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我为妾?我与夫人携手废他九族》 第1章 杀人凶手 京城,宣平侯府。 盈珠发着抖从池塘里爬出来,她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脸色冻得青白,嘴唇也不住地颤抖,她的眼前是世子妃周氏愤恨与不甘的神情,还有那大片的血红。 周氏死了,全府的人都来抓她这个杀人凶手。 可她不是! 她没有杀人! 她得赶在抓她的人到达之前,去世子居住的前院,找到世子。 世子仁善,她曾于他有过相救之恩,他一定会信她的! “好歹也是与你同床共枕了四年多的发妻,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见伤心?” 可才从后门来到书房的窗前,她就听见这样一道温柔甜媚的陌生女声。 窗纸上映出了一道窈窕身影,发髻高耸,钗环叮咚,光看剪影就知道这是个身份尊贵的世家千金。 盈珠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躲在书房的窗下。 怎么回事?世子爷的书房里怎会有陌生的女人? “阿黎莫要打趣我。” 男声温柔得不像话,“你明知我待你的心意。” “周氏死了,那人也活不长了,阿黎何时愿嫁我?” 轰然一声惊雷乍响,深秋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 盈珠缩在窗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世子口中的“那人”是她吗? 周氏的死无关其他人,是她心目中那个向来温和仁善的世子谢怀英动的手? 可是为什么? 周氏是他的发妻,当年侯府落败,是周氏带着万贯家财嫁进来,解了侯府的燃眉之急。 是谢怀英对她说,周氏于侯府有恩,要她千万敬重她的啊! 可现在,他不仅要周氏死,还要她的命? “她还没死呢。” 那女子伸出一只手来,示意谢怀英扶着她。 谢怀英宠溺地低笑一声,扶着那女子坐上了书桌。 “等她彻底彻底底地死了,我才能真的放心,才能安安心心地……嫁你为妻。” “那阿黎回去就该准备起来了。” 盈珠今日才知道,原来谢怀英的声音可以这样的温柔深情。 “毒害主母的罪名一压下来,她一个妾,如何还有活路?” 女声听得高兴极了:“若是叫母亲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亲生女儿,不仅沦落青楼为人妾室,还是个毒害主母的杀人犯——” “那她一定绝了寻女的心思,只疼爱你这一个女儿。”谢怀英笑着接话。 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寒风却仍旧呼啸着,盈珠蜷缩在墙角,只觉得头一阵一阵地发晕。 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颠覆了。 原来,她与周氏斗了整整三年,是谢怀英故意为之。 害死她两个孩子的人不是周氏。 她和周氏都被谢怀英骗了,他就是想让她们自相残杀! 周氏死了,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她死了,就再也威胁不到傅安黎在荣国公府的地位。 ——书房中的女子,就是荣国公府的养女傅安黎。 而她盈珠,是荣国公府走失多年的嫡出千金! 她傻乎乎地以为,谢怀英将她从扬州带到京城,纳她为妾给她名分,给她安稳的生活,是他于她有情。 可现在谢怀英告诉她,这三年她都活在一场巨大的阴谋中,他为她选定的结局是背负杀人的罪名枉死。 盈珠在狂风冷雨里发着抖,一颗心也好似被钝刀生生搅烂。 这三年,她视谢怀英为恩人、夫婿,不敢奢望与他做一对真夫妻,可她自认也是与他有几分真情意在的。 结果,他视她为棋子、工具,用完即弃! 院门吱嘎一声,来人脚步匆匆。 “世子,不好了,盈姨娘跑了。” 谢怀英的声音霎时冷了下来:“跑了?跑去哪儿了?” “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到!” 盈珠认出那人的声音是谢怀英的长随:“陈妈妈说,往世子爷您的院里来了。”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后门的方向退。 可突然脚下一滑,她重重摔在地上! 虽然及时将惊呼声咽了下去,可人摔在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响,终究还是吸引了书房里的人。 书房的窗户被推开,露出一张明媚照人的芙蓉面。 “别找了,瞧,不就在这儿吗?” 傅安黎浅笑盈盈,半点没有阴谋被撞破的惊惶,反而兴高采烈地欣赏着盈珠脸上的愤恨与憎恶。 “别这样看着我,你有今日,可从来都怨不得我。” 谢怀英立在她身后,神色沉凝,眸光冷漠,“还不快抓住她?!” 盈珠拔腿就跑。 可没跑出去几步,后脑勺就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从额头和鼻子淌下,她尝到嘴里的铁锈味,咬咬牙想爬起来,可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她挣扎着,右手撑在地上,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是方才谢怀英砸她用的笔洗。 她抓住那个碎片,藏起袖子里,挣扎着嘶声哭喊:“谢怀英!” “你会遭天谴的!” “你挑拨我与周氏,毒害自己的发妻嫁祸无辜,丧尽天良狼心狗肺,你就是个畜生!” 她来前还满怀希冀地觉得谢怀英能救她,可谁能想到,竟是自投罗网! 盈珠自知出逃无望,滔天的怨愤与仇恨都凝成了眸中的火,恨不能将书房内那一双人活活烧死。 “傅安黎,你鸠占鹊巢,残害于我,就不怕被我亲娘知晓,你这个国公府大小姐也做不成吗?!” “哈?” 傅安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一双杏眼笑得弯起来,颇为新奇道: “你的意思是,母亲会因为你这个青楼为妓又毒害主母的女儿,而不要我这个自小养在身边的女儿?” 盈珠绷紧了心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我才是她亲生的血脉!” 她方才听见了,傅安黎说,这些年她的亲娘一直惦记着她,始终没有绝过寻女的心思。 傅安黎眸光渐冷,唇边笑意更甚,“好啊,那我就带你去见母亲吧。” 盈珠瞳孔剧震。 只觉得峰回路转,又寻见了一丝生机。 “不可!” 第2章 她是真千金 谢怀英蹙眉,极不赞同:“阿黎,她如今死路一条,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等她死了才将消息透露出去,不是更好吗?” “无妨。” 傅安黎笑意温温:“若是没有亲眼所见,母亲怎么会死心呢?” 盈珠在寒风里发着抖,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泛起了冰碴儿。 她竟丝毫不避讳她。 是啊,哪怕她这三年从未出过侯府,可也曾听闻荣国公府大小姐傅安黎之名。 她与她一般大,不同于她坎坷的前半生,傅安黎出身高门,父母疼爱,又有皇子做未婚夫。 金雕玉砌锦绣荣华的一生,谁会想到她并非荣国公夫妇亲生呢? 可见荣国公府对她宠爱之深。 但即便是听出了傅安黎话语中满满的恶意,盈珠却仍不肯放弃那一丝丝希望。 说到底,她才是荣国公夫妇的亲生女儿,不是吗? “我带你去见父亲母亲,不过你可要做好他们并不欢迎你的准备。” 傅安黎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的神情甚至比她还要期待。 “毕竟你这幅样子——” 盈珠的心沉了又沉。 她攥紧了手中的笔洗碎片,掌心的疼比起头疼来说已经微不足道。 到达荣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盈珠看到荣国公夫人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何谢怀英和傅安黎笃定她是荣国公夫妇的亲生女儿。 只因她的眉眼与荣国公夫人足有七分相似。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她二人关系匪浅。 “找到了?太好了!快让我瞧瞧,我那可怜的亲——” 荣国公夫人原本喜悦的神情在看到盈珠的那一刻凝滞了。 她止住奔向盈珠的步子,拧起眉来,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健壮的仆妇,转头问傅安黎。 “阿黎,这是怎么回事?” 傅安黎才要开口,盈珠噗通一声跪下,嘶声喊道:“夫人救我!” 她仰起那张和面前贵妇人有着七分相似的脸,泣声道出自己的冤屈与苦楚。 她讲方才在书房外偷听到的一切。 讲谢怀英和傅安黎早就知晓她的身份,却将她困在侯府整整三年,叫她和世子夫人周氏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周氏身死,她被栽赃陷害,成了杀人凶手。 “夫人,我自知身份卑微,不求您能认我,只求您看在我这张与您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还我清白,保住我一命。” 她不指认傅安黎,只道出真相,求得生还的机会。 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让荣国公夫人原本沉凝的脸上显出几分动容 “姐姐?” 可很快,傅安黎带着哭腔不可置信的声音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你我第一次见,我好心从侯府的棍棒之下救下你,带你回家认亲,你怎能如此诬陷于我?” “你有没有毒害世子夫人我不知道,我也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可你不能辜负我一番好心!” “好了,母亲自是知道你的心的。” 荣国公夫人看也不看盈珠,只是安抚傅安黎:“母亲怎会轻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旁人? 盈珠委顿于地,目露绝望。 “我不知你此言是真是假,但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荣国公夫人回过头,先前的动容早已变成了厌恶与冷凝,“她心地善良,温柔端庄,绝对做不出你口中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来。” 傅安黎依偎在荣国公夫人怀中,得意地冲盈珠眨了眨眼睛。 那样子仿佛在嘲笑她是自取其辱。 “况且,只是一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脸罢了,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你如何就肯定你是我女儿?” 荣国公夫人神色冷淡的一挥手,示意来人带盈珠下去检查。 “查查她后腰的胎记,再给她一身得体的衣裳。” 她目光挑剔地打量着盈珠,脸上初见的欣喜与动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嫌弃和鄙夷。 “邋里邋遢的,像什么样子?” 盈珠读懂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荣国公府的千金? 她忍下眼眶的酸涩,被荣国公府的嬷嬷带到厢房里脱衣检查。 盈珠后腰上有一块造型奇特的红斑,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她褪下衣裳露出那块红斑的一瞬间,她听见那个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便是一只粗粝的大手摸上来,使劲儿搓着那块红斑,像是要把那块的皮肉都搓走。 她疼得回身怒瞪,那嬷嬷扯起嘴角僵笑一声,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素色衣裳。 “老奴替您换上。” 自称老奴,那便是确定了,她就是荣国公府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盈珠心里怨愤更重,一把抢过来衣裳:“不用,我自己来。” “好,您自己来。”那嬷嬷背过身去。 衣裳是一套普通的春装,显然不适宜在深秋里穿,但幸好屋子里有炭盆,不算太冷。 总要好过在寒风里湿透了衣衫。 她放慢穿衣裳的动作,环视一圈屋子,企图寻找比笔洗碎片更合适的武器。 但那嬷嬷不知是不是脑后长了眼睛:“不然还是老奴帮您吧?” 她只得在她转身之前快速将藏在旧衣服下的笔洗碎片再次攥进掌心。 盈珠回到正厅里时,厅里已经不止荣国公夫人和傅安黎两人。 端坐上首一身墨紫色锦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荣国公。 而两侧坐着的容貌隽秀的青年男人,红衣的是荣国公长子傅晏铭,蓝衣的是次子傅晏琅。 而谢怀英立在堂前,正满怀歉意道:“是我管教后院不力,无端牵扯了阿黎……” 傅安黎眼眶微红,一见盈珠就绽开了笑颜,“姐姐来了!” “父亲,大哥二哥你们瞧,姐姐是不是像极了母亲?” “别叫她姐姐!” 傅晏琅厌恶的目光似尖刀利剑刺来:“一个青楼出身的妓子,还是个杀人犯,哪里配做你的姐姐?” “更何况只是容貌相似罢了,是不是,还不一定。” 盈珠用愤怒的目光回敬,又冷冷望向身侧的嬷嬷。 那嬷嬷脸色讪讪,近前回禀:“回国公爷,回夫人,这位姑娘的胎记对上了。” “她正是府上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第3章 相认 “怎么可能?” 傅晏琅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她怎么可能会是我妹妹?” 他不死心地问那嬷嬷:“柳嬷嬷,你当真没认错吗?胎记真对上了?不是作假?” 柳嬷嬷摇摇头:“老奴试过了,不是作假。” “好了二哥,姐姐找回来不是大喜事吗?” 傅安黎走过来,笑着安慰他:“正好,我们终于一家团聚了呀。” “傻阿黎!” 傅晏琅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额头:“她用那样卑劣的谎言诬陷你,还没回来就视你如眼中钉,你还帮她说话?” 傅安黎眼中浮现出水光,她故作大方地拭去眼角的湿润,又过来牵盈珠的手。 “我知道的,这不过是姐姐刚回家,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所以才……” 盈珠甩开她的手,咬牙道:“别在这儿假惺惺!” “阿黎!” “阿黎!” 傅安黎的水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但很快变成期待。 果然,见疼爱的妹妹受伤,傅晏琅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走来,抬脚就踹。 “白眼狼!” 盈珠眼疾身快躲开这一脚,却没防住傅晏琅回身一耳光。 许是盈珠的躲避惹恼了他,这一巴掌傅晏琅用了大力气,盈珠只觉得晕头转向,再回神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看荣国公夫妇,又看看大哥傅晏铭。 他们对她挨打无动于衷,神情冷漠,目光不像是在看女儿、妹妹,反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再回头,就只见她血缘上的亲生二哥傅晏琅,护着傅安黎对她破口大骂。 “若不是阿黎看见你这张脸,带你回来,你早就因为毒杀主母的事死在宣平侯府的棍棒之下了!” “阿黎好心叫你认祖归宗,你却是心肠歹毒,将自己犯下的错全都推到她身上企图逃脱罪责。” 他满眼失望:“我记得你幼时极懂事听话,怎么长大了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盈珠呵的一声笑出声来:“你们一个个,全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可曾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话?” “我没有杀人,宣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周氏是与我有仇,可她的死不是我动的手。” “是谢怀英,是你们疼爱的傅安黎,是他们合谋害我!” “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荣国公府走丢的女儿,他们害怕我回来会影响到傅安黎在国公府的地位,所以处心积虑按了一个杀人的罪名在我头上。” 她凄然道:“瞧,现在他们的计谋得逞了,哪怕我真是你们的女儿、妹妹,可国公府的大小姐不能是一个青楼出身以色待人的妾室,更不能是一个杀人犯。” “既然你们相信她,不信我,那就杀了我吧。” 盈珠神色灰败,不再辩解,像是彻底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杀人偿命,既是我毒杀了周氏,那也该我偿命。” 荣国公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虑。 “父亲,母亲,儿子觉得这件事定有蹊跷。” 一直没出声的傅晏铭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盈珠,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忍与愧疚。 “儿子不相信阿黎牵涉其中,但也不相信妹妹会狠得下心杀人。” 他看向谢怀英,沉声问道:“谢世子,这件事你真的查明白了么?” 谢怀英看了看荣国公夫妇,又看了看盈珠,改口道:“也许真是我误会了。” “我那夫人出身商户,眼界低,又爱财,平日就因着不懂规矩闹出不少笑话,许是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此劫难吧。” 他对着荣国公夫妇拱手一礼:“伯父伯母,小侄这就回去查明真相,还盈儿一个清白。” 他才将将转身,就被傅安黎叫住,“怀英表哥。” 她不赞同道:“惜文表嫂已经死了,你还要叫她死不瞑目吗?” 她形容急切,提起裙子跪在盈珠身边:“父亲,母亲,你们不是时常在女儿耳边念叨着姐姐吗?” “如今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为何不肯认呢?” “是,她是做错了事,可她流落民间这么多年,若没点自保的手段,她该怎么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来呢?”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姐姐毕竟是你们嫡亲的女儿、妹妹,她吃了那么多年的苦,骤然看见我这个养女占了她的位置受尽宠爱,心中生出不平也是正常的。” “我不怪她,因为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实在不容易,父亲,母亲,” 她珠泪涟涟,俨然一副好妹妹形象,“咱们将姐姐认回来,再好好教她规矩,好不好?” 盈珠听得明白,她看似维护她,可字字句句都将毒杀主母这个罪按死在她头上。 她说她狡猾奸诈,暗指她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说她嫉妒她占了她了位置,所以要使计离间他们。 而她傅安黎宽容大度,统统不计较。 傅晏琅在旁边听得快气晕了,他瞪了盈珠一眼:“阿黎,你这样好心,可也要那个人领情才是!” “姐姐无须领情,我也不是为了她。” 傅安黎抹着眼泪,满眼孺慕地望着上首的荣国公夫妇:“我只是不想父亲母亲与亲生女儿错过,只是想让我们一家团聚。” 傅晏铭眸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道:“是啊,父亲母亲,妹妹走丢了整整十三年,她在外,一定吃了很多苦。” 荣国公发话了:“瞧你们这话说的,既真是晏熹,我们怎么可能不认?” 傅安黎松下一口气,喜笑颜开:“太好了!” 她看向盈珠:“姐姐,你高不高兴?父亲愿意认你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荣国公夫人的一番慈母心肠早就在傅安黎的声泪俱下里融化了,她刚刚对盈珠这个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升起一丝慈母心,就见堂下这个眉眼与她七分相似的女孩面无表情,目光幽幽地盯着傅安黎看。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火:“你妹妹不计前嫌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终于劝动你父亲认下你,你摆出这副脸色来,是还记恨阿黎占了你这十三年的宠爱?” “我告诉你,你是你,阿黎是阿黎,我们从未将她当做你的替代品,她更不欠你什么!” 第4章 疯了 盈珠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眼里话里,对她只有谴责不满,但对傅安黎,却是满心的维护。 她又去看她的亲生父亲。 久居高位的国公爷威严深重,眼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考量。 盈珠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两个哥哥。 傅晏铭的目光只与她触碰了一瞬就弹开。 而傅晏琅,他在为傅安黎抱不平,气愤又恼恨地瞪着她,脸上仍是止不住的嫌恶。 盈珠回头,正好撞见傅安黎笑意盈盈的杏眼里。 像是在期待她能喊一声父亲母亲,与他们演一出合家欢。 但盈珠清楚,她是在因她被排斥冷待、嫌恶厌弃而高兴。 “傅安黎,你算对了,堂堂国公府,不会要一个沦落青楼为人妾室,毒害主母的杀人犯女儿。” 盈珠笑起来:“但你没有算到一件事。” 傅安黎面色担忧:“姐姐,你在说什么?” 盈珠看清了她眸心深处的得意,轻声说:“我也不是一定要认回荣国公府。” 傅安黎愕然一瞬,就见面前的盈珠忽地扬起手来,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 她顺着惯性扑到地上,心中嘲笑着盈珠的愚蠢。 当着父亲母亲和两位兄长的面对她动手,这个贱人属实太好对付了一些。 但脸颊上撕裂的疼痛和周遭人的惊呼让她意识到了不对。 傅安黎回过头,就见盈珠笑容灿烂,她被鲜血染红的右手上,正躺着一枚瓷器碎片。 她用那东西划破了她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贱人!” 谢怀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他一脚踹翻盈珠,急吼吼地吩咐道:“快去请大夫!快啊!” 那一脚正中心口,盈珠后仰着摔出去,本就有伤的后脑勺撞上坚硬的椅子腿,疼得她眼前一黑,唇边溢出殷红血丝。 荣国公府的人全都围着傅安黎焦急不已。 “我的脸,我的脸,母亲——” 国公夫人将女儿搂在怀中,心疼得眼眶通红:“阿黎,别怕别怕,爹娘都在呢,大夫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啊?” 一面安抚惊慌哭闹的傅安黎,一面还不忘怒瞪盈珠。 “我真是错看你了,阿黎好心好意帮你,你怎能对她下此毒手?” “果然是青楼出身的腌臢货,杀人又伤人,我们国公府容不下你!” 傅晏琅气性大,起身快步来到盈珠身前,抬脚就踹:“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他恨极了,专往她肚子上踹:“阿黎好心帮你,你怎敢伤她?!” 盈珠避不开,生受了他这两脚,傅晏琅却还不解气,他左右环视,低头捡起地上那块被鲜血染红的笔洗碎片。 “你毁了阿黎的脸,那便用你的脸来还!” 盈珠瞅准时机,趁他还未直起身,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他脑袋上砸。 “砰!” “琅儿!” 盈珠捏着手里拿半块茶壶碎片,朝着一旁的谢怀英扑去。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用碎片锋利的尖端朝着他两股之间的位置猛刺! “啊!” 谢怀英疼得踹她,她不依不饶紧紧攀附在他身上,刺得越发用力! 盈珠发誓,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大胆的一回。 可是,真畅快啊! 谢怀英不是害死了她那两个未出生的孩子,又害死了周氏和他那将将一岁的长子么? 那她就让他往后再也不能生育! 傅安黎不是自恃荣国公夫妇的宠爱,肆意戏耍她的人生么? 那她就毁了她的脸,叫她这辈子都被容貌所困! 盈珠被人从谢怀英身上撕扯下来时还在笑,她挥舞着手中染血的凶器,笑得肆意又欢畅。 “活该!活该!” “这就是你们愚弄我人生的报应!” 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色,有一种诡异而惊悚的美丽。 荣国公面色沉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荣国公夫人和傅晏铭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傅晏琅在一旁扶着流血的额头,面上仍旧愤恨难当,但也多了一抹忌惮。 盈珠看着缩在荣国公夫人怀中的傅安黎。 她终于不再是方才那一副深明大义温柔隐忍的模样,也不再是侯府里矜傲不屑从容淡定的样子。 她捂着半张流血不止的脸颊,死死地盯着她,像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但盈珠不再害怕了。 她笑出声来:“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大小姐,也没有想过我这个被你玩弄于股掌间的小人物会予你一记重创吧?” “还有世子爷。” 谢怀英捂着下体蜷缩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没了血色,眼珠却被仇恨染得猩红。 