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荷花池,真嫡女重生杀穿侯府》 第1章 她没有死? 肌肤四处传来刺骨寒意。 萧华臻蓦然惊醒,下意识想要张嘴呼吸,却猛地呛入几口冰凉湖水。 肺腑之间疼痛得仿佛要炸开。 她遽然睁大双眼,这才真正清醒过来,连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都不敢有,立即屏了气双手拨水朝着光亮的地方游去。 正当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抓住岸边几株杂草将头探上水面之时,方才耳边的种种声响却突然齐齐消失,只余一片静谧。 萧华臻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起来。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里不是安平侯府! 不等她细想,不远处却传来女人放低了的说话声。 “锦瑟,我姐姐真的掉进落月湖了?” 另一道得意的女声响起,“当然,我让家丁骑马将她撞下去的,看得准准的呢!” “忠勤伯府那病秧子今日出城寻医看病,正往这条道上走呢。” “她在乡野长大,水性根骨都好,一会儿清醒了,就该爬上岸了。” “我们先回去,一会儿那贱人湿着衣裳上了岸,铁定会与那病秧子撞上,届时我们再过来看好戏!” 二人声音渐远,四周静谧,只有微凉的风拂过湖面芦苇带起的沙沙声响。 高大密集的芦苇掩盖住了萧华臻惨白的脸。 二人的对话清晰地落在她耳中,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她重生了。重生在十四岁落水这年。 方才其中一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萧华绮。 安平侯府的二姑娘,她的亲妹妹。 与她这个自小长于边地、八年前才被侯府寻回的女儿不同,萧华绮从小金尊玉贵在侯府养大,是真正的晟京贵女。 他们说当年母亲怀着身孕去礼佛时早产,仓促之间,被贼人钻了空子,偷走了其中一个女婴,那便是她。 分明是双生姊妹,可不知为何,萧华绮对她十分厌恶,总是恶言相向。 “你这种乡野长大的贱丫头,凭什么配做我的姐姐!” 前世也是十四岁这年,她们二人一同去赴郑国公家的花朝宴,萧华绮刁难她,让仆妇将她赶下马车,逼她只身走去芦园。 她们耀武扬威地离开,只剩她形单影只走在落月湖畔的官道上,却突然被惊马迎面冲撞,昏死掉下落月湖。 她水性好,清醒后便立即挣扎上岸,却迎面撞上忠勤伯府的二郎谢之平。 谢二郎原本正与萧华绮议亲,只差聘礼上门亲事便成。 而她那时衣裳湿透,紧紧贴于肌肤之上,光天化日之下被谢二郎看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须臾之间,户部侍郎吴家的马车就赶到了,车帘掀开,露出吴锦瑟惊惶的脸。 “天哪……” “华臻姐姐,我知道你看不惯阿绮,可你也不能为了抢阿绮的姻缘,便连廉耻名节也不顾,湿了衣裳勾引谢二郎呀!” 吴锦瑟的语气无比肯定,任她如何拼命否认都无从辩解,她仓惶之下想要逃走,却被吴家的婢女死死拉住。 驻足议论的人越来越多。 “听闻这萧大姑娘打小在外头养大的,怪不得如此粗俗,不知廉耻!” “谁家不知道忠勤伯府富贵?听说谢二郎跟萧二姑娘都到定亲的节骨眼了,这萧大姑娘……怕不是看上了谢家富贵,要生抢自己妹妹的姻缘!” 萧华绮在家中哭了整整三日,三日后,红着眼向父母提了退婚。 自那之后,流言蜚语传遍晟京,讹婚的罪名如同铁箍般,就那样牢牢砸到她头上。 而谢之平在此事不久后忽然病入膏肓,满京城的贵女无人敢嫁,谢家为了冲喜,不情不愿把她纳进了家门。 外间于是更加疯传,说她计谋得逞,哪怕声名狼藉,终究是如愿以偿嫁进谢家。 可谁都不知道,谢府众人的白眼和苛待有多难熬。 直到一年之后,谢之平撒手人寰。 谢家人认定是她克夫,愤怒地将她绑起来丢回安平侯府门前。 许是父母失望透顶,竟不肯再看她一眼,萧华绮出了主意,将她锁进废院。 整整三年里,她寸步不得出,靠下人扔进来发酸腐臭的饭菜果腹,靠房中肮脏难闻的草堆取暖。 折磨了她三年之后,终于在一个初春的夜里,萧华绮带人将她从房中拖出,拖到冰冷刺骨的荷塘旁。 让人活生生溺死了她。 想到濒死那一瞬的痛苦,萧华臻不由又打了个冷战,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被囚禁的三年里她日日自责,甚至临死前,还觉得萧华绮对自己的气恨是事出有因!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的种种不幸就是萧华绮做下的陷阱! 萧华臻恨得几乎碾碎了牙,却在此时,岸上远处传来声响。 哒哒、哒哒。 不疾不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萧华臻心中一凛,轻轻拨开一丛芦苇,朝声音处看去。 谢之平一身青衣,坐在马上,身形瘦削羸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能被风刮倒,离她落水的地方越来越近。 果真,一步步都在萧华绮的算计之中。 萧华臻眼神之中带上些许冷冽,立时折断一根苇杆含在嘴里,迅速沉到湖面之下。 萧华绮知道她水性不错,才设计让她落水湿身,以为这样便能一举两得,毁了她又毁了谢之平的名声。 可她这个妹妹不知道,她的水性并不只是一般的好。 幼时有人手把手教过她泅水,能从大河的一端闭气潜到对岸再游个回程。 眼下这风平浪静的落月湖,她就是在底下待上半个时辰,也不成问题! 第2章 白日偷情 春日里的风依旧带着寒意,谢之平披着大氅,与侍从一前一后,马儿都走得极慢。 吴锦瑟与萧华绮在远处道口的马车内看着谢之平经过。 萧华绮面带愁苦之色,拉过吴锦瑟的手。 “我不要嫁给他,锦瑟,我不要!” “若非、若非自打姐姐回了侯府,家中人就愈发冷待于我,她甚至还哄得父亲非要逼我与谢家结亲,我……” 一句话哽咽再三,带着泪珠滚滚而落。 吴锦瑟愈发心疼,不由狠狠啐了一口。 她与阿绮自小一起长大,何时见过阿绮有过这样委曲求全的时候? “她本就是个贱丫头,占了你侯府大小姐的位置也就罢了,竟还敢这样磋磨你!” “你放心,一会儿当着众人的面,我保证让那贱人与病秧子无处可逃,她马上就是千人唾万人骂的娼妇!谢家也休想再打你的主意!” 一想到萧华臻即将身败名裂的狼狈样子,吴锦瑟忍不住轻笑出声。 远处道上已经有好些马车走近,其中有几个是她提前约好同行的官家小姐,她兴奋难捱,立即催促车夫驾车,然后半探出身体,高声叫嚷起来。 “阿绮,你家大姐姐是在这儿走失了吗?” “萧家姐姐!萧姐姐——呀!这不是谢家二郎吗!怎么会……” 吴锦瑟坐着马车一路往前,突然便惊慌失措尖叫出声。 许多人都被这不小的动静吸引。 萧姐姐,谢家二郎! 这几个字声量之大,不止是那些离得近的官眷,便连藏在湖面之下的萧华臻都听见了。 她冷冷一笑,怪不得前世这桩丑事那么快便传得有名有姓、人尽皆知! 果然,已经有官眷纷纷掀帘侧目,议论声越发大起来,谢之平察觉不对,勒马停下。 他原本眉眼清朗,只是病势缠绵太久,整张脸显得十分苍白。 吴锦瑟一想到萧华绮差点就要被嫁给这样的痨病鬼,心中对萧华臻和谢之平的恨意又蹭地浮上来。 她旋即惊呼出声,“谢二郎!萧姐姐就是走到这儿便不见人影的!这、这……” 谢之平原本一头雾水,却在听到萧姓时变了神色。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吴锦瑟,忽然急切道: “她出了何事?怎么会不见?” 这痨病鬼只怕还以为她所说的是阿绮,这样便更好了!吴锦瑟得意一笑,便独自下了马车。 “是呀,是安平侯府的萧姑娘,谢二郎应该很是熟稔。” 在场的人有哪个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可看谢之平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众人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吴锦瑟又朝人群中与她交好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很快,那几人便大声开了口。 “不是传闻这谢二郎身子不好,平日门都不曾出吗?怎么偏偏萧家姑娘走失,他就来了这儿?” “你看谢二郎这反应,这两人似乎有些瓜葛——呀!莫不是……莫不是约好来这儿私会吧?” 三人成虎,话越传越开,越来越难听,而谢之平不知为何,只急着吩咐侍从找人,一句都不曾反驳。 众人看在眼里,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吴锦瑟眼中的兴奋则是越来越掩藏不住。 接下来,只待她把萧华臻那落汤鸡揪出来…… 哪怕一会儿谢之平反应过来要抵赖,可只要实打实当着众人的面看了她的身子,又怎么说得清? 好半晌,除了风过,什么都不曾出现。 吴家几个家仆匆匆忙忙朝吴锦瑟跑来,“姑娘,都找过了,没有人呀。” 没有人! 吴锦瑟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四周。 赴宴的官眷马车停下来看热闹乌泱泱占满了官道,各家千金有坐在车上的、有心急下了车的,却独独少了一个早就该出现的身影。 萧华臻呢?阿绮不是说她水性好吗?为什么还没上岸? 此刻人群中也按捺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咱们怕是都误会了,萧家姑娘既然不在这儿,跟谢二郎只怕更没关系。这吴家小姐平日就风火仗义,估计一时心急弄错了。” “什么仗义?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大家都听到了,这不是平白污了人家姑娘清名吗?这样的人跟市井长舌妇有什么分别!” 吴锦瑟几个小姐妹意图为她辩驳,却很快被白眼压了回去,有些等得不耐烦的贵眷开始招呼着好友离去,留下来的看向吴锦瑟的神情更是鄙夷。 字字句句如同巴掌打在吴锦瑟脸上,她急得眼睛泛红,若再找不到萧华臻,不仅这千载良机要错失,她也会被人笑话死的! 她被人笑话也就罢了……若今日事情不成,萧华绮可就要被逼着嫁给谢之平了! “阿绮……” 想到萧华绮泪盈于睫的凄楚模样,吴锦瑟心不由一横,眼神锐利射向病弱的谢之平。 这样不堪的男人也配痴缠阿绮? 就算是萧华臻那贱人死在了这湖底下,今日怎么着都得拉着谢之平一起下地狱才行! 第3章 流言而已 “别装傻了谢二郎!” “萧家大姑娘在这儿没了踪迹,我们一路寻过来,除了你,没有见到旁人!” “定是她偷偷跑出来与你私会,你把她藏起来了!” “你胡说什么?!” 谢之平回过神来,苍白羸弱的脸上浮起几丝愠怒的潮红。 走丢的竟然是萧家的大女儿?! 那与他有什么干系! “诸位,我不认识也没见过萧家大姑娘,只是那萧家二姑娘即将与我定亲,我方才以为走失的是她,这才乱了方寸。” 语毕,他又睨向吴锦瑟,声音清冷如寒冰。 “姑娘若再胡言乱语,我定然呈告令尊,问问吴家教的都是什么规矩!” “你!” 当众被拆穿又下了脸面,眼见着一众贵眷看向她的眼神里都满是奚落鄙夷,吴锦瑟气得脑子一片模糊,当即伸了手就要去拉扯谢之平。 谢家两个侍从上前阻拦,很快就与吴家的家仆扭打到一起。 萧华臻听得岸上一片嘈杂喧哗,若不是在水底,她此刻真想大笑出声。 岸上既都乱成一锅粥了,她得帮忙添把柴火才行! 心念一动,她伸手开始解下身上外衫,轻轻拨动几下,那件雾紫色外衫顷刻浮上湖面,在碧水绿草中格外显眼。 吴锦瑟一眼瞥到这抹突兀的颜色,立时松开谢之平的袖摆,几步跑到岸边。 “萧华臻……那贱人就在这儿!大家快看,人在水里呢!” 她低低笑了声,真是老天助她。 无妨,哪怕坐实不了他们私会的名儿,只要把萧华臻揪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谢之平看了她的身子,就难撇清关系了! 阿绮不用委身下嫁了! 可还未来得及招呼家仆下水捞人,吴锦瑟便觉得脚下一重,脚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 一瞬之后,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往前扯去! 岸边湿滑,她身形不稳,惊惧万分之下径直跌进了落月湖。 “啊——” 凄厉叫声伴随着落水声戛然而止。 萧华臻将人拽到隐蔽的芦苇丛下方,又狠狠按着她的头往下压去。 前世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故意勾引谢之平的荡妇吗? 那就尝尝被迫当一回荡妇是什么滋味吧。 她眼尾猩红,双手发了狠劲地掐着吴锦瑟的后脖颈,直到听见咚咚几声跳水声,这才松手丢开已经昏厥的人,游到一处隐蔽的地方上岸。 吴家几个精壮家仆手忙脚乱地将昏厥不醒的吴锦瑟放平在地上,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七手八脚就开始施救。 而吴锦瑟的婢女檀儿,就一味只顾扯着谢之平哭闹不休,半步不让他离开。 场面混乱又滑稽。 看热闹的已经有人笑开了,尤其是往日里跟吴锦瑟不对付的。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萧大姑娘与谢二郎有私呢,这会儿却衣衫不整自个儿躺在谢二郎面前了,怕有私心的不是萧大姑娘,是她自己吧!” “谁说不是,谢二郎也是倒霉,现在是实实在在看了去,日后是有嘴也推不清咯。” 众人七嘴八舌,尖酸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都传进悄悄上岸钻进附近密林的萧华臻耳中。 看着远处隐隐有醒来迹象的吴锦瑟,她不由勾唇冷笑。 只是些许流言,只是坏了闺名,吴锦瑟不会连这都承受不了吧? 前世她被塞上花轿那日,吴锦瑟站在轿外,趾高气昂。 “你这贱人也是命好,不过是受了些许流言,坏了闺名罢了,竟还能嫁进忠勤伯府。” “不过也好,有你这种妨害六亲的天煞孤星在身边,那谢二郎只怕这辈子都下不了床了。” “娼妇配痨鬼,真是绝配呀!” 思及前世种种,萧华臻掌心都快掐出了血。 目光掠过吴家的马车,风吹帘动隐隐显出女子坐立不安的身形。 萧华臻冷笑,吴锦瑟做的种种,归根究底都是替人出头,始作俑者此刻还好好的呢。 她垂下头,很快在地上找到一颗圆润称手的小石子。 石头穿风而去,精准无误地砸向马腿。 “啊!!!” 