “哦,是那个纨绔,难怪难怪。” 秋玉恒撩起帘子,目不转睛,而后摸摸下巴。 木童问:“少爷,您看什么?” “记住刚才那人的样子。”秋玉恒说,“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木童失色:“少爷!” “啧,要不是我今天是偷出书院,他刚才那样说我,我能忍他?”秋玉恒嫌弃道,“也不知道是哪路的泼皮,这么没眼色,连我秋玉恒也敢惹。” 木童好言相劝,“少爷,您刚被书院记过,山长说了,再有一次,书院就不留您了,谁来说情都没用。” 秋玉恒眼睛白他,“说得我多稀罕来这里读书,要不是为了跟燕行作对,我才不会放着云临不去,来陆华受罪。”虽然陆华也有授武,但是和云临不能比,云临里面的习武老师很多都是军队里退下来的,个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木童还能说什么,这不是您自找的么?人燕少爷可从没与您一般见识过啊。 “不过刚才那人真讨厌,满口假道学,和燕行一样讨厌。” 木童苦笑,心道:您再讨厌他,他以后也是您小舅子。 “下次回家,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亲事退了。我娶谁都不要娶燕行的姐姐,听到就生气。” 木童只管点头,反正老太爷拍板了的事情,少爷再反对也没用。他现在也只等着这燕小姐能有点能耐,可以一出手,把他家少爷收的服服帖帖的。 …… 南云锦,是荣城里最大的丝绸庄。 “南云织”便是南月经营的布行,规模之大,全国共有叁十间分铺,位于荣城的总铺更是规模雄伟,门开二十二扇,店面之广,内院之深,远不是季家的宝丰行能比。 布行里头布匹上万,布料数千,每日进出人潮难以计数。 “东家,城南的分铺急着要两匹妆花罗、一匹织金锦和一匹金香绒,烦劳您结算一下。” “东家,董大人要五匹白月绢、十匹霓虹葛、十匹织云锦,他在明日巳时开船前要,另外万花楼的金老板则是订了一匹雪花缎,人就在前厅坐着等呢!” 先结单再提货是南月定下的一个规矩。 他听到两个伙计报出的数目,算盘都没拨就报出金额,“城南分铺,共二百八十叁两银子。”他提笔记下数目,匹名,将结单交给先来的伙计。“午后刚好有马车出城送货,让这批货跟着一起走,这样日落之前就能送到城南。” “好咧!” “董大人的货,共八百二十八两银子,在明日巳时开船前将布匹装箱送到港边。另外,万花楼共计七十九两银子,你一会儿就让人将雪花缎送到前厅去。” “东家您真厉害。”后来的伙计看了看结单,又看了眼南月,忍不住厚着脸皮问:“东家,您心算真好,您若是有空,可以教教我吗?” “当然没问题。”南月温和地笑着。他从不藏私,多教会一个人他能多份轻松,何乐不为。 “真的?那真是谢谢您了。”伙计双眼一亮。 “你晚上下了工,来我房里,我给你一本心算口诀,你先把那个背会。” “好,我到时候准时去找您。”得到允诺,伙计开开心心地走了。 在他离去后,又有好几个伙计过来结单,南月始终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地记帐、结单,再差使伙计取货、送货。 柜台正对大厅货架,背对库房,左右两侧皆开着四扇大门,南北穿堂。 白容和苏芳就站在大厅的货架附近,状似选货。早在一刻钟前,两人便站在此处暗中观察南月,越是观察,白容就越是满意。 “不错,处事温和有礼,态度沉稳内敛,为人坦荡也不藏私,你说他今年多大?” “回少爷,南月近而立之年。”苏芳道。 “而立?”白容一听更是满意,这个年纪是男人建功立业的最好年华,他有把握能说服南月为自己做事。 不远处,正欲进来的燕云歌在看见白容等人的身影后,不由停下来。 “我们晚了一步。” -- 第下怀 先机已失,里头又是白容这般难缠的人。 燕云歌斟酌再叁,还是带无尘先行离去。 今日正是和赵灵约好的第叁日,赵灵已在一品楼等了半天,她见燕云歌来,正欲埋怨,却在见着无尘俊美的容颜时,失了神志。 青衣僧袍的和尚,神情淡泊得仿如垂眉掩目亘古如水的大佛,凉薄而慈悲的姿态,让赵灵心头砰砰直跳。 “你敢在心里亵渎他,就是对佛祖不敬,早晚会有报应。”燕云歌一句话打断她的念想。 赵灵讪讪地笑,嘴里直呼不敢不敢。无尘坐在蒲扇上潜心念经,将一切置身事外。 燕云歌摊开纸笔,唤来赵灵,着手安排下面的事情。 赵灵的师姐复姓闻人,单名一个香字,化名文香行走江湖,为人十分谨慎,只是这份谨慎对上美人后就全然不管用了。 赵灵觉得用美人计可行,与燕云歌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这美人哪里来,又有谁扮演就让她们犯了难。 想到手里那张艳绝天下的美人皮,燕云歌有了决定,让赵灵附耳过来。 十日后,荣城最大的万花楼传出了当家花魁灵儿姑娘要挂牌的消息。 传说,这名灵儿姑娘姿容艳丽,身骨柔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是国色天香都不为过。 她的来历成谜,一出场却惊艳四座,一曲成魁。 她在万花楼连演叁晚,场场爆满,一张惊艳绝伦的小脸甚至大大方方地露在人前,丝毫不见扭捏之态。 只是叁晚过后,万花楼开始藏着掖着,任谁来求见都不让见,直到今天放出了灵儿姑娘要挂牌的消息,甚至规定了当天晚上,没有叁百金做路引,连万花楼的门都进不去。 千金之价,还只是路引,不由让人望而却步。不少人劝金老板见好就收,万一没人来,岂不难堪。 金老板却丝毫不担心,一切只按那姑娘说的做。姑娘说了,她来挂牌只为等人,在万花楼所得,她分文不取。而且不出叁个月,包管万花楼的名声压过四大青楼,财源滚滚。 第二日,万花楼又放出消息,有一位姓白的公子欲为灵儿姑娘赎身。众人问是哪位白公子,金老板却叁缄其口,只道是位贵人。没几天,城内开始传言,那位白公子就是近日来了城内的镇国侯府的白小侯爷,大家感叹这灵儿姑娘是要麻雀变凤凰,以后要跟着贵人做贵人了。 那厢,白容面容极冷,气得指尖颤抖,“去查,看是谁在借本侯的名声造谣生事。” 一切如计划进行,燕云歌想到白容尚在城内,说明他与南月并未达成一致,自己是时候该去拜访下这位南月先生了。 带上赵灵,两人来到南云锦时,正直正午,南月正在大厅搬运布匹,看见他们来,主动上来招呼,“客官是来看样,还是取货。” 燕云歌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只道:“来看样。” 南月马上领着人来到货架前,“这是我们新研制的彩霓葛,客官您看看颜色,是不是如雨后天虹,绚烂夺目。” 燕云歌点点头,视线却不在布匹上,只专心看着他, 南月见她静伫不语,一时也猜不透她心思,问:“客官可有喜欢的样式?我可以比照着来介绍。” 面前公子气质不凡,容貌更是宜男宜女,他阅人无数,一眼能瞧出另外一位是个练武的姑娘家,对眼前这人却是拿不定把握。 那副眉眼生得很好,他从未见过有人的双眉如她,眉尾高挑,瞧起来英挺又不失秀气。 只是,他不喜爱她眉眸间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气,仿佛自己是她盯上的猎物,是生是死,全由她喜好决定。 燕云歌侧目打量着他,微微笑着,“我尚且不知自己的喜好。不过话说回来,传闻先生心思灵敏,不如先生来猜下我此番来意?” 南月心里一咯噔。 燕云歌眉目含笑,“先生不请我进去坐下说么?” 南月怔愣。大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猜不出对方来意,也不好贸然拒绝,便请两人进到库房,那里有个隔间,平日是他安心对账的地方。 燕云歌目不斜视,落座后就轻轻捻着腕上的佛珠。赵灵目光飘忽,对着一屋子的账本啧啧称奇。 南月只在上下一打量间,隐约猜到对方身份。那一身银叶坠纹样式的藏蓝布匹,本就量产不多,上一批全被岩城的宝丰行要走,新的成布还在加紧赶制,眼前这人—— “不知阁下是宝丰行的哪位管事?”他试探。 燕云歌笑意略深,“先前听到传闻,还只当是外头夸大,没想到先生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凭一个布纹就猜到我的身份。实在令人钦佩,在下燕云歌,宝丰行的当家,今日来是想与先生谈笔买卖。” 南月听到她的身份,不由松口气,伸手翻杯为她倒茶,和颜悦色道:“这算不得什么,生意人本分而已。燕当家才真是稀客,何笔买卖要劳烦燕当家亲自前来?” “一笔攸关身价性命前程的买卖。”燕云歌轻轻落盏,语气自然如与人闲聊。 南月心生疑惑,燕云歌直奔主题,说道:“先生曾为官叁载,最后又弃政从商,不知是何原因?” 南月不解她问这话用意,只好用往日说辞:“官海漂浮多年,心生倦意,不若做个舍本逐利的商贾轻松。”话中也不全是托词,他的性格如这账本一丝一里锱铢必较,分分毫毫必须要清清楚楚,这样的性格做个商人可以,为官却是心力交瘁,事事碰壁。 燕云歌也曾是官海漂浮多年的人,明白其中不易,只道:“先生任期中可有什么憾事?” 南月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当家久了,他已经学会形色不异,心中憾事自然有,却不足与外人道。 燕云歌慢慢地低笑一声,“那城外二十几条人还死不瞑目呢,先生。” 赵灵瞪大眼睛,眼神是难以置信。 南月抿着唇,深瞳如两潭幽井,静寂无波,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她。 他没有去质问她今天到底是何来意,只以静制动地等待她解开谜底。 有点意思。燕云歌在与他短兵相交的眸光衍生出几分兴味。 很好很好,不愧是沉浮多年的人,情绪不轻易外显,越是阴沉、稳定的性情,越对她脾胃,收服这样的人,难度高成就大,教她越是兴奋。 “我也明人不说暗话,”燕云歌眸底浮掠赞许。“先生可能也曾耳闻宝丰行易主一事,说来,我也是因缘际会坐上这个位置,确实名不正言不顺。只是我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手底下人不听话,我只能换了他们,如今正是我用人之际,我听说先生心算了得,过目不忘,对账本事无人能出先生其右。所以,我想请先生为我做事。”不是为宝丰行,是为她燕云歌。 南月没有听出话中玄机,只觉她是在异想天开,先不说南云锦生意好到让他分身乏术,就是不好,他也断不会舍东家不做,去给人做管事。 