盈珠放柔了声音:“世子爷,我为您怀了两个孩子,他们都被你这个亲生父亲弄死了,想来你是不喜欢孩子。” “现在好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操心怎么打掉自己的孩子了,因为你不会有孩子了,哈哈哈!” “疯了……” 荣国公夫人喃喃着:“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是疯了。” 盈珠收敛了笑意,赞同地点头,她冷冷地看着她血缘上的亲生母亲,忽然拔高声音。 “可我是被谁逼疯的?是你!是你们!” “是你捧在心尖儿上宠爱的养女把我害到这种地步的!” “如果不是你们当年没有好好照看我,我怎么会走丢,怎么会被拐卖到青楼?” 傅晏铭眸光闪烁,像是不忍地别过脸去。 “你们嫌弃我的出身,嫌弃我的品性,可我能怎么办?” “难道是我想在青楼讨生活的吗?难道是我想与人为妾的吗?”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一滴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与血合在一处,又被盈珠随手抹去。 荣国公夫人心头发涩,难以抑制地慌乱起来。 她本该唾弃眼前这个低贱又卑劣的女子的,哪怕她是她亲生女儿。 不,她甚至不愿意承认她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不仅出身青楼,以色侍人,歹毒杀人,甚至还毁了她心爱养女的脸,砸伤了她小儿子的头。 她本该厌恶她憎恨她,让人赶紧将这个疯子拖下去处置了。 可看着那张与她年轻时候十分相似的脸,看清那女子眼中的凄苦、怨愤、不甘,她的心口还是发起疼来。 那是她的女儿。 那是她走丢了十多年的女儿啊。 荣国公夫人启唇,颤着声儿唤出那个深埋在心里的名字:“晏熹——” 第5章 火烧 这一声又轻又小,可落在傅安黎耳朵里却如雷霆万钧,瞬间打散了她的心头肆虐的愤怒与恨意。 母亲叫了那贱人的名字? 她忍着脸颊上的剧痛,带着哭腔唤:“母亲,我疼——” 不待荣国公夫人做出反应,盈珠就道:“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更不会认我。” “我也已经不稀罕了。” 她凄然一笑,然后奋力挣开束缚,头朝着一旁尖锐的桌角撞去! 荣国公夫人失声惊叫:“不要——!” 疼。 好疼。 死了就不疼了。 鲜血汩汩流出,生命也飞快地流逝。 盈珠只觉得眼前血蒙蒙一片,耳边吵得厉害。 有人哭着喊她:“晏熹!” 晏熹是谁? 她是盈珠啊。 她是扬州城藏春阁里的盈珠姑娘,也是宣平侯府世子爷的盈姨娘。 可耳边妇人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切,她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娘亲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蜜饯要少吃,你再不听话,等你下次牙痛,可不要来找娘亲。” “傅晏熹!不许在你哥哥的书本上画乌龟!” “晏熹乖,把这药喝了,娘亲给你做梨膏糖吃好不好?” “你乖乖把这几篇大字给描了,娘亲就许你和你哥哥们一起去看灯会,少一篇都别想!” “这是我妹妹!走开走开,我妹妹才不会认我和大哥之外的哥哥呢,是吧大哥?” “晏熹,你在这儿等哥哥一下,哥哥马上就回来。” 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飞速倒退,最后定格在一个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上。 盈珠害怕极了,她想追上那道身影,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道身影依旧遥不可及。 “大妮,你可让爹好找!” 她急坏了,身体却突然腾空,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她耳边炸响。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一个脏臭的手帕捂过来,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盈珠恍然。 她想起来了。 再成为盈珠之前,她叫傅晏熹。 她是荣国公府的嫡出小姐,父亲疼爱,母亲宠溺,一双兄长一稳重一活泼,都极爱她这个妹妹。 后来,她在灯会上被拐,几次被卖。 她胆子大,尝试过逃跑,可到底年纪小,没逃出去不说,还磕伤了头。 再醒来,就是在藏春阁。 绮罗姐姐为她取名盈珠。 她在藏春阁长到十四岁,妈妈被抓了,藏春阁被封了。 她就随谢怀英上京城,入侯府,成了他的盈姨娘。 她以为自己得遇良人,可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活在谢怀英和傅安黎为她编造的牢笼中。 他们高高在上,将她视作掌心玩物,嘲笑着她求生的丑态。 盈珠没死成。 但她目前的状态,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能动弹,意识却依旧清醒。 荣国公夫人会在她床边哭:“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傻?” “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怎么能动不动就寻死呢?” 傅晏铭会来同她道歉:“对不起,晏熹,对不起。” 除却这两个人外,还有傅安黎。 “是我小瞧了你。” 她语气阴森森的:“你竟然毁了我的脸,你怎么敢毁了我的脸?” “你知不知道,四皇子同我退婚了,他不要我了!” “我本该能做皇子妃的,本该能再进一步……做皇后都使得的,可现在一切都被你毁了!” “你怎么还不死?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越愤怒,盈珠就听得越高兴。 虽然她也很困惑为何自己还死不成,但能听到傅安黎和谢怀英这对渣男贱女过得不好,她就是一直这样躺着也愿意。 但日子一长,傅安黎的语气又变了: “幸好老天有眼,没叫你真死成,而是把你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任我摆布。” “你知道吗?父亲母亲怜我,广寻名医为我治伤,今日,我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了。” “假以时日,我的脸必能好全。” 盈珠不信,她当初可是下了死手的。 那疤痕从傅安黎的脸颊一直划到她的下巴,又长又深,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好全? 可荣国公夫人又来了。 “阿黎的脸快好了,她同我说,她已经不再怪你了,她也盼着你能好起来。” “晏熹,你小时候那样善良懂事,长大了,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呢?” “娘亲知道你的苦,也知道你的不易,可阿黎她属实无辜啊,你不该迁怒于她。” “既然她不再生你的气,那娘亲也不气你了,你若是能醒来,同她道一声歉,娘亲劝你父亲原谅你,好不好?”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向傅安黎道歉? 她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傅安黎和谢怀英,是他们毁了她的人生! 这还不是最让盈珠生气的。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傅安黎来同她炫耀。 “新帝登基,封了我做贵妃,明日,我就要进宫了。” “哦,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怀英哥哥另娶了贤惠的妻房,嫂嫂已经有孕六月了。” “你那时虽然伤了他的根本,可宫里太医妙手回春,早就治好了。” “只有你,傅晏熹,白白搭了半条命进去,结果什么也没得到,真是可怜。” 盈珠心绪翻涌,拼命尝试调动身体。 可是没用,她的身体仿佛陷进了泥潭里,被裹挟着拉扯着,根本不受她掌控。 眼皮似有千斤重,她连睁眼都做不到。 床上的女人不住地转动着眼珠子,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傅安黎笑了。 “不如我送你一程,叫你早早下去投胎。” 她手一歪,滚烫的灯油便倾泻而下,紧接着又点燃床边垂下的帐幔,看着火势攀沿而上,迅速将床上的女人包裹。 “不谢。” 她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大步离去。 皮肤被烧焦的痛苦终于刺激醒了盈珠,她费力睁开眼,入目即是一片沸腾热浪,烈火张牙舞爪,舔舐着她每一寸的肌肤。 她无法动弹,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活烧死。 心中汹涌的愤恨也如这火势高涨,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彻底吞没了她仅剩的理智。 傅安黎,谢怀英。 盈珠猩红着眼睛,神情狰狞若恶鬼临世。 若有来世,我定要你二人血债血偿! 第6章 重生 阳春三月,细雨朦胧。 本该是春色盎然的时节,扬州城内最红火的烟花柳巷却如那秋风过境般凄清荒凉。 官兵把守着前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失去老鸨和龟公管束的姑娘们聚在大堂,忧心着自己未卜的前路。 “妈妈已经被抓去两天了,不会回不来了吧?” “听说是京城里的大官来办案,可办案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办他们的案,总不能不让我们开门做生意吧?咱们阁里这些姑娘,可都等着吃喝呢!” “若妈妈真回不来可怎么办?要是再来一个手段狠辣的,咱们姐妹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再来一个?呵,看外头官兵那架势,怕不是要将整条胭脂巷的花楼都给端了!” “什么?那怎么办?咱们姐妹连个去处都没了?” 名唤玉蕊的小丫头忧心忡忡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急匆匆来到三楼最里侧的房间。 “盈姐姐!” 她气喘吁吁,将从大堂听来的消息一口气说完,清亮的眼眸里就溢出了泪花。 “要是藏春阁真没了,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呀?” 盈珠端坐梳妆镜前,痴痴地看着里面将将十四岁的少女。 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少女生就一张极为妍丽的桃花面,如瀑青丝掩住身形纤纤,暖黄烛光为她秀美的轮廓增添一层暖色,衬得她好似玉做的人儿。 这是十四岁的盈珠。 她真的回来了。 “盈姐姐?” 见盈珠不发一言,只顾着看镜中的自己,玉蕊忐忑靠近,哭腔愈发浓郁:“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自从盈姐姐今早尖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后,她就觉得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年岁小,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这样的盈珠,心里既害怕又担忧,一时间竟然压过了自己即将再次被卖的恐慌。 “我没事,” 盈珠缓过神来,看着眼前不过十一岁的玉蕊,不由得眸光一软,“就是那噩梦做得太真,一时间吓到了。” 她牵过玉蕊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别怕,藏春阁倒了,盈姐姐也有法子带你另寻出路。” 上一世,盈珠也曾和玉蕊说过这句话。 只是那时候她和她一样惴惴不安,生怕明日藏春阁一倒,她又要被转卖去更低劣的去处。 那时她的指望是谢怀英。 那个半年前在藏春阁遭遇追杀,被她拉进闺房藏于床铺之上的贵公子。 她为他被妈妈关了半月禁闭,还受了一顿鞭刑,好歹付出没白费,藏春阁被封那日,谢怀英的来信比官兵来得更快。 他让她等他。 上辈子收到信的盈珠觉得自己赌对了。 与其自赎自身,顶着这张招人的脸招摇过市,不如寻个高门出身的贵公子做倚靠。 她满心欢喜地等来了谢怀英,带着玉蕊随他上京城。 那时她畅想着入侯府之后的幸福生活,觉得谢怀英性情好,凭借自己的姿色以及于他的恩情,必定能在侯府扎下根来。 可她大错特错,她等来的不是自己后半生的保障,而是一场滔天阴谋。 “是那封信吗?是那位公子说要来接姐姐你吗?” 玉蕊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盈珠没打算瞒着她:“是。” 玉蕊喜悦的笑容还未绽开,盈珠就接着道:“但我不打算跟着他。” 玉蕊面上浮现出困惑:“盈姐姐?” “玉蕊,妈妈涉案,但我们是无辜的,我听闻那位京城来的大官,虽然手段狠厉,却是个菩萨心肠的,他说不定会允我们给自己赎身脱籍。” “脱、脱籍?” 玉蕊激动到结巴,眼里的喜色几乎不加掩饰。 能做良民,谁愿意顶着贱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呢? “这些年我攒下的钱,刚好够我们二人赎身脱籍,你若愿意——” “我愿意!” 不待盈珠将话说完,玉蕊就忍着眼泪拼命点头。 “盈姐姐,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你,我伺候你一辈子,我命都给你!” 见她急切到语无伦次的模样,盈珠不由得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却发酸。 上辈子,玉蕊是真的将命都给了她。 她在侯府和周氏斗得你死我活,玉蕊就像她手里的一把刀,始终毫无怨言地冲在前头,她指哪儿打哪儿。 那是她进侯府的第二年,不小心被周氏抓住把柄,玉蕊跳出来将罪全揽在自己身上,最后被谢怀英下令乱棍打死。 “傻姑娘。” 盈珠叹息一声,轻轻摸了摸玉蕊的脸。 “去打水来洗漱吧,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玉蕊眼眸晶亮,点点头就去外头打水了。 盈珠转过身来,看着镜中自己仍显得青涩的眉眼,漆黑的瞳仁里渐渐燃起簇簇火光。 老天垂怜,叫她回到藏春阁被封的第二日。 她还没有将自己的后半生全都交付于谢怀英。 她还有机会赎身脱籍,去走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 上辈子的仇,她必将一一报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玉蕊就爬起来预备下楼去烧水。 自从老鸨和龟公被抓后,楼里的杂役也怕惹事上身,连工钱都没要就跑了。 幸好外头那些官兵尚通人情,许那些送菜送水的店家进来。 这两日都是如她这般同是贱籍伺候姑娘们的小丫头做的杂活。 但厨房里的灶台有限,阁里的姑娘们又多,她得早点起来给盈姐姐烧水做早点,要不然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玉蕊本想静悄悄地走,让盈珠多睡会儿,可她人才刚爬起来,盈珠就听到了动静。 “玉蕊?什么时辰了?” “约莫是卯时一刻了,” 玉蕊推开窗,看了看外头的朦胧天色,又瑟缩着脖子将窗户关上,“盈姐姐,是我吵醒你了吗?你再多睡会儿吧,我下去将热水和早点端上来。” 盈珠这晚就没睡着过,她生怕重生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幻梦,醒来就又会回到那无法动弹的状态被烈火吞噬。 清醒着感受自己被活活烧死的滋味,实在是太痛了! “睡不着了,我和你一块儿下去吧。” 盈珠起身披了件夹袄,拿了根木簪随手将长发挽成个松散的髻,刚一打开门,对面房间的门便也开了。 “呦,咱们盈珠姑娘终于舍得从房间里出来了?” 对门的女子不比盈珠大了多少,她穿一袭淡紫色的袄裙,微微俯下身来,露出那张明丽娇媚却写满刻薄嫉妒的脸。 “我还以为妈妈没了,盈珠姑娘也要跟着去了呢。” 第7章 轻红 这是把她和妈妈一块儿咒上了。 玉蕊气坏了:“我盈姐姐好着呢!” “倒是轻红姐姐你,如今妈妈只是被抓不是没了,藏春阁可还在呢,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咒她,等妈妈回来,我一定要将你这句话告诉她!” 轻红嗤笑一声,明显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你再怎么等,妈妈都不可能回来了。” 后面那句话她声音压得又轻又低,一双漂亮的柳叶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怎么办呀盈珠,没了妈妈撑腰,你往后——” 剩下的话她没再说出口,可意思却不言而喻。 轻红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也不在乎盈珠的反应,哼着小曲儿,柳腰轻摆地下了楼。 “得意什么?就算妈妈回不来,我们……” 玉蕊及时地止住了声。 盈珠看着轻红透着愉悦的背影,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与轻红是有旧怨的。 不同于她是老鸨买来自小培养的清倌人,轻红是十三岁那年被未婚夫一家卖来藏春阁的。 一开始不愿意接客,她哭过闹过,甚至寻过死。 阁里大多数姑娘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甚至不需要老鸨出手,光是一个龟公的手段就能叫她服服帖帖的。 果然,不出半个月,轻红就正式挂起了牌子。 这样的事在藏春阁里发生过太多回,本没什么出奇,但让轻红与盈珠结怨的原因,还是她那前未婚夫。 都沦到卖女人的地步,那家中指定是揭不开锅了,可谁也没想到,轻红的未婚夫一家,竟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富户。 富户姓宋,轻红的未婚夫叫宋季明,也是藏春阁里的常客。 那宋家公子时隔半年寻来藏春阁,不是为了赎自己的未婚妻出去,而是点自己的老相好陪酒。 却不想被轻红撞见,那宋季明脸不红心不跳,抱着她就是一顿倾诉衷肠。 说什么将轻红卖了是他娘的意思,他压根就不知情。 又说是他对不住她,让她遭此厄运,在藏春阁一定受苦了云云。 好一番深情似海的模样,却绝口不提要赎她回家。 轻红也是傻,竟真就这么痴等。 宋季明回回来,她回回盼,可没有一次宋季明是翻了她的牌子的。 她不怨宋季明,只怨招待了宋季明的姑娘们抢走了她的男人。 这也导致整个藏春阁里,几乎没有姑娘和她交好。 若说她对阁里的招待过宋季明的姑娘们是平等的怨恼,那么对盈珠就是深深的嫉恨。 因为宋季明要替盈珠赎身。 要替盈珠赎身的人多了去了,那时候宋季明被家里管着,拿不出妈妈要的高价,被拒了仍不死心,还含情脉脉依依不舍地冲她挥手。 “珠儿,你等着我,我下回来,一定能带你回家!” 但自从那日之后,宋季明就再也没踏足过藏春阁。 可这并不耽误轻红嫉恨上盈珠。 她得不到的东西被盈珠轻而易举的得到,盈珠却还不以为意,这怎能不叫她抓狂? 她当晚就冲进盈珠的房间砸了个痛快。 盈珠也没放过她,在妈妈跟前一番添油加醋的告状,成功让轻红喜提七日禁闭外加一顿鞭刑。 梁子就此结下。 换作上辈子的盈珠,面对轻红的挑衅绝不会如此平静。 但她看到轻红的第一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她上辈子的惨状。 “男人都是一样的,盈珠,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 她披头散发,唇角淌血,单薄的外袍溅满血迹,整个人都在四月寒冷的江风里摇摇欲坠。 盈珠记得她那时噙着血泪的眼睛,被孤寂和绝望填满,了无生气的模样。 “你要小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毅然决然地转身,跳了江。 轻红今日如此高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那个前未婚夫传信来说愿意替她赎身,还要同她成亲。 上辈子的今日,宋季明确实来了,但赎身的银子却是轻红自己出的。 不仅赎身银子自己出,就连她早就准备好的脱贱入良的银子也被宋季明拿走。 宋季明哄她:“只要你与我在一处,是贱籍还是良籍有什么区别?左右你都是我的妻子了。” “这银子正好留下当我们去郴州的路费。” 短短半年,宋季明就从锦衣玉袍的富家公子变成了布衣书生,此去郴州就是要去投亲的。 轻红心疼坏了,想也没想就一口应下,包袱一背,美滋滋地跟着宋季明走了。 京城和郴州是同一个方向,盈珠跟着谢怀英走水路,很是不凑巧的在船上偶遇了宋季明与轻红。 那时轻红还嘲笑她,谢怀英这种出身高门的贵公子,不过是将她当做个玩意儿罢了。 不像她,等到了郴州,是要嫁给宋季明做正妻的。 结果不到两天,宋季明就将轻红送上了别人的床。 他特意带上轻红上路,不是惦记着昔日情谊要娶她为妻,而是要推她出去卖身赚赌资! “装什么贞洁?你都快被人睡烂了,谁睡不是睡?” “你不会以为我真会娶你这样的女人为妻吧?” “我宋季明虽然落魄了,可娶妻也要娶清白人家的姑娘,你一个妓女,也配?” 这次轻红终于醒悟,她声嘶力竭的和宋季明大吵一架,可迎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轻红心灰意冷,要上吊自尽,宋季明又跪下求原谅: “对不起红红,我错了,我混账,我对不起你。” “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要是不振兴宋家,我爹娘都会死不瞑目的。” “你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翻了盘,赚了大钱,把我宋家的铺子再开起来,就娶你为妻,我们生一堆娃娃,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如此拙劣的谎话,三岁娃娃都不会信,可是轻红信了。 她那双漂亮的柳叶眼溢满泪光:“当真?” 宋季明迫不及待:“当真!” 盈珠被她蠢得发笑,还要再劝,却对上夜色里轻红含泪的眸光。 她忽然就懂了。 果然。 船靠岸的那天,下层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第8章 冥顽不灵 宋季明死了,被轻红活生生捅死。 尸体被发现时,轻红满身是血,跌坐在尸体边又哭又笑。 众人要拿她去见官,她不愿受辱,跳江自尽。 早已凄惨死去的人如今又活生生站在跟前,盈珠一想到她兴高采烈地去奔赴的是那样悲惨的命运,心中就五味杂陈。 她那时看着轻红沉没在江水中,心中虽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伤感,却也仍对谢怀英抱有希冀。 “我与那宋季明不同,你也不是轻红。” 谢怀英也道:“盈儿,你于我有恩,我绝不负你。” 他是那样信誓旦旦。 可结果呢? 事实证明,他不过是更会伪装的宋季明罢了。 天光大亮时,藏春阁的大门被打开了。 官府里的人召集阁里的姑娘,当众宣布了可赎身脱籍的事。 这话一出,顿时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脱籍?我没听错吧?这是真的?” “妈妈不在了,藏春阁也要倒了,我能回家了?” “太好了!我终于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 官府给出的赎身条件很是人道,依照每人接客的年数和价格来算。 像盈珠这样卖艺为生的清倌人,赎身加上脱籍的银子,一共是四十两纹银。 而像玉蕊这样还没挂牌子的,只用四两银子便可成为良籍。 玉蕊紧紧跟在盈珠身后,满眼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欣喜。 有人喜,自然也有人忧。 “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怎么办?我家里人都死光了,也没人会来赎我了。” “何大人,若是我们选择不赎身呢?” “不赎身自然也有不赎身的去处。” 领头的大人姓何,正是这广陵县的县令,他生得矮胖,眯缝眼,蒜头鼻,一笑起来两眼就眯成两条黑线,颇有喜感。 “欢笑坊可以收留诸位。” 欢笑坊隶属府衙管辖,里头全是犯罪官员的妻女充作的官妓。 “好了。若是选择赎身脱籍的,来这里交银子,若是选择去欢笑坊的,就去另一边。” 一切都和上一世没什么两样,盈珠定了定心,领着玉蕊站到了要赎身脱籍那一列。 她不单要赎身脱籍,还要两份便于出行的路引。 听闻她们一少一小要去京城投奔亲戚,主簿惊诧地看了她们两眼,目光停在盈珠的脸上。 盈珠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却听那主簿操心道:“你这张脸委实太过招摇了些。” “山高路远,若有多余的钱财,还是请两个护卫傍身吧。” 盈珠一愣,心底微暖,俯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忠告,民女自当谨记。” 拿到属于自己的良籍文书时,盈珠的脊梁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个真正的自由人。 身家性命最大程度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不用担心再被卖来卖去了。 收好文书和路引,盈珠领着玉蕊回房收拾行李。 一回头,就发现轻红在窗前翘首以盼,那急切又掩不住欣喜与期待的模样,看得她顿住了脚。 想了想,盈珠还是大步朝窗边走去。 “在等你那前未婚夫?” 轻红回过头,满是警惕与防备:“是又如何?” “宋大哥答应过我,要来赎我回家成亲。” 她将她上下一打量,又朝外头望了望,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顿时就笑开了。 “你那位京城来的谢公子呢?不是说要来赎你么?他人呢?” “不会吧不会吧?我们的盈珠姑娘不会就这样被人抛弃了吧?” 盈珠按住瞬间暴动的玉蕊,风轻云淡地笑:“轻红姐姐,你来藏春阁也有三年多了,这世上男人的本性,还看不开么?” “我出身青楼,哪怕是清倌人,在那些权贵们眼中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与其送上门叫人玩弄,还不如自寻出路。” 