马儿受惊带着车厢横翻过去,看着不远处从马车内滚落而下的娇小身影,萧华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呀,这不是萧家那位名动京城的二姑娘吗?” “若没看错,刚刚那辆翻了的马车是吴家的?” “不可能吧,萧二姑娘向来温柔知礼,要是一直在这儿,怎会看着吴锦瑟这样诋毁她的姐姐和未来夫婿却不出来说句话?” 众多贵眷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看向伏在地上的萧华绮。 萧华绮是被惊马甩出车厢的,从来金枝玉叶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撞击,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身上疼痛了。 铺天盖地的议论声吓得她的脸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就拉起袖摆要遮住自己的脸。 “二姑娘?!” 即便她再想躲藏,谢之平略带颤抖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完了!都完了! “你不是……说好了在万缘寺等我吗?你我今日不是约好一同踏青吗?为什么你此刻会在吴家的马车上?” 第4章 母女情深 谢之平脸上血色全失,颤着手从怀中拿出那张小心呵护的笺纸,眼睛却始终直勾勾盯着地上慌张掩面的萧华绮。 三日前,她让人传信,说春日万缘寺后的桃花开得正好,又说花朝宴上人多嘈杂,只想同他一起踏青。 他收到信笺,欣喜万分,骗家中说近日有一名医云游到京郊,这才得以出门。 前往万缘寺只有这一条官道可走,所以他一开始听见吴锦瑟在找萧家姑娘,便自然而然以为走失的人是萧华绮,这才会停下来,卷进这场风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吴锦瑟的马车上? “什么万缘寺?!你说谁约你去万缘寺?!” 另一边忽然响起女子尖锐高亢的质问声,众人转头看去,就见吴锦瑟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她今日穿的是以轻薄灵动闻名的云菱纱,被水打湿后,更是透明得似乎能让人一眼就窥探到其中旖旎风光。 “真是有失体统……” 吴锦瑟此刻却完全顾不上落在自己身上的诸多非议,只是通红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萧华绮。 “你不是说,是萧华臻逼得你父母要将你许配给他,你自己不愿意嫁他吗?!” “你不是让我替你想想办法,帮你惩治萧华臻这个贱人,摆脱这个病秧子的婚约吗?!” “萧华绮!!!你说话!!!” 吴锦瑟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萧华绮身前,声音越来越凄厉。 这句句诘问瞬间引得人群沸腾开来。 有人抓住话里的把柄,立时讥诮地笑起来。 “闹了半天,私会外男的是萧二姑娘呀!还未定亲就已经急着与人私会,还诓骗吴家姑娘说她不愿嫁呢!” “你们还听不出来?这哪里是为了私会外男,我看分明是寻个由头将谢二郎骗出来,好栽赃她亲姐姐。” “她这心肠也忒毒了!” “你们不知道,萧家的大女儿幼时走失,是前些年才寻回来的,没这个自小养大的二女儿受宠,”有知情人一脸讳莫如深,意有所指道,“她回家后,日子很不好过呢。” “怪不得,她定是仗着父母一向偏心,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可怜她姐姐,差点就失了清白名声。” “安平侯府家风竟然衰败至此,居然纵养出这样恶毒的女儿!” “你们胡说!” 当着众人的面被拆穿被指责,萧华绮再也受不了了,惨白着一张脸从地上挣扎起身,可还没来得及辩驳,就蓦地被吴锦瑟揪住领口。 “锦瑟,我不是……” “啪——” 吴锦瑟扬起手来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萧华绮脸上,挟带了所有愤怒和怨气,一巴掌下去,萧华绮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萧华绮捂着脸,惊恐的目光对上吴锦瑟几欲喷火的双眼,竟就那样直直晕了下去。 “都让开!” 萧华臻冷冷瞧着热闹,忽然被远处马蹄疾驰车轮滚过的声音吸引,仔细辨认一番,才发觉正朝此处靠近的是自家的马车。 她的眸子倏地收紧。 车上下来的人,是她的母亲窦氏。 窦氏先是急着让家仆驱赶围观的众人,又让人拉开了疯狂的吴锦瑟,满脸心疼地将萧华绮揽到怀里。 萧华臻呆呆看着她的母亲。 心中好像有一根利刃扎入,将血肉割开,狠狠撕成两半。 为什么? 前世她出事后,家中不管不顾,就连让下人驱车来接都没有。 她浑身湿透,却只能自己一步步走回安平侯府,千人瞧万人看,她的名声彻底毁了个干净。 她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府里,却等来他们一顿狠厉的家法,自此跛了左脚。 仿佛她肮脏得会污了自己华贵的绣鞋,所以她痛苦哀嚎、出声求救时,母亲始终站得离她远远的,只满脸厌恶地质问她: “我早知道你不服管教,野性难驯!眼下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敢回来?你还有脸哭?怎么不直接死在落月湖了事!” 萧华臻的手无知觉地陷进老树皮中,力道狠得甲缝鲜血直流。 而那头,萧华绮早已幽幽醒转,在窦氏怀里埋头啜泣,哭了半晌,才抬起泪眼哀哀看了一眼满脸怨憎的吴锦瑟,然后像受了天大的惊吓一般,又扑到窦氏怀里嚎啕大哭。 “母亲,女儿真的不知道……明明是大姐姐丢下女儿,我是为了找她……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窦氏心痛不已,忙让人将她扶上自家马车。 “那个孽障!自从她回府,家中就风波不断,你向来乖顺,若非她暗中生事,怎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们都去给我搜!把这附近翻过来,也要把那个孽障找出来!” “母亲这次一定打断她的手脚给你赔罪,让她这辈子再也出不了家门一步!” 萧华臻怔怔地看着,看那被自己唤了数年“母亲”的人,此刻脸上凶狠扭曲的神情。 为什么,哪怕这次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萧华绮要栽赃陷害她,可为什么——母亲依旧会这样对她? 恍然间,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爬开丝丝裂缝,然后砰地一声,碎成无数碎片。 “快!这边!好像有人!” 窦氏出府时带上了大半府中护院,这些人倾巢而出,顷刻之间便将密林边缘围了起来。 萧华臻恍惚片刻,蓦地决然转身,扭头便往密林深处跑去。 第5章 你方才叫我什么? 密林长在鄢山脚下,萧华臻埋头往深处躲藏,可越往深处走,越是遮天蔽日,阴寒湿冷。 本就在湖里泡了许久,又脱了外衫,此刻只觉得冻骨的寒意随着她每走一步,就越钻进身体几分。 她如同无头苍蝇般朝林海扎去,可究竟能去哪里?该去哪里? 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被身后追兵捉回侯府,等着她的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湿寒仿佛浸透骨髓,四肢百骸痛得她脚步愈发虚浮,跌跌撞撞地往更深的地方去,只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神思恍惚之际,忽然衣领一紧,有什么东西扯着她往后跌去。 “啊——” 她整个人被高高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不由得惊叫出声。 下一秒,她就这样被提着跃进密林深处,重重被扔在地上,纤腰狠狠砸上古树匍匐在外的树根。 肋骨处发出轻微“啪嗒”一声,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主上,人带来了。” 身后有人说话,萧华臻蓦地一抬眼,便撞上一双幽深莫测的眼眸。 男人一身绯红锦袍,斜斜倚靠一颗巨大古树而立,气定神闲地睥睨着她。 银色罗刹面具遮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下颌和漆黑双眼。 萧华臻双眼一黑,恨不得此刻能直接疼晕过去。 老天! 为什么明明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却让她在逃出上一个死局之后,转眼又撞到这阎罗地界里! 这张面具,这个人,她前世曾见过两次。 八岁那年回京,在城门处她看着一队铁骑呼啸而过,领头的少年一身鲜红劲装尤其夺目,繁复可怖的银色面具遮去上半张脸,却盖不住其人的精致出尘。 她惊艳得以为得以窥见天上之人,却听得旁人对他议论纷纷、唾弃不已。 他们说,那叫厉钧行的人,小小年纪,已经是如今玄武卫的首领。 他们说,他实则是个以色事君、媚上邀功的狐媚,是搅弄朝堂的奸佞,是滥杀无辜的阎罗。 权臣,奸佞,懵懂如她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觉得他着实貌美,哪怕戴上半张那么恐怖的面具,也仍旧掩盖不去他出尘超逸的气质。 他于青云,她在谷底,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却不想她被囚侯府废院时,又一次见到了他。 那时她被囚禁了快三年,有一日从路过院外的下人议论中得知,皇帝早逝,临终托孤,昔日集万千宠爱一身的那位厉都督成了摄政王。 而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游湖之时偶遇府安平侯府千金,竟为一曲倾心。 为了抱得美人归,他不顾朝野议论,不等国丧期过,便大张旗鼓亲自到安平侯府求娶萧华绮。 下聘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料峭初春。 前院的鞭炮声、恭贺声热闹非凡,她却只能困在废院之中,蓬头垢面蜷缩在草堆之中取暖。 破败的院门好像突然被寒风撞开,她努力睁眼去看,只被面具金属的冷光晃花了眼。 “你是谁?” 彼时她被囚许久,一身伤痛使得她下意识恐惧任何一个进入废院的人,威严冷漠的质问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吓得她颤抖着抱头往草堆深处钻。 直到女子娇糯的声音传来,男人的脚步才停下。 “阿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四处转转,路过而已。” “阿兄快随阿绮回去吧,这里太脏了。你在宴上当着贵客的面丢下阿绮,阿绮不依呢!” “好。” 她缓缓抬头,看着二人相携离去,才反应过来,他就是下人口中那位尊贵无比的姑爷摄政王。 原来竟是当年城门惊鸿一瞥的那位少年。 原以为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可目送他们行至院门处时,萧华绮看似不经意的回头,目光却似毒蛇一般死死缠在她的身上,叫她遍体生寒。 许是恨她污了自己未来夫婿的眼,次日,她便被萧华绮活生生摁在池塘中溺死。 疼痛和窒息好似在脑中闪回一次,此刻撞伤的肋骨更是疼得她冷汗直冒。 分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脑子却一刻都不敢松懈,疯狂寻找自己的生路。 他是皇帝近宠,权倾朝野。 他喜怒无常,滥杀成性! 天知道她究竟打扰了他什么好事才被捉到他面前来,但有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只要他想,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萧华臻怎么想都没有半点胜算与生机。 片刻之后,她选择直挺挺栽回地上躺尸。 不知者无罪,何况让他看着她这样一副弱小无助的模样,兴许能放过她。 不远处的男人却发出一声轻笑,笑声让萧华臻汗毛直立,下一瞬,便听见他轻描淡写地吩咐手下人。 “死了?那就丢到山上喂狼。” 嗓音低沉沙哑,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萧华臻猛地一打抖。 鄢山横亘数万里,山高拔险,是晟京最强大的一道防线,也正因陡峭高耸,更有传言其中野兽出没,让人有去无回,所以终年人迹罕至。 她眼下受了伤,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被丢到山上,遇上豺狼虎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眼见装晕已经救不了自己的命,萧华臻只能识相地睁眼从地上艰难爬起,又卑微地伏跪在男人脚下。 肋骨处的疼痛快挤压干净她胸腔的空气,大脑一片混沌,她却仍旧紧咬着牙关,努力从牙缝间挤出解释的话。 “求……求王爷……求王爷饶命!” “我……我是为了赴郑国公家花朝宴……迷了路才误闯至此……” 她断断续续将话说完,空气之中却安静得可怕。 萧华臻额头抵在粗糙的沙砾之上,疼痛让汗珠不断沁出又滴落在地,可她一动不敢动。 瞬息之间,都可能是对自己生死的审判。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许久,久得空气似乎凝滞,直到头顶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赴宴啊,可真巧。” 男人声线之中带着一丝讥诮。 “你方才,叫我什么?” 萧华臻脑中轰然一炸—— 糟了! 她瞬间惊恐地睁大双眼,缓缓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男人漫不经心倚靠着树身,看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向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稍稍歪了歪头,上半张脸戴着的银色面具蓦地闪过一道寒光。 身后有剑声嗡鸣,一霎那间,一道凌厉剑锋便自背后而来,抵在她洁白的脖颈旁。 萧华臻绝望地闭上眼,她方才一时惊惶,竟忘了今夕何夕! 