开口就欲拒绝,燕云歌却伸出手,打断,“先生先不忙着拒绝,先生会说什么,我都猜的到。对象是你,我不在乎多耗些时候,怕只怕咱俩自顾着说话的功夫,底下形势却越渐凶险,白容对你志在必得,你软硬不吃,只会逼他兵行险着。以你的能力对上白容,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我,可以让白容自顾不暇,保你和你的南云锦平安无事。” 燕云歌的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进可攻、退则守,让南月陷入了深思。 燕云歌也不催他,她不是白容,不会利诱不成,就威逼强迫。她要的是这个人心悦诚服,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 南月是个人才,值得她为他花上心思。 “事已至此。”南月略一沉思,单刀直入便问:“我只有一个条件,燕当家能做到,我南月便任听差遣。”他也快人快语,不问她真实身份,小小商户就敢托大,他是不信的。能在白容之后找上他的,肯定已经把他过往生平打听的一清二楚。如今横竖都要淌这脏水,他良禽择木而栖,给出的要求和给白容的要求一样。 “好说,什么条件?” “帮那枉死的二十几条人命翻案。” 沉气,抿唇,燕云歌不语。 良久,她手中杯盏应声而落,“好!” -- 第弟弟 虽然答应地轻巧,可是盖棺论定上报刑部的案子,哪有说翻就能翻的。 燕云歌走出南云锦的时候神色未明,两年前的案子了,照理说死了这么多人,案情又如此诡异,官府肯定会慎之又慎,怎么会匆匆结案呢。 里头牵涉了谁?南月又在里面是何角色? 燕云歌拍拍自己的额头,赵灵老实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这样引师姐入局,是不是不厚道?可一想,师姐如今躲躲藏藏也不是事,跟了老大说不定还能有番造化。 一时半会解不开局,燕云歌决定去集市上散散心。两人都是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哪里可逛,不过在街上听到几个书生说书院今天有棋局可看,两人便转道去那凑热闹。 这几年流行由书院出面开办棋院,书院对外开放,女子也让入内,只须支付茶水费用便可。今日是华阳书院附属的棋院举办棋赛的日子,一连叁日,由华阳书院的学生带头组队,外人可以随意加入参赛。 燕云歌前世也酷爱下棋,尤其爱和白墨在一方棋盘杀得昏天暗地,这世转生以来,除了无尘,她还从未与他人对弈过,不禁也心痒难耐。只是眼下两两一组正厮杀得激烈,一时半会还没有空位出来。 “姑娘家下棋竟也如此凶狠,简直六亲不认啊。”开口的是位书生。 “你不知道陆华书院的那几名才子也要来吗?” 一旁的赵灵觉得很困惑,“下棋与他们来有何关系?” 自己的话得到一个娇姑娘的回应,那书生的兴致更高昂了,“因为那几名才子是今年秋闱摘冠的不二人选,个个相貌好、学识好、家世好,等会他们也来下棋,若能得他们青眼,争不得正室,争个妾室也不错。” 原来如此。赵灵点头,心里却道好没意思。在她看来,费尽心机为人妾,简直是折辱自己。 “不过,她们只怕白费心思了,那些学子个个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是不屑来看女子下棋的。” “诶?才棋开半局,黑子就呈现颓废之色,可惜了。” 燕云歌却觉得黑子从一开始的布局就不巧妙,能走过半数,都超出她的意外了。不禁看了看已经落子认输的那书生,见他起身让座,她直接就走了过去。 赵灵也跟过去,“老大,你也会下棋啊?” “嗯,许久未下过了,手痒的很。” “公子,单还是双?” 对面姑娘柔弱的声音从透明的薄纱后传来,把燕云歌从记忆中拉出来,她笑了下,声音坚定。 “双。” “那我就单。”姑娘笑了笑,用手指就白子两颗两颗的分开,分到最后竟是双数,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将白子棋篓放到燕云歌面前。 先白后黑,自古的规矩。 众人都屏气观瞧,看两人下棋。 赵灵不懂棋,时不时还要问边上的书生两句,书生也乐意做解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十分融洽。 不过一盏茶,胜负已分。 “谢姑娘承让。”燕云歌把多余的白子放回棋篓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坐等着下一个下棋的人。 那姑娘面带惊诧,想她学棋十年,不说棋艺有多精湛,可走不过叁十子尚属首次,也不知道这人是何来头,棋艺竟如此深不可测。因此她输了也没走,和自己的丫鬟站在一旁观战。 又陆续来了叁个人,都是岳阳书院的学生,与之前的姑娘一样,都在叁十子内无路可走,只得认输。 赵灵兴奋地问书生,“我家公子是不是很厉害?” 书生点点头,“于一般人中是不错了。” 赵灵问,“那与不一般的人比呢?” 书生正要回答,眼尖地却看见一个身影,“燕行,这里!”又对燕云歌道:“太好了,我们书院的大才子来了,让你见识下他的厉害。” 燕行?燕云歌抬眼望去。来者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绣有陆华字样的白色的学子袍服,身材挺拔,眉眼细长,身上气质凌盛,颇有桀骜不逊之感。 多年不见,倒出落得有几分样子了。燕云歌略一垂眸,嘴角勾出浅浅地笑。 “燕行,你来和这位公子下一局。”书生邀请他来坐下。 “我只与强者对弈。”燕行毫不留情面。他虽然刚来,可是桌面上的棋局还未收,他只扫了眼,就能确定刚才下棋的两人实力尔尔,与这些人下棋,不过是浪费时间。 赵灵不认识燕行,只当他目中无人,不服气地说道:“你有本事先走过我们公子叁十子再说。” 燕云歌做了个请的姿势,旁边的人也自动自发让出空间。燕行不好再拒绝,哼了声便坐下与燕云歌对弈,嘴里还说着,“别说我欺负你,我下棋从不会让子的。” 燕云歌只笑了笑,抓起一把棋子问他,“单还是双。” “单。” 最后,还是燕云歌执白,起手,落子,掷地有声。 不多久,大伙就看得眼花缭乱。 燕行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全神贯注,不过是十手之内的事情。这两人走棋极快,几乎看也没看就落子,小小棋盘上足见硝烟弥漫、剑拔弩张之气。 赵灵拽了拽书生,“书生,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书生摇摇头,他对棋局还是有些研究的,不过手速如此之快,他也是法,难道又是一个陷阱? 燕行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 燕云歌把玩着手中的白子,眼里露出笑意。燕行也算是不错了,能支撑这么久。 下棋撇除天分、勤学,这些先天因素,最重要的还是经验。燕行纸上得来终是浅,只知一味前行布局而罔顾后方安危,没有谋定后动行且坚毅的能力,越到最后越顾此失彼,到时候她的白子一拥而上,他就犹如困兽之斗,只有被绞杀的份。 凭燕行的棋力想赢她,还早的很。 燕云歌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桌面,悠闲地在心里数着,燕行要到第几下才肯认输。 没多久,燕行的表情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甘不愿地低头放下棋子,说道:“我输了。” 原本安静观棋的众人突然骚动了起来。 这就输了?他们还都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呢?怎么就输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下这里?”燕云歌手指了棋盘上一个位置。 燕行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都算好的,你就是不走这步,也会走这步,横竖是叁个子的事情。” 燕行沉默,自己的心思皆在她的算计之中,还有什么好说的。刚才大放厥词时有多傲慢,如今脸上火辣辣地就有多难堪。 “两人对弈如两军对垒,没到绝望之境就说自己输了,你让把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你的战士怎么想?而且,你看看这两处,是不是还有可为?下活一颗子,统筹一盘棋。”燕云歌手指着棋盘上极隐蔽的两处生门,那也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 燕行正眼去看,赶忙在那两处落下黑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有了变化,他刚才很多无用的子都活了过来。 “局势领先应求稳,局势落后则求变,险中求胜也是策略之一。你行军急躁,以后做个文官且罢了,要是为武官简直是拿一干将士性命开玩笑。” 燕行羞愧难当,面上都臊起来。 “不过就年纪来说,你算不错了。” 没想到还会被夸,燕行这才正色看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这人在哪见过。 “你是?”他想到一个记忆中模糊的人,这个可能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你、你……” 燕云歌面上带着叁分笑,闲收棋子落玉盘,侧目看他,声音低缓清冷,“是我。” “好久不见了,弟弟。” -- XyUSHuwu①①.c0m 第青楼 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燕行完全掩饰不住脸上震惊的神色。 这个姐姐,离家十年,只知道她一切尚好,偶有书信回来也是只言片语,大娘想她想得病了几回,都得不到她一个探视,没想到没想到——让他在这遇见了。 燕云歌不耐与他做姐弟重逢的戏码,挥手便道:“我今日是赶巧到了这,不是来看你,你回去不许与家里多说我的事。”说完示意赵灵要走。 赵灵走前还与书生告了别,书生一脸的不舍,犹豫着要不要追问她的芳名。 燕行见她走了,平日端着的世家公子的姿态都不管了,急忙跟着追出去,“姐姐你等等,你现下住在哪里?” 