她目光灼灼:“你说呢?” 轻红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可也不耽误她嘲讽的话脱口而出:“你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宋大哥可与那些权贵们不同,他说过要——” “是不同,你的宋大哥眼睁睁看着你这个未婚妻沦落青楼为妓,他还有心思点姐妹们陪客呢!” 轻红瞬间涨红了脸:“你!”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盈珠收起先前的温和笑意,眼中秋水霎时凝成飘雪寒潭,“若他真心牵挂着你,第一次来藏春阁就该赎你回去,而不是让你在这儿受了三年的苦,他却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几句甜言蜜语就将你哄得团团转。” “你知道些什么?!” 轻红恼恨万分,死死地瞪着盈珠:“你不过是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和宋大哥?” “我被卖到这儿,是宋家伯母的主意,宋大哥不知情,他怎么会不想赎我?” “可伯母身体不好,又厌极了我卑微的出身,若宋大哥执意赎我出去,被伯母知晓,她定会气坏身子……” “哈?” 盈珠讽笑出声:“他儿子流连青楼赌坊她都不生气,赎你出去她就会气坏身子?” 轻红的脸青白交加,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盈珠在心底叹息一声,“轻红姐姐,逼良为娼在我朝是犯法的,你不要忘了,你本是良民,不该在这儿蹉跎年华的。” 语罢,她没再看轻红一眼,转身就走。 玉蕊急忙跟上。 “她她她、她有病吧?” 身后传来轻红恼怒的声音:“再怎么样都是我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小小年纪,又非亲非故的,还教导起我来了?” 有人不满:“轻红,盈珠也是好心,你那未婚夫着实太不像样——” “不许你说我宋大哥!” “他是好是坏,都是我的宋大哥,再说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马上就要来赎我回去娶我为妻了!” “宋大哥不会辜负我的,不会的!” 她声音颤抖,明显不如先前那般坚定了,但仍旧努力说服着自己。 盈珠步伐一顿,到底是继续往前走了。 她是想拉轻红一把的。 就当为了上辈子临死前,她劝她的那句话。 但若是轻红仍旧执迷不悟,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第9章 求娶 “盈姐姐,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玉蕊挎着自己的小包裹,最后回望了一下这个自己居住了三年多的屋子。 有些怅然,有些恍惚,又有些欣喜。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盈姐姐你再也不用接客,我再也不用挨妈妈的打,我们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盈珠没有回头,她将玉蕊的脑袋扭转过来,笑着道:“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摩挲着玉蕊白嫩的小脸:“盈姐姐向你保证。” 绝对不会再让你那么早就死去。 大堂里吵吵嚷嚷,不少闻讯赶来的人。 有姑娘们的亲友,也有相好,都是来赎人回去的。 宋季明也来了。 昔日的富家公子穿了身天青色洗得发白的直裰,半点文人风骨不见,尚算清秀的眉眼间尽是油腻的算计。 “好红红,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如今你已经是自由身了,这良籍贱籍有什么要紧?我认你是我的妻,你就是我的妻。” “这脱贱籍的银子足有六两,要是给出去了,咱们去郴州的路费可就不够了。”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盈珠的话起了作用,轻红这回没像上辈子那样一哄就信。 她抓着宋季明的袖子,很是不安。 “宋大哥,你当真会娶我吗?” “你不嫌弃我在这楼里待了三年多,真要娶我为妻?” 宋季明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嫌恶,他笑笑,牵着轻红的手,语气愈发柔和:“傻姑娘。” “你被卖进这楼里,归根结底是我娘的错,那三年她还在,又病着,我不敢赎你回去。” “如今她走了,我也该是时候救你出苦海了。” 这话说得叫人发笑。 是官府下令封了藏春阁她们才能赎身,就连赎身的银子都是轻红自己偷摸儿攒下的。 与他宋季明何干? 他说了几句话,就将功劳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真是好不要脸! 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得了他这番话,轻红却像是吃了颗定心丸,面上的不安惶恐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脸上浮现出两朵红云,眼眶霎时湿润了:“宋大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扑进宋季明怀中,低声啜泣。 宋季明搂着她,嘴上轻声细语地哄,可面上的凉薄不耐却叫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的目光在大堂中梭巡着,多停留在那些等待赎身的姑娘们身上。 像在打量和挑选着一件件货物。 与他目光相接的姑娘们无不蹙紧眉头别开脸去。 如今能赎身,还理会他作甚? 就算不赎身,他也穷了,人都不在扬州了,那就更不怕得罪他了。 这三年,宋季明的事迹在藏春阁无人不知。 寻常他有钱,姑娘们不愿和钱过不去,如今没了顾忌,面上真切的嫌恶便露了出来。 也就轻红眼瞎心盲,还将他当个宝,生怕被人抢了去。 可事实上,这藏春阁里的姑娘们,哪个不知道他宋季明的混账? 盈珠将目光从角落里相拥的一双人影上挪开,戴上幕篱下楼。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踏出藏春阁的大门,感受着三月暖阳照拂在身上的暖意,盈珠心中的郁气逐渐散去。 浑身都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坦然。 “玉蕊,我们走吧。” “嗯!” 不曾想,才刚下了两层台阶,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盈珠姑娘!” 手腕被人拽住,盈珠下意识回身,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 “宋大哥!” 见心上人被打,本就心中不虞的轻红像个炮仗一样冲过来。 “盈珠!你发什么疯?” 她心疼地看着宋季明脸上的五指红印,又气又恼:“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打人?” “要不是他突然冲过来拽住我盈姐姐,盈姐姐怎么会打他?” 玉蕊挡在盈珠跟前,怒瞪着宋季明和轻红。 这两个人真是好生讨厌! “拽一下而已,她是金子做的吗?碰都碰不得?” “轻红,算了,说到底还是我唐突了盈珠姑娘。” 那一巴掌盈珠用了大力气,此刻手掌还有些发麻,她掀起遮面的白纱,眸光冷淡地看着气恼的轻红和装好人的宋季明。 “何事?” 宋季明看见盈珠的脸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游移,从姣好美丽的脸庞到窈窕身段,越看越觉得心痒痒。 这样上乘的姿色,这样美妙的身段,他要是能搞到手,他欠下的那些债就都能抵销了! 没了债务缠身,他也就不用远走他乡了! 越想心头越火热,宋季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步,热切道:“盈珠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正好,我要带着轻红上郴州投亲,若是同路,不如结伴而行?” “你们两个姑娘家,年纪又小,这要是路上遇上点什么事儿,都没人能照应。” “我年轻力壮,遇事还能顶一顶。” “我宋大哥心善,愿意带着你们一起走。” 盈珠看向轻红,她明显是极不乐意的,但是拗不过宋季明,还是道:“你们可千万不要不识好歹。” 到底是心气不平,她那双柳叶眼紧紧地盯着盈珠:“你要去哪儿?” 那样子,生怕盈珠说出的地点与他们同路,宋季明就真就带上她们一块儿上路了。 盈珠道:“我们南下去交州。” 交州和郴州,一个南,一个北,怎么也算不上同路。 轻红刚要松下一口气,面上的喜意还没涌出来,宋季明就道:“那也顺路!” “左右出这广陵县只有一条路,咱们到了岔路口分开就是了。” 他半点不客气,十分自来熟地伸手去拿盈珠的包裹,“来,盈珠姑娘,行李交给我吧。” 轻红背着她那鼓鼓囊囊的包裹,眼眶瞬间红了:“宋大哥!” 宋季明理也不理,只一味对盈珠笑的殷勤。 他自认态度好极了,又与盈珠有从前的交情在,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也不会拒绝他才是。 全然忘了刚才挨的那一巴掌有多疼。 盈珠躲开宋季明的手,神色极淡:“不用了,宋公子,你还是去帮轻红姐姐拿行李吧。” “你我并不同路,更何况——” 她垂下眸子,看了玉蕊一眼。 从宋季明的角度看去,就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染了一抹浅浅的绯色,有些羞赧的模样。 “叫我家公子见了,着实不好。” 宋季明脸上笑容一僵:“你家公子?” 第10章 所谓真心 轻红眼睛微亮。 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想盈珠又得了哪家公子的青眼。 只庆幸,宋季明不用带上她一块儿上路。 “没错!” 得了盈珠示意的玉蕊上前几步,逼得宋季明不得已后退。 “我家公子正是交州首富之子周正丰,我和我盈姐姐,此番正是要和他的人汇合呢!” “周公子对我盈姐姐喜爱得紧,早早就来信说派人接我盈姐姐去交州成亲。” “不像宋公子你,” 玉蕊有些鄙夷的目光在宋季明和轻红之间来回,“方才还和轻红姐姐说要娶她为妻呢,眼下又巴巴儿地搭讪起我盈姐姐来了。” 她这番话说得宋季明羞恼交加,脸都青了。 就连轻红也没反驳玉蕊,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眸子将宋季明望着,幽怨又委屈。 是啊。 方才宋大哥不还是说,要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吗? 怎么看见盈珠那个小贱人,就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还一个劲儿地向她打听她要去哪儿,明明方向不同还要强行同路捎上她。 她背着这么重的包裹,宋大哥像是没看见似的,也不说替她拿一下。 盈珠还没答应呢,他就迫不及待要替她拿行李。 宋大哥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真心要娶她为妻的吗? 轻红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方才在那番甜言蜜语里安定下来的心,忽地动摇起来。 “盈珠姑娘,我没有旁的心思,我只是见不得你没有人帮衬。” 宋季明心里万分不甘。 到手的金元宝自个儿长脚跑了,名为债务的大山又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他不愿放手,还想挣扎:“那位周公子怎么自己不来接?” “若我真心喜爱一个人,那必然要将那人放在心坎儿里,是舍不得她一路颠簸的。” 他看着盈珠,面露几分挣扎,忽然像鼓足了勇气似的,“盈珠姑娘!” “你别去交州了,跟我走吧!” 轻红瞳孔剧震,失声道:“宋大哥!” 盈珠看笑了:“宋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你方才对轻红姐姐许下的诺言这么多人可都听着呢,你们可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我跟着你走算什么?” “我虽出身不好,可在阁里这几年也与轻红姐姐有几分交情,她盼了你三年多,我不愿叫她难过。” 轻红诧异看来,湿润的眸光里第一次没了嫉恨与怨愤。 盈珠淡然移开目光:“玉蕊,我们走吧,去晚了,周家人怕是要来寻了。” “哎!” 姐妹俩转身便要走。 话已出了口,宋季明不愿放手,直接上前抓住了盈珠的胳膊。 “珠儿,我待你是真心的。” “我虽不如那周公子有钱,可我的心却比他的要真得多。” “他明明一早就得知了消息,却不亲自来接你,不像我,早早儿就来了。” “你若愿意,我就八抬大轿娶你为妻,总好过去那周府做个通房小妾。” “你和轻红姐妹情深那就再好不过了,她心善又大度,日后你为正室,她为平妻,还是以姐妹相称。” 不等盈珠做出反应,轻红就受不了了,她用力扯着宋季明的手臂,嘶声喊:“宋大哥!” “你方才说了,要娶我为妻,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眼泪止不住,心里好似被划了个口子,往外汩汩冒血。 “一刻钟都没到,你就又改了口?” “轻红!” 宋季明压着心中浓烈的不耐:“你别闹了,平妻不也是妻吗?” 轻红看着他不知悔改反而透出烦躁的脸色,更崩溃了:“这不一样!”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宋季明要盈珠,却也舍不下轻红。 心知这事儿自己是有些太急切了,于是又缓和下态度:“对不起,是我做不到还撒谎骗你,可我是真心喜欢盈珠……” 盈珠实在不耐烦留在这里看这两人纠缠,索性伸出手来,揪住宋季明胳膊上的软肉,狠狠一拧! “啊!” 宋季明条件反射地松了手,回头时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狠戾,很快又变成满眼受伤。 “盈珠,你是知道的,我半年前就想着要给你赎身了,若不是我家里出了状况,你早该是我的人了!” “眼下我虽然落魄了,可我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将宋家的铺子重新开起来,你信我,我是真的真的想娶你为妻——” 他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面上堆砌起来的虚假的深情也透着几分真。 他想,若是她能识趣,他就只卖轻红,与她做几年真夫妻。 不能怪他言而无信。 毕竟轻红早就不是清白身,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了。 一个破鞋,怎么能做他宋季明的正室呢? 他还愿意给她一碗饭吃,带上她一道去郴州,她就该感激涕零了! 盈珠和轻红不一样。 她是阁里专门培养的淸倌儿,读过书,会弹琵琶。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雏儿! 她这张脸也真是绝色,十四岁就出落成这般模样,要是再长几岁,岂不是跟天仙儿似的? 不过那时候他大概也玩腻了,推出去卖个高价,还能快活一阵! 光是想想,宋季明心里就要乐开花了。 他没发现盈珠的脸色越来越冷,也没发现身后轻红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失望。 “宋公子的意思,是要我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不要,反倒去赌你所谓的真心?” 盈珠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宋季明弄乱的袖口,她眸光清明,面色讥诮。 “宋公子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若公子你口中的真心当真作数,那么轻红姐姐今日就不会在此苦苦哀求一个正室的名分。” “就是!” 玉蕊看着泪流满面连话也说不出的轻红,到底有些心软,帮腔道:“轻红姐姐可还是你的自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呢!” “你前脚说要娶她回去一生一世一双人,后脚就又对我盈姐姐示爱表露真心。” “若宋公子的真心就是这般,那岂不是一文不值?” 宋季明眸光一沉,脸上深情似海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 “轻红,” 他回头,紧紧牵住轻红的手,“你帮我劝劝盈珠,好不好?” 轻红瞪大双眼,惊愕又不可置信:“……我?” 她声音发颤,眼珠猩红,伤心到了极致:“你要我去劝她,嫁你为妻?” “是,轻红,你听我说,我是想娶你为妻的,可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清白身了。” “我宋季明虽然落魄,却也不能娶一个妓子为正室,可盈珠她不一样。” “她虽然也和你一样出身藏春阁,可她是淸倌儿,不卖身,比你干净。” 他神色认真:“轻红,你那么爱我,肯定也不想我娶个破鞋回去被外人嘲笑对不对?” 第11章 不好 “那我呢?” “既然你嫌弃我不干净,觉得娶我为妻会招人嘲笑,那你今日为什么还要来藏春阁?” “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来给我希望?” 早就以来坚持的信仰被眼前人在短时间内彻底打破,轻红只觉得肝肠寸断。 “宋季明!” “你不要忘了,我是因为什么才进的藏春阁!” “是你母亲瞧不起我的出身,逼良为娼将我卖到这里来,毁了我一辈子!” 她声嘶力竭地吼出心中深埋的委屈和酸楚,可宋季明却只觉得头大。 “我知道!” 他拽着她,侧身挡住不少人看过来的视线,此时此刻终于也有点急了。 “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没有嫌你脏,我知道我亏欠了你,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轻红……” “眼下不说,那要放到何时说呢?” 盈珠出声打断他:“宋公子,你今日来藏春阁,说是要救轻红出苦海,可赎身的银子是她自己出的,你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甚至,还要拿她脱籍的银子充作去郴州投亲的路费。” “你来恐怕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手里的私房银子吧?” “你胡说什么?” 宋季明脸色一变,当即厉声斥道:“盈珠姑娘,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嫌我穷,可就算你不愿嫁我为妻,也不该来挑拨我与轻红之间的关系!” “我与她,是自小订下的婚约,十几年未婚夫妻,我怎么可能是为了她的银子?分明是为了她这个人!” 他深情凝望着满脸是泪的轻红,仿佛她当真是他心尖儿上的人。 他说的那样恳切真诚,轻红心里的凄风苦雨逐渐消停,那颗流血的心也有了合拢的趋势。 是啊。 她和宋大哥,毕竟是自小订下的婚约,十几年未婚夫妻! 再如何,他待她,终归是有那么一丝情谊的吧? “那这就怪了,你既是为她这个人,为何要说这些话来惹她伤心呢?” 盈珠道:“不是宋公子你说,你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那就会将她放进心坎儿里吗?” “怎么轻红被卖进藏春阁的这三年,你也不说救她一救?” 轻红的目光霎时清明。 宋季明在心里将盈珠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小贱人不识好歹就算了,居然还要坏他的好事? 枉他还想与她做几年真夫妻! 心里骂,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为难有愧的模样来。 宋季明道:“那是因为我母亲病了,她不喜轻红,我怕惹她生气,这三年,我眼睁睁看着轻红受苦,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哈?你不好受?” 盈珠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不好受的表现就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回回来藏春阁都快活得很吗?” “宋公子,你当初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另一道娇媚的女声插了进来:“你说轻红蠢笨,你早就嫌弃死这个农户出身的未婚妻了,你还说,她就像块狗皮膏药,怎么赶也赶不走。” 是阁里的芙蓉姑娘,她和盈珠一样选择赎身脱籍,身边也带着伺候的小丫头。 不过不同的是,她的包裹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拿着,正引着她往路边的马车去。 她看着轻红的目光有些微的怜悯,对着宋季明黑沉下来的脸色也无所畏惧,反而学起他当初的口吻。 “‘虽说将她卖至此地是我娘的主意,可我一没阻止,二没打算替她赎身,随口哄两句话,她居然真就以为我是身不由己。’” “‘哪有什么身不由己?娶个这样满眼只有情爱又分不清好坏的女人,那才是我宋家的不幸!’” 轻红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她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抖着声儿问:“是、是真的吗?宋大哥?” 宋季明恼恨交加,不由得后悔起自己方才莽撞的举动来。 好端端带着轻红走不好吗?非要去纠缠盈珠那个贱人! “不是的,轻红,你听我解释!” 他慌张地抓住轻红的手,生怕这块早已经叼在嘴里的肉也跑了。 “解释什么?” 盈珠嗤笑道:“解释你没有嫌弃过轻红,解释你不愿娶一个妓女为妻?” “还是解释你今日来此地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的钱?” “别是为了将这蠢女人推出去抵债吧?” 轻红赫然回头。 抵债? 芙蓉惊讶道:“轻红,你不知道吗?你的宋大哥这半年在赌场快活,可是欠下不少债呢。” “是了,难怪他不叫你脱贱入良呢,” 盈珠恍然大悟,“逼良为娼犯法,可若是贱籍,那就是任他处置了。” 心思被揭穿,宋季明彻底恼羞成怒,快步上前:“贱人!胡说什么?!” 他不敢去招惹明显有小厮守卫的芙蓉,只目光凶狠地看向盈珠,要报刚才那一耳光的仇。 可还没等他走近,玉蕊就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过来,把他顶得一个踉跄。 “不许你欺负我盈姐姐!” “小贱人!” 宋季明怒火更盛,想也不想就抓住玉蕊的衣领,巴掌重重打下! 一巴掌不够,他还要打第二下。 盈珠已经抄起包裹砸了过去。 一边砸一边朝楼里喊:“大人!有人当街殴打民女!” 宋季明的理智瞬间回笼。 这楼里可还有县令大人在呢! 他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脑袋上的疼痛,只压下心头火气,不甘又怨恨地瞪了盈珠一眼。 盈珠不甘示弱地回瞪,将玉蕊扶起来。 “怎么样?疼吗?” 玉蕊捂着脸,看着宋季明额头上那个大包,一下子就觉得不疼了。 宋季明拽着轻红就要走。 “快走,这些事儿我改日再同你解释,我是欠了债,可你是我的妻,我怎么可能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轻红,你信我,我是三心二意爱玩了些,可我不是坏人,做不来那样的事,我娶你,我回去就娶你……” 可没拽动。 宋季明回头,对上一双失望到极致的眼眸。 他心里咯噔一下,语气愈发软和:“轻红,好红红,走吧,你不是想嫁我为妻吗?我回去就娶你,咱们立马成亲,好不好?” 最后那句,他甚至带了些哀求意味。 可寻常那个他一哄就听,毕生心愿就是嫁给他的轻红,却摇了摇头。 “不好。” 第12章 对不起 她挣开他的手,声音很轻:“我不想嫁给你了,也不想跟你走了。” 就在这时,两个衙役挎着长刀从阁里走出来。 “谁?谁敢在我们大人面前闹事?” 盈珠指着宋季明:“就是他!当街殴打民女,哄骗无辜妇女以身抵债!” 那两个衙役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慌张的宋季明。 完了。 他想。 宋季明拔腿就跑。 两个衙役拔腿就追。 开玩笑,那位京城里来的大人最是严苛,这一连好几日都在府衙办案呢。 本来他家大人就因办事不力被训斥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今日这差事。 这小子敢在这儿闹事,这不是明摆着没将他们大人放在眼里么? 这还不将人抓起来好好教训一番,证明他们确实有在认真办事? 宋季明又嫖又赌,身体虚得要命,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两个衙役给逮住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求饶:“两位官爷,都是误会,误会啊!那不是旁人,那是和我有婚约的未婚妻……” 路过轻红时,他就叫得更可怜了:“轻红救我!” “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今日来此,我是真心想带你回去,娶你为妻的啊!” “我错了,我不该三心二意,你帮我说说好话,轻红——” 轻红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忍。 却没像刚才那样,宋季明挨一巴掌就心疼得不得了。 她逼着自己转身,不去看那边的宋季明。 身后竟传来辱骂:“你个臭婊子,死破鞋!” “枉我好心来赎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一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烂货,怎么有脸要求我娶你为正妻?” “贱人,你等着,若是我……” “老实点!” 辱骂声被衙役的呵斥声打断,宋季明很快就被堵上嘴巴拖进藏春阁里去了。 