皇帝是在承平十二年,也就是她被囚禁的第三年猝然崩逝,而如今才承平八年! 皇帝暂且活得好好的,又哪来的临终托孤,哪来的摄政王! 她方才怎么脱口而出叫了他王爷! 第6章 留个全尸 萧华臻身子剧烈颤抖,脖颈之上剑锋寒凉,随时都可能切开她贲张的筋脉,恐惧紧紧扼住她的咽喉,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她才刚刚重活一回,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求生欲迫使她镇定下来,下一秒,她抬手握住冰冷的剑锋,试图将它与脖颈的距离拉开。 剑锋划破掌心,鲜血缓缓滴落,她视而不见,只是盯着那剑尖,斩钉截铁道: “您……不能杀我!” 厉钧行饶有趣味地打量起眼前女子来。 倒是跟过往那些不同。 那些人临死之前,骨头硬的痛斥他几句狗贼便自刎了,骨头软的便是吓得哭爹喊娘而已,而这个女人—— 瞧着没几岁,瘦得跟把骨头似的,明明已经吓成一只鹌鹑,却还要强作镇定。 抵抗的手法也很是可笑,只怕在青渊手底下过不了半招。 若不是故意装出来的,那便是真的又弱又蠢,也不知会是谁派来的。 他稍微抬了抬下颌,青渊会意,即刻将剑柄从她紧握的掌中抽回。 “嘶……” 利刃在掌间狠狠割出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疼得萧华臻倒吸一口冷气,若这剑真的朝着她脖子来一下,此刻她必定已经一命呜呼! “说说看,为什么我不能杀你。” 还未等萧华臻喘过气来,厉钧行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她抬眼去看,就见他端着一抹戏谑的笑看着自己。 身后那人将剑噌一声收回鞘中,似乎是对她的示警。 如此再去看厉钧行的笑意,越发觉得他好像在逗弄路边毫无招架之力的野狗。 她深吸口气,压下心间的愤怒与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坦然。 “我是安平侯府的大小姐,今日受邀赴宴,路上不慎与家人走失,误打误撞才进了这处林子,我并非故意,也绝不想打搅到您。” “大人若不放心,大可让人去查。再有,此刻家人想必已经在四处寻我,不多时,就能寻到这里。” 话毕,她大着胆子直视向那张罗刹鬼面。 没有别的指望了,她那个家于她而言是地狱,可此刻亦是她唯一可能的保命符。 安平侯府再没落,也是天子面前叫得出名号的勋爵。勋爵之后,她赌厉钧行不敢随意杀戮。 可厉钧行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安平侯……” “你是觉得,搬出萧文慎那个废物,便足以让我忌惮?” 厉钧行有些好笑地看着萧华臻,看着她脸上那虚张声势的自信一点点崩裂。 她难道就这一张底牌吗?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便缓缓移开视线。 “既然她那么笃定她的家人会来找她,那就——” “留个全尸吧。” 萧华臻心中的悚然一瞬间达到顶峰,厉钧行的吩咐还没说完,她已经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试图朝另一个方向逃。 她不能死,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死! 身后利剑破空之声朝她而来,她下意识扭开身体朝另一侧躲去。 剑锋虽然错开要害,却径直划过背部,霎时一阵火辣灼热的痛感袭来。 胸肋间的疼痛与背部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直接湮灭了她最后一丝知觉。 “住手!” 青渊的剑被打落在地,他有些错愕地看向自家主子,却见厉钧行不知何时已经揽过地上面白如纸的女子,颤抖着伸出手。 “嘶啦——” 萧华臻方才被剑锋划破的襦衫,这下彻底在厉钧行手下应声而裂,整张背部暴露在空气中。 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肌肤之上,尤可清醒看见一道疤痕,从左肩往下,如同蜈蚣一般爬至蝶骨下方。 青渊目光游移,下意识想要别过脸不去看女子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在看见厉钧行的动作时怔愣住。 他的主上,此刻手指正慢慢朝女子的背部探去。 然后,青玉般的手指落在那一道狰狞丑陋的疤痕之上,仿佛寻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摩挲。 他错愕的眼神缓缓移到厉钧行脸上,实在无法不注意到那张面具之下,不同寻常的眸光。 从不可置信,到惊慌失措。 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厉钧行,青渊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被厉钧行厉声唤回思绪。 抬眼看去,厉钧行的外袍不知何时已经解下,那一袭张扬明艳的绯红,此刻紧紧裹在他怀中苍白昏迷的女子身上。 不远处的马儿听令而来,厉钧行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护着萧华臻一同上马。 “去接许攸之到昭园!” “主上!” “今日您到此处与先生会面是机密之事,她却偏巧这个时候闯了过来,她可是安平侯府的人!” 青渊急切闪身去拦,“还有,她方才脱口称您王爷,是不是萧文慎查到了……” “莫留隐患啊主上!” “闭嘴!” 厉钧行利落扯过缰绳,眸色阴沉如寒潭。 “萧家的事情我自有决断,让许攸之马上给我滚到昭园救人!” 第7章 一定很疼 许攸之赶到昭园的时候,就见东院的哑奴们个个进出脚步急切,园里半点没有往日的肃静沉寂。 他往前疾步,与一个端着铜盆的哑奴撞了个满怀,见到泼了满地的鲜红血水,不由暗道不好。 厉钧行从玄武卫一路擢升,到如今稳坐五军大都督之位后,已经许久没有受过什么重伤了。 他原本还闲日子无聊,打算这些时日回山闭关,没想到就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我都说了你身体余毒未清,有什么事情就吩咐旁人去办,别再这样刀口舔血——这是谁?” 许攸之急哄哄跑进屋内,嘴上还未抱怨完,眼睛已经被卧榻上的人吓得呆滞。 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帐幔之下,侧卧着毫无声息的女子,瘦削的背上淌满血痕,有些沾染了床褥,像数朵鲜艳芍药在身下绽开,触目惊心。 而他以为受伤了的厉钧行此刻正好好站在榻旁,与往日一般沉默寡言,眼睛却始终钉在那女子身上。 许攸之眸子扫过,才发觉厉钧行那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先生到了就好了,这姑娘的血我止不住,您快些上手吧。” 许攸之的震惊被打断,忙上前净手。 说话的妇人是昭园的管家熙娘,她跪坐在榻旁,满脸的汗,手上止血的动作却一刻不敢停下,直到许攸之来,才即刻让开位置。 “伤得这么深……” 许攸之切完脉搏,看了一眼伤口,又侧目去窥厉钧行的表情。 厉钧行的嘴抿得愈发紧。 许攸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深吸口气,有些尴尬开口:“剑伤不打紧,熙娘方才清理过伤口,一会儿撒上我特制的金疮药粉就能止住血,只是她好像受了些内伤。” “胸肋之间骨头错了位,我不好触碰,你看是否让熙娘……” “我来。” 话未说完便被厉钧行迅速打断,许攸之心中答案得到证实。 原本他来指导,熙娘来学着正骨包扎也可以,只是厉钧行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年,处理起这类伤口来要更熟稔,也更—— 能让这姑娘少遭些罪。 能叫厉钧行顾虑小心到这一步的,想必也就只有一人了。 将萧华臻身上的伤都处理好后,许攸之不紧不慢写了方子让人去煎药,等屋中其他人都离开后,他才悠悠开口。 “就是她?那个让你牵肠挂肚这么多年的小姑娘?” 厉钧行不置可否,始终沉默着坐在榻沿,一手握着锦帕,时不时替萧华臻拭去额上汗珠。 苍白的脸上,眉头始终紧紧蹙起,半刻不曾放松。 她一定,很疼。 他的眸光从背部包扎好的纱布掠过,停留在那条触目惊心的陈年旧疤上。 “阿兄,我想学泅水!阿兄那么厉害,什么都会,教我好不好!” 无妄河边,才三四岁的小姑娘嫩生生一句句地哄他,哄得他心软,最终答应了教她泅水。 她聪明伶俐,学起任何东西来都出奇地快,很快,就能一个猛子扎到河中,躲上半天不出来,只为了吓他下水去寻她。 仗着水性越发熟,她便常常独自溜去水下。 直到那一回,无妄河起了巨大浪潮,她小小的身体被拍在尖锐礁石之上,邻居将她背回屋舍时—— 也是这样,淌了满身的血。 他当年无数次悔恨自责,她还那么小,为什么要教她泅水,为什么没有时时刻刻陪在她身旁。 “阿兄,不怪你,是我自己贪玩……我不疼的!” 当年稚嫩童声犹在耳侧,厉钧行眼眶越发滚烫。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认出她来! 当年离开星罗城后,他曾想过,等到自己羽翼丰足,便将她与窈姨一同接来,此生此世,都会好好护着她们。 可那之后,他派出去的人上天入海,都再找不到她们母女的踪迹。 如今她回到了他的面前,可旧疤之外,累累伤痕,都是他添的。 若她知道,还会原谅他吗? “你是在哪里寻到她的?我方才给她诊脉,肝气郁结,气滞血虚,正当妙龄却骨瘦如柴,想来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 过得不好? 厉钧行缓缓蹙起眉头。 方才为着她的伤势慌了神,如今许攸之一提醒才发现,她确实很消瘦。 半点不似京中贵女应有的娇养模样。 堂堂安平侯府,难道连自家女儿都照顾不好吗? “青渊,赤焰。” 二人应声出现在屋中,等着厉钧行吩咐。 “去探查清楚,她是何时进的京,为什么会成了萧文慎的女儿。” 青渊错愕,“主上为何这样问,这姑娘难道——” 一旁的赤焰忽然开口:“属下奉命送宇文先生出了晟京地界,方才回来时,遇到不少安平侯府的护卫。” “他们逢人便说,安平侯府的大姑娘为夺姊妹姻亲,假传书信勾引未来妹夫,今日一早更是偷偷离家意欲……淫奔,侯府寻不到人,此时正在京中四处张贴告示。” 赤焰不自然地清了清嗓,继续道:“只怕此刻京中,已有许多不知情的人,在唾骂这位萧大姑娘放荡荒唐……” 第8章 安平侯府在筹备丧仪 “砰!” 赤焰话音刚落,榻前一扇漆木屏扆便被厉钧行掌力击得四分五裂。 许攸之吓了一跳,抬眼朝厉钧行看去。 厉钧行垂着眸,正替萧华臻盖上薄被,又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掖紧了被角。 动作轻柔温和,好像方才那个狠戾出掌击碎屏扆的人不是他一样。 “萧文慎,安平侯,很好。” 他拂衣站起朝屋外走去,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接徐嬷嬷过来,往后我不在时,姑娘的衣食起居由她亲自照顾。” “今日在城中散播谣言的,张贴告示的,将他们的舌头和手臂一并装盒。” “明日一早,给安平侯府送去。” 许攸之缩了缩脖子。 也不怪厉钧行生气。 赤焰口中所说的那位萧大姑娘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她此刻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却还要被人评头论足,言语中伤。 这可是厉钧行苦寻多年、视作珍宝的人。 不论她因何走失,若安平侯府当真爱重这个女儿,就势必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竟让府中护卫将这些污言秽语宣扬开去,倒像是不想给这个女儿留半条生路的样子。 思及萧华臻的虚弱脉象,许攸之反倒觉得说得通了,若真是娇养起来的千金,身体何至于被糟蹋成这样。 想必那些护卫大肆宣扬的事情,也是一桩冤屈。 许攸之默默叹了口气,他都能想得明白的事情,更何况厉钧行呢? 他幽幽看向榻上还在昏迷的萧华臻,“为了你,他竟连徐嬷嬷都舍得劳动,只怕日后,把安平侯府给掀了也未必。” …… 萧华臻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甫一睁眼,就是铺天盖地令人喘不过气的暗红色。 “姑娘醒啦?” “不要杀我!” 听到人声,她下意识便要往后躲,牵动到伤口,霎时疼得撕心裂肺。 “别怕。” 布满皱纹却温暖柔软的手覆上她的肩头,她惊讶转头看去,才发现榻前是个老妇人。 上下打量了一遍周围环境,确认厉钧行并不在,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如何从那个阎罗手中逃命的? 头疼欲裂。 “您是……”她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口,“是婆婆您救了我吗?这是哪里?” 老妇人衣着华贵,眉目慈和,此刻像是被逗乐了,看着她呵呵笑了半晌,忽又心疼地叹了口气。 “老身姓徐,姑娘叫我徐嬷嬷就好,姑娘现在在老身东家在晟京城郊的宅邸。” 徐嬷嬷慈爱地摸了摸萧华臻的发顶,思及厉钧行的交代,只回答道: “姑娘晕在鄢山脚下,东家凑巧救回姑娘。虽是福大命大,可你小小年纪受这一身伤,也是遭罪。若你母亲知道,必定要伤心坏了。” 萧华臻垂眸不语。 窦氏让人追杀她的狠辣神态犹在眼前。 她的母亲,不会伤心的。 她朝榻内侧过脸去,任眼泪悄悄落下,半晌才闷闷开口: “是我时运不济,出门遇到歹人才受了伤,幸而遇见您的东家,日后养好了伤,我必定亲自向他致谢。” 万幸捡回了一条命,萧华臻心中对那“东家”只有无限感激,可一想到厉钧行,她还是惴惴不安。 这一次,是她命大才侥幸被人救下。可以后呢? 那样一个滥杀成性又偏偏权柄在握的人,日后若成为萧华绮的助力,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徐嬷嬷看出她的不安,宽慰道:“眼下姑娘的要务是放宽心,快些将伤养好,才好快些与家人团聚。” 团聚? 萧华臻嘲讽一笑。 安平侯府上下,除了祖母,只怕没有一个人会在乎能不能与她团聚! “呀,姑娘醒了,可真是太好了,我这便去告诉主子!” 熙娘端着药碗进门便瞧见萧华臻醒了,喜不自胜,喂她喝下了药又问她想吃些什么,自己随时可以进城采买。 萧华臻听到进城,忙问道:“娘子可否帮我打听打听安平侯府?” 