燕云歌怕他脱口会说出自己的身份,停下看他,“出门在外,弟弟慎言。” 燕行才想到她是男子装扮,一下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表情有点无措,急问道:“你现下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大娘想你都想病了,还有过年你会回家吗?” 话里语无伦次,燕行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问她这些年好不好,山中苦不苦,想告诉她家里给她安排了亲事,是她当年救的秋玉恒,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他有一堆话想说,可是最想问的还是,她会回家吗? 燕云歌冷冷看他,只道:“与你何干。”这次说完再没有给燕行机会,自顾走了 赵灵跟着走了几步,眼神流转间又退回来,就着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燕行悄悄说道:“你想找老大啊,半个月后到万花楼来,包你有意外之喜。” 话落,赵灵就去追燕云歌。 万花楼?燕行眼里有疑惑,问旁边书生这是什么地方? 书生脸一红,附耳偷偷与他说,燕行没一会脸也红了。 眼里尽是忧色,姐姐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半个月说长不长,但足够燕云歌安排余下的事情。 这几日城内又有消息,说灵儿姑娘的美色让岩城宝丰行的当家一见倾心,燕当家也放出话来说要用一千金为灵儿姑娘赎身。 一千金只是为个花娘赎身?城内哗然。 前有白小侯爷,后有燕大当家,两个还都是风流绰约的俊美公子,众人只叹这灵儿姑娘是走了什么好运,叫两个这么优秀的男人给看上。 燕云歌划着茶盏整暇以待,若非时间不够安排,她甚至想借用下南月的名号,为这虚构的灵儿姑娘造更多的势。越多的美男来看灵儿,文香出现的成功率就越高。 不过如今能借到白容的名号,这事算成功了一半。传闻中的白小侯爷长相俊美、貌胜潘安,堪比被看死的卫玠,能勾得赵灵千里奔赴只为见一面,如今勾个同样好美色的文香,自然也不是难事。 抿着茶,她可真是越来越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越临近日期,燕行在书院越是坐立难安。书院进出严格,往日想出来要经过夫子、山长的签章批准方可行,前几日是书院刚好放假,他才被同窗拉去岳阳书院下棋,下次放假要到月底,刚好和万花楼的时间错开。 燕行纠结着要用什么理由去请假外出,想了又想,最后决定说一半留一半,就说家中来了位姐姐看他,暂住在城里的客栈,过几日就走了,他想请假去送一送。到底是没怎么说过谎,为此他还在房里练了好几次。 到了那天,燕行神态自若眼神明亮地去和书院请假,理由充分平日又最是乖巧优秀的一个学生,书院不疑有他,麻利地批了条子。燕行得了条子,如获至宝,兴高采烈到眉眼都带着笑,走路都带着风。 这与前几日愁眉苦的样子判若两人,落在秋玉恒眼里,不禁留了个心眼。 十八日这晚,正是万花楼灵儿姑娘正式挂牌接客的日子。 竞标的场地设在万花楼的春宵堂,这春宵堂天井高阔,楼分二层,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房雅座,中间是宽广的戏台。 按照燕云歌的意思,戏台上又搭了一个高台,高台凭栏上,雕花缀玉,精巧细致,又饰以红纱喜帐和琉璃灯盏,营造出了浪漫神秘之感。 开场是十名烟花女子身着轻纱曼裙,抱着胡琴踩着莲步而来,她们五人一列,莲步轻移,彩衣轻扬,勾得在场的大爷还没见着灵儿这个正主,已经先失了魂丢了魄。 燕行站在万花楼门口踌躇不前,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生涩地连身上的学子服都没换,这要让人看见往外传出话,丢的不仅是书院的名声,包括他的前程也算全毁了。 可是想到姐姐有可能在里面,他焦急难耐,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听到里头龟公尖细着喊着吉时已到,他心一慌,顿时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却没到门口,就被一个力道拉回去—— “你有叁百金么?就这么往里冲!” “是你?!” 吉时一到,金老板风骚的身影来到高台上,身上穿着南云锦最时兴的雪花缎做的曲裾长裙,身段曼妙,风韵尤存。 琴音停了,四周也安静下来,一个个目光集中在高台上。 叁百金虽多,却难不住见猎心美的好色之徒,不止一楼全满,就连二楼包房也没剩几个。 金四娘向在座的大爷公子一福身,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再提这次竞标的规矩。 “起标价为五百金,价喊叁次,若无人续加,价高者得,在座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大爷,相信不会为难我们弱女子。” “当然,没竞标成功的大爷也不用急,竞标结束后,刚刚跳舞的这些妹妹若有看的上眼,你也可以带去枕边伺候。今日来的都是客,我万花楼一定让各位高兴的来满意的走。”说完,她向一旁的青楼女子命令,“香儿,去请灵儿姑娘出来。” 没一会,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下,两名女子簇拥着一抹芳影,翩翩娉婷的出现在玉栏高台上。 身段丰盈,体态妖娆,女子的脸上以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对眼睛。 赵灵眉眼含笑,缓缓解下轻纱,成功引来抽气声,她朝在座众人轻轻一福。 “奴家灵儿,向各位大爷请安。” 容貌艳绝,身段上乘,嗓音更是酥软入骨,这女子简直是难得尤物。 饶是阅女无数的白容也在包厢有片刻失神,随之而来的不可压抑的满腔怒意。 是她!那日在废园中的人! -- XyUSHuwu①①.c0m 第下药 白容怒不可遏,这个人一而再的挑衅自己的威严,上次让她逃走,自己已是颜面无存,今日断没有再失手的道理。他招来手下,让他附耳过来。 燕云歌也不在乎谁会标价成功,她隐在走廊的暗处,只专注着等着自己的猎物。突然,耳朵微动,赵灵的房里有情况,她应声而去,没想到要等的人来了,还抓到两个惊慌失措差点清白不保的小贼。 被人打断好事,文香本怒不可遏,再见来人俊美非凡,当下喜出望外,心里直道今个运气真是不错。 “正嫌这两个嫩得咬不下嘴,没想郎君你来了。” 燕云歌冷眼去看燕行和另个脸生的书生,两人在椅子上东倒西歪,面色潮红,神志涣散,明显不对劲。 “你下药了。”问的是肯定语气。 文香低低笑了声,“放心,死不了。我是怕他们没经验坏我兴致,干脆自己上来快活快活。” 污言秽语。燕云歌皱眉,“赵灵说你虽爱色,却从不使强。没想到你少了倾城绝色的脸,竟也只能靠这些下作手段。” “赵灵?”文香脸色突地难看,几乎咬牙切齿道,“她在哪里?她偷了我的东西,竟然还敢设局诈我!你是官府的人?” 燕云歌不解释,只将内力聚集掌心,面上淡淡道:“知道是局,还不束手就擒。” 文香自然看见了,她大笑,“就凭你也想拿我!”她岂是省油的灯,妙手幻化千般招式,指间流出一团粉色烟雾,形成一股气劲,一圈一圈地扩大,直扑人面。 燕云歌以为是毒烟,后退几步,一个闭眼捂鼻的瞬间,让文香得到机会,身形一闪,已从窗户出去。 燕云歌立即弹地而起,急起直追,掌风击出,以气劲吹散挡在她身上的烟雾,想要抓回她。 文香轻灵如羽,迅捷如兔,她轻功本就不弱,加上擅长使毒,有毒物护体,燕云歌一时半会想擒拿她是不可能的。 燕云歌一掌伸来,如一道吸力锁住她的气劲,紧咬不放。 “束手就擒,别逼我伤你!” 文香哈哈大笑,手一挥,一股阴柔之力斩断那盘根错节的吸力,在远遁之前,她的声线如动听的天簌,幽幽传来。 “郎君这般心软,奴家真心不舍得,可惜了……” 燕云歌气急,错过这次机会,再想抓文香就难了。 再追亦是无望,那边燕行又不能放任不管,燕云歌袖子一拂只得先回万花楼。 这厢,燕行尚不知自己着了道,往日清澄的眼布上迷乱,心跳加快,全身燥热,这感觉犹如上了云端之中,飘飘荡荡,不知何处是归处。 秋玉恒虽是个纨绔,平日偷鸡打马的事也没少干,于情事上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门外汉,将军府里管教甚严,唯恐他会沉迷女色荒废学业,因此饮食起居都只着木童这小厮一手安排,从不过奴婢之手。 燕云歌一脚踢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少年扭得跟个虫子一样,两人被情欲折磨,一脸迷茫又无助。 秋玉恒双颊桃红燥热,双眼迷离中见有人进来,不禁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我好难受……你快救我……” 燕云歌不耐烦的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正想赏他几个巴掌时,他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燕云歌用力推他,没想到一时推不开。犹如喝醉了的人,突然力气奇大无比。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沾染情欲的无助表情,竟缓缓透出动人的魅力。 确实嫩得下不了嘴。 借着内力深厚,她这次一推,直接将人推去床上。 床上剧烈一响,是这小子重重摔上去的声音,燕云歌下手不留情。说到留情,她居然忘了赏他两巴掌。再看燕行,情况也没好多少,几乎要失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你们两个没点自保的能力也敢进来!” 今日之事,她和赵灵早留了一手,如果中标的人赵灵不喜,便让金老板安排一个人李代桃僵,横竖银子少不了她的。 若非都姓燕,她真想叫这女子进来一解他们之需,失身于此,想必他们醒来必然懊悔,教训深刻。 “姐姐……姐姐,我好难受……姐姐救我……”燕行痛苦的呻吟着,手还伸了过来。 