轻红发着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抬眸对上盈珠淡然的眸光,她又慌忙火急地擦干泪水,昂起了下巴。 “别以为我会感谢你,就算宋季明是个混账又怎样?你那个周公子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盈珠毫不客气地回怼:“周公子再不好,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未婚妻卖进青楼里去。” 轻红脸色一变,却到底没说什么,扭头又进了藏春阁的大门。 “大人,劳烦您,我来交换籍的银子。” 好在还没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盈珠带着玉蕊跟上去,寻了方才的衙役将事情经过交代了清楚。 那衙役是个年轻面孔,立功心切,看宋季明的目光热切无比。 “姑娘放心,这小子敢在我们大人办事时闹事,就得做好吃教训的准备。” 宋季明被堵住嘴,眼睛怨毒地瞪着盈珠。 他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后悔也不中用了。 本想带上盈珠和轻红,一个自己享用,一个以肉抵债。 却不想到最后鸡飞蛋打不说,反倒将自己坑到了官府手里!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再没有了方才的痴迷和不甘。 只有深深的怨恨,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盈珠却是看也没看他。 得了衙役那句话,知道宋季明此番不能善了,她就放心地带着玉蕊转身离开。 时辰已经不早了。 上辈子,盈珠一直在藏春阁等到天黑。 官府的人走了,藏春阁也被封了,她带着玉蕊守在门前,被不少地痞流氓骚扰。 谢怀英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一马鞭打退了那些地痞,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对不住,是我来迟了。” 来迟了好。 这辈子等他寻来藏春阁,就会得知她已经跟随周正丰南下交州的消息。 玉蕊没说假话。 这个周正丰是盈珠的客人,也曾有意替她赎身。 他的信紧跟着谢怀英的信来。 信上说,他信守承诺,愿纳盈珠为妾。 若她愿意,便拿着信去周家的商行寻人。 他们会将她带去交州。 若不愿,他亦不会勉强。 今时今日,周家的人确实在扬州,但不在广陵县。 他们也确实今日要出发交州。 不过不是为了接她,而是为了运送货物。 “盈姐姐,你瞧。” 玉蕊忽然拉了拉盈珠的袖子。 “轻红姐姐怎么跟着我们?” 盈珠一回头,果然就见轻红挎着包裹,神色纠结地跟在后头。 见她回头,她活像见了鬼似的,慌不择路地左看右看,似乎想躲。 奈何这段路周遭没有店铺,也没有另外的胡同,笔直宽敞的一条路,直通最繁华的东大街。 等等。 这是条大路啊! 轻红一想明白,瞬间镇定下来,抚了抚长发,目不斜视的从盈珠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玉蕊皱起脸。 轻红姐姐到底想干嘛? 她是觉得她们没看到她刚才那慌张的模样吗? 盈珠笑了,她喊:“轻红。” 女人顿住脚,别别扭扭地转过来:“干什么?” 盈珠很好脾气:“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嘿,你这人,明明是你叫住我的,怎么就成了我有话要对你说了——” 轻红看着盈珠的眼睛,一下子止住了声。 盈珠是丹凤眼,眼角如细钩,眼尾微微上翘,虽然细长,却并不小,光是形状就漂亮极了。 偏偏她瞳仁还黑,眼白又干净,水汪汪两潭清泉嵌在里头,仿佛能照明世间所有善恶。 往常她的那双眼睛里头,是天真、桀骜和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以前轻红每每见她,都觉得自己被她比到了泥里去。 哪怕盈珠从未想过要与她比。 现在那双眼睛里头,是沉静、温润、包容。 好像自从藏春阁被封以后,她体内的灵魂就飞速地成长了起来。 轻红还是觉得自己被比到了泥里去。 可她心中再没有了从前的怨愤。 因为她知道,盈珠从未想过要和她比。 她得承认,是盈珠点醒了她,救了她。 虽然事情真相很残酷,她几乎承受不住。 可总好过日后真被宋季明推出去以肉抵债,坠进更深的深渊里去。 “谢谢你。” 她收敛起所有伪装,认真说:“谢谢你,盈珠。” 她抿了抿唇,有些挣扎的样子,但还是接着道:“对不起。” 玉蕊瞪大双眼。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轻红姐姐居然在向盈姐姐道歉? 第13章 镖局 寻常在藏春阁里,轻红姐姐可是将盈姐姐视作头号仇人的! 玉蕊不可置信地看看轻红,又看看盈珠。 终于确信自己没听错,也没看错。 不过转念一想,若不是她盈姐姐,轻红姐姐此刻说不定就已经落到那宋季明手里了。 所以道谢也是应该的。 按照玉蕊脑补的流程,接下来她们应该冰释前嫌,然后友好地互问前路,最后再分别。 但盈珠显然没有这样的打算。 她和轻红的关系还没有达到友好的程度。 因此她只是笑笑,点个头权作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轻红看着她的背影大松一口气。 这样最好。 她把盈珠当仇人嫉恨了那么久,也实在做不到平心静气地去寒暄。 她们在前方街口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皆是去奔自由的前程。 如无意外,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盈珠带着玉蕊先去了当铺。 她将首饰里太过招摇的那些全当了,只留下几样低调朴素,叫人无法一眼看出其价值的。 然后又去客栈开了间上房。 拿出上妆的工具,给自己改妆。 方才那主簿说得没错。 她这张脸确实太招摇了。 不说容貌如何,就说与她生母荣国公夫人太过相像。 她不能在被认回荣国公府之前被谢怀英找到。 “玉蕊,帮我瞧瞧,如何?” 玉蕊看着眼前的盈珠。 脸还是那张脸,但是就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盈珠清纯、艳丽,如三月初枝头盛放的带露的桃花。 就是放在美人如云的藏春阁里,那也是拔尖的。 眼前的盈珠却只能称作小家碧玉,肤色黑了,眼睛小了,嘴唇也薄了,十分容貌损了七分。 可细瞧,却又能看出几分从前的模样来。 真是神了! 玉蕊惊叹:“盈姐姐,你好厉害啊,和你本来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你上妆的技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啊?” 她凑近细看,满眼都是新奇。 “我上妆的技术本来就好,只是从前是往美了打扮,不往丑了打扮而已。” 盈珠笑着撇开她的脑袋,收拾桌上的妆奁。 这一手还是上辈子她在侯府时学的。 她和世子夫人周氏为了争夺谢怀英的宠爱,简直十八般武艺齐上阵。 为了让谢怀英一直对她保持新鲜感,妆容也是重中之重。 久而久之,就这么练出来了。 一想到,她和周氏机关算尽,就为了谢怀英的宠爱。 而谢怀英戴着温润如玉的面具,背地里却是促成这一切的真凶。 不仅愚弄她们,还要嘲笑她们,盈珠就恨得牙痒痒。 “盈姐姐,我们现在就走吗?” 玉蕊抱着包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已经快到午时了。 乌云散去,露出后头倦怠的太阳,洒下薄薄的日光。 这是入了三月以来的第一个好天气。 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现在就走。” 得赶在谢怀英到来之前出广陵县的地界。 二人下楼,退房。 又往城中最大的镖局去。 短时间内要寻到能护送她们平安抵达京城的,盈珠只能想到镖局。 城内最大的镖局名为兴隆镖局,生意做得大,口碑也好。 四进的院子几乎占了板桥街的一半,漆黑的牌匾上是四个鎏金的大字: 信义天下。 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有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装货,也有统一服饰的镖师进进出出。 马车上,兴隆镖局的旗帜在三月春风里飘扬。 盈珠和玉蕊才走进去,就被一道哭声吸引了注意力。 “掌柜的,就当我求你了,我女儿的病真的等不得了。” “不是我不肯接。” 说话的是个穿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他生得高大,面庞端庄,神色无奈极了。 “咱们镖局的规矩一直如此,达不到标准,就没办法起镖。” “你要去的是京城,从扬州出发,马车日夜兼程,那也要大半个月,还不说你女儿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他话还没说完,他面前的老汉就连连点头:“受得住,受得住,她受得住。” 中年男人叹气:“老伯,八十两已经是最低的价格了。” “你要马车,我得给你配一个车夫,四个镖师,一共是六匹马,五个人,再加上路上的食宿,八十两真的不算多了。” “可我只有这六十两了。” 那老伯弓着腰,头发花白,神情凄苦又可怜:“这还是为了给我女儿治病,东拼西凑出来的救命钱。” 他想了想,迫切道:“不然这样,掌柜的,你去掉两个镖师和车夫,老夫也可以赶车,就留下两个镖师护送我们行不行?” 掌柜为难地拒绝了:“老伯,若是从前,这倒也不是不行。” 那老汉刚要激动,就见他继续道:“只是近来淮安匪患严重,我得保障客人和镖师们的安危。” “起镖最少要四个人。” 盈珠听明白了。 那老伯想带着女儿去京城治病,按照他的要求,镖局起镖的标准费用是八十两。 可这老伯却只能拿出六十两来付给镖局。 “当家的,要不然,你带着女儿去吧,我就留在这儿。” 跟在老伯身后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声了,她满眼希冀地看着掌柜。 “掌柜的,若是少了一个人,这样够到起镖的标准了吗?” 掌柜的道:“是够了……” “不行!” 那老伯反对道:“宅子都买了,你留在这儿吃什么喝什么?” “你带着女儿去,我留在这儿。” “爹,娘。” 老夫妻的女儿瞧着和盈珠一般大,却比盈珠要瘦小得多,她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一看就是久病中人。 “我不治了,这个病这么多年了都没好,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红着眼眶,哽咽道:“咱们一家三口把剩下的日子过好不行吗?我不想你们为了我背井离乡,到了晚年还要分开……” “你胡说什么?” 老伯厉声道:“有希望为什么不治?” “什么剩下的日子,等你把病治好了,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就是!月儿,你别担心,爹娘有办法的,别怕,啊?” 老妇人强颜欢笑安慰女儿,可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 玉蕊也有些抽噎:“真可怜。” 再转头,却发现方才还在身边的盈珠已经朝那边去了。 第14章 同行 “这位老伯,你们是往京城去吗?” 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郑秉文转头,就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位黄衫姑娘。 她瞧着和自家女儿一般大,样貌清秀,笑意温温。 郑秉文匆匆擦去眼角的湿润:“是,你是——?” “巧了,我也去京城。” 盈珠说完,看向兴隆镖局的掌柜:“掌柜的,若是我和我妹妹与这老伯家一块儿,是不是就到起镖的标准了?” 不单是郑家三口人,就连掌柜的都眼前一亮。 “到了到了!这就能起镖了!”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免去了心中的愧疚感,掌柜的不可谓不高兴。 但他很快就想到:“不过姑娘,事先说好,若去京城,这价钱可不便宜。” “我知道,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遇见这家人对盈珠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她方才看得分明,愿意倾家荡产为女儿治病的父母,总不会是什么坏人。 对兴隆镖局来说,八十两的买卖算不得什么,可掌柜的面对那老伯的哀求也不会冷言冷语,反而好言相劝。 更不会因为老伯一家的可怜就放宽条件,客人和镖师的安危同样重要。 这样看,兴隆镖局的生意怪不得能做得这样大。 有原则,讲信义,又可靠。 “太感谢你了,小姑娘。” 林秀兰抓住盈珠的手,苍老的脸上满是欣喜。 她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郑秉文看着眼前的盈珠,就像看从天而降的活菩萨似的。 他们不是没有去找过同行的人凑出走镖的费用来。 可大多都是不同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顺路的,嫌弃月儿是个病秧子,觉得晦气,不肯就算了,还将他们骂了一顿。 要不是盈珠及时到来,他们一家三口兴许就要就此分散了。 盈珠只是笑:“不用谢,也许我们注定有这一段同行的缘分。” 玉蕊猛点头:“是啊是啊,反正我和我姐姐也是要上京城的,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们估计也要大出血呢。” 付了定金,盈珠带着玉蕊和那老伯一家跟随掌柜的去选镖师。 “好了,诸位请随我来。” 刚出前厅,就听见整齐划一的操练声。 内院里全是身强体壮的镖师在操练。 加了两个人,镖师也增加到六位。 盈珠选了三个眼神清明又坚毅的,一转头郑家人也选好了。 出发时间定在未时一刻。 还剩下半个时辰的时间,镖局要预备车马,镖师要准备行装。 从藏春阁离开到现在,她们水米未进。 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不觉得饿,如今定下接下来的行程,一放松,盈珠就觉出饿了。 正好,镖局对面就是馄饨摊。 卖馄饨的大婶十分热情,人还没走近,她就已经招呼起来了。 “两位客官要吃什么馄饨?” “我们这儿有荠菜馄饨、三鲜馄饨、豆腐馄饨、鲜虾馄饨,您二位要吃哪种?” “一碗三鲜,一碗鲜虾。” 盈珠冲玉蕊眨眨眼:“咱们分着吃。” 玉蕊满眼都是对食物的渴望,欢喜地点头。 馄饨熟得快,很快就上来了。 “客官慢用。” 两个大海碗里盛着油亮的汤水,白胖的馄饨在其中浮沉,挤挤挨挨的,竟然有快二十多个。 盈珠拨了一半到玉蕊碗里,又拨了几个三鲜的到自己碗里。 “吃吧。” 在藏春阁里长年需要保持身材,盈珠食量很小,上辈子在侯府请教了大夫才知道这样十分伤身。 这辈子她要走的路艰险万分,不能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她有意多吃、吃饱。 但吃到最后,还是剩了几个被玉蕊包圆了。 吃完饭,盈珠又去买干粮。 她交给镖局的钱里已经包含了这一路上的食宿。 但都是最基本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好吃绝对谈不上。 她和玉蕊买了一些易存放的点心果脯和肉干带上。 想了想,又去隔壁包子铺买了十个肉馅儿的大包子。 “盈姐姐,你馋包子了吗?” 玉蕊抱着油纸包,使劲儿嗅着里头的香气。 她才十一岁,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才吃的馄饨,跑了这一圈下来,又馋了。 盈珠乐得惯着她:“你吃两个,剩下的留给郑老伯一家。” 一听是给郑秉文一家的,玉蕊收住口水。 她不饿,只是馋而已。 方才她跟着盈姐姐出来吃饭的时候,就见那一家子还在镖局里等。 怪可怜的。 那一家子为了早些去京城给女儿治病,估计是一大清早就赶来了。 为了凑够走镖的费用愁断肠,怎么可能有闲工夫和闲钱去吃饭? 果然,她将包子递给郑秉文的时候,就见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怎么行呢?这是你们两姐妹的干粮,我们吃了,你们怎么办?” “不行不行,收回去吧,盈姑娘,多谢了。” “我和我妹妹已经吃过了。” 盈珠将包子推过去:“您就别和我客气了,我们同去京城,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要相处,我年岁小,有些事还要您和林大娘多帮衬呢。” “况且,您不吃,大娘和月儿妹妹也要吃啊。” 提到老妻和女儿,郑秉文总算松了口。 他涨红着脸,看着面前小姑娘满是善意的笑意,只觉得喉头一哽:“谢谢你,盈姑娘,谢谢你。” 盈珠冲他笑笑,就带着玉蕊到一旁休息去了。 “秀兰,你和月儿吃吧,我不饿。” 郑秉文将包子递给老妻和女儿,又灌了两杯热茶。 林秀兰皱着眉头不赞同:“光喝水怎么行?” “包子有这么多呢,晚上才能到江都,你这一天都没吃过东西,扛不住的。” 郑秉文犹豫了下,拿了个包子:“那我吃一个。” 他拿出四个,分别给老妻和女儿两个,然后就将油纸包重新包起来。 “剩下的留着待会儿在路上吃。” 林秀兰同意了:“行。” 郑月心一直没说话。 她就着热茶吃完了一个包子,第二个包子只咬破了点皮,就递给了郑秉文。 “我吃不下了。” 郑秉文没法子,只能接过来吃了。 郑月心看他吃完了,才露出笑容。 第15章 启程 未时一刻,盈珠一群人出发了。 郑家人的马车在前,她和玉蕊的马车在后。 领头的镖师姓武,名武大洪,是这六名镖师里的头头。 武大洪打头,两辆马车一左一右都护卫着一个镖师,后面还跟了一个。 安全感满满。 玉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她被卖到藏春阁六年,这还是第一回走完了大半个广陵县城。 本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重获自由,如今竟还要上京城去了! 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心里雀跃得好似一锅熬化了的糖水,正在甜滋滋地冒泡。 这还是她头回坐马车呢! 出了繁华的城区,周遭的景色逐渐变成大片的麦田。 三月正是农忙时节,放眼望去,田里全是忙着耕地播种的百姓。 再远一些,就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海。 蜜蜂和蝴蝶在花海里盘旋飞舞,风一吹,就叠起层层浪花。 暖阳当空,微风轻拂,景色宜人。 但再漂亮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腻,再加上马车颠簸,玉蕊的新鲜感很快就淡去了。 她想回头和盈珠说说话,却发现她靠着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细碎的阳光在她清秀的眉眼上跃动,沉静而秀美。 玉蕊将车窗关严实,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厚厚的长袄,轻轻披在盈珠身上。 又学着她的样子靠在车壁上休息。 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马车恰到好处的颠簸很快就让她进入了梦乡。 前头马车里的郑家人也是如此。 他们不是广陵县人,为了凑够去京城的路费,祖宅都卖了。 一拿到钱,他们就连夜赶来广陵县。 快两天一夜没合眼,林秀兰搂着女儿郑月心早就睡着了。 郑秉文坐在车厢最边上,掀起一角车帘看外头的路况。 他紧紧盯着前方,苍老的面容上仍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忧虑。 那白神医,当真能治月儿的病吗? 与此同时,相反的方向,一辆华盖马车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行进。 马车中坐着个模样极俊秀的年轻男子,他身穿墨蓝色锦袍,戴墨玉发冠,桃花眼多情而温润,正姿态闲适地与自己对弈。 旁边跪着素裳侍女,守着炉子上的热茶,时刻准备应对青年的各种需求。 “世子爷。” 车窗外骑马随行的侍卫姿态恭敬:“快申时了。” 谢怀英的目光完全不曾从黑白棋子上挪开:“不急,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就行。” 左右人又不会跑。 急什么? 想到那张莹润白净的小脸,谢怀英心中就按捺不住一阵火热。 幼时的他,何曾想过今日呢? 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公府大小姐,那个天真明媚像小太阳一样照耀所有人的傅晏熹。 竟然会有沦落青楼,对他谄媚讨好的一天。 谢怀英想起那日。 他隐瞒身份来扬州城,是为了给心上人傅安黎预备及笄的礼物。 结果惹了扬州城内的地头蛇,起了冲突,被人追杀,误入藏春阁。 前有狼,后有虎,他还受了伤。 正仓惶四顾,忽然一只小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带进了房里。 一抬头,就看见一张似曾相识分外眼熟的脸。 来不及言语,那姑娘将他藏于自己的床铺之上,又拿香粉使劲扑洒,试图掩盖他身上的血腥味。 未果,索性用月事带沾走他腹部的血迹,然后赶在门外嘈杂喧哗声到来之前,弄乱衣衫,做出不太方便的样子来。 那伙人在扬州城势力颇大,青楼里的老鸨拦不住,还是让人硬闯了进来。 幸得那姑娘机智,那伙人看着月事带没有起疑,又有老鸨在其中转圜。 能在胭脂胡同这样的地界开起藏春阁,老鸨自然也不简单。 于是谢怀英成功躲过了搜查。 人走了之后,那姑娘将他扶出来,神情关切。 “公子,你的伤怎么样?” 那完全就是傅晏熹长大后的样子。 不过,属于荣国公府大小姐傅晏熹的骄矜、明媚、活泼统统都消失了。 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娇嫩的脸庞上,是故作老成,是小心谨慎,是藏得不是很好的精明与算计。 青楼里的姑娘,最想的是什么呢? 是从这楼里出去。 可她们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得有人愿意替她们赎身。 那个人还要有一定的家世和权力。 谢怀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姑娘对他的打量。 于是他捂着伤口,顺势坐下。 “不是很好,姑娘,可否请你为我包扎一下?” 果然,那姑娘眼底就涌现出欢喜来。 她说她叫盈珠,是这藏春阁里的清倌人,来阁里已经快七年了。 七年。 傅晏熹是六岁时在灯会上被拐的。 谢怀英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身世。 就见盈珠摇摇头,水眸黯淡下去,说不知家居何处,更不知爹娘下落。 她在博他的同情。 他在探她的底细。 双方都很满意。 最后,谢怀英允诺她,等伤好后,一定会来阁里看她。 一回去,谢怀英就马不停蹄给远在京中的傅安黎写信,交代了盈珠的下落。 无须查证,看见盈珠那张脸,他就确认那是被拐多年的傅晏熹。 他不能让盈珠回到京城,去影响傅安黎在荣国公府的地位。 他的阿黎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荣国公府上下的喜爱,注定要鲜花着锦璀璨一生。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影响到她在国公府的地位。 哪怕盈珠才是国公府的正牌千金。 谢怀英原本的打算,是将盈珠养在扬州城,权当个外室。 他不会让她踏足京城一步,打定主意要将她圈养起来。 可傅安黎不同意。 “你将她养在扬州城,我看不到她,心里始终不安定。” “不如这样,你将她带来京城,纳为妾室,好不好?” 娇养多年的荣国公养女,早已褪去了从前的穷酸、瑟缩,她就像一颗拭净尘土的明珠,尽情绽放光华。 “你不是很不喜欢你那个新婚妻子,嫌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味吗?” 她狡黠一笑:“不如就叫她们鹬蚌相争,你我渔翁得利。” 第16章 不能让他将她带走 谢怀英也觉得这主意极好。 他原本没打算亲自来扬州接盈珠回京。 却不想数月前,得知了那人秘密出京的消息。 他费劲心思去打听,才得知那人竟去了扬州。 表面上是为了扬州州牧受贿一案,可私底下,他竟还在调查当年傅晏熹被拐的案子! 谢怀英执棋的手一顿,呼吸忽然深重起来,一挥手,一盘精妙的棋局瞬间土崩瓦解。 七年了,他为什么还不死心?! 角落里的侍女身子一颤,惶恐地伏下身去。 谢怀英直起身,方才轻松悠闲的姿态一扫而空,他沉着脸,面无表情。 “什么时辰了?” “回世子爷,申时三刻了。” “停车!” 他一声令下,方才还平稳行进的马车立时缓下速度,停在路中。 谢怀英从车厢中走出来,心腹牵来他的坐骑,他直接翻身上马。 “我先行一步,你们赶在天黑之前进城。” “是!” 谢怀英一勒缰绳,夹了夹马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立时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他赶到胭脂胡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往日热闹繁华的胭脂胡同漆黑一片,仿佛已经被人们彻底抛弃。 只有亘古不变的月亮不厌其烦地朝这里抛洒着清辉。 远远的,谢怀英就看见藏春阁的门前立着两道纤瘦的身影。 微凉的夜风中送来少女哀怨的哭声。 定是盈珠等不到他,急哭了。 不枉他故意晚到。 谢怀英唇角上扬,原本满腔愤懑与怨恨的心,瞬间就舒畅许多。 从白日等到夜晚,阁里的姑娘都走光了,她定会疑心他是不是背弃了承诺,弃了她。 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从天而降将她揽入怀中,必能叫她心动不已。 “盈珠——” 他热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驾马走近了,才愕然发现,门前空无一人。 他方才看到的那两道身影,是树的影子! 谢怀英看着空无一人的藏春阁大门,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人呢? 