她那日搅乱了萧华绮所有计划,萧华绮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熙娘惊愕:“安平侯府?那可用不着打听。” “也是奇闻,说是走失了自家千金,事情闹得难看,他们家老太太一病不起,好像都开始筹备丧仪了。” 熙娘对萧华臻的事情毫不知情,心直口快将事情说完,才发现萧华臻的脸色不对。 熙娘霎时捂住嘴,“姑娘不会就是……” 喉头一股腥甜涌起,萧华臻只觉得心脏疼得快喘不上气。 前世祖母在她出嫁半年后才因急病去世,那时她困在谢家后宅,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明明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祖母怎么如今会一病不起,怎么就到了筹备丧仪的地步!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哪怕安平侯府如今于她而言是狼窝虎穴,她也必须回去。 她做不到重活一世,却依旧连祖母的最后一面都错过! 第9章 你真放得下心? 说话间,萧华臻已经掀开锦被,撑着榻沿挣扎起身,背后的伤口再次崩裂,里衣很快又染上一抹鲜红,吓得熙娘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们也别拦着了,她现在这副凄惨模样回去,不仅能死得快些,还刚好能把她祖母吓个一命呜呼。” 许攸之笑眯眯推门而入,“你们府上还备好了丧仪,届时也好把你一同发葬,既省了一份丧仪钱,还能给我省下不少珍贵草药,一举多得呀!” “你……” 萧华臻语塞,他的话虽然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祖母若真的病倒,见到她这副模样,只怕更要受惊吓。 “你若现在肯躺回去好好养着,用我的药,只需三日,不说活蹦乱跳,起码痊愈七八分,不成问题。” “当真?” “小娘子啊小娘子,你是第一个质疑我的。”许攸之一展折扇,自信道,“若不能成,三日后我许攸之的招牌,任你来砸!” “许攸之?!” 萧华臻眼睛一亮。 她知道此人,神医谷传人,是九州内最有名也最难觅踪迹的神医,据传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前世谢之平病入膏肓时,忠勤伯府费尽钱财力气想找他,上天入地却遍寻不得。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是他救了自己! “萧华臻在此,先谢过许先生救命之恩!” 她挣开熙娘的手,径直跪到许攸之面前,郑重稽首。 “求先生慈悲,能再救我祖母一命!” 许攸之歪头瞥了一眼门外,看着那道始终静默的人影对他点了点头。 他忽然拉起一抹促狭的笑。 “救你?我只是受人之托罢了,你的恩人不是我,要谢,你得谢——” 门外人影蓦地一僵,许攸之话还未曾讲完,背上便被一粒小小石子击中,疼得他嗷嗷叫起来。 他恨恨朝门外剜了一眼。 别扭的胆小鬼! 他再看一眼地上的萧华臻,眼睛一转,瞬间起了作弄的心思。 “我又不是菩萨,整日无事可做四处捞人来救,说说吧,我救了你,若还救你祖母,你如今还有什么能回报我的?” “别说你是什么侯府千金,你走失至今也不见有人着急来寻,可见侯府待你这个女儿很是一般呐。” “先生只管救人,事成尽管开价。” 萧华臻面容坚定,“我的命也许不值钱,但祖母是安平侯府镇府之石,父亲孝名在外,决计不会不舍。” 许攸之大笑出声,“小娘子算盘打得倒精,可求我救人的是小娘子你,关令尊什么事?” “何况千金之数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收折扇,轻轻点在萧华臻肩上,语气愈发戏谑,“我听闻你们的大都督厉钧行,府内奇珍无数,更有一方从西域征获的稀世美玉。” “不如这样,我救你祖母,你替我弄到那玉。” “如何?” 萧华臻的心缓缓下沉。 “非得是这个吗?” 她方才逃出生天,往后不避着姓厉的走都怕丢了性命。 “若小娘子办不到,这事儿就算了吧。” “我答应你。” 萧华臻顷刻间抬起头,郑重看着许攸之,声音平静。 许攸之救回她一条性命,又承诺救下祖母,两条命,足够换她再到阎罗殿走一遭。 何况若照着前世轨迹,那厉钧行早晚会成为萧华绮的夫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她主动出击,兴许还能改变一二。 “只要你肯救我祖母,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见阎罗会恶鬼,我也替你去取来。” …… “哈哈哈哈哈!你们主上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觉得他是刀山火海,是阎王恶鬼!哈哈哈哈哈哈!” 昭园前院花厅内,赤焰和青渊铁青着脸看着许攸之。 许攸之的笑声已经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是没看到,小姑娘说起你们主上时那副样子,那叫一个视死如归——欸欸欸!痛!” 厉钧行依旧一袭绯红锦袍,懒懒踱步而来,挟风带落房顶几片琉璃瓦,不偏不倚,砸在许攸之头上。 “我不介意昭园多个哑奴。” 许攸之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我要是哑了,谁去救她的亲亲祖母?要不你去吧,做好事不留名的厉大善人?” 厉钧行只是懒懒地倚着凭几喝茶,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许攸之不解道:“你真打算放她回去?你与萧家的事不用我再多说吧,她若还做萧家姑娘,以后你们可是……” 厉钧行眼皮都不抬便打断他的话。 “我自有打算。” “就算不说萧家那些旧账,这几日你也都查清了,萧家于她而言可并不是什么福地洞天,你真放得下心让她回那虎狼窝?” 厉钧行不以为意,“徐嬷嬷会陪她一起。” “厉钧行,长公主让她乳母来照顾你,可不是真让你把她当下人使的!”许攸之目瞪口呆,“况且徐嬷嬷年事已高,你不怕出什么岔子?” 厉钧行转了转手中的杯盏,目光凉凉地落到许攸之身上,“所以,你要一同陪她回去,她在安平侯府多久,你就呆多久。” “还有赤焰,也一同去。” “我?!你还打算让我陪她在萧家长住?!” 许攸之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满腹牢骚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忽然就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砸了个满怀。 他低头看去,那方稀世白玉静静躺在自己怀里。 “你要的报酬。” 第10章 凭她也配走正门? 许攸之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三日后萧华臻背后的伤口如他所说已经结了痂,收拾好准备回安平侯府时,也看出他的异样,以为他要反悔。 “先生,我说过会替你得到那方玉,便不会食言。” 她信誓旦旦看着许攸之,“还请您放心,全力救治我的祖母。” 许攸之的脸更黑了。 虽说他确实眼馋那方玉很久——可他这样苦心孤诣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一方破玉! 不还是为了让小姑娘主动与厉钧行多些接触的机会! 厉钧行倒好,直接就把东西往他身上砸,还说什么“府中奇珍本就都是给她搜罗的玩意,她既然应了你,就替她给你罢了”! 他此前多次苦苦相求都得不到的东西啊! 厉钧行就那样轻率地——砸他身上了。 许攸之越想,脸拉得越长,闷闷应了萧华臻一声,便埋头往昭园门口走。 萧华臻远远看见那架富丽堂皇的马车时,有些不可置信。 车驾巨大,用了足足六匹通体黑亮的北狄马牵引。 车架是泛着寒光的玄铁与耀目的金丝木制成,车身其上皆是以鎏金镌镀、镶嵌的图腾,顶上是四颗硕大的夜明碧翠,饶是白天,亦可见其熠熠光泽。 就连风带起那窗中暗红织锦的绸纱,也异常精致华丽,一眼便知不是俗物。 即便是安平侯府,也用不起这样奢华的马车。 许攸之竟然这样富有么……她想起几日前言之凿凿要给他的“千金”报酬,不由有些心虚。 “姑娘,上车吧。” 徐嬷嬷由一名哑奴搀扶着跟在萧华臻身后,笑着请她上马车。 “嬷嬷……这些是——” 萧华臻看着用柔软光滑的墨狐皮钉满的厢壁、饱满喧乎的软枕甚至一早铺就的华贵软榻出神。 徐嬷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缓缓道:“东家心思细,怕姑娘受到颠簸,就提前让他们备下了这些。” 原来是许攸之的安排么……萧华臻浅浅蹙起眉头,医者确实是该心细,可是—— 她这几日住的屋子,每样物件都是上好的材料所制,就连最不起眼的榻边脚凳,也是极富贵的公侯之家才用得起的黑金楠木。 出了屋子,庭院之深,府邸之大,竟连安平侯府都不能与之相较。 许攸之盛名在外不假,可外界向来说他脾气古怪、行踪不定,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晟京的京郊置办一座这样奢华的庄院? 更古怪的是整个庄院之中除了徐嬷嬷和熙娘,一应下人竟全是哑奴。 萧华臻抬眼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徐嬷嬷,她虽然华发满头,可气度之雍容实在非寻常老妪能比,又怎么会只是一个普通管家? 何况,这几日她们的照顾,周到得让她心生不安。 思绪胡乱纷飞之间,马车倏然停下。 “小娘子,你家到咯!” 许攸之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骑着马走到车厢旁,用折扇挑起绸纱,将出神中的萧华臻吓了一跳。 听到许攸之的话,她心蓦地一紧,立时探头往外看去。 还好,安平侯府门前一切如旧,并未见白绸丧联。 祖母还在! 她急切就要奔下马车,却被徐嬷嬷一把拉住。 “姑娘千金之躯,没有让您亲自叩门的道理。” 千金之躯?徐嬷嬷只知道自己是侯府长女,却不知这扇高门之内,并没有多少人真的把她当作千金。 “嬷嬷,我……我是走不了这正门的,还请您和先生在这儿稍候,我需去偏门叩门。” 萧华臻拂开徐嬷嬷的手想要下车,却被徐嬷嬷握得更紧。 徐嬷嬷仍旧波澜不惊地笑着,抬手让哑奴去叩门。 萧华臻愣愣看着她,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愈发浓稠。 一个医士的管家,对晟京的高门没有半点畏惧,甚至从容得让她不解。 “谁啊?” “萧大姑娘回府了,还不快开门迎接!” 许攸之一勒缰绳,马儿拾级而上,几步站到大门前。 家仆连门都只开一条小缝,闻言忽然笑出声,几人在门内大声议论起来,丝毫不顾门外的许攸之。 “大姑娘?凭她也配走正门?还要我们出去迎接,真是白日做梦!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了?” “与人淫奔一回,就连夫人往日给她立下的规矩都忘了?眼下连奸夫都带回来,只怕这回夫人是容不下她了。” “你疯了不成,这件事侯爷前几日才嘱咐过不准再提!你先去禀报夫人!” 几人议论完,才懒懒对门外的许攸之喊道:“滚滚滚!侯府大门也是你这等卑贱之人能踏上来的地儿?” “告诉大姑娘,往日怎么回府,如今还怎么回府!去偏门站上半个时辰,自然进得来,别叫我们做下人的为难!” 第11章 林妈妈 萧华臻皱起眉头。 在这侯府之中,比这难听百倍的话,她早已听过无数遍了。 出嫁之前,侯府的下人便见风使舵,从未拿自己当正经主子看过,那时她日日看人眼色,却也勉强能过日子,而被锁废院之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下人甚至会胆大到拿她取乐,将她的饭菜换成泔水,围着她看她如狗一样跪着吃下去。 他们嘲弄她,唾骂她,折辱她,不为别的,只因为她这个半路女儿早已不受侯爷和夫人的待见,更因为最受宠爱的二姑娘讨厌她。 只要谁能将她欺负得愈惨,就能到萧华绮那处讨到好处。 如今不过是几句难听话,对于早已百毒不侵的萧华臻来说,根本没有什么。 可她担心许攸之被她无辜连累,会直接离开。 祖母病重,她不能再耽搁了! 她推开门欲下车往偏门去叩门,可徐嬷嬷不知哪来的力气,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 萧华臻心急如焚,徐嬷嬷还是不咸不淡地笑着。 下一瞬,马车外传来一声巨大的爆裂声。 “砰!” 安平侯府厚重的府门不知被什么击开,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 许攸之懒洋洋瞥了一眼一旁正在掸衣袖的赤焰,愉悦地嗤笑出声。 那几个原本还靠在门后嬉皮笑脸的家仆瞬间被冲击力撞飞,一个个趴在地上呻吟。 “天杀的!我的腿!” “疼死我了!” 其中一个伤得轻的捂着胳膊站起来朝门外跑,“谁!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竟敢在侯府门前撒野!” 他一眼便看到了马车窗中目瞪口呆的萧华臻。 “快来人!去禀告夫人,是这贱人带着野男人回府撒野!快去!看夫人这次不打死她!” “我们哥几个可都是夫人手下的人,念着规矩叫你一声大姑娘,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最好识相些,滚下来跟往日一样讨好几句!” “否则一会儿见了夫人和二姑娘,我们可不知会说出些什么!” 饶是身体受了伤,这几个家仆嘴里仍是不干不净,看萧华臻的眼神愈发得意猥琐起来。 原本抱臂看好戏的许攸之瞬间收了脸上笑意,又给了赤焰一个眼神。 赤焰飞身而起,寒光划过,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名叫嚣得最厉害的家仆便捂着脸,嚎啕惨叫起来。 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从左耳根划过嘴巴又到右耳根,整齐裂开,极其可怖。 “呀——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来人!快去告官!” 林妈妈是窦氏跟前的老人,原本奉了命令出来,打算在门前好好教训一下萧华臻,好为自家二小姐出出气。 谁知走到门口,便看到这惊悚一幕,吓得尖叫出声,随后眼睛瞥到萧华臻脸上,便是滔天的怒火。 “是你?” “大姑娘是疯了不成!