有了刚才的教训,燕云歌自然不会给他得逞,怕两人再这样下去会有个好歹,她出去找了事先安排着的女子,问有没有解此事的药。 那女子一笑,暗想这么俊的男人竟也要靠这些手段,嘴上道:“公子稍等,我们这里自然是有的。”说完就去给她取。 拿到解药,燕云歌急忙回房,先给秋玉恒用了药,再去喂燕行,哪知道他怎么都不张开嘴巴,手指触摸到脸上皮肤,竟是烫得惊人,再看身体却不住地发抖。 坏了! “快吞下去,”燕云歌语气命令他,燕行却闭紧压关,两手乱挥。 有一瞬间燕云歌真不想管他死活,可是真让他死在这里,不说他身份敏感,此事不会善了。更一想到他刚才那几声姐姐,不免一时心软。 “吞下去就好了,你听话!”她软了语气哄他。 依旧没用。 “快把嘴巴张开!”她用手指去撬他的嘴巴。 还是没用。 深呼吸了几下,燕云歌简直是认命般无奈道:“你今天坏我好事,以后要百倍千倍的为我做事还给我。你知不知道!” 明知道他意识涣散,听不到也听不进。 燕云歌捧起他的脸,细细吻他的唇,用舌尖一点点软化他的牙关,从浅吻到动情的湿吻,舌头扫过口腔的每一寸。 无比的亲密,引起了身体的颤栗感。 察觉到他明显的软化,燕云歌将药放入自己口中,以唇下药,以舌尖将药丸喂入他口中,相濡以沫,直到他把药丸吞下去为止。 燕行不知怎么流了泪,被封住的小嘴呜呜呻吟,淫香之毒未解之前,这唇舌的纠缠如同电流一般,让他颤栗得发抖,全身发热泛软。 燕云歌的唇舌不带任何感情,一心只想喂他药丸,只是吻到后头,她凭心而为。 这是个让她也觉得舒服的吻,他的生涩取悦了她。 她向来喜欢绝对的占有,只要她沾上的东西就绝不让别人窥视半分。对男女之事更是大胆,她连无尘和尚都敢沾染,何况这个只是她名义上的弟弟。 燕行于她,可以是披荆斩棘的利刃,这把利刃尚未出鞘前,需她投入感情细心打磨。 确定他吞下解药后,她离开他的唇,但在瞧见因她离开的唇在微微发颤,脸上楚楚含泪的神情更添魅色时,才离开的薄唇,再度罩上,刚才是哺喂,现在这个才是吻。 她不惧怕他此刻会突然清醒,能那样更好,她要他在清醒的瞬间去接受两人新的关系。 “姐……姐……”迷茫的眼神慢慢有了聚集。 燕云歌轻叹一声,不由自主的搂抱他,这是一个不占染任何企图的拥抱,像在哄孩子一般,“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毫无准备,差点让人吃了都不知道。” “我……这怎么回事?姐姐为何刚刚……”燕行红着脸说不出下面的话。 燕云歌望着他,不禁失笑摇头,伸手帮他将衣物整理好,还为他整了下发冠,隐藏在盘帽里。 “我去找马车送你们回书院,路上你自己想这是怎么一回事。” 逼得太紧没有用,倒不如在他心湖里投下石子,教他再不能平静。 燕云歌玩弄人心几乎成了身体本能,燕行于感情全然懵懂,怎会是她对手。 吃了解药的秋玉恒也慢慢安静下来,欲火造成的燥热渐渐消去,混沌的神智逐渐清明。当他清醒过来时,不由得一征,脑海里只剩下他带燕行翻墙进来,趁四下无人之际摸到这个唯一能打开的房间的记忆。 想到刚进门就闻到一阵腻人的香味,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招了。他看看身上衣服还在,也并不凌乱,这才放心。 “你们两个都喝杯水,药性刚过,肯定口渴的厉害。” 燕云歌给二人各递了一杯水,对上这两个刚刚和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少年,面色平静地教人看不出端倪来。 若非燕行亲眼见到,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与姐姐之间违背了伦常。想到两人的身份,再想到那个似乎还在自己唇上的吻,那禁忌的刺激几乎要淹没他的大脑,教他再不能思考。 相对于燕行的清楚明白,秋玉恒只觉得自己嘴唇麻痛,一摸还有点肿,视线在眼前这两人脸上一打转,一个面色红潮,嘴皮红肿,一个面色无异,嘴皮子有点破,无论是哪个对他来说都是灭顶的消息。 心里直道完了完了,他竟和男人搞一块了,让爷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他的! -- 第魏尧 燕云歌将两人送出万花楼时,大厅的竞价声正一浪高过一浪,叁人隐约都听到了一万金的字眼,不由瞠目结舌。 静寂的夜,空无一人的长街,只听见马儿朝天打的响鼻。 燕云歌在马车前还有嘱咐,“今日之事,你二人心照不宣,万不可对他人提起。” 燕行点头,脱口就想叫声姐姐,却顾忌秋玉恒在场。也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秋玉恒很是碍眼,只用着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你何时回家?还有你在荣城会待多久,我下次放假能不能来找你?” 燕云歌目光温柔如水,伸手为他拉拢披风,亲密之事做起来尤为顺手,“我在荣城还会待段时间,你在书院安心读书,我自会去找你。上次母亲在信里提及你已经过了会试,现在是名举人了,这样很好,不枉父亲将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明年叁月十五的殿试,你静心准备下,若能金榜题名,你就是开国以来最小的状元了。” 燕行还不习惯,却觉得心窝温暖,微红着脸说道,“殿试我会全力以赴,只是你还未说年底回不回去?” 为什么一定要她回去?燕云歌不解,只当他担心莫兰思女成疾,想了想道:“若有时间,我自然会回去。你不必挂心我,有什么话我们下次再说,今日先回去吧。” 说着又掏了银子递给马夫,燕云歌叮嘱道,“你驾马时千万仔细着些,一定要将里头的人安全送到书院。” 马夫收起了钱,嘴里说着一定一定。 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去,燕云歌这才想起还有赵灵。也不知道里头是何情况,她转身回了万花楼。 马儿奔驰,早就看不见后面的情形,燕行撩着帘子的手却不放,目光依依不舍。 秋玉恒白了他一眼,“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想到某种可能,他瞪大眼睛,“你有那种癖好?所以今日特意去找他?刚才那个人是你的相好?” “放干净你的嘴!我真是碰上你就没好事。”燕行放下帘子,看着他就没好气道。 两人不和已久,书院人尽皆知。若不是顾及着那微薄如丝的同窗情谊,又有两家联姻这层关系在,燕行平日里话都不会和他多说一句。 想到姐姐与这样的人有婚约,燕行第一次恨自己当初置身事外,如今两家定了年底交换庚帖,他只希望姐姐到时候回家一趟,能亲自阻止这门亲事。 “不是我带你翻墙,你光明正大进的去?光路引就要叁百金,你不过是个燕府的继子,你那个现成的爹能给你这么多银子在身上?”秋玉恒哼了声。 “你当哪里都像你们将军府,里头有那么多肮脏事吗。”燕行简直气笑。扪心自问,这些年燕府对他的栽培可谓尽心尽力,上好的笔墨纸砚从未缺过,在银子上更未短过他,叁百金自然没有,但也没像秋玉恒想的那般可怜。 “放屁!我们将军府才是再简单不过,哪像你爹,一把年纪还纳姨娘,有了便宜女儿,又收个便宜儿子。为了兵权,又将看不上的女儿硬塞给我,你们国相府才是从上到下的满是腌渍事!”秋玉恒说到这就跟被人踩着尾巴一样,只差跳起来。 那个燕一一先天残疾不说,还比他大叁岁,从小养在山上肯定是个目不识丁的粗鄙女子,他秋玉恒风华正茂,要娶什么样的人没有,做什么作贱自己。 燕行嗤笑一声,“这门亲事明明是你们秋家上门求娶的,你爷爷致仕后于兵权早没有话语权,你爹不过是个从一品的刑部尚书,最近还屡屡被人弹劾。至于你——”话一顿,冷着眼上下打量他,“名满天子脚下的纨绔,至今连乡试都没过,你凭什么认为这样的秋家值得我们国相府去拉拢!去促成这门亲事!”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现在的将军府风雨飘零,就他一个无事人整日活得没心没肺。他姐姐就是万般不好,也还顶着国相嫡女的身份,城里求娶的人不在少数,若不是燕秋两家几十年的情谊,父亲又想拉他们一把,这亲事怎么也轮不到秋玉恒头上。 何况,他姐姐是那般出色,连他都…… 燕行怔愣,连他都什么? 秋玉恒如遭雷击,回过神面上恼羞成怒,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就要挥拳,要不是马夫适时停下车,说书院到了,只怕这事没完。 燕行一把推开他,整整衣冠,率先下了马车,正眼也不瞧他的傲慢道:“小孩子一个,总是说不过就动手。你不喜欢我姐姐,就早点去把亲事退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省得逢年过节,我还要多你这一户糟心的亲戚要走。” 秋玉恒怒极反笑,一撩帘子,叫住他。 燕行不耐烦地回头,却见马车里,那人的唇角飞扬,尽显纨绔本色。 “我偏不如你意。” “我就要娶你姐姐,娶回来日日磋磨她,我气死你!” 燕云歌回万花楼时,金老板在大厅门前焦急地等待了大半天。 “金老板怎么等在这里?里头忙完了?” 金老板匆忙迎上前,道:“谢天谢地……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快随我进去,出大事了——” “是我不好,没知会一声就出去了。”燕云歌面上笑盈盈的,但心底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动声色道:“赵灵出事了?” 金老板道:“她不知怎么得罪了白侯爷,现在人被扣在房里。” 燕云歌皱眉:“今日中标的是谁?” 金老板面有疑色,看了下四周谨慎地道:“中标的是我们城内的一个大户,他以两万两金拍下灵儿姑娘的初夜,可是灵儿姑娘突然瞧见了一位公子,说什么也不愿意了,打算用之前的方案,没想到事迹败露!她又出手打伤了人,现在整个事情闹大了。” 燕云歌没听完后面的,只命金老板快带她前去。 早劝过赵灵不能招惹白容,她非不听,这下绝对要吃顿苦头。 很快来到二楼一个厢房内,金老板推门进去,燕云歌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主座上正划着杯盏的男人。 如非必要,她真不想看见这张脸。 相比白墨的沉稳内敛,白容的眉眼显得极为盛气凌人,想来也是,白墨是布衣出身尝过冷暖,而白容从小要惯风雨不懂谦卑为何物。