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整条胭脂胡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谢怀英下马,又翻进藏春阁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 半晌,他脸色阴沉的二楼翻下来。 盈珠真的不在。 她怎么会不在呢? 她应该乖乖在这儿等着他来接才是啊! 她能去哪儿? 她认识的人里头,还有比他身份更高贵的吗? 还是说—— 她已经被那人找到,接回京城去了? 谢怀英瞳孔骤缩,周身气压骤降。 不。 他绝对不能让傅晏熹回京,威胁到阿黎的地位! 百里之外的江都县。 两辆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 “客官,里边请。” 立刻就有店小二出门来迎客,等盈珠一群人下了马车,就有人引着车夫将马儿赶去马厩安顿。 “终于到了。” 玉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酸痛得要命。 她从来都不知道坐马车是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盈珠好心提醒:“你得好好习惯才是,我们还得走大半个月呢。” 玉蕊一听就苦了脸。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又明媚起来,自己安慰自己。 “没关系,坐马车总比用双腿赶路得好。” “今日还能吃点儿好的,等明日一早出了江都,要三日后才能到淮安了。” 镖师头头武大洪说:“那几日我们都得吃干粮了。” 玉蕊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盈珠轻笑颔首,她就小声欢呼起来。 “盈姑娘,我们哥几个坐旁边那两桌,有事儿您就叫我们。” 武大洪过来招呼了一声,盈珠点点头,道了一声辛苦。 郑家三口人则直接去房里休息了。 他们身上除了给镖局的委托费外,身无分文。 打算拿热茶泡干粮吃。 中午盈珠送来的大肉包子还剩下五个,足够了。 盈珠没留他们在大堂里吃饭,而是点了三碗清汤面让小二帮忙送去。 倒不是她善心泛滥,只是那郑家夫妇对女儿的感情,实在叫她艳羡。 这世上,竟有这样珍爱孩子的父母。 如果…… 盈珠定了定神。 没有如果。 也许是她六亲缘浅,注定只能享受父母之爱和兄弟之爱到六岁吧。 客栈晚间能提供的吃食不算多,一道烫干丝,一道蟹粉狮子头,玉蕊埋头吃得欢快。 忽然觉得边上有道无比灼热的目光黏在了她身上。 她从饭碗里抬起头,隔了半个大堂,就看见那楼梯边上的房间开了条细缝。 一双渴望热切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手中的饭碗。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看得太认真太专注,压根没发现自己已经被碗的主人抓包。 她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瓣,咽了咽口水。 咕咚。 玉蕊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她咽口水的声音。 小女孩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玉蕊回望的视线。 宛若受惊的小兔子,她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要死啊!” 房间并不太隔音,暴躁粗狂的男声模模糊糊的从里面传来。 “你开门做什么?想跑?” “不是,我饿,姨夫——” “啪!” “砰!” 这声音就大些了,似乎是那男人一巴掌将小女孩扇到了地上。 玉蕊一下子就觉得嘴里的狮子头没滋味了。 盈珠凝眉,正要挥手叫店小二,隔壁桌的武大洪就不耐烦地道:“小二!” “哎哎,客官,来了,什么事?” 武大洪指着楼梯下传出谩骂声的房间:“吵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们几个镖师共车夫,大多是人高马大的中青年,又全是会功夫的,八个人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光是气势就能吓倒人。 店小二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处理。” 他生怕武大洪几个一不高兴就将桌子给掀了,连忙去敲那扇仍旧不断传出咒骂声和哭声的房门。 “客官!这位客官!” “什么事儿?” 房门被打开,一个满脸横肉长相凶狠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用身体抵住门,脸上还残留着怒气。 店小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还请您安静些,别打扰我们做生意……” 一边说,一边示意他去看武大洪等人。 男子原本怒火升腾,可目光一和武大洪对上,再看他身边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几人。 他瞬间就怂了。 他挤出笑容来,冲武大洪等人歉意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里头没再传来咒骂声和哭声,变得十分安静。 店小二松了一口气。 武大洪几人也继续吃饭说笑。 唯有玉蕊扯了扯盈珠的袖子,神情变得恐惧而愤怒。 “盈姐姐,那个女孩——” 第17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盈珠也看到了。 那个男人开门时,方才那个小女孩就躺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鼻子和嘴角都在往外淌血,小姑娘不吵不闹,就这么躺在地上,委屈地淌着泪花。 盈珠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许多个画面。 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一群孩子被关在里头水米不进。 有人哑着声儿叫爹娘,有人发着高烧躺在角落里抽搐,也有人鼻青脸肿被丢回来,拖着断腿惊惧不已。 小小的盈珠就在这里头。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盈珠,她叫傅晏熹。 她知道自己的爹是当朝荣国公傅廷光,娘是琅琊王氏的贵女王净初。 大哥傅晏铭,二哥傅晏琅。 她想,她得逃出去,爹娘肯定很牵挂她,两个哥哥肯定会很自责。 她没有轻举妄动。 而是藏了块小瓦片在手中。 然后趁着人贩子转移他们,在路边小解的时候,她割断绑着自己的绳子,跳下马车往回跑。 她拼命地跑啊跑。 可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抓了回去。 她太小了。 和这个女孩一般大。 碗口大的拳头如雨点一样砸落在她身上,她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女孩也是被拐来的? 可若是被拐,这人怎么会这样光明正大的带着她住客栈? 还有,方才那女孩叫的是“姨夫”。 “盈姐姐,我吃饱了。” 玉蕊神情低落地搁下筷子,对着盈珠强打起笑容。 “你慢慢吃,我先去上楼铺床,提热水准备洗漱。” 她并非不懂事。 她和盈姐姐一个小,一个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就算看不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镖师们只负责护送她们上京,又不是什么事都听她们指挥。 况且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盈珠也这样反复告诫自己。 勉强忽视心中的不适,她跟随玉蕊一道起身。 “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上楼时,全然没了刚进客栈时的好心情。 进房没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是郑秉文夫妇为了那三碗清汤面来道谢。 还送来了自家做的菜干。 寒暄几句将人送走,时辰已经不早了。 盈珠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正是上辈子她和玉蕊在藏春阁外等到谢怀英的时辰。 那时的她等了整整一天,一颗心在喜悦希冀和恐慌幽怨中来回,可谓是身心俱疲。 怕谢怀英不守承诺,嫌她青楼出身。 想离开自寻出路。 又怕谢怀英已在路上,她这一走就错失了良人。 谢怀英的身影在街口出现时,她几乎喜极而泣。 而现在,她早早离开广陵,来到百里外的江都。 谢怀英寻不到她了。 盈珠以为自己今晚自己又要做梦。 谁知一夜无梦到天亮,想来是白日里奔波太累的缘故。 玉蕊已经叫店小二送了热水上来,盈珠洗过脸,又重新上妆。 车队重新出发时,日头刚好从厚厚的云层上方露出半张脸。 璀璨金光透过云雾洒向大地,今日又是个好天气。 马车驶出江都县,一路向北而行。 很快到了午时。 一群人偏离官道,寻了个僻静地方生火做饭。 武大洪领着几个镖师去打野味,郑秉文和林秀兰夫妇则自告奋勇去寻野菜。 盈珠就和玉蕊就去附近拾了些干燥的树枝回来做柴火。 火才升起来,林大娘就高高兴兴地挎着篮子回来了。 玉蕊和她搭话:“林大娘,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是香椿!” 林秀兰才将篮子递过来,一股浓郁特殊的香味就瞬间扑面而来。 盈珠定睛一看,果然就是一捧水灵鲜嫩的香椿。 “还有这个。” 林秀兰放低了声音,献宝似地翻起香椿,露出藏在底部的东西。 赫然是四颗鸟蛋。 她看了看盈珠和玉蕊,很有些赧然:“待会儿我掌勺,将这四颗鸟蛋煮了,你们姐妹俩一人一颗。” 一共就四颗鸟蛋,都不够郑家姐姐吃的,她们怎么好要? 玉蕊刚要拒绝,就见盈珠笑着应下:“好啊,老实说我还从来没吃过鸟蛋呢,还要多亏了大娘你。” 林秀兰脸上的忐忑和赧然散去,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了些。 “这有什么?” 她笑呵呵的,放下篮子就去马车上寻休息的女儿 “月儿,感觉好些了吗?下来一道同盈姑娘她们烤火罢?” 玉蕊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盈姐姐……” 盈珠放低声音:“有来有往,他们心里才舒服些。” 玉蕊一点就透:“原来是这样。” 那边郑月心掀开车帘,被林秀兰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有些腼腆,小声同盈珠玉蕊打着招呼。 “盈姑娘,玉蕊妹妹。” 盈珠微笑点头回应,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想让它烧得更旺些。 郑月心在她对面坐下,林秀兰就坐在她身边理香椿。 “娘,爹呢?” “那边有一大片野苋菜,你爹正在摘呢,怕你饿,我就先回来给你做个热汤垫垫肚子。” 打猎的几个也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不远处立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林大娘,盈姑娘,今日好手气!” 武大洪左手提着两只兔子,右手拎着一只断了脖子的野鸡,举起来好叫他们看清楚。 身后跟着的几个镖师也都各有收获。 郑秉文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采的野菜篮子都装不下了,不得已拿衣服兜着。 这一餐吃得极丰盛。 烤鸡、烤兔子、香椿炒蛋、野菜汤。 郑秉文夫妇掌勺,一群人吃得心满意足。 还剩下一只兔子两只野鸡当做日后的肉菜。 歇过了晌午,又重新启程。 盈珠坐在马车里,脑海中细细梳理着上一世。 不知道这时候,谢怀英在做什么。 他会信了她的话,去交州寻她吗? 会的。 他为了傅安黎,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这么大一个威胁,他们一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等到谢怀英去交州寻她未果,查明她的行踪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扬州城了。 他追不上了。 事实却如盈珠猜想的那样。 不过谢怀英并未第一时间就往交州追去。 而是先派人追去交州,自己则在广陵县住了两天,打探消息。 第18章 绣衣将军江竟云 “是那个女人亲口说的。” “交州首富周正丰要纳她为妾,她带着一个小丫头去投奔了。” “谈及周正丰时,她口呼公子,神色娇羞。” “……并未提到公子您。” 谢怀英黑着脸站在客栈二楼临窗位置,死死地瞪着隔了两条街的藏春阁。 她怎么敢?! 他对她不好吗? 他表现得还不够在意她吗? 他堂堂宣平侯世子,愿意纳她一个青楼出身的清倌做妾,她难道不该感恩戴德吗? 她竟然听信一个商人之子的甜言蜜语,而放弃了侯府的荣华富贵? 何其蠢笨! 两天了,谢怀英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那日手下人前来汇报的盈珠的情况。 他完全无法接受,那个将他视做救命稻草的青楼女子,竟然会放弃他这根高枝,而择了旁边的野草。 什么首富,归根结底就是个商人,如何能和他侯府世子的身份做比较? “世子爷。” 心腹心惊胆战地回:“您那时说,您并未告知那女子您的真实身份。” 谢怀英阴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他是没告知。 可他知道她看出来了! 哪怕谢怀英唾弃沦落青楼多年的傅晏熹变得世俗谄媚,可他也得承认她是个聪明有眼界的。 再加上这半年,他时常会给她写信。 她也一封封回得殷切。 谢怀英就知道她将他当做了离开藏春阁的希望。 他一边唾弃盈珠的精明算计,一边享受她的殷勤讨好。 从来没想过,盈珠会不告而别,转而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谢怀英心中仍有怀疑。 他不愿意相信盈珠会弃他而选旁人。 更不愿意接受自己输给商人的事实。 他怀疑这所谓的投奔周正丰是假,被那人接去了才是真! “世子爷。” 有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谢怀英回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去:“查到了吗?” “他究竟知不知道盈珠的存在?” 底下那人单膝跪地,额头冷汗落下:“禀世子爷,府衙戒严,什么消息也查不出来。” “咔擦——” 谢怀英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神情扭曲起来:“什么、也查不出来?” “世子爷恕罪!” 那人急忙告饶:“并非属下查不出来,府衙周遭被那群绣衣使者看得严严实实,属下实在不敢打草惊蛇啊!” “废物!” 谢怀英气急,扔掉手中的碎片,用力踹上那人的肩头。 “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人跌倒后又迅速起身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谢怀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心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不能再耽搁下去。 不可能的。 他安慰自己,若那人当真寻到了盈珠,不会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况且他封了扬州城最红火的青楼,如今指定麻烦缠身,脱不开身呢。 比起盈珠被那人寻到,谢怀英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是去交州投奔那个商人了。 他必须要尽快寻到盈珠。 正要起身吩咐人起程往交州去,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世子爷!不好了——” 是谢怀英的一名下属,他满头大汗,神情焦急,还没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一道清洌的男声就自他背后响了起来。 “何事不好?”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 谢怀英却一个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织金锦缎绣着墨色云纹的袍角。 来人一身黑金绣衣,腰间佩玄铁长刀,不过几步,周身肃杀的气势就寸寸压了过来。 “不如世子爷同本官说说,本官在这扬州城待了些时日,说不定能替世子解决。” 他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长眉入鬓,目若朗星,唇红齿白,肤如温玉,立在这夕阳晚照洒下的橘红色光晕里,好似那画中人、天上仙。 可偏偏玄衣配玄刀,生生将那股谪仙般的气质砍去,他整个人宛若一把早已开刃饮血的长刀,哪怕此刻眉眼带笑,身上那股寒凉的气质还是将本就不暖和的屋内冻成了数九寒冬。 谢怀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察觉到自己害怕退缩后,他又恼怒地往前垮了一步。 “不用了,下人无状,叫将军见笑了。”他强颜欢笑。 “不打紧。” 江竟云语气随意,他缓步走进这个天字号房间,打量了一下屋中的摆设。 地上跪着的人连忙给他让路。 江竟云看见他正在淌血的额头,脚下忽然一动,他低头一瞧,竟是踩中了一块茶杯碎片。 “这人犯了何事,叫世子爷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谢怀英转过身来,仿佛不经意间挡住了窗口。 “没什么,说出来怕叫世子爷笑话。” 他竭力叫自己的笑容变得自然,奈何心中有事,实在心虚,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僵。 江竟云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两眼,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在谢怀英恼恨、不解、复杂的目光中喝了,他才佯装歉意道: “世子爷不介意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谢怀英面上笑着,心底却将眼前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竟云他到底要做什么? 难不成他察觉到了盈珠的存在? 不。 若依照他的性子,他一旦知晓盈珠的存在,绝不会如此淡定。 想明白了,谢怀英方才紧绷的身子顿时放松下来。 “去,给将军上茶点,再将这碎片收拾了。” 他吩咐完下人,撩起袍子在江竟云旁边坐下,摆出待客的姿态来。 既然江竟云不知盈珠去向,那就好办了。 “世子爷到扬州所谓何事?” “上次为阿黎准备的及笄礼物,她很喜欢。” 谢怀英气定神闲,拿出早就编排好的理由,“眼下又快到荣国公夫人的生辰,所以托我再来扬州打一件。” “那匠人年纪大了,不好请,上次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请得出山,所以为表诚心,这次我也亲自来了。” 他笑着问:“不知将军可为国公夫人准备了寿礼?” 江竟云的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第19章 挑衅 谢怀英隐秘地翘了翘唇角。 他就是故意的。 满京城谁人不知,江竟云和荣国公府的关系,已经恶劣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谢怀英看着江竟云冰冷的脸色,怀着满满的恶意道:“阿黎孝顺,不愿叫那些寻常匠人打出来的俗物污了国公夫人的眼,所以指名道姓要最好最贵的。” “国公夫人也疼女儿,怕钱不够,还暗地里贴补了我许多呢。” 他笑得如沐春风,语气熟稔地仿佛在和好友煮茶谈天。 “见过了国公府一家,我方知什么叫天伦之乐,父母慈和,兄弟友爱,家庭和睦而温馨。” 瞧啊,你惦记的傅晏熹沦落青楼,自甘堕落为商人妾! 你瞧不上的傅安黎是荣国府上下娇宠的千金,享尽荣华富贵! 一字一句,都往江竟云心口上扎。 候在堂下的两个绣衣使者,纷纷面带怒容,死死瞪着谢怀英。 这小子嘴真贱! 净往他们老大的伤口上撒盐! 谢怀英视若无睹,只是轻叹口气,目露向往:“若我有幸加入这样的人家,该多好啊。” “这简单。” 江竟云眼底浮着碎冰,笑得凉薄:“和宣平侯断绝关系,跪在荣国公府门前求他们收养你不就好了?” “就当养条狗,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谢怀英的表情霎时僵住,他豁然起身:“将军!” “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人,怎么能去给人当狗呢?” 江竟云歪着头,有些惊讶他竟然会这么生气:“谢世子,本官哪里说错话了吗?” “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那冒牌货不过一句话,你就抛下孕中的新婚妻子千里迢迢下了扬州。” “就算是表兄妹,也没有这么上心的,更何况你们并非亲表兄妹。” “将军慎言!” 谢怀英愈发羞恼:“阿黎已与四皇子定下婚约,是未来的四皇子妃,我与她只是单纯的表兄妹而已。” “若你今日这番话传出去,于她名声不利事小,有损皇家尊严事大!” 他搬出皇家,还以为江竟云多少会忌惮。 他江竟云虽直接听命于皇上,权大势大,可到底不过一臣子。 四皇子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 可谁料他不慌不忙,只轻笑一声: “原来谢世子也知道啊。” “可这不是谢世子你先毁你那冒牌表妹的名声的吗?” “你说你艳羡这样的人家,巴不得加入进去,这不就是在说,你想娶你那冒牌表妹为妻吗?” “这可不得了了,谢世子你觊觎未来皇子妃的事要是传出去,不但你那冒牌表妹讨不着好,荣国公府要遭殃,就连宣平侯府也要倒大霉了!” 江竟云看着谢怀英震怒的脸色,又道:“还是说,你不是想娶傅安黎,而是想与那傅家兄弟其中一人结为断袖之交?” 谢怀英眼睛快喷火,江竟云惊道:“都不是?” “那就是你觊觎你那表姨夫,意图乱伦?!” “噗——哈哈哈哈!” 两个绣衣使者无情地嘲笑出声,谢怀英只觉得满腔怒火冲上头顶,新仇旧怨齐齐涌上来,他不由自主近前一步—— 看到江竟云凉薄的目光后,又忽地刹住脚。 心中的怒火倏地平静。 他此来扬州,明面上是为了扬州州牧受贿一案,可其实还是为了寻傅晏熹的下落。 他起码在扬州待了半月余,那广陵县的府衙与藏春阁不过隔了三条街而已。 差一点,他们这对昔日的未婚夫妻,就能相见了。 可结果呢? 傅晏熹自甘堕落,去交州为商人妾去了! 他却还在这里与他逞口舌之快。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惦念了许多年的小未婚妻,在青楼受苦多年,早已变成一个谄媚权贵以色待人的妓子。 而他口中的“冒牌货”,如今却是荣国公府正经的千金大小姐。 父亲疼爱,母亲宠惯,还有两位兄长千依百顺。 一想到这个,谢怀英先前被挑起的怒气便瞬间消散,化作隐秘的兴奋。 他不能陷进江竟云的圈套。 必须要尽快启程交州将盈珠带回来。 若是去晚了,她已献身那商人之子…… 谢怀英深吸一口气,竭力不去想这个可能。 “如果将军来此是为了刁难本世子的,那么还请回吧。” 他冷下脸来,伸手送客:“我这里招待不起将军。” 本以为依着江竟云的性子,他们还有得一番磨。 谁料江竟云竟然爽快地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本官就回了。” 谢怀英正觉诧异,却见已经走到门边的江竟云忽然回头。 “明日酉时,新任州牧李大人在明珠楼设宴,谢世子记得准时赴宴。” 语罢,根本不给谢怀英拒绝的时间,他转身离开。 谢怀英反应过来,顿时恼恨不已。 江竟云他什么意思? “世子爷,还需要准备车马吗?” “当然!” 谢怀英咬牙切齿:“他江竟云让我去我就得去?” “不就是统领绣衣属的绣衣将军吗?我只是不去赴宴罢了,他还能将我抓起来不成?” “备车马,我们立刻出发!” 不到半刻钟,原本下去做准备的心腹又上来了。 “世子——” 谢怀英回头,看到来人小心又憋屈的神色,额角青筋直跳。 “又怎么了?” 那人低下头:“客栈内外都前后大门都有绣衣使者在巡逻,说是江将军下的命令,特意来保护世子您的安全的。” “砰!” 才上的一整套茶具又摔了个稀巴烂。 谢怀英目眦欲裂:“是保护还是囚禁?!” “江竟云他疯了吗?” “这扬州城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心腹提议:“……世子,不然,我们硬闯?” “他难道还能真拦着我们不让出城不成?” 谢怀英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江竟云!” “你有几个脑袋够他手底下那些绣衣使者砍?” 心腹瑟缩着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啊,赴宴就赴宴。” 谢怀英重新坐回去,神经质地笑起来。 “本来我还来得及去救盈珠的。” 被这么一耽误,指定追不上了。 第20章 打人 扬州,广陵,府衙内。 “将军,查到了!” 一绣衣使者匆匆而来,对着江竟云拱手一礼。 江竟云紧蹙的眉头松了一松:“讲。” “宣平世子一入广陵,就去了被封的藏春阁,他的人寻到了欢笑坊和一些早已赎身脱籍的花娘,打听一名叫盈珠的清倌。” 江竟云眸光一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心弦跟着一颤。 绣衣使者小心抬眸,江竟云深吸一口气:“继续。” “那个盈珠姑娘今年十四,是七年前被卖到藏春阁的,半年前宣平世子被追杀时,那姑娘曾冒险救过他一命。” “之后半年,二人书信往来,很是……密切。” “宣平世子此行,就是为了接那盈珠姑娘回京城的,只是不知为何,盈珠并没有选择留下等宣平世子,而是出发去了交州,要投奔首富之子周正丰。” “但,卑职查到,那盈珠姑娘办出城路引时,说自己要去的不是交州,而是京城。” 这就奇了。 既然要去京城,为什么要对外称自己要去交州投奔旁人? 