竟指使外人在自家门前行起凶来,是不想再进安平侯府的门了吗!” “来人,去把这小贱人押下来!捆了手脚塞了嘴,丢到祠堂去,等着夫人发落!” 萧华臻看着林妈妈,眼神愈发冷了下来。 在安平侯府呆的近十年里,平常下人那些言语欺辱,在这位林妈妈的举动面前实在算不了什么。 那年她方才回府不久,趁着祖母离府去小青岩寺礼佛,林妈妈带人闯进她屋中,让人将她所有旧物都搜刮干净。 “把她的衣服都给我剥了!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藏什么腌臜玩意!” “大姑娘别哭呀,老奴今日是来教您规矩的。” “你从那种鬼地方过来,不知带回多少腌臜秽亵。老太太慈悲不提,可老奴是这府中管家,断不能容忍这些污了侯府的地。今日便做主,将这些东西一并扔了。” “大姑娘还哭什么?没衣裳可穿?海棠——把你的衣服拿来,给大姑娘正好!” 她颤抖着穿上破旧的下人衣裳,哭着跑去求父亲,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去求母亲,母亲只一心为萧华绮梳妆,半点眼神都没有给她。 “林妈妈做的没错,你如今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是侯府千金,这点见识难道还没有吗?留着那些污糟东西,不过是自降身份。” 彼时林妈妈就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自那之后,林妈妈三不五时便找上门,或而数落她规矩学得不好,罚她端着水盆在烈日之下罚站,或而说她懒怠,叫她深夜做绣活直到天亮。 母亲对此置若罔闻,其他人便也开始有样学样,换着法子拿她取乐。 直到祖母回府,她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 萧华臻垂眸掩去无尽仇恨,为了祖母,她只能暂且忍下。 “嬷嬷,我去见母亲。烦请您劝住先生,一会儿务必先去医治我祖母。” 徐嬷嬷随着萧华臻下了马车,看着气势汹汹迎面走来的林妈妈,不由轻轻皱起眉头。 她在宫中几十年,奶大了已故太后的几位皇子公主,平日自认为见识不低了。 可却还从未见过这样倒反天罡的勋贵人家。 若没有主人家的放纵,一个下人老妈子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辱侯府千金? 这安平侯两口子从前看着温恭谦逊,没想到私底下竟这样不成体统。 徐嬷嬷眼中浮现嫌恶之色,可一想到萧华臻到底是安平侯府的女儿,思量片刻,还是轻轻拉上萧华臻的手,“姑娘,老身陪你进去。” “没规矩的老婆子!当我们安平侯府是什么街市巷集么,岂是你想进就进的?” 林妈妈上下将徐嬷嬷打量一遍,虽然衣着不俗,可满晟京的权贵家眷她都认得,从来没见过这个老妇人,想必也不是什么人物。 比不得她,她可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林妈妈愈发趾高气昂起来。 “大姑娘还真是改不了乡风陋习,什么下九流都往家领,这儿是侯府!可不是你以前呆的那种腌臜地方!” “来人,给我把这老婆子轰走!” 第12章 老虔婆 林妈妈手下几个婢女立刻趾高气昂冲上前要拉开徐嬷嬷。 “林妈妈!”萧华臻挡在徐嬷嬷面前,“这位嬷嬷是我的客人,你岂能如此无礼!” “我无礼?” 萧华臻什么时候竟敢这样大声跟她说话了? 林妈妈眼神怪异地盯着萧华臻看了须臾,旋即讥讽地大笑出声。 “大姑娘如今是及笄了长大了,胆量大了忘性也见大了吧。” “夫人几次三番教导你安分守己,你前几日私逃的事儿可还没了呢!害得二姑娘遭遇那些祸事,你合该夹紧尾巴讨饶!” 林妈妈的话尖酸刻薄,但萧华臻并没有生气,只是一直在悄悄观察身旁的徐嬷嬷。 徐嬷嬷脸上只有愈发浓重的不悦之色,丝毫不见半点畏惧。 萧华臻攥了攥手指,微微垂下眼,决定不动声色任由林妈妈斥骂。 “大姑娘如今不赶紧想着怎么求夫人宽宥,还带个不三不四的贼婆子,客人?难保不是你私逃路上买通的贼,想要带进来祸害侯府吧!” “来人!给我把这婆子和她一起绑了!老太太如今昏迷不醒,我倒要看看她还有几分能耐,敢跟夫人院里的人叫板!” 婢女闻言便冲上去想将萧华臻扯过。 萧华臻担心伤及徐嬷嬷,伸手奋力护住人。 一个婢女见状便往她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反正她们在夫人跟前得脸,一个不受重视的姑娘算什么?如今有林妈妈做靠山,动起手来就更是毫无顾忌。 眼见萧华臻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徐嬷嬷脸色也愈发难看。 “放肆!” 梨花木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徐嬷嬷抬手便冲一个婢女扬手打去,利落狠辣的一巴掌瞬间震住几个婢女。 “好个安平侯府!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老身倒想问问你家萧侯爷,下人能骑在主子姑娘脖子上耀武扬威,是个什么规矩!” 林妈妈一时被徐嬷嬷的气势唬住,又抬头打量了一遍徐嬷嬷和她身后那架马车。 这马车虽然奢华无比,可她跟夫人拜访过那么多勋贵人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制式,若说是商贾出身…… 可这婆子从容威严的气势,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百姓。 林妈妈叫停了几个婢女,狐疑地盯着徐嬷嬷,“你究竟是哪个大人府上的管家婆?” 徐嬷嬷冷笑,“怎么,天子脚下你们就敢不顾规矩以下犯上,欺辱主家刚及笄的小姑娘,还非得是什么大人勋爵家的人才能出来评一句理吗?” “原来只不过是个贱民啊,”林妈妈闻言嗤笑出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立时又抖擞起来,“凭你一个贱妇也配张嘴议论侯府的规矩?还敢打我侯府中人——” “来人,先把这个多嘴多舌的老虔婆捆起来狠狠打一顿,再丢到开封府前,告她无礼犯上,殴打侯府之人!” “我倒要看看,到了牢狱里戴了镣铐上了板子,你的命还能不能跟你的嘴一样硬!” 许攸之皱着眉,极其难受地堵了堵耳朵,这婆子的声音实在太尖锐难闻了。 “你不去管管?”他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赤焰,“徐嬷嬷要是伤着了,你家主子能跟长公主交代?” “主上只让我护着姑娘。徐嬷嬷,她跟姑娘可不一样。” 顷刻之间有十数人从天而降,衣着统一训练有素,不出一息便牢牢按住了林妈妈等人。 许攸之挑起眉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没想到厉钧行还安排了别的护卫。” “不是主上的人,那是长公主的暗卫。” 许攸之有些惊讶,“长公主这么看重她这位乳母?那怎么不奉养着让她好好颐养天年,反倒让她去照顾厉钧行?” 赤焰淡淡瞥他一眼,不发一言。 “老贼婆,你竟然还带了帮手!” 林妈妈被两人擒住,眼看着她带来的婢女家仆也通通被押到一旁,不由惊叫出声。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里是安平侯府!天子脚下!来人啊!报官!来人啊!快去叫城防司的官爷呜呜——” 她的嘴很快被塞进一团破布,膝盖被狠狠一踢,整个人瞬间跪倒在萧华臻和徐嬷嬷跟前。 萧华臻一直紧攥的手指,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赌对了,徐嬷嬷不是寻常人物。 来人训练有素,压根不像普通护卫,侯府几个守门的家丁看着情况不对,都不敢上前,连滚带爬跑进内院禀报。 “夫人!夫人!” “大姑娘、大姑娘她——” 窦氏重重将茶杯放到桌上,“我不是让林妈妈把那个孽障捆了先丢进祠堂罚跪吗,又怎么了!” “大姑娘不顾规矩非要带一个老婆子进府,林妈妈跟她起了口角,不知道从哪冲出来好些人,像、像是绿林中人,把林妈妈她们绑起来了!” 窦氏狠狠将茶杯拂落在地,额角青筋暴跳。 “这个孽障!我早知她不安分,如今真是要反了!去把前几日新买的护院都召集起来,我今日非要打死她不可!” 她腾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却忽然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 “去,安平侯府遇匪,让城防司赶紧派兵过来。” 第13章 把老身捆起来 跟前跪着鬼哭狼嚎地求饶的婢女家仆,萧华臻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别过头去看着徐嬷嬷。 华发分明爬了满头,却仍旧精神奕奕。只是那样气定神闲地站着,威严与矜贵之气却凛然而生。 她知道徐嬷嬷非池中之物,才故意由着林妈妈激化场面,可徐嬷嬷到底对自己有恩,她却这样算计—— 犹豫再三,她还是开了口,“嬷嬷,我……” “姑娘很聪明,有自己的计算和考量,这很好。” 徐嬷嬷打断萧华臻的话,柔和地笑着将她的手拉过。 “姑娘信不信,有老身在此,今日你不仅能光明正大从这正门走进去,还会有人跪着求姑娘进去。” “是吗?你想让谁来求她进去?” 妇人声音威严高亢,萧华臻抬眼而望,就见窦氏疾步自府门而出,满头的珠翠随着摆动当啷作响。 “母亲……” “闭嘴!” 窦氏沉着脸,原本想径直走过去教训萧华臻,却在看到府门外的马车时闪过几分错愕。 这样的车驾……天子驾乘方能有八骑,而晟京城内敢用六骑马车的,除了皇亲,便只能有皇帝亲赐,非位高权重者不能有这样的尊荣。 窦氏抬眼打量徐嬷嬷,警惕道:“这位妈妈是?” 她不得不忌惮,若真是皇亲国戚,一会儿城防司的官兵到了,落了理的人便成了她了。 “呜呜——呜呜——” 一旁的林妈妈见到窦氏,立刻拼命挣扎起来。 徐嬷嬷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林妈妈便被松了绑踢开,手脚甫一得了自由,她立马扯开嘴里的布条,扑到窦氏身边耳语。 “夫人,这虔婆子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商贾贱民,她方才亲口承认的!” 林妈妈在安平侯府耀武扬威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此刻巴不得窦氏立时发落了罪魁祸首。 她恶狠狠地盯着萧华臻和徐嬷嬷,又附耳同窦氏说:“夫人,二姑娘的名声若真毁了,这辈子可就没有指望了,老奴于心不忍呐!” “若今日能给这贱人扣个通匪的罪名……二姑娘便能洗脱冤名,夫人您多年的心头之恨也就……” 窦氏垂下眼,当年为了萧文慎的前程,她可以忍气吞声认下萧华臻这个女儿,可她绝不容许这个孽种阻了她亲女儿的前程! 一个胆敢通匪的侯府千金,会做出陷害嫡妹的事情,那简直是天经地义。 只要今日把这贱人按死了,她便不用再忍着恶心听她叫自己母亲,她的绮儿依旧会是冰清玉洁、色艺双全的、安平侯府唯一的千金大小姐! 而眼前这些人,林妈妈既然已经探清虚实,商贾贱民而已,又能在侯府跟前翻出什么天? 一会儿城防司官兵到了,这僭越的车驾,这成群的打手——刚好能把他们打成这贱人通匪的铁证! 窦氏倏地抬眼,不再理会徐嬷嬷等人,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狠狠指向萧华臻。 “这些人,是不是都是你带来的!” “是,母亲。可他们是……” “你肯认就好!” “来人!” 窦氏振臂一呼,身后几十个护院便倾巢而出。 “把这个通匪祸家的孽障抓起来!与她一同来的这些宵小,尽数拿下,等城防司的官兵来,你们便都是大功一件!” “我是安平侯府嫡出的大姑娘,父亲不在此,我看谁敢动我!” 萧华臻眼神冰冷。 从前她为了子虚乌有的母女情做小伏低,几度忘了自己也是这府里的主子,如今既看穿了,为什么不真真正正当一回侯府的嫡女千金! 安平侯府的护院都是新买进来没几天的,主家的事压根不熟悉,听了萧华臻这话,不禁面面相觑。 这……虽说是夫人的指令,但他们若真伤了侯府千金,谁知道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萧华臻挡在徐嬷嬷身前,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又冷冷看向窦氏。 安平侯府所在的城东青玉巷多是勋贵府邸,寻常百姓不曾踏足,但其他府邸的下人婢女多会经过,保不齐哪家的贵眷回府,还能看上这一场热闹。 足够了! 萧华臻眼中闪过讥讽之色,旋即又变成往日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胆战心惊地看着窦氏,带着哭腔哭喊出声。 “他们不是匪徒,是女儿好不容易为祖母请来的大夫!” “母亲为何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肯听女儿一句解释,便急着要置女儿于死地?难道—— 难道就为了给妹妹前些天犯下的错找个替罪羊吗?” “我自小不曾在母亲膝下承欢,是以母亲待我远不如妹妹亲热,可是、可是母亲,是你亲口所说,我也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都是母亲的女儿,妹妹出了事母亲心急如焚,为何却总是对我不闻不问?” “当日花朝宴,是妹妹中途驱赶我下车,又让同伴将我撞下落月湖,我若非侥幸遇见徐嬷嬷她们,又怎能捡回一条性命!” “她们是我的恩人!更是能救祖母性命的人!母亲就算再偏疼妹妹,也不能连累无辜呀!” “无论母亲要如何惩罚我,甚至要华臻死,华臻都可以,只求母亲先紧着救治祖母吧!” “闭嘴!!!” 巷中时不时有行人经过,萧华臻的声音愈大,路过的拉长了耳朵的人便越多,有几顶小轿更是直接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从未想过萧华臻竟有胆子反抗她,更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窦氏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大姑娘发了疯症胡言乱语,给我把她抓起来,堵住她的嘴!!!” 徐嬷嬷沉默许久,冷不丁开口笑道,“好好好,老身今日开了眼,未曾想堂堂安平侯夫人平日端的温柔贤淑,私底下竟是这般狠辣模样。” 窦氏彻底被激怒,蓦地转身恶狠狠看向那群左顾右盼的护院,头上的钗环晃得几度摇摇欲坠。 “你们都聋了是吗?给我把她们都捆起来!尤其是这个老不死的,打烂她的嘴!否则今晚我便把你们都发卖到边地去!” “是!” 护院一拥而上,萧华臻急切转身护住徐嬷嬷,徐嬷嬷却忽然笑了开来,轻轻挥退几名暗卫。 “都退下,来,让侯夫人把老身捆起来。” “老身要瞧瞧,这究竟是不是安平侯府的待客之道!” 第14章 安平侯府大姑娘通匪了! 日到正午,萧文慎此刻正在匆匆回府的路上。 前些日送到侯府的那只漆木匣子犹在眼前,断手断舌血肉模糊犹在眼前。 堂堂侯府数十名护院一夕之间尽数惨死,若是旁人所为,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可偏偏送来匣子的人是厉钧行的下属! 皇帝身体不好,这些年愈发依赖宠信厉钧行,北境数次战役皆对他委以重任,是以他年纪轻轻已然坐上了五军大都督的位子。 哪怕自己有爵位在身,对这厉钧行也是开罪不得。 所以哪怕不明所以就被厉钧行的人戮了满府护院,他还得放下身段主动求和。 方才打听到厉钧行今日回京,他便紧赶着回府拟下拜帖,准备亲自上厉府问清缘由。 马车刚要驶入青玉巷,迎面便走来两顶小轿。 “呀,这不是萧侯么?我与吴大人他们要去吃酒,萧侯不如一起?” 萧文慎探出头来,见是通政司右参议许其年和户部侍郎吴谦,他朝二人作了一礼,“我还有些事务没有忙完,今日便——” “安平侯矜贵得很,怎么会屑于与我们这些没有家世根基的人一起吃酒?许兄还是别白费口舌了!” 吴谦冷冷瞪了萧文慎一眼,面带不屑,径直扭过头去。 萧文慎脸沉了下来,“我今日实在不便,吴兄何必出口伤人?” 自从前几日花朝宴后,吴谦每每见了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萧文慎早就攒了一肚子火,此刻语气也颇为不善。 若非看吴谦身在要职,在朝中有颇有声望,凭一个白身考上来的侍郎,他堂堂安平侯用得着给他这么大的脸面? 他甚至让自家女儿折节下交,主动去与那吴锦瑟来往走动,自己平日见了吴谦也是好言好语,没想竟真让他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自然学不来安平侯一家子的好本事,惯会颠倒黑白、巧舌如簧,把别人当刀子使!” “前几日不过是女儿间拌嘴饶舌,吴兄何必这样上纲上线!若孩子间的玩笑话就这么让吴兄容不得,改日让我家夫人带着华绮上门给锦瑟赔罪,可行了?!” “很用不着,你家二姑娘九曲心肠,我家锦瑟可应付不来!装柔弱扮可怜,哄得我女儿一心为她出头,自己却躲起来当好人,当真是无耻!” “我夫人早就解释过,当日之事是长女华臻之过,她自小长在乡野,性子粗鄙不服管教,若非她私逃挑事,绮儿又怎会被卷入是非?吴兄啊……” “呵,尊夫人袒护小女儿,连大女儿的名声清白都不顾了,我说萧二姑娘小小年纪怎的学得一手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好本事,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萧文慎气得跑下马车,一把抓住吴谦的手臂。 “吴兄是不是太过分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夫人温婉贤良、治家有道,吴兄再心疼女儿,也不该拿我夫人撒气!” “温婉贤良、治家有道?” 吴谦斜斜睨他一眼,嫌恶地将他的手拂开。 “你家大女儿被自个儿妹妹赶下马车掉落湖中,满身的伤,好不容易回了府却被护院拦着连府门都进不去,这叫治家有道!” “救下你女儿的人好心送她回府,却被尊夫人下令拿下,扣上匪徒的罪名,叫嚷着要将人打死,这叫温婉贤良!” “即便是路边的猫儿狗儿尚且不忍如此对待,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自小流落在外吃了不知多少苦,你们夫妇两个却张嘴闭嘴说她粗野蛮横不知礼数,连小女儿惹的祸也想要栽她头上,真当这晟京中人没有眼睛自己不会看吗!” “萧侯!人在做,天在看!你且等着看谏台诸公如何评说此事吧!” 说完,吴谦拉着一旁满脸尴尬的许其年便走。 萧文慎目瞪口呆。 他向来不屑于插手后宅之事,虽然知道窦氏不待见萧华臻,可他早就耳提面命过不许她太过分,窦氏又向来懂分寸知进退,如何会做出这些落人口实的事来! 他冲吴谦离去的方向大喊,“我夫人决计不会做下这些事情!你今日公然出口伤人、辱及贵眷,本侯再心善,也绝不轻易饶过!” 谏台可不是他吴谦的谏台!吴谦今日敢在街上这样无中生有口出恶言,他索性撕破了脸,也绝不错过这送上门来的把柄! “侯爷!好像是城防司的人往这儿来了。” 小厮一声提醒,萧文慎转头看去,银甲轻装,果真是城防司的人,领头的小统领他认得。 “何副将!”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上前招呼,“怎么今日到青玉巷来了?这是谁家出了事?” 何光表情怪异地看他一眼,“这么大的事情,萧侯难道不知道?贵府来人报案,说安平侯府大姑娘——” “通匪!” “什么?!” 第15章 好大的威风 萧文慎的马车跟在城防司的人后头,待到了地方,他几乎是以最快速度下了马车。 “何副将稍待,待本侯问清缘由。” 他拦下城防司的人便疾步朝府门前走去,只见数十护院将一群不知什么人团团围住,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背对着他站着,而窦氏站在府门前,脚下跪着双手被捆住的萧华臻。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都不看萧华臻一眼,直接将窦氏拉到一边,“绮儿那事你气不过,怎么打她罚她都成,通匪这样的事也能胡说!若牵连侯府……” “侯爷,这个孽障不知在哪搜罗了一帮三教九流,竟带到侯府门前行凶伤人,林妈妈等人皆是人证!” 窦氏狠狠剜了一眼萧华臻,“是我让小厮去通报城防司,此罪若定,别人只会赞侯爷你大义灭亲,何来牵连?” “想想我们的绮儿!侯爷,若绮儿名声当真就这样毁了,往后晟京任何高门我们可就彻底指望不上了!” 萧文慎深深看了一眼窦氏。 她说得没错,安平侯府大义灭亲,既是功劳一件,萧华臻获罪也正好能堵了那些说他们苛待长女的人的嘴。 最重要的是绮儿的前程—— 忠勤伯府这个好亲家,他可还没打算放弃!若让萧华臻背了这罪名,绮儿也能顺理成章嫁过去了。 他走到萧华臻面前,冷冷问道,“那些在侯府门前行凶的人,是你带来的?” 萧华臻摇头,“父亲明察!是林妈妈几次三番刁难羞辱于我,甚至欲动手打我,旁人看不下去才为女儿出头……”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萧文慎冷哼一声,“你却为报私仇,引来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为你出头,焉知是否被贼人利用,又焉知你是否别有用心!” “何副将!” “出了这样的事,即便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能私心偏袒,烦劳诸位,将人都带回去审问吧!” 萧华臻扯住萧文慎的袍角,“父亲不可!” “他们是救我性命的恩人,而且许先生是杏坛圣手,他能救祖母的命啊父亲!” 城防司戍卫晟京,向来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徐嬷嬷和许攸之再有通天的本事,但也不可能是皇亲贵胄,他们如何应付得了! 萧文慎抬脚将她狠狠踹倒,“事到如今不知悔改,还编出这许多借口,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儿家哪里能认识什么杏坛圣手?怕是引狼入室!何副将,动手吧!” 何光招了招手,“都拿下!” 萧华臻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文慎,她知道父亲性子淡然,成年只醉心公务,所以回府数年与她说过的话掰着手指也能数清,可当年—— 当年将她接回来时,是他抚着她的头,慈爱地告诉她,“我是你的父亲,往后这侯府就是你的家了。” 当年那只手那样温暖,温暖得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家。 她信了,所以哪怕那之后他们对她越来越冷淡,父亲的手也再不曾抚摸过她的发顶,她也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为他们找遍托辞。 数年来,她为这份来之不易的亲缘处处委曲求全、做小伏低——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慈爱的模样? 萧华臻几乎是咬破了嘴唇,红着眼猛地爬起来。 “在父亲这里既讲不了道理,那我便去告大理寺,去敲登闻鼓!” 她不信偌大的晟京,没有一处能辩白公正之处! “来人,把大姑娘押起来!” “安平侯!” 随着龙头拐杖重重击落在地的声音,数十名护院瞬间被尽数击飞。 徐嬷嬷转过身来,笑意吟吟地看着萧文慎等人。 何光脸色大变,这群人的身手不是凡品,戍守城防的士兵何时放入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他心中隐有不安,瞬间拔出剑,“都给我拿下——” “何副将且慢!!!” 萧文慎踉跄地拦住何光,循声朝徐嬷嬷那处看去。 他惨白着一张脸,声音比唇上的胡须还要抖上三分。 “您、您——” 徐嬷嬷微微笑着,让人先去将萧华臻搀扶住,自己则缓缓踱步走向萧文慎。 “安平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第16章 大姑娘骨头软 萧文慎踉跄着跑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搀扶徐嬷嬷,可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您……怎么会——” “老婆子我只不过是送萧大姑娘回府,怎么安平侯要动这么大阵仗?就算嫌我多管闲事,还需要叫上城防司了?” “不不不……”萧文慎额角沁出汗珠,“这都是场误会、误会……” 他走到何光面前,急急忙忙作了一揖。 “何副将,这事是误会,侯府没有闹什么匪。今日烦劳各位兄弟走一遭,这些钱权当请城防司的兄弟吃酒,你们快些回去吧!” 何光手中还握着剑柄,眉毛高高竖起,很是不悦。 “萧侯说误会就是误会?!城防司肩负晟京安危,陛下何其重视,怎么到了萧侯这里,我们倒成了瓦舍里的杂耍班子了吗?!” 萧文慎冷汗涔涔,“何副将有所不知!这位嬷嬷不是贼匪,她是——” “安平侯!”徐嬷嬷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方才你的夫人言之凿凿,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冷眼朝城防司的人扫视一圈,最终冷哼一声,目光落在窦氏身上。 “小统领说得很对,你们一会儿报官擒贼,转眼又成了误会!难道这晟京的权贵竟都是手段通天了?连陛下的城防司——也能被你们夫妇两个当成可以随意戏弄的玩意!” 萧文慎遽然跪下,“不不不,您言重了,是——都是内子无知!” 他狠狠瞪着窦氏,“还不快滚过来!给这位嬷嬷赔罪!” 窦氏遽然睁大双眼,呆立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萧文慎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林妈妈突然冲出来护在窦氏身前,“侯爷!咱们夫人是圣上亲封的三品诰命夫人,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妇,身份何等尊贵!” 她恶狠狠地瞪着徐嬷嬷,“侯爷怎么能让夫人给这么一个低贱老妇赔——” 砰!!! 萧文慎蓦地站起身,林妈妈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一脚狠狠踹到心窝,倒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狼狈不堪。 “刁奴!主人家说话也有你置喙的份儿!” “林妈妈!” 窦氏先是被萧文慎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后退一步,转而愤怒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 当着萧华臻和一众外人的面,他怎能如此不给她面子! “侯爷!林妈妈是我陪嫁过来的人!” 她颤着手指着萧华臻和徐嬷嬷,“侯爷不惩处这个为所欲为的孽障也就罢了,可这老婆子是什么东西——” “闭嘴!” 出人意料的,萧文慎竟然抬起一巴掌狠狠扇到窦氏脸上。 萧华臻怔怔看着,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窦氏此刻歪着头,发髻散开,脚边是落了一地的珠环钗翠。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窦氏,也从未见过如此失了理智的萧文慎。 几乎是片刻之内,她悚然的目光便移到徐嬷嬷脸上。 可徐嬷嬷云淡风轻,仍旧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看到萧华臻朝自己投来目光,也不做解释,只是过去轻轻搀扶她的臂弯。 “安平侯想管束内眷,也不必急于一时半刻。现在不如想想,这无故惊动城防司的事情,该如何给陛下一个交代吧!” 徐嬷嬷搀着萧华臻缓缓走到他面前,声音俨然已经带上不耐。 “萧大姑娘纯直孝顺,不顾自己一身伤也要请人来救治她的祖母,怎么,难道还让老身和你的女儿继续在这儿站着吹冷风受冷眼么?” 萧文慎眼底闪过错愕,又赶紧躬身行礼,“不敢不敢,嬷嬷先请入府,我这便吩咐人打扫厢房!” 他站起身来便凑近想要搀住萧华臻另一只手。 “臻儿,为父不知道你在外受苦了,快,你们都没长眼睛么!还不快上前伺候!一应伤药、热水、吃食,还不快让人去备好!” 萧华臻冷眼看着萧文慎,僵硬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手中抽出。 臻儿?自从他给自己取了华臻这个名字,还一次都不曾唤过她臻儿。 “父亲如今,肯信我了?” “好女儿,你一片孝心,都是为父不好,信了刁奴挑拨,这才动手打了你,还有你母亲她……” 萧华臻讥讽一笑。 