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反差却极大。 再看赵灵,易容还在,只是容色惨白,正无力跪在地上,看样子已经受过大刑。 白容悠闲地就着茶,似笑非笑地道:“我道是谁让我好等。果然是你,你们两个上次在废园一唱一和可是演得好双簧啊。” 燕云歌就知道事情会发展至此,上次她是真心想救他,如今有嘴也说不清。 “侯爷还说自己是商人出身,不也是骗在下。” 还敢质问他。白容听见了并不发怒,只道:“激怒本侯对你没好处。” 燕云歌皱眉,打量白容的神色,心里反倒糊涂了。 白容把玩着杯盏,看里头茶叶浮浮沉沉不急不缓,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人镇定自若的脸上,突然开口:“拿下!” 燕云歌猛然回过神,以长袖当风,一掌打在前来的护卫身上。 论武功,她实在算不得好,知道这些人只是要抓她,不会真的以命相搏,因此她两袖齐出,掌风夹带着冷利的气劲将众人震退,然后她身形一闪,掠出了门。 “魏尧,你去追!”白容下令。 他身旁的身影迅速闪出,用极快地速度缠上燕云歌。几招过后,魏尧心里暗惊,这人内力惊人,可武功招数却不多,撇去这一身霸道的内力,这人好似根本不会武? 燕云歌心知拖的越长对自己越不利,因此将内力聚于掌心,随时寻找机会。 魏尧原是宫中禁卫军出身,为人小心谨慎,甫二交手,他便更确定,这人和护卫交手时,身形灵巧,只是借助掌风的力量就能将几个护卫震开,可见内力刚猛,可自己与她交手时,他却只感觉到她的阴柔软劲。 她擅长借力打力,每一招都不用力,他所使出的掌风都被她巧妙化解,实际是移形换影,以柔克刚。 此人武功平平,却聪明非凡,若不是他心细,差点也要被唬过去。 正想着,魏尧顿觉胸口一痛,一股霸道阴冷的气劲直扑过来,一口鲜血瞬间涌上喉咙口,含在嘴里不敢喷。 燕云歌收回掌力,心头鲜血汹涌,面上平静无波,淡淡说道:“若非我手下留情,这会你已经死了。” “我输了,公子好身手。”魏尧忍不住苦笑,虽然是他一时不察被钻了空子,但输了就是输了,他这份度量还是有的。 燕云歌不会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深知自己不是他对手,这人全身上下没有破绽,先下手为强自己也占不到先机。 为了只伤他又不重伤他,刚才她极力收回掌力,反害自己被六阳掌反噬。 眼下光她自己要脱身就困难重重,想救赵灵无异难于登天。只是她老燕家没有背信弃义的教条,赵灵是她的人,她这次若见死不救,以后如何服众? 燕云歌暗运内力调整气息,看似要逃,却在最后关头以一股劲风来袭,手一挥,目标直指白容。 -- 第无尘 魏尧飞身就去救主,却在看见她目光紧盯着赵灵后,于袖中放出暗器。 燕云歌的声东击西没有成功,反而被这暗器逼得转身正面迎击,一交手,她便暗叫不好,她被六阳掌反噬,内力有所损害,这人实力又在她之上。 她不敢硬拼,招式走阴柔路数,化去他击来的一掌。 魏尧一怔,她受伤也不轻才是,竟然还有余力反击。向来波纹不兴的冷酷竟起了一丝松动,可也只是一瞬,又恢复成无情,招式更趋向猛烈。 燕云歌苦苦支撑,刚才那一掌已经去了她所有力气,她现在力有不及,不敢恋战,偏偏又无法脱身。 这人步步紧逼,可是在能拿下她的时候又手下留情,仿佛耍着她玩。时间拖得欠了,她不免心中焦急。 不好!她心中一惊,刚才这一走神被对方抓到机会,她逼不得已,立刻换招,硬是接了对方一掌,强大的内力相撞,霎时胸腔内一股气乱。 就在此时,有异物破空而来,白容面色一惊,立刻躲开,这一躲,给了燕云歌带赵灵逃走的机会。 “侯爷!” 魏尧和护卫们连忙上前,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惊,当看见那暗器时,所有入都吓了一跳。 珠子? 只是一颗珠子,此刻嵌入墙壁内,这需要多大的内力呀? 倘若侯爷没有躲开,这杯子嵌入的可是人体里! 众人惊慌,唯独白容面不改色,而是沉着一张脸冷哼,“他们还有同党。” “侯爷,还要不要追?”魏尧问道。 白容沉着脸道:“追。只是先不要杀她,这人我留着有用。” 魏尧不知自己竟然松了口气,拱手就道:“属下领命。” 白容挥手让他下去,对着墙壁上那生生被佛珠嵌出的黑洞深思。 有勇有谋,功夫也不弱,若能为自己所用,未尝不是个助力。 若是不能—— 白容微眯的眸光隐带杀气。 燕云歌带着赵灵躲进万花楼的马车里,她再也不用忍耐,顿时将胸腔翻涌的气劲化为一滩血呕了出来。 “老大!”赵灵看着她煞白的脸,那毫无血色的唇,紧张得几乎要晕厥。 马车却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赵灵一惊,撩起帘子一看,驾车的人竟是无尘和尚。 “师傅,老大受伤了!” 无尘不答,只快速架着马车,往他们目前落脚的一品楼赶。 等一行人到酒楼房间时,燕云歌苍白着脸,又吐了几口鲜血。 “无尘……” 无尘既生气又心疼,将她扶到床边责怪道:“你才练六阳掌不久,根本不能驾驭。如此逞能!你……” “无尘,还好你来了,我以为今天要死在那了……” 赵灵识相地出门守着,听着里头女子虚弱的讨饶声,摸摸鼻子,挺不自在的。 半个时辰过后,无尘掩了门出来,见赵灵面无人色的等在门口,仔细一探她的脉搏,才发现她周身几个大穴都被封住。 无尘为赵灵解开死穴,又问了今天晚上的情形,知道她们又是遇到白容,不由表情一敛,“你们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身上血液回暖,赵灵这才缓过气,把当日在岩城和废园发生的事情没有隐瞒地全说出来,包括她对白容下药,想强他一事也不敢保留。 她不是特意找上白容的就好。无尘一叹,并不多言,只对着赵灵道:“她有我照顾,你自去运功疗伤罢。” 赵灵点点头,知道有他在,是最安全不过了。 无尘回到房间,床上的人还未醒来。 只是这么伫立看着她,他便是知足的。 从咿咿呀呀的一团软肉,到桀骜不驯的强大云歌,十八年了,对别人来说是漫长的岁月,可对他而言……恨不能慢点,再慢点。 他平生以修佛问道为己任,以匡扶天下苍生为正义,灭七情斩六欲,一日叁省只知诵经念佛。 可是这个人啊,却非要闯到他心里,强扎下一颗种子。 她总说,你看我脾气这么不好,却老老实实听了你十几年的话。 她总说,和尚对谁都仁慈,唯独对我心狠。 她还总是生气,念经念烦了,就会使坏,来消遣他,让他总也念不下去。 其实,他让她念经,不过是担心她内心戾气过重,伤人伤己。 他的心里偷偷有她,她并不知道。 只要能一直如此,两人终生相伴,便是他此生再不入佛门,他亦无悔。 可自己对她来说,算什么呢? 沉静地目光落在女子沉睡的容颜上,和尚心口倏地一阵抽痛。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少了一颗,捻起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幽幽叹着气,缓缓俯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净心。”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死呢。” 燕云歌半坐起身,主动去他怀里寻找安慰。 和尚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檀香,沉静淡雅,温暖而安心。 耳旁响起他的叹息:“下次不可如此鲁莽了。” “我哪是鲁莽,分明是被人算计。”她话里亦是委屈。 无尘斜睨她一眼,凉凉道:“再有下次,贫僧绝对不去救你。” 燕云歌一愣,突然笑意盈盈:“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什么?” “和尚口不对心,再有下次必然还会来救我,你信不信?” 无尘垂眸,声音很轻,明显底气不足:“不信。” 燕云歌低声一笑,“和尚也打诳语。” 无尘缓缓地微笑,“是,和尚也打诳语。” 罢了。 -- 第看戏 到底是年轻,复原的快。不过几日,赵灵已经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燕云歌无不羡慕,她虽然伤好了大半,却恰逢小日子来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病恹恹的。 知道行踪暴露,白容早晚会找上她们,可眼下她懒得动,一心想着来就来吧。 横竖和尚不会见死不救就是了。 就这么一连窝了几日,确定小日子走了后,燕云歌才走出一品楼活动活动筋骨。 顺着青石官道,一路而行。 不出半里,便见路边有一茶寮。 燕云歌信步过去要了碗茶喝。 茶寮中南来北往,各色行人或歇脚或进食,各种消息流散。 “今天街上人怎这么少?往日这里可连个位置都没有。” “你不知道呀?今天知府大寿,在城门那施米布粥,好多人都赶去领米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婆娘一早上就去了。” “这知府老爷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燕云歌慢慢啜着手中的粗茶,微微蹙起眉,知府大寿啊? 想必白容也去了吧。 “大哥,这知府大人是何来历啊?”她问刚才闲谈的人。 对方想是没料到会人如此问,就道:“兄台是外乡来的吧?” “是啊,我才进城不久,没想到遇上这样的喜事。”燕云歌笑眯眯说道。 “那你真是赶巧了。知府大寿,请了很多歌舞戏班子过去,其中不少名角呢。” 燕云歌点点头,装作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们这知府也是前两年才调过来的,为官倒算勤勉,就是好色了点,大大小小娶了十几房妻妾……” 听了半盏茶左右,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燕云歌抿抿唇瓣,不顾那人还在说,放下铜钱,“小二,结帐。” 此时,宴席进行到一半,身为寿星的知府大人却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搂着身旁宠妾恣意调笑,庭院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女在草地上曼妙起舞,那娇娆的姿态,看得宾客们个个是目不转睛。 “侯爷,时候差不多了。”苏芳躬身低声道。 “让魏尧准备。”白容环视大厅,一双幽深黑眸掠过无数舞女宾客,不着痕迹地对上一双含情秋眸。 唇角一笑,成功让那人娇羞低头。 “我去将人拖住,你等会见机行事。”他拿起酒杯于半空中停顿,仿佛与谁对饮,见那人上钩了,他一口饮下佳酿,姿态优雅又惬意。 由于宾客实在众多,加上酒色催化,席间就算有人离席,谁也不会多加注意。 苏芳的视线顺着白容过去,注意到有一抹身影,拂退随行的丫鬟,独自走上长廊,离开宴会喧嚣。 “学生这就去安排。” “不必,你在这儿留意动静,若是有人问及,就说我不胜酒力去园子里醒酒。”白容搁下酒杯,雍容起身。 入园子前,他最后瞥了眼坐在主位的知府。 堂堂一个知府,手里抱着宠妾,目光却频频流连在身侧的俊秀护卫身上,想起他好色的传闻,谁能想到,他好的竟然是男色。 白容勾笑,想起园子里还在等他的女人。 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 一道身影轻巧的躲过护卫,快速的潜藏在离目标房间不远的转角处。 确定巡逻的护卫已经走远,身影才闪进主人家的书法。 书房不大,一目了然。 魏尧的视线慢慢扫过案桌、花瓶、古玩摆件后,最后落在墙上半米长的山水画上。 上前把字画往旁边一移,露出一个口字型的暗匣,再打开,里面有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头是本账册,魏尧翻开扫了一眼,就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他的脚步到处移动,走至案桌后,感觉到脚下地砖不对,他停了下来,半蹲下身用手轻扣着地面,果然是空响。 魏尧取出小腿处绑着的匕首,将砖头一点点撬出来,里头又是一个檀木盒子。 藏的如此隐蔽,这本必然是真的。魏尧将账册往怀中一收,把其他东西恢复原样,掩去自己来过的一切痕迹。正欲出书房,却听到门被打开,他当下闪入房内唯一能藏人的屏风后面躲藏起来。 那人耐心极好,他等了又等仍不见任何动静,彷佛适才的陌生气息只是错觉。 他不动,对方也不动,但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越来越浓,甚至露出杀意。 才想着,他猛然惊觉一股劲风袭来,又快又猛。 “是你?”对方及时收住掌风,话里显然很惊讶。 魏尧收住气,也怔住,是他? 燕云歌见他黑衣劲装刺客打扮,便明白此人在这必有所图。对他上下一打量,不由呵了一声,“白容让你来的?还是你自作主张来的。” 见对方露出警惕,她哼了声,“你放心,我无意打探。只是,你今天是听命行事,我便放了你,免得你回去不能交差,如果你是自己行动,那我们新仇旧恨一并算算。” 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魏尧一愣,然后,缓缓笑了。 “你倒是很会为人着想。” “自然,你为主尽忠,是奴才本分。我再怎么想报仇,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奴才?魏尧唇角僵住。 “不过你的胆子很大,知府的府邸也敢一个人来。”燕云歌环顾四周,见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又对他道:“让我猜猜你的来意。” “账本?” 魏尧面不改色。 燕云歌摸过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状似随意道:“堂堂白侯什么没有,自然不会来个四品大臣家里盗宝,除非是什么把柄落在这,又或者是想抓什么人的把柄。再说你身上平坦,最适合放本薄册。”何况白容千里迢迢来找南月,很容易让她联想到账本。 至于是什么账本,哪里的账本,从这个知府近几年的政绩推敲,也不难得知。 这人果然聪慧。魏尧在心里赞赏,面上却一点情绪不显。 “这个书房一目了然,看来知府大人倒像个光明磊落的人。”燕云歌四处打量后,自然也发现了山水画背后的匣子,她打开里头看了一眼,转头对魏尧道:“你确定你手上的账本是真的?” 她摇摇手上这本,“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本才是真的。” 魏尧表情戒备,并不相信她的话。 燕云歌微微一叹,无奈道:“世人总是把问题想的太复杂,没人规定藏的越深的就一定是真的呀。” 好歹她也做了十几年官,大大小小贪污的账本看了不下百本了,她是没有南月的鬼才,一眼能看出账本症结所在,但是真假还是分的出来的。 眼前这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可就是太缜密,反而看不破浅显的道理。 “你看看你手上那本,是不是笔迹,笔墨,都是一笔下来,连浓淡都一样。” 魏尧一听,掏出账本看了眼,果然是。 “你那本肯定是知府找人连夜誊写的,真正的账本,记账时间不同,笔迹会随环境变化,是做不到从头到尾一模一样。”就是她,折子写多了偶尔也会偷个懒,草草应付。 燕云歌拿着账本细细翻看,意外这账册上的字迹娟秀,簪花小楷点画细腻,不像出自男子之手。再看这账册上所摘录的人名、时间、钱两数额,这应该是记录收受贿赂的账本。再一联想这个知府是刚调过来的,她突然有了主意。 “把你那本放进去。”燕云歌指指匣子。 魏尧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按她的话照做。 燕云歌把真的账本给他,又将山水画恢复原状。 魏尧收好账本,对她正色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燕云歌不以为意,“下次再见到我时,记得手下留情。我就当你还了这个人情。” 刚还说要和他新仇旧恨一起算,现在却让自己手下留情,真是反复无常的人。 魏尧无声地一笑,只道:“好。” 两人敛住气息,一起出了书房,凌空踏步来到花园的一处假山后面。按理说应该要分道扬镳,魏尧不知怎地还不想走,纠结了一会说道:“我家主子有招揽之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燕云歌惊讶,“白容看中我什么?”几次交手都是不欢而散,这人竟还起了惜才之心,是有什么毛病不成。 魏尧摇头,主子的心思他一向很少去揣测。 “说是招揽,其实由不得我选是不是?” 魏尧沉默。 燕云歌明白了,只是意外看他,“为何你要告诉我?” 魏尧想说你很有趣,又觉得突兀,干脆一言不发。 燕云歌也不勉强他一定要回答,别人的善意,坦然收下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就讨人嫌了。 “容我想想。”白容以她为助力,她以白容为跳板,两人未尝不能合作。 魏尧点头,看了看外面,示意他该走了。 燕云歌指了个方向,“你往后园那去,那边都是戏班子的人,守卫比较松懈。真出不去,还可以混在里面出府。” “多谢。”魏尧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燕云歌在他走后好一会,才慢慢走出假山。知道白容有心招揽后,她便不做遮掩,堂而皇之地走在青天白日下,真要被人发现了,就说自己是白容的门生,自然不会有人为难她。 这府邸实在是大,光花园水池就好几座,燕云歌也不知道走到哪了,庭院水榭一个拐弯,竟然又是一处院子。 她不由称奇,就是燕相府也没这般阔气吧。 走走停停,路上也遇到不少人,虽觉得她独自一人不由疑惑,可见她神态自然,衣着考究,也只当是跟着某位大人一起来的幕僚,都未加询问。 不知不觉快接近前厅,那边喧闹人声不绝于耳,燕云歌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回到刚才路过的院子。 这院子应该是府上某位女眷居住的,布置地淡雅别致。 燕云歌打量着,视线来到院中唯一一座凉亭,脚步不由顿住。 呵,果然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刚还念着的堂堂白小侯爷,这会竟然在他人府邸与人厮混。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此时衣衫不整、发丝紊乱,两人依偎在一起,任谁见了都要多想。 燕云歌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勾起来。 小亭里,闭目养神的白容蓦地睁眼,冷漠地推开怀里倚靠的娇躯。 “侯爷?”女子嗓音酥软,不解看他。 “宴会该要散了,本侯回头还得和知府大人打声招呼,就先走了。”白容看似宠溺的笑,实际冷然的很。他径自将衣襟拉妥,从容起身。 “那你……何时再来?”女子神情哀怨。 “知府大人贵人事忙,总会有机会的。”他似笑非笑,前言不搭后语,却让人更浮想联翩。 猜他只是嘴上好听,女子揪着衣裳,神情更加怨怼。 “侯爷就不能给妾身一个准信吗?” “本侯今日来见夫人,已是冒着风险,夫人若还要再贪心,可教本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容状似无奈的一叹,语气却明显冷了几分。 不远处,燕云歌无声扬眉,这白容可真是拿捏话语的好手。 明明眼里毫无感情,说出的话却让人动容。她敢肯定,这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闲来无聊时打发的玩物,就好比人走在路上,偶尔也会多看几眼路边的狗,兴许心情好,还会伸手摸摸它的头,顺顺它的毛一样。 “那你说的带我走……”女子垂首小声说道。 白容皱了皱眉,面色微沉,语气还是那般的云淡风轻,“此事需从长计议,夫人不必多想。”连声告别都没有,便转身走出小亭。 女子不敢出声挽留,只黯然失色地站在那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燕云歌心中啧了一声,真是个傻子。 女子深陷情爱是件最傻的事情,等同于给了男人去伤害你的机会。 “戏看够了?!” 是白容的声音。 燕云歌有恃无恐,微笑道:“侯爷此话差矣。” 白容目光一沉。 燕云歌笑着回:“男女之间花前月下,郎情妾意不外乎如此,怎能说是戏?