既然不愿留在谢怀英身边,那为什么还要去京城? 京城—— 再一联想方才谢怀英的反应。 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江竟云忽然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会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江竟云站起身来:“去地牢,我要将那些人再审一遍。” 他一定、一定要寻到她的下落! 江竟云审人时,牢房内不会留人。 李昶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不由得叹息起来。 他们头儿,也是真惨! 明明康王世子,出身高贵,不仅爹疼娘宠,就连宫里的皇帝伯父也十分看重。 大好前途,顺遂人生,唯一忧愁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未婚妻被拐。 未婚妻的家人却一点儿都不伤心,反而转头就收养了一个同岁的小女孩。 充作他的未婚妻。 他们头儿当然不愿意! 前者是国公府嫡亲血脉,正经千金,后者是旁支出身,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前者。 就算不说这些,谁家丢了女儿不急着找,反而收养一个女孩代替女儿位置的? 光是这点,足可见这荣国公府一家的冷血无情! 可一夜之间,康王伙同太子造反,被皇帝伯父亲手斩杀。 康王妃不忍丈夫独去,舍下儿子女儿毅然殉情。 昔日繁华鼎盛的王府瞬间覆灭。 他们头儿也从金尊玉贵的世子爷,被贬为了谁都欺压到他头上来的庶民。 就连唯一的亲人小妹,也活活病死了。 至此孤家寡人一个。 而那荣国公府一家,不仅火急火燎地退了婚约,还跳到他们头儿上羞辱他! 那个顶替了头儿未婚妻的国公府养女,明明在康王府鼎盛时,做小伏低,恨不得给他们头儿当奴婢使唤。 康王府覆灭后,她当场翻脸不说,还暗地里指使人给他们头儿使绊子! 就连头儿妹妹的死,也有那冒牌货的手笔! 亲生的爹娘兄长去宠收养来的冒牌货,正经的千金流落民间,却只有头儿这个未婚夫来寻。 若那藏春阁的盈珠,真是头儿的未婚妻傅小姐。 一时间,李昶都不知道该说哪个更惨一些。 一个国公府千金,却流落青楼为妓。 一个皇室贵族,却家破人亡沦为皇权鹰犬。 唉! 盈珠并不知道此刻广陵城内发生的事。 是夜,车队寻了处僻静处休息,她坐在树下烤火,正蹙眉听着后头的动静。 “还哭!不许哭了!” “找什么爹娘,从今往后老子就是你爹!” “你听清楚没有?不许再嚎了!” 是前几日在江都县客栈里遇到的那个带着小女孩的男人。 也是不巧,那人竟然也要去京城。 从今天白日里追上来,就腆着一张脸来求武大洪他们,可否带上他一起。 前头就到匪患严重的淮安,他一个人驾车带着一个小姑娘,实在是有心无力。 武大洪询问盈珠和郑家人的意见,毕竟他们才是雇主。 盈珠和郑家人都同意了。 她有心想救济一下那个小女孩,可这个名叫王长胜的男人,却像藏什么似的,将那个小女孩藏在车厢里藏得严严实实。 就连吃饭也是自己送上去。 盈珠一整天都没有听见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白日里已经去看过一回,被王长胜挡了回来。 她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靠近,就听见后头马车里的哭声越来越凄厉。 盈珠终于忍不住了。 她才站起身,玉蕊也跟着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就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越过她们走到了前面去。 武大洪头也没回:“总这样哭,也影响咱们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于是一行三个人靠近后头那辆简陋的马车。 “做什么呢?” 武大洪一把掀起车帘,厉声呵斥:“还让不让人睡了?” 玉蕊举着手中的火把靠近,就见那王长胜将小女孩压在身下,拳头高举,神情凶恶。 小女孩鼻青脸肿,满眼恐惧,哭得直抽抽。 一见到有人,她挣扎得愈发激烈:“救救我!救救我!姐姐——” 盈珠冷声道:“放开她!” 王长胜显然还处在气头上,他眼珠猩红,幽幽盯着盈珠看。 “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小心我……” 盈珠抢过玉蕊手里的火把就烧了过去,王长胜瞬间跳开去,吓得惊叫一声。 玉蕊趁机跳上马车将小女孩连拖带拽地弄了出来。 “小贱人!” 王长胜伸出手来,眼看就要拽到玉蕊的衣领,武大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你要动手是不是?” 在绝对武力的压制下,王长胜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武大哥,你误会了,那是我外甥女。” “她爹妈都没了,我带她去京城投亲的,这小妮子在家被宠惯了,顽皮得很,我又是个火爆脾气……” “姐姐,我疼!” 小女孩扑在盈珠怀中大哭:“我想爹爹,我想娘亲!” “姨夫说谎,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带我去投亲。” “他只想把我给卖了!” 第21章 等着我 卖了? 盈珠眸光瞬间变得凌冽。 王长胜脸色狰狞一瞬,讪笑道:“小孩子胡说的,我一时气急胡言乱语了几句,就被她记去了。” “究竟是胡言乱语,还是你的真实想法?” 盈珠护着怀中的小女孩,毫不客气怒视王长胜。 “你把她关在这马车里,我一整天都没听见她吱个声,到底是她顽皮,还是你偷人孩子去卖,不满孩子哭闹又拿她泄愤?!” “怎么会呢?” 王长胜眼底划过一抹心虚:“盈姑娘,你当真是误会了,那是我夫人嫡亲的外甥女,我又不是吃不起饭了,怎么可能卖她呢?” “我一个糙汉子,不怎么会带孩子,孩子一闹,我就只会打,要是打扰到你们休息,那我就尽量不动手了。” “杏儿,来!” 他冲缩在盈珠怀里的小女孩招手:“快回来,姨夫不打你了,真的!” “快回来,别打扰盈姑娘她们了。” 见小女孩始终不动,还越发往盈珠怀里钻,他有些恼了,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你还想不想见你小姨了?” “她现在害怕你,让她去我车上睡一晚吧。” 盈珠不由分说地抱着孩子就往外走:“正好我车上备了伤药。” “哎——” 王长胜急了,这小娼妇怎么这么好管闲事? 他刚要追过去,又被武大洪拦住。 男人山一样挡在他面前,偏偏好声好气的:“叫我家姑娘为你带一个晚上,说不定孩子就不哭了,你说呢?” 王长胜觉得,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武大洪的拳头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他强忍下不忿,挤出笑:“我也觉得这样好,那就麻烦你家姑娘了。” 盈珠带着杏儿回去的时候,把郑家夫妇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郑秉文疼女儿,自然也看不惯对孩子动手的人:“就算是姨夫,也不该对孩子这么重的手啊!” 杏儿也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除了盈珠和玉蕊,她谁也不要。 郑秉文夫妇想看看她脸上的伤,她也一个劲儿地往盈珠怀里钻。 盈珠差点抱不住她。 简单交代了一遍情况,就赶紧将人带上马车给她上药。 玉蕊在旁边掌灯,看清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那个王长胜,当真是你姨夫吗?” 杏儿抽泣着点点头。 盈珠又问:“是你爹娘将你交付给他的?” 杏儿摇摇头,哽咽着说:“是,爹娘生了病,要姨夫给我一碗饭吃。” “可他总是打我。” 她不敢说让盈珠救她,只是哭着道谢:“两位姐姐,谢谢你们。” 盈珠听得心酸,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刘海:“放心,你在我这里,他不敢再打你。” 马车外传来林秀兰慈和的声音:“盈姑娘,我煮了热汤,给那孩子喝一碗吧。” 玉蕊掀开车帘,林秀兰将汤碗递进来。 热腾腾的香气瞬间盈满车厢,杏儿立刻就吞了吞口水。 汤里是菌菇和肉干,还有掰碎了几乎要煮成粥的馍馍。 杏儿眼里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玉蕊将马车上的小桌子支起来,将筷子递给她,“吃吧。” 杏儿舔了舔唇瓣,忽地退开去,朝着盈珠玉蕊和马车外的林秀兰就磕了个头。 “谢谢,谢谢!” 然后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林秀兰看得眼眶一红,下意识柔声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真是个可怜孩子。 马车外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是武大洪回来了。 盈珠看了努力吃饭的杏儿一眼,交代玉蕊看着她,就起身下了马车。 她去寻武大洪:“武大哥,麻烦你了。” 汉子笑得爽朗:“应该的,保护雇主是我们镖师的职责。” 盈珠又问:“按照白日里的速度,我们明日到淮安,后日能彻底出扬州吗?” 武大洪眉头皱起来:“若幸运,明日下午就能出扬州的范围,若是不幸遇上那些匪徒……” “一些小的山寨倒也罢了,我们兴隆镖局的名号摆出去,就能震慑住他们,棘手的是黑虎寨。” 见盈珠忧心忡忡,武大洪又劝慰道:“不过盈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那黑虎寨轻易不出手,我们这三辆马车,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但盈珠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明天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似的。 可她又知道武大洪说的是真的。 看向远处蛰伏在漆黑夜色中的大山,盈珠勉力驱散心中的担忧。 眼下只能去赌,明日能顺利离开扬州吧。 火堆仍旧在烧,但赶路中的旅人却已经陷入沉睡。 夜色里,一行人骑马在官道上疾奔。 领头的正是本该在广陵府衙休息的江竟云。 天知道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有多后悔愧疚。 若是他能早点解决那些人,若是他能亲自到藏春阁里去看一看。 他就能找到那个他惦念了许多年的人。 明明只隔了三条街,明明他来广陵大半个月。 结果还是错过。 可江竟云又庆幸。 还好他来广陵,还好他封了藏春阁。 不然,等到她及笄,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更糟糕的前路。 幸好,幸好。 庆幸之余,他又不解。 若盈珠当真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选择上京寻亲,可她为什么不就近来找自己呢? 还是说,她把他忘了? 万千思绪在心头千回百转,只化作深深的惦念。 “你就是江竟云,是我的未婚夫?” “你生得真好看!” “云哥哥,我不要别的彩礼,只要一间糕点铺好不好?” “我不要娘亲管着我,我要吃糖吃个够!” “云哥哥,你怎么和我爹这么像?” “我不要嫁给你了,你也想管着我!” “嘿嘿嘿,别生气啦,我比你小那么多呢,你就该让着我嘛。” 记忆里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渐渐变成那个在青楼里为保全自身步步小心不得不谄媚于人的盈珠。 他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快些,再快些。 晏熹。 盈珠。 等着我。 第22章 快跑! 翌日酉时,广陵县,明珠楼。 谢怀英来得早,和扬州新上任的州牧李大人寒暄过几回,等到席间的宾客都到齐了。 眼看着要开宴,本该早早到来的江竟云却始终不见踪影。 “谢世子不知道吗?昨晚江将军就离开广陵回京了。” 李大人十分惊讶:“江将军没告诉你吗?” 谢怀英豁然起身,脸都黑了。 江竟云会告诉他? 这怕不是他的计谋,故意拖延他的时间,他好去交州追盈珠吧! 什么回京,他分明就是早就知道了真相,在这儿给他设套呢! 谢怀英强压着惊怒和李大人告辞,一出明月楼就吩咐下属。 “不用回客栈了,立刻出城,去交州!” 下属很困惑:“世子爷,不该去京城吗?” “李大人说江将军去了京城,那是不是就代表——” 话还没说完,谢怀英一脚就踹了过来。 “他江竟云拿我当傻子骗,你家世子就真的是傻子了吗?” “盈珠明明去了交州,他却诓我说是去京城,若我真去了京城,那才真是中了他的计!” 下属嗫嚅着不敢说话,马车径直出城。 谢怀英眉眼戾气横生,死死瞪着交州的方向。 心中已经在想赶在江竟云前头寻到盈珠后折辱她的法子。 他好心来扬州接她回京,她却不知好歹弃了他这根高枝自甘堕落为商人妾。 既然她不要脸面,那他也不必在意昔日情谊了。 谢怀英全然忘了,从看见盈珠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对她满怀恶意。 千里外的淮安地界,被惦记的盈珠打了个喷嚏。 玉蕊立刻担忧道:“盈姐姐,你着凉了吗?” 盈珠摇摇头:“无事。” 许是谢怀英寻不到她,正在破口大骂吧。 武大洪骑着马从前头回来,“天快黑了,今日是进不了城了,前头有间破庙,今晚就在那里休息一晚吧。” 若是寻常地界还好,匪患严重的淮安,他们还真不敢夜间赶路。 三辆马车在破庙门口停下。 就见这庙虽破,里头却明显是有行人留宿过的。 玉蕊脚快,抢了个佛像后头的好位置,和盈珠两人一块儿将地方打扫出来,又捡来干草铺上,放上铺盖。 杏儿也想帮忙,可她浑身上下伤还没好,就乖乖抱着行李在旁候着。 王长胜瞅准时机,立刻上来拉她:“杏儿,跟姨夫去那边。” “你已经叨扰盈姑娘一个晚上了,不好再继续打扰她。” 杏儿青紫的胳膊被他拽着,疼得她想大叫,可一接触到王长胜凶狠的目光,她就瑟缩了一下。 盈珠蹙眉:“我不觉得叨扰,她身上的伤还要上药,今晚她还是留在我这边吧。” “我也可以给她上药的,盈姑娘。” 王长胜坚持:“况且这地方这么小,别叫她挤到你们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杏儿就走。 “盈珠姐姐,我回去了。” 杏儿挣扎着将她们的包裹放在地上,眷恋地看了她们一眼,就跟着王长胜回去了。 隔着两道破烂的幔帐,王长胜刻薄的叱骂声传来。 “怎么,以为她们会收留你?” “别做梦了,她们自己都养不活,还带你一个,喝西北风去?” “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最好识相些,要不然,我今晚就把你扔到深山里去喂狼!” “你还敢瞪我?长本事了?” 玉蕊气得站起身:“那王长胜,怎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 “昨日还答应得好好的,再也不打杏儿了,这才将人带回去,就——” 盈珠一抬手,他就止住了声。 却听那幔帐后头的声音没了。 盈珠冷笑。 “他故意的。” 眼下武大洪带着四个镖师去巡逻四周,顺带打猎,庙里如今就剩下两个镖师和车夫,以及郑家三口人。 还都在忙着安置铺盖。 若玉蕊一时气愤,去寻他理论,绝对讨不着好。 “那怎么办?” 玉蕊声音渐渐低下去:“难道就这么看着杏儿在他手底下遭难吗?” 盈珠心中一番思量,轻声道:“不会太久的。” 路还长,万一遇到个什么意外,杏儿就再也不用跟在王长胜身边了。 夜渐渐深了,六个镖师轮流巡逻,庙里的人得以安眠。 盈珠半睡半醒,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只是这次她不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状态。 她好似一缕游魂,自由地在荣国公府飘荡。 “父亲,母亲,女儿好疼!” 她看见脸上包着白布的傅安黎在床上哭喊。 “我的脸,我的脸要是真的毁了怎么办?” “我做不了四皇子妃了,我再也没办法见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 荣国公夫人憔悴的厉害,她搂着女儿,一叠声地喊:“会治好的,阿黎,别怕。” “母亲给你治,给你请太医来治,总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盈珠飘在空中,高兴极了。 她凑近去看傅安黎狰狞的脸,几乎能嗅到她脸上腐烂皮肉飘出来的血腥味和臭味。 可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傅安黎端坐在梳妆镜前,一张脸光滑如玉。 侍女道:“小姐恢复得真好,还是和从前一样美貌。” 傅安黎欣赏了一会儿,神色忽地扭曲。 “都怪那个贱人!” “害我吃了那么多苦!” 盈珠不甘地看着她那张恢复如初的脸,心头怨恨似潮水翻涌。 “是不是很失望?” 傅安黎眼珠一转,目光忽地与盈珠对上:“你白费工夫,却只叫父亲母亲更加疼爱我、觉得亏欠于我。”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若我当真嫁给四皇子,恐怕此时我命都没了。” “你给我的这道伤疤,叫我避开了四皇子,与如今的新帝相识相恋。” “盈珠啊盈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盈珠倏地睁开眼,却只见清淡月色下挂着蜘蛛网的房梁。 玉蕊依偎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寂静的深夜,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传来。 她正要闭上眼睛,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立刻掀起铺盖,将耳朵都贴到冰凉的地上。 轰隆隆—— 整齐的马蹄声! “快起来!” 门口忽然传来武大洪的喊叫声:“山匪来了,快跑!” 第23章 王长胜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众人瞬间惊醒。 “快!快走!” 盈珠跳起来,将藏在枕边的包裹甩到背上,又一把拽起地上尚且迷糊的玉蕊。 绕到堂前时,兴隆镖局的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护着郑家三口人往外撤。 王长胜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杏儿大包小裹的艰难移动。 盈珠直接拿起她怀里的包裹扔掉:“不要了,走!” 杏儿短腿跑不快,她和玉蕊两人连拖带拽,才出庙门就听见王长胜的声音: “武大哥!武大哥!帮个忙!” 他正在赶他那匹老马,忙得满头大汗,却不知是不是那马儿感知到了危险,焦躁地四处乱转,怎么也不肯乖乖听话套上马车。 武大洪看着盈珠三人都上了马车,刚要上前去帮他,他留在山路上察看山匪动静的兄弟却骑马回来了。 “武哥!看见人影儿了,快啊!” “武大哥——” “别套马车了,你直接骑上马走!” 武大洪一挥手,神情严峻:“我去前方探路,都跟上!” 剩下五名镖师前后左右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虽然慌乱,但尚能镇定下来逃命。 王长胜也弃了马车,赶着老马跟在后头。 山路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盈珠紧紧扒在车窗上稳住身体,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方才贴在地上听见的那阵整齐的马蹄声,足可见匪徒的数量之大。 可他们不过三辆马车,又不是什么权贵富豪人家,肉眼可见的穷酸落魄。 且不说他们一行人还入不了那些大山寨的眼,就算真有人看上他们了,也不至于出动这么多人。 唯一可能的就是,那群匪徒的目标不是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盈珠奋力朝前呼喊:“武大哥!” 武大洪打马回头:“盈姑娘,何事?” “那群山匪的目标不是我们!” 盈珠飞快地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当务之急,是寻个隐蔽地方躲藏起来。” 他们虽有镖师护卫安危,可到底都是老弱妇孺,速度提不上来。 那群山匪可全都骑着马疾速狂奔。 若还沿着这条路逃命,迟早要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追上来,到时候仍旧性命难保。 若此时躲藏起来,还能有一线生机。 武大洪不过思索了须臾,就点头应下:“好,就这么办。” “停下!” “卸掉马车,躲藏起来,别与他们硬碰硬!” 车架用树枝掩盖藏进路边的山沟里,一行人躲进密林深处,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隔得远,听不大真切,只有厚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男人们嬉笑叱骂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密林里重归寂静。 盈珠刚要松下一口气,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仿佛正有人往这边来。 “哎,做什么去?” “撒个尿。” “快点儿,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蹭蹭的?” “等我会儿。” 那人停住脚,没再继续往这边来。 夜风送来叫人难以忍受的骚臭味,盈珠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终于,那人迈开步子:“来了来了。” “哎?” “这是——” 那人惊叫:“快叫人回来!我就说今晚那破庙里有人!” 盈珠和不远处的武大洪对视一眼,他眸光突然变得狠厉,抄起长刀跳将出去,挥刀便砍! 锋利刀刃割开人血肉的声音无比牙酸,紧接着就是肉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盈珠听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呵斥声:“什么人?” 但很快,他就被一支羽箭射中心口,整个人都从马上栽倒下去。 盈珠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就听见不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 “来人!快来人!” 遭了! 武大洪迅速回过身来,一把搀起郑秉文,招呼众人:“快上马,跑!” 盈珠一手拽杏儿,一手拽玉蕊,将两人分别塞给两个镖师。 正要抓住一个镖师的胳膊上马,身后就传来了箭羽破空声。 “蹲下!” “快躲开!” “啊!” 盈珠立时矮身躲过,再回头时,那个镖师的马已经中箭发狂,带着身上的人奔入了密林深处。 她再环视一圈,就发现场面混乱,有人中箭受伤,有马惊吓逃跑。 玉蕊和杏儿身量小,被一名镖师护在胸前,武大洪带着郑秉文,郑家母女则由其他两名镖师护卫着。 场上只有一匹马上有空位,那镖师朝她伸出手:“盈姑娘,快上来!” 盈珠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可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推力将她推倒在地。 武大洪厉喝一声:“王长胜!你做什么?” “快跑啊!山匪来了,要没命了!” 王长胜顺着那镖师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骑上马,抢过马鞭就是一挥。 “驾——” 马儿受惊,立刻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盈姐姐!” 玉蕊又恨又恼,当即要下马来陪她。 “不许下来!走!” 盈珠回头看了眼身后浓稠夜色里闪烁着的光亮,当机立断往右边跑去。 “咱们山下汇合!” 她一边跑一边扔下这句话,两条腿不要命似的在茂密的丛林中穿梭、跳跃。 跑! 盈珠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要跑出去,她不能在这儿遭了山匪的毒手。 她上辈子的仇还没报,仇人还好端端地在京城享福,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头顶明月高悬,将周遭树影扭曲成瘦长的鬼影,似前世噩梦纠缠不放,要将她拖回那具无法动弹被烈火炙烤的身体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嘈杂的声响渐渐被她如擂鼓的心跳声取代。 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勾住了她的长发,盈珠还在奋力朝前跑。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她好不容易才重生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好不容易有机会有时间去复仇。 怎么能停在这里,死在那些匪徒刀下? 可她双腿像是灌满铅了,渐渐不听使唤,原本轻盈的身体也变得厚重起来。 周遭空气好似化作了淤泥,勾缠住她的手脚,将她整个人往回拽。 男人的嬉笑声渐渐近了。 “原来是个女的,还挺能跑。” “狗剩,你瞧她那腰,那屁股,啧啧,真是够劲儿。” “瞧着还是个雏儿呢,我先定下了!” “屁!明明就是我先追过来的,我先!" 不知道踩中了什么,盈珠整个身体都向前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第24章 安全 一股绝望油然而生。 盈珠刚想要爬起来,膝盖和脚踝处就针扎似的痛。 她闷哼一声,强忍着疼想站起来,可身后那两个男人已经走近了。 “别浪费力气了,今儿个你逃不出我们哥俩的手心了。” 男人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拽到眼前,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 “啧。” 