是啊,担了她父母的名义,一个是侯爷一个又是侯夫人,她若还想做这个侯府嫡女,一时三刻便奈何他们不得,可是—— 她眼神轻飘飘落在林妈妈身上,“我自然是不敢对父亲母亲有怨言,可是那林妈妈……” “林妈妈不但阻我入府,更是言行无状,一口一个贱人地喊我。” “女儿往日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父亲,今日既父亲也在,烦劳父亲教教女儿,林妈妈这样的可合侯府的规矩?” “大姑娘恕罪!大姑娘恕罪!” 林妈妈嘴角血迹未干,听到此话毛发都竖立起来,几乎是一步一爬到萧华臻脚下,紧紧扯住她的裙摆。 萧华臻微挑起眉,俯视着她。 “说起来,自我入府之后,衣食住行一应都是林妈妈操持,林妈妈她也算是——” “尽心,尽力了。” 林妈妈心中腾地升起几分期待。 她最了解萧华臻了! 这个大姑娘啊,性子软,骨头也软!以前可是任自己如何摆弄都不敢反抗的主! 自己再不济,也是夫人的人,是这侯府的管家婆子! 萧华臻往后想在侯府讨日子,不还是逃不了她的手掌心?她又怎么敢真对自己发难? 想必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第17章 伯父哪来的孩子? 林妈妈心中窃喜,抬头看向萧华臻,可笑容一瞬间凝固在嘴角。 眼前的这个大姑娘,哪里还有往日半分软弱可欺的模样? 她轻挑着眉毛,就那样冷冷看着自己,眼神中三分嘲弄三分厌恶,剩下的只有沁入骨髓的寒意。 似乎无数蛰伏已久的仇恨和恶意,即将尽数释放而出。 以前那副软柿子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想起自己从前对萧华臻做过的那些事,林妈妈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夫人……夫人!”她慌忙爬向窦氏,“今日老奴是被鬼迷了心窍才口出不逊,夫人最知道老奴的……” “我……侯爷……林妈妈她——” “够了!你往日太过纵容这些个刁奴,才养得他们动辄便想骑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 萧文慎想起吴谦的那些话,心中一口气更是顺不下去,尤其是当着徐嬷嬷这种人物的面,难道窦氏还真想害他担上苛待长女的名声不成! 此刻他若不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只怕明日御史台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来人,将这刁奴拖下去,杖责一百,若还没死就丢到城外庄子上耕种,永世不许踏入京中!” “来人呐——来人呐——” 下人还未来得及将痛哭流涕的林妈妈拖拽走,院里连廊后头便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声音太过耳熟了……萧华臻猛地抬起头,这是祖母身边婢女画莲的声音! 画莲看到府门前站着许多人,像是一瞬之间找到了主心骨,哭着便扑过来跪下,“侯爷!夫人!老太太不行了!” 众人霎时乱作一团。 一颗心好似被千斤巨石拖着狠狠往下坠去,萧华臻只觉得腿霎那间软得不成样子,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姑娘别慌,”徐嬷嬷稳稳扶住萧华臻,高声喊道,“许先生!” 许攸之这才从屋檐上纵身飞下。 “看完了戏,也该紧着要紧事了。” 徐嬷嬷扶着萧华臻提步往里走,只给萧文慎留下一个背影。 “安平侯,许先生是我举荐为萧老夫人诊病的郎中,想必安平侯不会有顾虑吧?” “不敢不敢,先生快请,我与你们一同去!” 徐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睨他。 “安平侯!奴仆失了规矩,便是主母管教无方,只草草处置了一个刁奴又有何用?你想尽人子孝道,先要把家事处理干净才好!” 萧文慎站在原地又惊又怒,只能目送着萧华臻一行人消失。 徐嬷嬷那话……是嫌他处置得太轻了,竟还要接着敲打他! 可哪怕她身份再不同寻常,这毕竟是在他的府邸!怎能如此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侯爷……一百杖太重了,林妈妈这把年纪受不了啊!求侯爷看在我的份上,饶过她这次吧……” 看着哀哀求情的窦氏,萧文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窦氏鲁莽妄为,他今日何至于被同僚嘲笑,又遭徐嬷嬷这种侮辱!她竟然还敢求情! “你给我跪着!跪到府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林妈妈即刻打死!” …… 盛萱堂内,许攸之下完最后一针,眼见着老太太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呼吸逐渐均匀起来,终于松下一口气。 “许先生……” “死不了。” 许攸之淡淡丢下一句话,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药箱,可抬眼对上萧华臻那双红肿的双眼时,心不免一软。 “放心吧,你祖母这病是急症,只是看着凶险异常罢了,只不过年纪太大,寻常大夫不敢也不知如何下这剂猛药。” 他勾起嘴角,“但这不是有我许攸之在吗?你还担心什么?” “日常好好照看着,用药、膳食按我的交代来,不出一月,保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老太太。” 萧华臻紧紧抓着被角的手这才松开,正想同许攸之道谢,一眨眼人却已经没了影,连同徐嬷嬷一起,房间内此时便只剩下祖母和她,还有祖母身边的秦妈妈。 “祖母,都是我不好。”她泪眼朦胧地握住萧老太太的手,“是我让您担心了。” “景儿……景儿……” 还昏沉未醒的萧老太太忽然握紧萧华臻的手发出一声呓语,紧接着又模模糊糊地说起话来。 “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母亲没有照顾好你的……孩子……” 萧华臻听得云里雾里,景——她父亲的兄长名唤萧文景,当年是晟京权贵中最出类拔萃的子弟,年纪轻轻就承袭了安平侯爵位。 她这位伯父英年早逝,这才轮到萧文慎做安平侯,可…… “秦妈妈,”她茫然地看向秦妈妈,“伯父死前,不是未曾娶妻么?哪里来的孩子?” 秦妈妈端着药的手一抖,一碗药瞬间砸到地上,瓷碗四分五裂。 第18章 大爷没有孩子 滚烫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浇在秦妈妈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可她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呆滞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华臻讶异地看着秦妈妈,“秦妈妈,不烫吗?” 秦妈妈方才大梦初醒的模样,忙蹲到地上收拾碎瓷片,“吓着大姑娘了吧?都是老奴不好,一时走了神。” 她边收拾边念叨着菩萨保佑,仿佛方才完全没有听到萧华臻的问题, “秦妈妈……” 萧华臻有些疑惑,秦妈妈往日做事最是稳妥周全,怎么会在祖母病重的时候走神? “秦妈妈,方才祖母梦呓你是否也听见了?她似乎在唤大伯父,还有他的孩子——” “大爷没有孩子!!!” 秦妈妈忽然激动起来,高声打断萧华臻的话,又重复喃喃,“大爷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直到手指被碎瓷片割破,神智回归,秦妈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定、定是姑娘听错了,老太太这些日子挂记的只有姑娘一个,就算梦呓,也是在喊姑娘你。” 她颤着手将碎瓷片捡到托盘上,脸上是极其僵硬的笑,解释完后也未等萧华臻发话,便迅速退到门口。 “老奴去重新煎碗药过来,姑娘多陪陪老太太吧。” 萧华臻怔怔看着秦妈妈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口,越发觉得奇怪。 秦妈妈素日里是多稳重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像是失了所有分寸,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是因为祖母这次的病情太重吓着了她,还是因为她那素未谋面的大伯父,萧文景? “臻儿……” 一道喑哑的声音拉回萧华臻的思绪,她慌忙看向床上的萧老太太。 “祖母,您醒了?!” 萧华臻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想扑上去抱住老太太,又怕压着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探她的额头,又手忙脚乱地掖了好几次被角,忽然开始啜泣起来。 萧老太太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在一声声压抑的哭声中逐渐清醒,她艰难抬起手放在萧华臻的颊侧。 “好孩子……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呀……” 萧华臻回握住老太太的手,努力止住啜泣,“祖母,我、我没事儿,我好好的,祖母也要好好的。” “窦氏说,你丢下绮儿自个儿走丢了,还说你害了绮儿,要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可祖母不信,祖母绝不允许!” 老太太泪眼浑浊,气得发抖。 “窦氏如今是愈发过分了!我的臻儿绝不会做这些事情!她为人母亲,如何能这样栽赃自己的女儿!” 萧华臻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泣不成声。 偌大的安平侯府,说起来都是亲缘骨肉,可唯独只有祖母一人信她、疼她。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不敢让年迈的祖母知晓,满腔的愤恨委屈只能生生往下咽。 “臻儿已经回来了,祖母的身体最要紧,不要再为此事生气了。” 萧老太太知道她这个孙女儿为了免她烦忧,这么多年都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性格。 偏偏她老迈无力又懦弱,这个家里许多的事她早已插不上手了,哪怕知道萧华臻屡遭为难,也是有心无力。 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不知还有没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大儿子文景,滴滴浊泪便顺颊而落。 “祖母,”萧华臻怕老太太伤心过头,连忙转移话题,“今日秦妈妈好生奇怪,看着有些魂不守舍,方才竟然失手打翻了药汤。” “哦?”萧老太太擦了擦泪,终于有了丝笑意,“这老家伙素来稳重,难得能出回错。” “谁说不是呢?我不过问了她几句话,她不知怎的却慌张躲出去了。” 萧老太太有些讶异,“问了什么?” “方才祖母梦中呓语,唤了几句景儿,我想应该是祖母思念大伯父了,便好奇问了秦妈妈几句……” 萧老太太的表情霎时僵住。 “没、没什么,她年纪大了,这些日子照顾我,偶尔力不从心也是寻常。” “臻儿,还是去唤秦妈妈来服侍吧,你憔悴许多,赶紧回去歇着。” 萧老太太避而不答,只匆忙背过身去侧躺着,萧华臻却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异常神色。 慌张无措……甚至,心虚? 萧华臻不由蹙眉,祖母和秦妈妈,都太奇怪了。 前世她对这位大伯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在下人悄悄议论时听过几耳朵,他的事情——似乎对于安平侯府来说,是讳莫如深的大忌。 除了一方单独摆在西偏苑的破木灵位之外,这位曾经在晟京赫赫有名的小侯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连他的母亲与兄弟,都不怎么愿意提起他。 看着萧老太太明显逃避的态度,萧华臻有些困惑地垂下眼睫,可她并不打算在此刻继续追问,只轻轻应了声好,替萧老太太整理好被子后便悄然离开。 第19章 给我好好教训她 “小娘子!”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了,你的谢礼——” “什么时候去替我去找厉钧行要呢?” 许攸之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来,笑眯眯凑到萧华臻眼前,把本来正在神游天外的她吓得当场呆滞住。 “小娘子这么惊慌失措做什么?你不会要赖账吧?” 萧华臻有些无奈,“我没有想要赖账。” “祖母方才醒过来了,我本就该尽早谢过先生和徐嬷嬷的……徐嬷嬷呢?” 许攸之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找你那个爹去了。” 萧华臻在这侯府的水深火热他今日也是眼见为实了,怪不得那厮要请上徐嬷嬷这尊大佛来坐镇。 不替这小姑娘扫清障碍再好好出口气,那就不是那厮的作风了。 对付萧文慎那种人,一个徐嬷嬷足够了,所以方才徐嬷嬷径直让人带路,说要好好再“拜会”一下萧文慎,他索性也不去多管闲事。 他的要事嘛—— “你究竟什么时候去找厉钧行?” “许先生……” 萧华臻握了握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请先生容我几日,我绝不会食言。” 厉钧行是什么人? 晟京朝中秉钧持轴、炙手可热的人,平日想要拜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可那些人即便非富即贵也都被拒之千里。 而她,连她那个父亲厉钧行都不放在眼里,她在他面前又能算是什么东西? 何况她重生回来那日,就是在他手底下死里逃生——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没死,只怕又是一道鬼门关! 而到那时,萧文慎和窦氏是绝对不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来保自己的。 