难道侯爷不曾有半分真心在里头吗?” 白容冷冷道:“她是知府夫人。”他们两人的身份摆在那,能有什么真心。 燕云歌点头,略带戏谑地说:“原来侯爷也知道。难道她一刻钟前不是知府夫人吗?”敢做又何必怕人说呢。 早知道这人很会强词夺理。白容忍了忍怒气,“本侯没有碰她,本侯与她只是叙旧。” 叙个旧能让衣裳都乱了? 燕云歌实在瞧不起他说一套做一套,笑了声,“小人明白的,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话一顿,存心要激怒他,“只是没想到,哪怕是侯爷,也有委曲求全的时候。” “燕云歌!”白容怒极。 -- 第情缘 “侯爷这么生气做什么?”她故意反问他。 白容怒极反笑,“你爱信便信,本侯原就没有向你交代的必要。倒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得她就有向他交代的必要一样。燕云歌心里冷嘲,面上淡淡一笑道:“听说侯爷想招揽我?” 听说?白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你的消息倒是来的快。” 燕云歌低低笑了一声,与这人说话真是不痛快,须叁分谨慎,叁分试探,剩下的几分还要顾及他的颜面。 太让她为难了。 白容脸色更冷,问道:“有何可笑?” 看,只是一个笑,都能让他多想。她不由感叹,“侯爷,你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猛兽总是独行,羊群才需要成群结队。”羽翼未丰的人,才要抱团取暖呐。 就知道她嘴里没好话!白容心中勃然大怒,咬紧了牙关,慢声道:“你这是看不起本侯?” 燕云歌笑笑,“不敢,我自然是愿意追随侯爷的,只是不是眼下。” “你这话,叫本侯听不明白。” 燕云歌眉心拢起,走到他跟前,停住,目光紧逼着他,笑道:“侯爷想要燕某做刀子,燕某自然也要看看侯爷的能力,良禽择木而栖,侯爷若实力不济,我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在这吃人的官场不知哪天就送了性命——难不成还能指望侯爷给我做主?” 白容唇角微微上扬,带起的弧度透出嘲讽,“你倒是会算计。”顿了下,“原来你想做官。” 燕云歌心想,不然呢?难道给你做跑腿? 像魏尧这种家生奴才是没的选,空有武艺,却整日做些宵小行为,她又不傻,放着自己的宏图抱负不展,一身才华去给他人做嫁衣。 少顷,苏芳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面上一愣,很快镇定说道:“侯爷,时候不早了,知府大人那边醉了也回了房里歇息,咱们是不是也该——” 主人家都走了,他们自然不好久留。至于魏尧,苏芳没提,看来是得手了。 白容挥手:“你去与管事打声招呼,下去罢。”等苏芳退下,他紧紧盯着燕云歌的眼睛,冷嘲:“你不要自以为是,本侯并不是非你不可。” “侯爷。”燕云歌退开几步,漠然道:“你很快就会明白,是不是非我不可。” 白容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本侯拭目以待。” 燕云歌一怔。 ——这般目中无人的态度。 真是让人不爽。 夜深了,窗外的蝉声伴着木鱼笃笃笃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燕云歌心烦意乱,直截了当道:“和尚,你若是没事做,不如去外面抓蝉,你们都吵得我心烦。” 无尘停了手中木鱼,沉默不语。半晌,他侧眸看着满桌的冷饭冷菜,问道:“你今日特别心浮气躁是为何?” 燕云歌敷衍道:“没胃口——” “是为白容?” 燕云歌差点以为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和尚怎么也管起红尘俗事来了?” 无尘垂下眼睑,说了一遍:“贫僧只是观施主近日面相,嫁杏有期,依面相猜测。” 哭笑不得。 这……难道是吃醋不成?她一个佛门女弟子,哪里来的人会娶她。 嫁杏有期?亏他说的出来。 咳嗽了声,她也半开玩笑说道:“大师不妨多看几眼,小女子此生运势如何?” “命带桃花,一生情缘无数,避无可避。” 燕云歌差点抚掌大笑,说的跟真的一样,“我问你运势,没问你桃花。” “贵不可言。” 这就够了。她点点头,想到她的桃花,不由问,“可有破解之法?” “在劫难逃。” 燕云歌摸了摸下巴,“那就不逃了,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几个不怕死的。” 无尘神色黯淡下去,自嘲一笑,转身。 走到门口却停下来。 看在眼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免觉得好笑,男人闹起别扭来怎么都一个样,还好她前辈子哄人哄出经验了。 上前一个跨步,她从背后抱住人,感受到怀里身躯的僵硬,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笑意,低低道:“和尚,你可还没说,我的情缘里有没有你呀!” 和尚闭眼,嘴角是她看不到的苦涩,一字一字道:“施主于贫僧,是佛缘是劫数,渡过了,贫僧成仙成佛不过一笑。渡不过,贫僧便舍了这佛门清净,一样在劫难逃。” 这敢情好,和尚也是她的桃花之一啊。 可惜了,和尚此生修为要折在她手里。 燕云歌低低笑了声,眼尾上挑,带着叁分俏,眼波婉转带着无限的魅,“世间男子千人一面,我怎会稀罕?和尚……我却是想睡的。” 无尘在尚且来不及设防时,双唇被人夺走,蜻蜓点水般又被放开,随之入耳的是她委屈的浅叹,“和尚,我都等你好些年了,你什么时候肯给我?” 此时在南云锦的议会堂内,南月和旗下叁十名管事们,讨论下一季布匹的花版纹样,然而会议才进行到一半,府内总管事突然进来通报。 管事们停止交谈,抬头看向他。 南月也从议会桌上的檀木算盘前抬起头,“何事这么慌张?” “小东家,出大事了,蚜害啊,桑树全染上蚜病了。” 才听到蚜害,南月便皱起了眉头。 桑树是蚕儿的口粮,桑叶不好,蚕就不肥,蚕若不肥,吐出的丝便不佳,一环扣着一环,一环都出不得错。这还不包括天气,水源,土壤,工人技术等等问题。 人祸可挡,天灾难防,这次的蚜害,伯是要动到南云锦的根基了。 “有多少桑树染病?做了防护措施了没有?”南月连声追问。 管家回道:“咱们东区的桑树全部中招,属下已经命人连夜去砍了,就怕南风一起,会连累到南区那边。好在库房备了不少之前晒干的桑叶,刚好能把今季的货赶出来。只是入秋之后至少会影响到五房的蚕儿,若是范围继续扩大,属下担心来年丝绸的产量恐怕要减少叁成以上。” 叁成?! 那年底的供货怎么办?那些收了定金的订单怎么办? 管事们都皱着眉,都在算着自家库房还有多少存货,还能撑上多久。 若是在其他地方,叁成的丝绸产量或许不算多,可在南云锦里,叁成的丝绸产量可是相当于上千匹的布,若是不能及时供货,双倍的违约金不说,影响到商誉却是致命的。 南月手指停在算盘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入秋以后,桑叶的产量只会更少,而蚕儿的活力也会减退,再加上这次蚜害影响,来年怕是问题多了。 “先清点库房的存货,看看还能捱多久,眼下新的单子都不接,专心把收了定金的单子赶出来,如果赶不出来,该赔多少,我们照赔就是了。” 一个管事说道:“当家,蚜害一事,影响的不只是产量,还会影响到各工署的运作。如今桑叶减少,等蚕儿羽化之后,就再也用不着那么多的女工,可其中不少女工都是签了合同的,也不能直接要她们走,这部分的违约金赔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其中一名管事想了想,不由得脱口道:“那就送走那些没签合同的,至少可以减少一些损失。” “不行。”南月一口驳回,“若是我们一遇事就过河拆桥,不仅会影响南云锦的名誉,还会与工人之间产生嫌隙,即便这关过去了,我们失了人心,以后谁还会为南云锦卖命。” 这批工人是南云锦保质保量的关键,是他们的底牌,当初他花了不少银子游说他们来南云锦工作,不能一出事就舍弃他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管事们不由得更加谨慎说话,议会堂内登时一片寂静。 “先查下下半年最大的买主是谁,”南月打破沉默。“由我去游说,看能不能让对方宽限时日,若对方手中还有未卖出的余货,我们也可以出双倍再买回来。” 此话一出,众人双眼瞬间一亮,可是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见一个管事苦笑道:“最大的订单来自岩城的宝丰行,我们的丝绸在他们那一向卖得好,只怕存货不多。至于宽限时日,听说他们新上任的当家不是善茬,阴狠手段与之前的季老爷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眼下无货可卖,甚至要向他们买货,只怕——” “只怕什么?”有管事追问。 “只怕会活生生咬下我们一块肉来。” 宝丰行?南月不由想起前阵子上门来的燕云歌,自那之后,对方没有再上门。毕竟是两年前的案子,哪是说翻就翻,对方不过是个商人,影响也只在岩城,当初他的确起了刁难之心,想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现在峰回路转,换他有求于对方。 只是块肉么?南月不安,这次怕是要把自己也搭上了吧。 -- XyUSHuwu①①.c0m 第回眸 燕云歌在房里写了一个早上,在旁伺候笔墨的赵灵已经闷得要发疯,神情哀怨说道:“我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同是折草贼,我师姐这会不定这哪里风流快活,我来荣城这么久,却连男人的手都没有拉过。” 赵灵是个直性子,还是个不通文墨目不识丁的直性子,燕云歌只是觉得与其放她出去惹事,不如拘着她。她搁下笔,不甚满意地看着右手写的字,到底是不顺手啊,这字竟连以前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把刚写的字揉成团,她回道:“你师姐早晚要出事,你与其羡慕她,不如多想想等那日到来,该去哪里捞她。” 