看清盈珠的容貌,男人眼前一亮,又招呼同伴:“狗剩,咱们今晚上别回去了。” “就在这儿把事儿办了,回去连汤都喝不着一口。” 男人眼里绽出淫邪的光,一双粗糙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扯住了盈珠的衣领。 盈珠拔出他腰间的匕首,冲着他的眼睛就是一刀! “啊!” 滚烫的鲜血溅到盈珠脸上,她眼也不眨,只拿着刀,恶狠狠地瞪着那两人。 “二虎,你怎么了?” “眼睛!我的眼睛!那个贱人毁了我的眼睛!” 二虎扯住狗剩,咬牙切齿地喊:“给我把她的眼睛挖出来,我要她赔我!” 狗剩眼里有了忌惮,可也没将二虎的惨状放在心上。 他方才是没有防备才叫那女人得了手,眼下他有了防备,必不会叫这女人伤到他。 他目光在盈珠身游移,愈发心痒难耐。 “把刀放下!” 他道:“乖乖放下刀,我们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要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两道破空声响起,一支羽箭就穿透了他的喉咙,另一支则射中了二虎的心口。 来不及发出死前的哀嚎,两个人死不瞑目,失去生息的身体倒了下去。 盈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浓郁的血腥气吸进肺腑里,她有些想吐。 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子,喊武大洪:“武大哥,多谢……” 她止住了声,重新将匕首挡在身前。 救下她的不是武大洪。 而是一个玄衣男子。 若不是那张肤白如玉的脸,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融进这夜色里去。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来人向前几步,清淡的月色透过婆娑树影,稀稀疏疏地洒落在他的衣袍上、眼睫上。 盈珠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也看清了他玄色衣袍上繁复而精致的纹路。 她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警惕戒备:“我该认识你吗?” 江竟云藏起心中的低落,自嘲一笑:“是不该,我还以为这天底下,没人会不识得我绣衣属。” 绣衣属? 盈珠有些诧异,绣衣属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淮安地界内的大山中救下她? 诧异过后,便理解了这人方才所说的话。 实在是因为,绣衣属的名号在东恒国太过响亮。 绣衣属是在五年前成立,只听命于东恒国皇帝的一个机构。 文能督查百官、讨伐奸佞,武能领兵对阵、剿匪除恶。 他们全都直接听命于皇帝,无须向任何朝臣汇报解释,权力范围很大。 因此百官忌惮,百姓们却很推崇。 盈珠又想到在广陵县时,下令查封胭脂胡同,让她们这些青楼女子得以解脱的京城来的大官。 想来,就是这位了。 “原来是绣衣属的大人。” 盈珠当即跪下行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剿匪除恶是本官的职责,你无须如此,起来吧。” 江竟云眉头微蹙,刚要伸手去扶,却又想到如今两人的关系,算起来还是头回见面。 于是他缩回手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和我妹妹走散了。” 盈珠扶着树干站起身,怯怯地抬眸看他:“大人,可否——” 江竟云干脆转身:“随我来。” “我来时遇到了一伙人,领头人姓武,不知是不是你的人?” “是!” 盈珠追问:“不知我妹妹可有受伤?” “那两个小的没事。” 江竟云一边答,一边用长刀挥砍周遭的树枝,一边又回头去看盈珠。 “小心脚下。” 两个人绕出密林,来到山间小路上,江竟云翻身上马,朝盈珠伸出手。 “来。” 他头顶一轮明月,清辉落进那双狐狸眼里,皎洁而澄澈。 盈珠定了定神,将手放上去,顺着他的力道上了马。 江竟云双手拽住缰绳,手臂打开。 “抱着我的腰。” 盈珠深吸一口气,还是伸手搂住了。 “大人,冒犯了。” 江竟云没做声,只是一拉缰绳:“驾——” 马儿在山路上奔驰起来,盈珠努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撞到身前的人。 奈何马儿速度太快,她完全无法控制,到最后竟直接紧紧地贴上了身前人的背。 她涨红着脸想要退开去,可手腕却被那人拽住。 “别动。” “马上就到了。” 说是马上,可盈珠还是煎熬了快两刻钟,才看见不远处的火光。 一群同样穿着玄衣的人,也就是绣衣属的人正在搬运尸体。 武大洪几人正在树下休息。 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衣服凌乱,身上染血。 江竟云下马,露出身后的盈珠,玉蕊顿时眼前一亮,爬起来朝她奔来。 后头还跟了个杏儿。 盈珠扶着江竟云的手下了马,脚刚一落地,玉蕊就跟个小炮仗似的扑进了她的怀里。 “太好了!盈姐姐你没事!” “我吓坏了,还以为咱们这回指定凶多吉少了……” 盈珠拍拍她的背,又摸了摸杏儿的脸,就发现人堆里没有了王长胜。 六个镖师倒是一个都没少。 盈珠问:“那个姓王的呢?” 玉蕊闻言更气愤了:“他拿李大哥挡箭,李大哥把他推下去,被马儿踩死了。” 这个结果倒是在盈珠的意料之中。 不过她之前以为,动手的人会是领头的武大洪。 “头儿,我们得尽快下山。” 李昶到江竟云跟前汇报:“先前那波只是被兄弟们打退了,说是要回去搬救兵。” 他们一行一共三十人,那匪徒足有两百人,虽说他们个个能以一敌十,但眼下实在没有那个必要。 将人平安送回城,改日再来商讨剿匪一事才是正经。 江竟云去看盈珠,就见她不慌不忙,俯身一礼。 “这一路,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 江竟云唇角轻勾,一声令下:“下山!” 第25章 似曾相识 有了绣衣属的人护卫,一行人的心总算安安稳稳地落进了胸腔里。 到淮安城时已是天亮,他们正好赶上了第一波进城。 进城才安顿下来,武大洪就和盈珠以及郑家三口请示,去置办车架行李等物品。 昨夜里忙着逃命,不单单车架和铺盖丢了,就连干粮也不知何时落下了。 出了淮安城才算彻底出了扬州地界,路还长着呢。 “盈姑娘要去京城?” 江竟云耳聪目明,在旁边听了个全。 盈珠回头看他。 昨夜里月色再清,也比不得日光照的人纤毫毕现。 这位绣衣属的江大人,实在是神清骨秀,朗月煦风,乃她生平所见最为绝色的男子。 他瞧上去极为年轻,身上那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格外突出,狐狸眼里蕴满温润笑意,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上翘。 显然他的心情极为愉悦。 盈珠心中的警惕越发浓郁。 她此时确信了,这位江大人定然也识得她的真实身份。 来不及去想,缘何她掩去容貌他还能辨认出来,盈珠只疑心他是不是第二个谢怀英。 “正是,” 盈珠点点头,不卑不亢地答:“民女去京城投亲。” 江竟云还要说些什么,盈珠朝楼梯旁等待她的玉蕊看了一眼。 小姑娘就立刻朝她喊:“盈姐姐!” “民女就不打扰大人了。” 盈珠匆匆一礼,就朝玉蕊走去。 江竟云看着她的背影,上翘的唇角依然没有放下来。 “头儿,傅小姐她——” 李昶怀疑他家将军是不是高兴傻了,这傅家小姐,明显就是认不出他的样子啊。 “不认识我很正常。” 江竟云率先朝外走去,李昶急忙跟上。 “她被拐时,不过六岁,长到如今快及笄的年纪,整整八年,比我们相识的时间长太多了。” 李昶仍旧不解:“可傅小姐她知道要去京城投亲,还知道避开那谢怀英……” 江竟云审了藏春阁的老鸨,知道盈珠被拐来藏春阁时记忆全失,虽然来前仍旧抱有希望,她知道要去京城寻亲,知道避开谢怀英,或许也能想起他。 可事实就是,他寻到盈珠时,她满眼都是陌生。 江竟云虽有些失落,可寻到人的高兴大大掩盖了这些失落。 只要人找到就好,只要及时救下她就好,记不记得他,也没什么要紧。 李昶真觉得自家头儿高兴傻了,方才那傅家小姐,可满脸都是戒备警惕呢! 江竟云眸光一暗,心中越发痛恨起谢怀英。 若不是谢怀英欺骗她在前,她怎么可能对他这样防备警惕? 还有在藏春阁的那些年…… 当下这世道,对陌生人戒备警惕是好事,可江竟云依旧心疼大过欣慰。 她该是受过多少苦,才会竖起满身的尖刺保护自己? 江竟云翻身上马,回望了客栈一眼,重新肃下脸色。 这淮安境内的匪徒实在太过嚣张,既然来了,他就要尽责剿匪才是。 “走,去官府。” “是!” 江竟云和李昶骑马远去,盈珠才在二楼收回视线。 她得承认,江竟云给她一种熟悉感。 好似他们早就认识似的。 可同样给她这样感觉的人就是谢怀英。 她轻信了他,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蠢过一次,不能再蠢第二次。 谁知道这位江大人,是不是那傅安黎安排的后手? 六岁前的记忆纷杂而凌乱,大多时候,都是她做傅晏熹时,在荣国公府和爹娘兄长相处的点滴。 她想不起谢怀英,也记不得那位江大人。 许是不甚重要的人。 “盈姐姐。” 玉蕊是跑来的,她喘了两口气,才焦急道:“郑家姐姐好像不大好。” 盈珠立刻随她和隔壁房间寻郑家三口。 郑月心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一丝血色也没有。 郑秉文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林秀兰在床前照顾女儿。 “林大娘,月心怎么样了?” 林秀兰慌忙擦去眼泪,抬起一张哭得眼眶红肿的脸,强颜欢笑。 “盈姑娘来了。” 郑月心睁开眼睛,想起身和她打招呼,奈何身体太过虚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盈珠快步上前:“快躺下。” “大娘,郑大爷呢?” 林秀兰不与盈珠对视,只是含糊道:“出去了。” 盈珠下意识便以为郑秉文是去给郑月心买药了。 可瞧见林秀兰手边盛着褐色汤药的碗,又觉得不是。 药都买来煎好了,怎么人还不在? 正要细问,武大洪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郑老哥,这药是因为我们护卫不当才丢的,这药费也该我们镖局来付才是。” “你不来寻我,怎么还去那码头上扛包了?” 盈珠立时明白了,这是怕买了药不够付剩下的银钱,才出去做工了。 林秀兰急忙迎上去:“当家的,你没伤到哪儿吧?” 郑秉文乐呵呵地:“没事没事,多亏了武镖头,我才扛了十个,他也帮我把工钱要回来了。” 虽然只是两个铜子,可小钱也是钱。 林秀兰既心疼又庆幸,将郑秉文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确定他完好无损,才真的放下心。 两人又一块儿向武大洪道谢。 武大洪往里看了一眼,和盈珠点个头,又问郑家夫妇。 “郑姑娘没事吧?若是明日启程,可撑得住?” 林秀兰忙道:“行的行的,休息一晚,喝了药就好了。” 早些去京城,就能多一线生机。 郑家夫妇不敢耽搁。 武大洪看着郑月心苍白的脸色,原本还想提议多休息一晚,但既然雇主都急着赶路,他也没多说。 只是叮嘱若坚持不住,一定要和他说,他好重新安排时间。 送走武大洪,郑月心虚弱地喊:“爹,娘——” 盈珠将位置让给郑家夫妇。 “那白神医,当真能治我的病吗?” 郑月心看着爹娘苍老疲惫的容颜,一颗心好似油煎火烤。 “爹,娘,为了我的病,你们连祖宅都卖了,若是治不好,我、我……” 她哽咽难言,林秀兰心疼坏了:“怎么会治不好呢?听闻那白神医妙手回春,连死人都能救活,你的病也一定能治好的!” 第26章 白神医 死人都能救活? 盈珠步子一顿,看了郑家三人一眼,带着玉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是认识这个白神医的。 上辈子在宣平侯府里时,她就曾听闻这个白神医的名号。 后来被周氏下药,她脸上长了红疹消不下去,特意花了重金去请这位白神医入府来医治。 一开始,她吃了这白神医开的药,又抹了药膏,红疹确实消下去不少。 可就当她以为快好了的时候,突然一天早上起来,就发现脸上的红疹长得更密了。 不单单是脸上,甚至是脖子上、身上,还又痒又疼。 她吓坏了,急忙使人去寻那位白神医。 却得知白神医早已身死的消息。 原来,这白神医的医术根本就没有那么好。 白神医名为白知远,本是一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杏春堂的孙大夫收养,当做独女的童养夫培养长大。 孙大夫的独女孙佩兰继承了亲爹在医术上的天赋,小小年纪就能使一手针砭之术治病救人。 那时候,扬名在外的是孙佩兰,而不是给她打下手的白知远。 就连传闻能将死人救活,也是落水被救后陷入假死状态的孩童,被孙佩兰用古法给拉回了一条命。 后来孙佩兰和白知远都大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孙大夫和孙佩兰却在回乡祭祖时失踪,从此了无音讯。 白知远继承了杏春堂,重新为百姓们看诊。 也不知怎么,他的医术突飞猛进,竟然比之前的孙大夫和孙佩兰还要好。 凡是他经手的病人,大都能以极快的速度痊愈,并且没有后遗症。 名声越传越广,杏春堂从此改姓白,他神医的名号也宣扬了出去,从而扎根在京城。 这次是因为杏春堂一连多日不曾开门,要看病的百姓寻到白神医的家,才发现他的尸体都凉透了。 最叫人震惊的,是他身边躺着两具尸体,是失踪多年的孙大夫和孙佩兰父女。 官府一查才知道,当年孙大夫父女根本没有失踪,而是被白知远囚禁了。 这些年,小病小痛他能治,遇上那等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他就会去问孙家父女。 用女儿的性命威胁父亲,又用父亲的性命威胁女儿。 互相惦念的两父女不敢不从。 白知远利用孙大夫父女的医术给自己扬名立万,赚得盆满钵满。 孙家父女却被关在密室常年不见天日,瘦骨嶙峋,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白知远被孙家父女合力杀死,孙家父女也伤重身亡。 这桩案子轰动京城,就连久在后宅的盈珠也因为满脸满身的红疹,将其中缘由打听得仔仔细细。 白知远是在她入宣平侯府的第二年身死的。 也就是说,此刻那孙家父女,大概还被关在白知远家中的密室里。 想到隔壁的郑家三口,盈珠轻叹口气。 到了京城后,他们大概率会失望。 因为白知远出名后,非重金请不来他出诊。 就算他每月都会抽出一日时间来义诊,但都是看的小病小痛,用以来稳固自己的名声。 像郑月心这样的情况,他是不会接的。 不过—— 白知远不接,不代表被他关在密室里宅心仁厚的孙家父女不会接。 翌日清晨,盈珠一行人又赶早出发。 她坐上马车才发现,竟有两个身穿玄衣戴官帽的年轻人,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武大哥,这是?” 武大洪走过来,身后正跟着换了身蓝袍子的江竟云:“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 “江大人心善,派了两位绣衣使者,一路护送我们去京城。” 盈珠看向江竟云:“江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玄衣的江竟云凛冽厚重得似深冬的风雪,蓝袍的江竟云就似那阳春三月里澄澈的蓝天。 他唇角轻勾:“我那两位下属,赶回京城有公事要办,顺道护送你们。” 这就是没的拒绝了。 盈珠的疑心还没打消下去:“那江大人您呢?” “我要留在淮安剿匪。” 江竟云眉眼锋利,方才还温温润润的语气带了几分沉凝:“淮安县内的匪徒太过猖獗,我已飞书回京,请令剿匪。” 不说其他,这位江大人,看起来还算是个为民的好官。 他不与他们同行,盈珠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点头道:“那便祝江大人凯旋。” 江竟云也朝她微微颔首。 盈珠放下棉帘,坐回车里。 马车慢慢动起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玉蕊又掀开车帘朝后瞧。 “那位江大人,瞧着是位好官呢。” “他也是从广陵来的,盈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查封了藏春阁的大官儿啊?” 盈珠点头:“是他。” 这一点倒是比谢怀英强上许多。 过了淮安,出了扬州,剩下去往京城的路,都极顺利。 不顺利的只有谢怀英。 他急吼吼从广陵赶往交州,马都跑死了两匹,就想赶在江竟云之前将盈珠找到。 可到了交州,寻了那周正丰才知道,盈珠根本就没来! 她不仅骗了他,她还耍了个他! 谢怀英怒火三丈,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了。 偏偏那周正丰还在忧心:“盈儿要来投奔我?” “没跟着我家商队一块儿回来,是不是路上了遇到了什么不测?” “不行,我要派人去找她!” 谢怀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蠢货!” “你没听明白吗?那个贱人耍了我也骗了你,她根本就没来交州!” “她从头到尾,要去的都只有京城!” 谢怀英咬牙切齿,气得胸口闷痛。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然盈珠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要去京城寻亲去了! 他明明该在那晚找不到她人时就意识到这件事的。 可他太过自信,觉得他将她蒙在鼓中,她这辈子都不会知晓真相。 殊不知,被骗得团团转的人是他自己! 他还生生在广陵等了两天,又来交州花费了五天时间。 等到赶回京城,盈珠只怕已经找回荣国公府去了! 一想到盈珠回到荣国公府后,他心爱的阿黎会面临怎样的境况,谢怀英就心如刀割。 不行,他绝不允许那样的情景发生。 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只有一个,那就是傅安黎! 第27章 京城 四月春光好,桃李竞芬芳。 盈珠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繁华的街景,一时间感慨万千。 她回来了。 不是以谢怀英妾室的身份,而是堂堂正正的,以良籍平民的身份,回到了京城。 玉蕊和杏儿在窗边挤出来两颗小脑袋,惊叹连连。 “这就是京城啊?这也太多人,太热闹了吧!” 京城的街道要比广陵县的街道宽敞得多,街边的商铺、楼宇,也都是和扬州截然不同的风格。 若说江南婉约秀美,那这一国之都便端庄大气,尽显大国风范。 玉蕊看什么都新奇,眼睛瞪得大大的。 杏儿在一开始的兴奋过后,便又陷入了无止境的恐慌中。 姨夫死了,她不能总跟着盈姐姐她们。 她也不敢开口叫盈珠收留她,尽管这一路上,她们都待她很好。 可她也知道,盈珠和玉蕊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她们也同样是两个寻不到去处的弱女子。 这一路,她已经很麻烦她们了,不能再拖累她们。 可…… 她才六岁,她能去哪儿呢?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一行人吃过最后一餐饭,就要分道扬镳了。 盈珠将剩下的银两付给武大洪,二人道别后,就要离开。 另一边的郑家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要带着女儿去杏春堂寻白神医。 盈珠想了想,还是叫住了她们,说若是遇上困难,可去城西的悦来客栈寻她。 郑秉文夫妇连连道谢。 心里虽感激盈珠,可也没想过到时候要去寻她。 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能帮到他们什么呢? 她这样好心,若真遇上困难,他们也不好去拖累她了。 盈珠不知道郑家夫妇心中所想,她和他们分别后,就打算带着玉蕊和杏儿去城西的悦来客栈。 谁料走出去几步,就被杏儿叫住了。 “盈姐姐,我、我就不跟着你们去了。” 她低着头,搅着手指,鼓起勇气道:“到京城了,我去寻我小姨。” 盈珠问:“那你知道你小姨家在哪儿吗?” 玉蕊眸光黯淡,摇摇头。 盈珠刚要说话,她就道:“我会找到的!” “我一家一家地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说完,她飞快地朝着盈珠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跑。 盈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站住。” “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饭,刚到京城就想跑?” 她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杏儿吓得眼泪汪汪。 “对、对不起盈姐姐,我会还给你的,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傻丫头。” 盈珠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才多大?京城虽繁华,可也有拍花子,万一我才放你出去,你拐过那个巷口就被拍花子的带走了,我岂不是亏了?” 杏儿懵懂地瞪大眼睛:“那、那我怎么办呀?” “先跟着我,我会给你找个去处的。” 盈珠擦了擦她的眼泪,轻拍她的额头:“跟上。” 玉蕊立刻来牵她的手:“走吧!” 三个人在悦来客栈安顿下来后,盈珠就花五个铜板请巷口的小乞丐往隔壁街的琼珍坊送了封信。 琼珍坊是世子妃周氏的嫁妆,那管事的是周氏的陪房,想来会将信转交给周氏。 这是盈珠能想到的,联系上周氏的法子中最稳妥的一个。 因为它不用惊动宣平侯府。 等上一两日,若那周氏没有动静,她就要直接上门去堵她了。 此时此刻,宣平侯府,世子妃周惜文正倚在美人榻上,追问贴身侍女: “世子爷还没有回信?” 侍女低头:“没有。” 周惜文只觉得胸腔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这都快两个月了!” “世子爷到底在扬州做些什么?就是真为了那荣国公夫人的寿礼,也不用他亲自在那儿看着匠人铸造吧?” 她将手边小几上的果盘、茶具掀在地上,又拿起一旁多宝阁上的玉壶春瓶往地上砸。 瓷器在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满屋的侍女全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周惜文扶着隆起的肚子,眼睛都气红了。 听到声音的奶嬷嬷王氏急匆匆地进来,心疼得眉头直皱。 “哎哟我的世子妃,您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 她一边拿出帕子替周惜文擦眼泪,一边轻抚着她的胸口顺气。 “您就是不顾惜自己,也该顾惜这肚里的孩子啊。” “这可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孙。” “嬷嬷——” 周惜文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这都两个月了,我给世子爷去了四封信,他一封都没回!” “从我怀孕起,他待在府里陪我的日子不超过三天。” “为了一件旁人的寿礼,就可以将怀孕的妻子放在家中不闻不问么?” 与其火爆脾性不同的是,周惜文生了一张格外柔弱美丽的脸,柳叶眉,雾蒙蒙的眼睛,好似总含着泪光似的。 如今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摔落,本就雾气朦胧的眼睛蒙了一层滢滢水光,叫人看一眼心就化了,完全舍不得去苛责她。 “好小姐,那可不是什么旁人,那荣国公夫人,和咱们宣平侯府祖上是亲戚呢。” “更何况如今荣国公圣眷正浓,世子爷多在寿礼上花费心思,也是应该的啊。” 王嬷嬷苦口婆心地劝:“世子爷都是咱们侯府,为了世子夫人您和您肚里的孩子。” 周惜文很没有形象地靠在奶嬷嬷怀里抽泣,听完劝解,勉强觉得心气顺了些。 可一想到成亲前后的落差,她还是觉得伤心极了。 明明成亲前,世子待她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才半年,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呢? 王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别瞎想了小姐,妇人孕中最忌多思,瞧你哭成这样,万一小公子生下来也爱哭了怎么好?” 一听到肚里的孩子也可能随她爱哭,周惜文立时坐直了身子,擦去眼泪。 “那我不哭了。” 她轻抚着肚子,柔声道:“乖孩子,你可别学你娘亲。” 王嬷嬷看笑了:“这就对了。” 她转头吩咐满屋的侍女:“还不赶紧将这屋里收拾了?” “是。” 她正要搀周惜文起身,去偏厅里用今日的点心,一个穿天青色衣裙的侍女就匆匆而来。 是周惜文身边的贴身使女画屏。 “世子夫人,琼珍坊的管事来了。” 第28章 世子夫人周氏 已是傍晚时分。 雅韵轩正堂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今日的晚膳。 道道佳肴散发着勾人的香气,可周惜文只觉得胃内翻涌绞痛,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手里紧紧拽着那张信纸,脸色阴郁而沉闷。 王嬷嬷替她盛了一碗热汤:“小姐,那信上的话不一定为真。” “在弄清事情真相之前,你不可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糟践自己的身子。” “嬷嬷。” 周惜文哑着声:“你说,万一这信上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万一世子爷他,当真对那傅安黎是那种心思,我——” “世子夫人慎言!” 王嬷嬷心惊肉跳,压低声音道:“那傅家小姐,被陛下赐婚给了四皇子,已经是未来的四皇子妃了。” 周惜文脸色一白,抬眸见屋内只有王嬷嬷和画屏,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那颗心就又放了下去。 “若信上所言为真,那四皇子岂不是同我一样都蒙在鼓里?” 她看向王嬷嬷,企图征询这个此时此刻陪在自己身边最亲近的长辈的意见。 可王嬷嬷眼里全是不赞同。 周惜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在心中的燥郁火气。 可她只要一想到那信上的文字,再一想到自她怀孕后就态度大变的谢怀英。 她这口气就顺不下去。 她本是富商之女。 凭她的出身,是万不可能与谢怀英这样的勋贵子弟结亲的。 哪怕宣平侯府已经落魄多年,在京城里压根就不起眼,那也不是他们商贾出身的人能肖想的。 她是家中独女,爹娘原本的打算,要么招一个赘婿进门,与她一道打理家中产业。 要么就嫁个小官家的嫡长子,抑或世家高门的庶子,用钱财换个庇护。 可一连相看了几户人家,没一个满意的。 出身高门的庶子身体有疾,还未进门就看上了她家的家产。 说什么你一介商贾之女,能嫁与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到时候乖乖将家产全陪嫁过来,我给你一个正妻的名分。 再一打听,房里的通房将他的长子都生下来了! 小官家的嫡长子人生得端正,可明摆着瞧不起她商户女的出身。 说什么你若嫁过来,往后不可与娘家联系,娘家每月都要奉上五百两银,府中开支皆由你娘家承担。 吃绝户三个字都要写在脸上了! 周惜文自认有些心气,她是出身商贾,可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些人? 嫌她满身铜臭,又舍不下她家的钱。 哪有这么又当又立的人? 拒了这些人之后,周惜文的名声就在京城坏了。 他们骂她眼高手低,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难不成要做皇子妃才成? 被她拒了的那两个人,轮番上门来,端起高高的架子,施舍她。 一个说: “眼下你名声坏了,想做正室,我父亲也不答应了,不过我帮你说好话,父亲许我纳你为妾。” “虽是妾,可你一进门,我就将我院中的事全都交给你来管,你生下的孩子,将来也记在我的正室夫人名下,充作嫡出。” “别不知好歹了,你要是再拖延下去,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 一个说: “我还是愿意娶你为妻,但你嫁过来后,你爹娘就得立刻离京。” “我不想叫旁人知道我娶了个商户女,你爹娘继续留在京城,也会影响我家的名声。” “还有,你嫁过来半年就得有孕,若能生下我的嫡长子,我就许你爹娘进京看你。” 她抄起扫把就将这两人统统赶了出去。 但到底官商有别,第二天,她家中的产业就遭到了打击。 爹娘疼她,没怪罪,但周惜文还是觉得这事是因自己而起。 一筹莫展之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向那两人低头了。 谢怀英就是在这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他是这样说的:“那日我打你家门前路过,看见你抄起扫帚赶那两人出去,我就觉得你这姑娘好生泼辣。” “人生得像仙子,为人处世却像女侠,真是有趣极了。” “那时候我就想,若我将来的妻子是这样的人,那往后的日子一定过得有滋有味。” 勋贵世家的少年世子,眉眼清隽,身姿挺拔,桃花眼温润多情,笑起来如沐春风。 “所以我就来求亲了。” “敢问这位女侠,可愿嫁我?” 周惜文尝到了平生第一次动心的滋味。 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出身高门的世子爷,没有一点架子不说,还丝毫不嫌弃她的出身。 不仅真情告白,还愿意聘她为正经的世子夫人。 更别谈他还生得这样好看,房里没有任何通房小妾,干干净净,坦诚相待。 周惜文很快就沦陷了。 宣平侯府要结亲,对当时的周家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 周惜文欢欢喜喜地嫁进来,很快就被泼了第一盆冷水。 ——宣平侯夫妇不喜欢她。 周惜文想,这也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如她夫君这样通情达理的。 侯府毕竟是百年勋贵,傲气些再正常不过。 只要夫君待她一如往初,再苦再难,她也愿意。 刚成亲的谢怀英确实还像从前一样待她。 但日子一长,她也察觉到了他的疏远。 周惜文安慰自己,许是这世间夫妻大多如此,冷一阵,热一阵。 直到她有了身孕。 谢怀英几乎像变了个人。 寻常一天总能见上几面,再不济也能一块儿用个午膳晚膳。 可怀孕后,他就再也不来她房里了。 甚至为了荣国公夫人的生辰礼,一去扬州就是两个月,杳无音讯。 在收到这封信前,周惜文只是有所怀疑。 会不会是因为她有了孕,不能和他亲近,所以他才待她如此冷淡。 抑或是,他在外头养了人? 周惜文想着,若当真如此,她虽然觉得伤心,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男人么,就算是她爹如此爱重她娘,后院的小妾也从未少过。 可拆开这封信,周惜文就觉得天塌了。 信上说,她家当初的困境,并非那两个曾和她相看的人下的手。 而是谢怀英。 从头到尾,都是谢怀英针对她周家的一场骗局,目的就是她家的万贯家财! 第29章 是为了替我赎身 信上还说,她的枕边夫婿,真心爱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傅安黎。 娶她,不过是要她周家的财产要填补侯府亏空,维持侯府的体面罢了。 不然,为什么会在她有孕后态度大变呢? 因为她怀着侯府的子嗣,他笃定她跑不脱了,所以就无须再同她演戏了。 周惜文不愿相信,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她遇到谢怀英时,以为自己苦尽甘来,这个桃花眼的少年,是她的救赎,也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她满心欢喜地嫁进侯府来,是预备和他美满一世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以为的美满姻缘,只是他人处心积虑的一场骗局。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母亲心情低落,轻轻踢了她一脚。 周惜文哎哟一声,护住肚子。 王嬷嬷立刻道:“小姐,别瞎想了,不管那信上所言是真是假,当务之急,是要顾好你肚里的孩子。” “嬷嬷说的是。” 想到肚里的孩子,周惜文又觉得胸腔里那颗冷得刺骨的心又回暖了一些。 是啊,她还有孩子。 不管谢怀英待她的心是真是假,她肚里的孩子总不会骗人。 “明日,我要去一趟琼珍坊。” 画屏立刻应声:“奴婢现在就去安排。” 那管事传话说,那递信的小乞丐道,若夫人有意相见,在三日之内去一趟琼珍坊即可。 周惜文定了定心,暂且将万千愁绪撇开,拿起汤匙。 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她不能让自己的身子垮了。 翌日清晨,周惜文用过早膳,派人去向宣平侯夫妇请示,说要去巡视商铺。 宣平侯夫妇不待见她,请安都是五天一请安。 她有孕后,他们倒是对她关心不少,规矩也多。 画屏说,侯爷侯夫人一听说她要出去,当下就板起了脸。 可一听说她是要去巡视商铺,立时就松了口,还叮嘱她早去早回。 平常周惜文会觉得,这是公婆看重自己肚里孩子的表现,可现在她知道,他们看重的只是她的嫁妆。 不然,谁家公婆会放心怀孕五个月的儿媳去操劳铺子里的事的? 周惜文坐马车到了琼珍坊,一进门就发现铺子里的客人不少,可没一个是她要见的那个人。 王嬷嬷道:“小姐先上三楼休息会儿吧,咱们侯府的车驾就停在门前,若那写信之人见了,自然会来与您相见的。” 周惜文勉强压制住心中的火气,闷闷地应了一声。 琼珍坊是她嫁妆里最赚钱的铺子,主卖钗环首饰。 一楼价格较亲民,适合坊间的平民女子,二楼就要昂贵些,主要客人是城中家境富裕的小姐们。 就这样层层递进,到了第三楼,接待的就都是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们了。 三楼装修豪华,有好几个针对特定客人的雅间。 周惜文来到其中一个,才坐下,热气腾腾的茶点就上来了。 她不顾王嬷嬷反对,执意坐在床边,盯着楼下路过的行人,试图找出那个给她写信的人。 将她和谢怀英的相遇、相识、成亲了解得如此详尽,这个人会是谁呢? “世子夫人,人来了。” 半个时辰后,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周惜文心里一个激灵,很有些急切道:“快将人带进来!”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两道身影步入周惜文的视线。 领头的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瞧上去约莫刚及笄,颊边还带着些毛茸茸的稚嫩和青涩。 她穿一袭玉色长裙,身段窈窕纤细,眉目清秀,凤目明亮。 一见面,她就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一点胆怯也无。 周惜文沉下了脸:“那封信,就是你给我写的?” “正是。”盈珠颔首。 周惜文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 “谁派你来离间我与世子之间的感情的?” “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你要见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敢那样污蔑世子,就不怕我将信移交给侯爷和侯夫人,叫他们治你的罪吗?!” 盈珠很是平静:“如果世子夫人那样做,今日就不会来此和民女见面了。” 周惜文一噎,她死死瞪着面前这人,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分析出她的目的。 可没有。 她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那张清秀而稚嫩的脸上,镇定坦然,一丝胆怯退缩都没有。 周惜文不禁有些恼恨。 这姑娘瞧着才多大?怕是才及笄,到底哪儿来这样深的城府? 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夫人今日能到琼珍坊,就说明我信中说中了,夫人你心中,已然对世子起疑了。” 周惜文冷哼一声:“我来,只是想来看看究竟是何人,这么处心积虑地离间我和世子之间的感情罢了。” “我劝你最好还是实话告诉我,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盈珠摇摇头:“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至于目的,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世子夫人您,将周家数十年基业全都填了宣平侯府这个大坑。” “甚至连累您的爹娘和肚里的孩子,以及您自己,全都葬身在谢怀英的谎言之下罢了。” 周惜文瞳孔地震,呼吸霎时急促起来:“你胡说!” 王嬷嬷急忙上前抚着她的胸口顺气:“你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在我家夫人面前胡言乱语?” “你如此冒犯我家世子和世子夫人,就不怕侯府对你发难吗?” 盈珠只看着周惜文的眼睛:“世子夫人,民女所言,句句为真。” “您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回侯府,去到世子的书房,找到书架正数第二层的那本《礼记》。” “书中有把钥匙,能打开书架后密室的门。” 她说得太详尽,周惜文主仆三人,全都震惊得瞪圆了眼睛。 “你、你怎么会知道——”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盈珠就又给她降下一道晴天霹雳。 “我名唤盈珠,是扬州城广陵县内,藏春阁的清倌人。” “世子此去扬州,并非为了荣国公夫人的寿礼,而是为了替我赎身。” 第30章 宣平侯夫人李氏 周惜文回到宣平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下马车时没看到脚下的路,差点跌下去。 还好王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提醒: “小姐,回到侯府了,还得去见侯爷和侯夫人呢。” 听见侯府两个字,周惜文勉强从混沌中寻回了理智。 她用力攥紧了王嬷嬷的手,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可好半晌,她还是浑身发冷,好像怎么也暖不过来似的。 但越走近主院,周惜文就越清醒。 她不能让宣平侯府的人看出端倪来。 “哟,还知道回来呀?” 才进门,她就听见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传来。 抬眸一看,赫然是她那小姑子,宣平侯夫妇的幼女谢怀臻。 谢怀臻今年十七岁,三年前和肃宁伯府的嫡幼子定了亲,婚期就在今年的十月。 只见她一身鹅黄衣裙,正在给上首的侯夫人李氏按摩肩颈,瞥见她双手空空,就不满地噘起了嘴。 “娘,你看嫂嫂,堂堂世子夫人,都怀孕五个月了,还从早到晚都在外头抛头露面,这算什么样子?” 宣平侯夫人李氏睁开眼睛,瞧见这个儿媳脸色苍白地立在堂前,也不行礼也不叫人,立刻就皱起了眉。 “怎么,是不是还要我这个做婆母的亲自开口请你,你才肯屈尊行礼啊?” 周惜文定了定神,扶着肚子艰难俯身:“娘。” 李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也不叫她做,只是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惜文恭声回:“今日铺子里生意好,所以才耽搁了。” 生意好,那就是进账多,李氏原本紧皱的眉头略松了些,谁料肩膀上的力道一重,就听见女儿不依不饶地喊:“娘——” 李氏明白了,她看了看周惜文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人,确实没见着东西。 于是板着脸道:“周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在朝她伸手要东西呢! 周惜文在心底苦笑了下,愈发觉得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她嫁进侯府后,为讨好公婆和小叔小姑,每每从外面的铺子回来,总要带上那么一两件礼物。 久而久之,竟然成了这些人的习惯。 她才一次不带,就质问起她来了。 “铺子里进了新货,我怕带回来的不合娘和妹妹的眼,想着不如改日,娘和妹妹一道去我那琼珍坊挑挑看。” 周惜文笑起来,柔弱美丽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讨好。 “那些好东西,我都替娘和妹妹留着呢。” 李氏和谢怀臻顿时满意了。 谢怀臻甜笑道:“谢谢嫂嫂!” “嗯,你考虑得很周到。” 李氏的态度瞬间和缓下来,也不吝啬于施舍她一点关心了:“瞧你这脸白的,可是受了寒,身子不适?” “没事,就是肚里的孩子有些闹腾。” 李氏一听就笑了:“闹腾好,闹腾证明我这孙子是个活泼康健的。” 周惜文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要不是王嬷嬷温暖宽厚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她根本就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李氏大发慈悲地挥挥手:“好了,快回去休息吧,叫府医去你院里给你看看,别伤到我孙子了。” “是,谢娘的关心。” 周惜文走出主院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对母女的欢笑声。 她克制着心头的怒火,回到自己居住的雅韵轩后,赶紧使人去谢怀英居住的前院查看。 那书房里,究竟是不是藏着一间不为人知的密室? 谢怀英出门在外,带走了自己全部的心腹,院里除却一名长随看管,就只有几个杂役。 周惜文在房内等到了三更。 画屏匆匆回来,白着脸将实情相告。 那间书房里,确实有一间密室。 那密室的墙上挂着的,全都是荣国公府大小姐傅安黎的画像! 周惜文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攥紧,指甲生生崩断的疼远不及心中的千分之一。 原来都是真的。 竟然都是真的! 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消散,化作死灰般的绝望。 明明身处四月暖春,她却活像被人丢进了冰天雪地里,冷水兜头泼下,瞬间凝成锋利冰凌,刺穿她的五脏六腑。 谢怀英…… 凭什么? 她与谢怀英无冤无仇,他凭什么这样轻易左右她的人生?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路边的野草更不是被圈养的牲畜。 他撩拨了她的春心,却只是为了更好地将她拆吃入腹。 周惜文倍感绝望。 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想起自己有孕后谢怀英的欣喜,愈发觉得恨入骨髓。 她在为有了他们爱情的结晶而高兴的时候,谢怀英在想什么? 大约是在想,有了这个孩子,她周惜文就再也跑不脱,要乖乖为他们宣平侯府奉献出一切吧。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滚滚落下。 王嬷嬷心疼地捧起她断掉指甲流血不止的那只手:“小姐,疼吗?” “疼就哭出来吧,有老奴在呢。” “您还有孩子,还有老爷夫人,眼下一切都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咱们还有机会。” “嬷嬷说的是。” 周惜文睁开眼睛,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无措和绝望,有的只是坚毅和恨意。 “我还有孩子,还有爹娘,周家也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一切尚未开始。” 她轻抚着肚子,眸色逐渐变得幽深,“我还有机会。” 悦来客栈。 玉蕊问盈珠:“盈姐姐,那世子夫人,会来找你吗?” 盈珠笃定道:“会的。” 周惜文是爱谢怀英。 可她更爱她自己,更爱她的孩子和她的亲生爹娘。 更别谈眼下她和谢怀英刚成亲不到一年,远没有像后面那样偏执的程度。 她一定会选择和她联手的。 三更天,外头长街漆黑一片,人们早已进入梦乡。 只余头顶星辉洒落。 盈珠立在窗前,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正是荣国公府所在。 若是傅安黎知道,她这个本该被谢怀英以妾室身份带进京城的荣国公府真千金,如今已经堂堂正正地回到了京城,会作何感想? 盈珠不禁期待起来。 第31章 杏春堂 今日是杏春堂的白神医义诊的日子。 天还没亮,医馆门前就排起了长龙。 大多是家中贫困患了病,却舍不得去医馆正经看诊的平民百姓们。 就等着这一日的义诊,能在医术了得的白神医手底下,叫病痛全消。 排在最前头的,大多不是京城本地人,而是从周边乡下连夜赶路来的。 或风尘仆仆,或满脸病容,或一老一小用拖车拉着家中唯一的壮劳力。 这样对比起来,郑家三口人在这里头竟还算体面的。 郑秉文领着妻女站在最前头。 他满眼希冀地看着紧闭的医馆大门,只觉得这一路的颠簸辛苦都值得。 终于,杏春堂的大门被打开了。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几名伙计走出来维持秩序,领头的那位瞧着像是掌柜的,将郑秉文上下一打量,眉眼就带了笑。 “这位老伯,你是今日义诊的第一位,请进吧。” 郑秉文提起来的心就稍稍往回落了落,他拱手道谢,又回身去搀扶女儿。 药昨日就吃完了,郑月心今日格外虚弱,又等了好一会儿,竟是连路也走不了了。 郑秉文索性蹲下身来,将女儿背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朝杏春堂走去。 他满心都是女儿有救了,丝毫没注意到那一开始还十分和善的掌柜的,在看见郑月心苍白的病容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掌柜的将这一家三口引至屏风后,一张红木长桌被白色的纱帐分割成两半,隐约可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郑秉文知道那就是白神医,和林秀兰对视一眼,双双恭敬道:“见过白神医。” 白知远淡淡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郑月心被按坐在长桌边的凳子上,将一只枯瘦苍白的手臂伸过纱帐底下。 后面许久没有动静。 郑秉文心里咯噔一声,颤巍巍道:“神医,小女的病……” 话音未落,就听到那青年轻飘飘道:“能治。” 这声音落在郑秉文和林秀兰耳朵里,不亚于天籁之音。 夫妻俩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两人的手在女儿肩上交汇、紧握,激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郑月心也不可置信地抬眸:“爹,娘,我、我没听错吧?” 神医当真说的是能治,而不是“治不了”? 过去在扬州城,她不知看到过多少大夫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神情。 没有一个不对她的病症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 为了治病,他们耗光了家财,甚至连祖宅都买了。 她还以为,她注定要辜负爹娘的期盼,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她的病能治? “没错,能治!能治!” 郑秉文热泪盈眶:“神医说,他能治你的病!”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夫妻俩当即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好了,拿着药方出去配药吧,杏春堂义诊只提供三日的汤药,剩下的,就要你们自个儿去抓了。” 青年的声音中含着些许不耐,又叮嘱了几句,就叫他们出去了。 郑秉文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夫妻俩千恩万谢,拿着药方带着女儿出去配药。 拿到药后,又迫不及待来到落脚的破庙,捡柴,起火,煎药。 依照白神医的医嘱,三碗水煎做一碗,再热热地喝下。 “怎么样?” “如何?” 迎着爹娘期待的目光,郑月心细细感受了下,发觉小腹热热的,好似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她刚提起嘴角,想说自己好多了,可一张口,鲜血却喷涌而出。 “月儿!” 郑秉文和林秀兰大惊失色,就见方才还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的女儿瞬间瘫软下去,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月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呀——” 林秀兰扑过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啊! “快!带着月儿去找白神医!” 夫妻俩火急火燎,背上晕死过去的郑月心就往杏春堂的方向去。 远远的,就看见杏春堂门口仍旧排着长龙。 有病人拿着药包欢天喜地地朝外走,也有排到的人满怀期待地往里走。 “神医救命!神医救命!” 林秀兰连滚带爬地为丈夫女儿开路,她扑通一声跪在大门口,不住地磕头。 “白神医!请你救救我女儿吧!” “我女儿喝了你的药,吐血昏迷过去了!” “求求你,救救她,我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杏春堂门口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没听错吧?喝了神医开的药昏过去了?” “瞧着是真的呢,那一家三口不就是今早排在最前头的吗?” “呀,你快看那老伯背上的姑娘,脸色白里透青,这还有救吗?” “可神医怎么会出错呢?” 掌柜的听见喧哗声出来,一见门口是郑家三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再看见郑秉文背上面色惨白的郑月心,他心里立刻咯噔一声,掉头就去请示白知远。 林秀兰很快磕破了额头,鲜血顺着她苍老的面容直往下淌。 有那看不过去的人劝道: “大娘,你放心吧,神医心善,一定会治好你家女儿的,快别磕了。” “是啊是啊,神医医术了得,宅心仁厚,你不用求他也会救的。” 白知远才走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脸色当时就一黑。 但看见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还是瞬间调整好表情,做出和善的样子来。 “何事?” 郑秉文立刻道:“我们将在您这儿抓的药,一回去就煎给我女儿喝了,可她才喝完药就吐了血,现在更是晕死过去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他焦急道:“神医,您快帮我女儿瞧瞧吧。” 白知远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一家三口,衣着朴素打着补丁,面容苍老疲惫一脸苦相,一看就是那无权无势也无财的平民百姓。 心中有了盘算,他淡定地蹲下身来,伸手探查郑月心的脉搏,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这病不是他能治的。 就算他能治,也没必要治。 “怎么样?” “神医,我女儿她到底怎么了?” 郑秉文和林秀兰满怀希冀地将他望着。 白知远站起身,一挥衣袖,方才还和善温润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谁派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