赵灵叹了口气,“真进去了还捞什么,我们早准备好这一天了。” 这般认命倒是新鲜。燕云歌大感意外道:“男人就这么好?值得你为他们付出性命?” 她的上辈子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处处留情却从不深情,男人于她是偶尔寂寞时的消遣,是朝野上互不退让的死敌,也是战场上腹背可托的生死之交,二十八岁便官拜国相,她的前世可以说做到了极致。可惜运气不大好,在与大秦的那一战,那枚凌空而来的利箭穿破她的胸膛,她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壮志未酬身先死,她的心情不可谓不悲痛。一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五岁女娃,她本来欣喜不已,觉得这是上天垂怜,让她一展宏图来了。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一手一足软绵无力,周围的人更是防她如贼,不让她通文墨,不让她与外界接触,而她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经文声中模糊了壮志。 若非那一日,莫兰来了,她还是叁心寺中带发修行的女和尚。 好在这世的身份尚有可为,国相府的嫡女,有一个内心软弱却爱女如命的母亲,一个寡情薄幸目前看不出能力如何的父亲,一个自以为是的糊涂祖母,哦,还有那对母子。 这个勉强撑得起门楣的家世,以及了却和尚弟子的身份,可以教她脱离世俗管教,给了她女扮男装四处行走的机会。 “错错错。”赵灵摇摇手指,“是长得好看的男子才值得我为他付出生命。” 燕云歌却不以为意道,“你有过那么多男人,到底是你睡了他们,还是他们睡了你?分得清吗?” 赵灵先是一愣,忽地喷笑,“照这么说,好像都是我吃亏。”见燕云歌又开始画画,她有些奇怪道:“老大,我们不是答应了南月要帮他翻案,可你怎么什么动作都没有?” “谁说没有,”燕云歌手中笔墨不停,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个案子的卷宗肯定已上报刑部封存,不过当地府衙应该有最初的判决文书。我们过几天就来个夜探府衙,把那个文书偷出来。” “干嘛要过几天,我今天就可以去,歇了几天骨头都痒了。”赵灵摩拳擦掌,燕云歌也不理她,信笔作画又提了几句诗,外面传来酒楼小二的声音道:“公子,楼下有人找您。” 赵灵去开门,问:“我们在这无亲无故的,谁找我们啊,是不是弄错了?” 小二道:“小的不知,只听掌柜说是南云锦的管事到处在问有没有姓燕的公子,听说问了好几个酒楼客栈,最后问到咱们这来。” 燕云歌点了点头,让小二先下去,便搁了笔带着赵灵去楼下大堂,刚刚走过长廊,她入眼便看到了一个人。 来人穿了一身玄色直缀,五官俊美,气质风华,及腰的长发用玉冠半挽,静静立于走廊的拐角处,好似在等着谁。 燕云歌的身形在一般男子中都属于高挑瘦长,这名男子的骨架却比她还要大得多,可惜从赵灵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背影。 赵灵心思一动,不由得暗想,这位公子回头,必然是位美人。于是立在长廊上,整理了衣衫,露出了天真浪漫的微笑,转头问燕云歌:“老大,我今日这身如何?” “好得很,”燕云歌笑答,知道赵灵看见美人就走不动路的毛病又犯了,略可惜道:“可惜晚了,那公子已经走了。” 赵灵一听,连忙探头去看,之前站在那的人影果然不见了,直叹两人没有缘分。 “走吧,”燕云歌勾起嘴角,下了楼梯朝大堂走了过去,道:“别让南月先生久等了。” 那头的段锦离动了动眼皮,转过身来,也只看见一个墨色华服广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燕云歌到时,大堂只有管事一人,他见燕云歌来,赶紧来打招呼,说他们东家已经得到消息,稍后便到。 见管事表情慎重,她猜测是有事商议,便做主从大堂换到了包房。 等南月走进来,她起身相迎道:“南月先生,坐。” 南月甫一落座,就出声:“其实,今日来找燕当家,是有一事相求。” “哦?”燕云歌正在倒酒,听到这话,倒颇为诧异,不说有事相商,上来就是请求,看来是大事。 赵灵闻言,主动出去为二人守门。 燕云歌看了眼,含笑道:“先生现在但说无凡。” “此事说来十分强人所难。”南月双手拢在袖间,往日斯文的面容上多了几分为难:“昨日南云锦的桑园,遭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蚜害……” 燕云歌不说话,只静静地听面前的人把话说完,似笑非笑道:“然后呢?” “宝丰行是南云锦最大的主顾,如果燕当家肯在交货时日上宽限一二……” “只是宽限一二就可以了?”燕云歌微微勾起嘴角,看着面前人错愕的表情,漫不经心地道:“南月先生,不如直接说您要什么?” 南月从容地端起燕云歌方才倒好的酒,抿了一口,下定决心说道:“南云锦愿出双倍的价钱购回宝丰行余下的所有丝绸。” “看来南云锦处境十分艰难。”燕云歌了然点头,给他斟酒。 “在下愿意和燕当家换个人情。当日燕当家所提之事,在下可以帮忙。” 话到这里,燕云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她满不在意笑了笑,这事算严格算起来,她半点不吃亏,只是他的人情,她却有点好奇了。 “南月先生可以给在下什么人情?金银财帛在下不缺,货源物资宝丰行自有渠道,若说管事一职,眼下倒也不是十分要紧。所以,南月先生可以给我什么呢?” 南月诧异,略一思量,不由试探问:“燕当家想要什么?” 她敲着桌子,目光如炬,看得南月心里紧张,唯恐她会提出什么杀人越货的要求。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小半天,燕云歌才缓缓道:“我要一张陆华书院的荐书,先生可办的到?” “什么?”南月震惊,他完全不能理解,想要考科举直接去书院报名就是,就是过了时限还可以补录,何必弄虚作假这么麻烦。“你想做官?”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含笑反问道:“很奇怪?” 南月皱眉道:“朝廷并未有规定说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虽然今年的秋试是赶不上了,但燕当家可以在九月入学,来年先从乡试考起。” 燕云歌不由得笑出声,点头道:“那样太慢了,我不耐去读书,只想早日参加科考。” 南月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总不会以为一去就能考上吧? 燕云歌抬了眼,继续道:“如果此事强人所难,便罢了……不过我另有一事……” 闻得此话,南月终于舒了眉头,他平生最厌恶弄虚作假,往日账本就是差之毫厘,他都要不眠不休把账对出来。让他去弄张假荐书,实在有违他处事的原则。 燕云歌认真看着他,非常认真地道:“我要先生假意投诚白容,实则替我做事。” 一听这话,有什么在南月脑海中轰然炸开。 燕云歌勾了勾唇,继续道:“当然,在那之前,我也可以先送个人情给先生。” 见他毫无反应,她说道:“白容手里有一份知府大人至关重要的把柄。如果知府听命于白容,要出手打压南云锦,你觉得最有可能的会是什么?” “这、这……” “蚕桑丝织业一直是朝廷税收的重中之重。”她点到为止。 话已至此,南月瞬间明白过来,猛地起身,怒喝道:“这不可能!朝廷税收有明文规定,他岂敢擅自征税?!” 上菜的小二到了门口,听到里面的争执声,不由停下了脚步,赵灵敲了敲门道:“老大,是否要上菜?” “进来吧。”燕云歌一片坦然,南月还在激动处,憋了个脸红。 小二端着菜盘将菜一盘一盘放了上来,瞧着两人面色不对,很快就告退撤了下去。 房中又只剩下两人,南月终于恢复了理智,忍住心中怒火,镇定道:“一切只是燕当家的猜测,我不相信堂堂知府敢知法犯法。” “对,是我的猜测。是真是假过几日,先生不就知道了。知府确实不敢从重征税,可是下个季度的税,他要提前收也无不可。你以为你南云锦蚜病的消息瞒的了几日?就是瞒得住,该交的税还是要交,怕就怕南云锦的多事之秋才刚开始。” 南月被她说的心乱如麻,早没有坐下来吃饭的胃口。南云锦虽日进斗金,可花钱的地方也多,桑园管理和养护,土地的各种赋税,底下又这么多管事伙计要吃饭,加上这次要赔商户和女工的违约金,如果官府再提前征税,他哪里筹措的出这么多现银。 看他坐立难安,一副想马上甩袖离开的模样,燕云歌撑着头,悠然自得道:“南月先生这么在乎南云锦,可有想过要走到哪一步?” 南月回头看她道:“燕当家什么意思?” “南月先生是希望逃过这一次,还是希望永远不要有第二次?” 南月皱起眉头,眼中冷意已让燕云歌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温和道:“先生放心,没有得到先生的首肯前,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燕当家,”南月眼中满是警告:“在下不过是个小小商贾,纵使有几分能力也不过是个打算盘的小人,承燕当家错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对方是朝廷命官,还望燕当家叁思。” 听到这话,燕云歌忍不住失笑,摇头道:“先生误会了,在下是不能杀人的。” 她的经脉一日未好全,她就要一日限制于这条约定。 燕云歌心中默默哀叹,南月却冷着脸,无意在此留恋,拱手道:“告辞。” 说罢,便大步走了出去。燕云歌叹息了一声,她话还没有说完呢,本是想问他对做皇商有没有兴趣,哪知这人这么心急。 “赵灵,”燕云歌把赵灵叫了过来,吩咐道:“这几日帮我盯着南月,看有没有人找他,或者是他去找什么人。” “盯人啊……”赵灵苦着脸:“这种事情最无趣了!” “若非我无人可用,”燕云歌叹息出声:“也实在不想让你去。” 赵灵被噎得不轻,觉得她这话着实伤人,没来得及反驳,又听到她道:“虽然无聊,但不用性命相搏,且南月也算个美男子,你将就着聊胜于无吧。” 能把噎死人的话也说得这么漂亮,您也算独一份了。 赵灵在心里腹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