萧华臻脑中忽然出现一个人。 “许先生,徐嬷嬷并非你的管家,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定定看着许攸之,似乎只是在等他说出她心中那个答案。 能让萧文慎吓得魂不附体,又那样恭恭敬敬的—— “我何时承认过徐嬷嬷是我的管家?” 许攸之避而不答,只是神秘兮兮一笑,随即漫不经心地抖开纸扇,边摇边走。 “你只要记得你我的承诺足矣。来人啊,给爷的厢房备好了没有——” 萧华臻立在原地思忖片刻,旋即便朝萧文慎书房的方向走去。 …… “什么?城防司的人都来了?” “是呢,侯爷也被惊动了,奴婢看到侯爷正在府门外训斥她,这不就先紧赶着回来给二姑娘报信。” 藏珠阁内,萧华绮的婢女白露正一五一十同她汇报消息,说到窦氏生了大气,甚至叫上了城防司,萧华绮愈发得意。 “那个贱人害得我落到今日这个境地,我就知道父亲母亲一定不会放过她!走,我亲自过去瞧瞧!” “姑娘……老夫人让您禁足思过,还没说什么时候让您出去呢。” “怕什么,她那条老命还能吊几日?等那贱人一会儿被城防司带走,她只怕一口气上不来便要归西了!” 萧华绮笑得愈发张狂,让白露给她仔细打扮了一番,“走,咱们也好好去给我这位姐姐——接风洗尘!” 主仆二人一路往外走,路上遇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地不知在忙些什么,竟连行礼都忘了。 白露随手扯住一个,趾高气扬问道:“都不长眼么?冲撞到二姑娘你们担待得起?” 那小厮扑通一声跪下,“二姑娘恕罪!是侯爷……侯爷吩咐我们去办些事,小的一时着急才……” 萧华绮心情正好,也不想同他们计较,懒懒问道:“父亲母亲呢?还在外头么?” 小厮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般,吓得满头大汗,悄悄看了萧华绮一眼又瑟缩着跪好,“侯爷……侯爷回澹泊斋了……” “知道了,忙去吧。” 萧华绮步伐愈发轻快起来,丝毫没注意到那小厮欲言又止的模样。 “父亲既回了澹泊斋,想必是已经处置了那个贱人了?” 白露应道,“定是这样的,侯爷最疼爱姑娘您了,姑娘这次被她害成这样,侯爷和夫人肯定不会轻饶。” “想必她这会儿已经被城防司的人带走了,往后再碍不了姑娘的眼了!” 萧华绮愉悦地笑出声。 “父亲好几日没回来,一回来便忙着为我出气,我得赶紧去问个安才好。” 谁知二人刚走过通往澹泊斋的回廊,便迎面看到萧华臻。 “她怎么——” 萧华绮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美目,“她怎么还能进得府里来?!” 这贱人平日最会装柔弱扮委屈,难道父亲一时心软,竟饶了她不成?! 萧华绮怒上心头,“你给我站住!” 而萧华臻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连脚步都不曾停下,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接着往不远处的澹泊斋走。 “她如今翅膀是硬了!以为前几日害得我被人耻笑,她往后便能在这府里横着走了吗?” 萧华绮蹭地甩开白露扶着她的手。 “还傻站着干什么,过去给我好好教训她!” 第20章 我怎么不敢? 白露气势汹汹地跑过去一把扯过萧华臻的肩膀。 作为从小陪萧华绮长大的丫头,往日为着讨自家姑娘开心,她不少撺掇或指使其他下人去为难萧华臻。 萧华臻在她眼里跟河滩里头的烂泥一般无二,软弱可欺,从来不敢还手,是以教训萧华臻这种事情—— 没有人比她更得心应手! 她高高扬起巴掌,故意露出最尖锐的一个指甲,已经做好了看萧华臻破相的准备,谁知下一秒—— “啊——” 手肘被大力拦住的下一秒,一个响亮的巴掌在白露脸上响起。 白露被打得有些晕头转向,难以置信地瞪着面无表情打了她一巴掌的萧华臻,“你怎么敢?!” 萧华臻微微歪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我是主子,你是奴婢,我为什么不敢?” “我是二姑娘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华臻看了一眼正怒气冲冲朝她走来的萧华绮,冷笑道: “你这婢女,自个儿做错了事,竟还要赖到妹妹头上?” “难不成,是妹妹叫你来以下犯上的?” 萧华绮气极,余光却瞥见澹泊斋的门打开,萧文慎正从里头走出来,她瞬间便哭出声来。 “姐姐!妹妹已经说过,花朝宴的事情我不会与姐姐计较,姐姐为什么还要打我的婢女——啊——” 她算准了角度扑倒在地,“姐姐,你怎能推我——” “又在胡闹什么!” 不远处萧文慎的声音传来,萧华绮颇为得意地朝萧华臻笑了笑,轻声道: “你能哄骗得父亲心软放你入府,可你猜猜看,父亲能不能容忍你——伤害我?” 她说完话,便伏到地上嘤嘤哭起来。 可哭了许久,也不曾听到萧文慎半句安慰的话,倒是白露,疯狂地拉扯她的袖角。 萧华绮愣愣地抬起头。 徐嬷嬷站在萧文慎身旁,皱着眉摇了摇头。 “原来这便是侯府千金的做派。” 而萧文慎此时的脸色比墨还要黑上三分。 “你在这里闹什么?还不快起来给徐嬷嬷见礼!” 萧华绮仍旧不死心,努力挤出几滴泪来,“父亲!姐姐她方才——” 萧文慎额角青筋暴起,“住嘴!你真当方才我们没瞧见?” “这礼还是免了,等二姑娘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再来见礼不迟。” 徐嬷嬷走到萧华臻身旁,“姑娘身子还未痊愈,老身先陪你回去。” “至于二姑娘——”她冷冷回过头看了一眼萧文慎,“老身想,安平侯既然有空,也不必辛苦大姑娘来管教姊妹吧!” 萧华臻淡淡扫了地上的萧华绮一眼,“地上凉,妹妹还要坐着?哦不,是我忘了,地上再凉,也断断没有落月湖的湖水凉。” “妹妹你说,是不是?” 萧华绮愣愣地看着萧华臻丢下几句话后就施施然离开,气得抓心挠肝,从地上爬起来便想钻进萧文慎怀里哭。 “那个老妇那样羞辱女儿,还有姐姐她如此跋扈,难道父亲不为绮儿做主——” 话未说完,萧文慎已经将她狠狠推开。 “还敢胡言乱语,你给我去祠堂跪着思过!” “来人!把二姑娘送到祠堂去!” “绮儿——绮儿!侯爷不可啊!” 萧文慎看着远处披头散发哭闹而来的窦氏,只觉得头疼得像要炸开。 一整日了,他在外被人耻笑,在内扮孙子般讨好徐嬷嬷,可窦氏和萧华绮母女两个却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找麻烦! “我还没让你起来,你怎么敢……” “侯爷!青玉巷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侯爷真的要妾身丢尽颜面,日后连带着整个安平侯府一起遭人嗤笑吗!” 窦氏像个老母鸡般紧紧抱着萧华绮,母女两个半真半假哭作一团,哭得妆都花了。 萧文慎烦躁不堪地揉了揉额角,实在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随着澹泊斋的门被重重关上,萧文慎随手拾起一方砚台便往地上砸。 “无知妇人!” “你可知徐嬷嬷是什么人?当年懿惠太后的义妹!太后所出的几位皇子公主都是她带大的,其中就有英敏长公主!今上登基之后,更是给她加封了正一品诰命,封作护国敦裕夫人!” 他愤怒地瞪着窦氏,一张脸涨得通红。 “皇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口闭口就骂她贼婆贱妇?还让城防司来抓捕她?你究竟有几个脑袋?!” “还敢哭!不然把你们窦家、我们萧家的人头都统统加起来给你陪葬,够不够!!!” “还有你——”他指向萧华绮,“平日你怎么闹我都不管你,今日非得当着她的面作什么?闹到长公主跟前甚至宫里头去,你还想有什么前程?!” 第21章 不顾夫妻情分 窦氏和萧华绮已经傻了眼,护国敦裕夫人? 这位夫人不是在懿惠太后薨逝之后,就出宫安养了吗,怎么会跑到安平侯府来,还成了萧华臻的帮手? “父亲,您定是被骗了,”萧华绮无比笃定,“姐姐以往几乎是足不出户,便是半个闺中密友都没有,怎么可能认识什么敦裕夫人?” “自以为是的蠢货!我怎会认不得徐嬷嬷!” 当年英敏长公主提着剑一路追杀他到安平侯府,陪在她身旁的,就是徐嬷嬷。 萧文慎恐惧地闭上眼,当年那剑尖离自己的脖子不到一寸,若不是老太太将头磕得头破血流,他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么多年来,长公主再没有任何动作,还以为她已经放过自己了。 可徐嬷嬷却突然陪着华臻前来,又事事为华臻出头,这究竟是长公主的授意,还是真如她自己所说,只是与华臻有缘? 萧文慎满脑子乱纷纷,一睁眼看见窦氏和萧华绮两个,又气上心头。 “徐嬷嬷要在府里小住一段时日,这些日子里,你们老老实实把她当菩萨供着,敬而远之就好,别再大逆不道,也绝不许自作聪明!” 萧华绮的嫉恨已经快要从眼里冲出来。 凭什么?落月湖旁她苦心经营,却被害得失了好友又砸了名声,而萧华臻那样的下贱坯子却能撞上大运结交徐嬷嬷! 萧文慎将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脸色又冷了几分。 “我知道你素来爱与华臻过不去,从前只要你开心,小打小闹为父都可以视而不见,但从今往后,起码徐嬷嬷在的这段日子,你必须给我忍着,别再去为难她!” “父亲!”萧华绮红着眼咬着牙,两行泪滚滚而落,“从她回来那日开始,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父亲的心终究还是偏到她那儿去了!” “逆女!” 萧文慎抄起一旁的青瓷花樽便要往她身上砸,被窦氏死死拦下,这才作罢。 “花朝宴那日你已经是大错特错,我念在你年幼不懂事已经不跟你计较了,你却还敢顶嘴?” “立刻给我滚回藏珠阁思过!” 萧华绮哭着跑出澹泊斋,将门摔得砰砰作响,萧文慎气恨得又摔碎几样东西,在窦氏的不断安抚下才终于精疲力竭地坐下。 “侯爷,花朝宴那事你也别怪绮儿,那谢二郎什么都好,偏偏带着打娘胎里头出来的弱病,这辈子顶多也只是个富贵闲人。咱们绮儿向来傲气,你让她如何接受得了这桩婚事?” 萧文慎狠狠瞪她一眼。 “无知!” “你以为这桩婚事来得轻松?忠勤伯府财力雄厚不说,他那岳丈丛老先生乃晟国大儒,从前的国子监祭酒,还当过太子师!” “他虽辞官退隐多年,但朝堂之上多少要臣都是他的学生!” “若不是谢二郎铁了心地要娶绮儿,你真当忠勤伯夫妇两个愿意?” 窦氏有些不悦,“我们好歹是侯爵,他们区区伯爵还比侯爷你次一级……” “愚蠢!光有爵位没有实权又有什么用!” 他自幼并不习武也不学兵事,没办法跟历代安平侯一样手握军政实权,这些年费尽心力,也并不得上宠,只在通政司捡了个左参议这样的文散官。 朝中那些人表面敬称他一句萧侯,实则背地里谁没有议论贬低过他? 再不能得升迁之力,只怕连这爵位都要保不住了! 而若能与谢二郎的外祖父丛老先生攀上亲戚,他在朝中自然而然便会多出许多助力。 偏偏萧华绮这个不省心的……他愈发烦躁地吐了口气,对着窦氏耳提面命。 “让绮儿去给谢二郎赔不是也好,你亲自上门赔罪也罢,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得保住!” “侯爷,朝中有权有势的又不止忠勤伯一家!”窦氏埋怨起来,“绮儿是你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她不愿意,难不成还真强迫她?” 何况让她堂堂一个侯夫人去给伯爵家赔不是,她可拉不下这个脸! “绮儿如今败了名声,晟京哪个权贵还肯与她结亲!”萧文慎怒道,“倒是谢二郎从前对她一往情深,还有几分机会!” 窦氏眼珠一转,“侯爷,要澄清绮儿的名声也不难,就照着妾身前几日的法子,我们找几个人出去传传话,将这些事推给华臻不就成了?” 她撇了撇嘴,“她名义上到底是绮儿的姐姐,难道不该为绮儿做些事吗?何况她本就出身难堪,要不是我们……” “闭嘴!” 萧文慎腾地站起身来,指着窦氏的鼻子恶狠狠道,“我早就说过不许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世,你若再敢多嘴一句,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第22章 都督想赏花 窦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这才惊觉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跪到地上认错。 “把你那些馊主意收起来,别再为难华臻。”萧文慎沉着脸警告,“再敢私自让护院满城张贴东西散布谣言,你便自请出家清修,再也不用回侯府了!” 喝退了窦氏,萧文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头痛欲裂。 若不是窦氏方才提起,他差点忘了那些护院的事。 差点忘了让他这几日最头疼的人,厉钧行! 他急急忙忙走到书桌前研墨,墨汁逐渐晕开,脑中却腾地出现一个揣测。 他仔细盘问过,除了窦氏前几天自作主张派人出去抹黑萧华臻之外,那些被杀的护院没有做过半点异常之事…… 握着墨条的手不由一顿,难道……又是因为萧华臻? 萧文慎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萧华臻能结识徐嬷嬷已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她向来足不出户,不可能认得厉钧行。 而厉钧行眼高于顶,连他都攀附不得,又岂会随随便便替她出头? 他提笔落墨,很快写好一张拜帖,郑重其事加了私印又烫好金漆,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让人快马送去大都督府。 “把耳朵拉长了,都督府有任何话传来,你务必原封不动向我转述!” …… 青渊拿到拜帖,便直接去找厉钧行。 “主上,如您所料,安平侯的拜帖到了。” “嗯。” 厉钧行头都不曾抬一下,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只顾着埋首端详着什么东西。 青渊好奇看过去,只见厉钧行面前的青玉石台上,工工整整地摆列着许多珠宝首饰,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台子。 “主上每年初春都喜欢四处搜集些奇珍,”青渊漫不经心将那张拜帖搁在一旁,“今年好像格外多?” “嗯,廿三快到了。” 厉钧行从中拿出一只最为精巧华贵的嵌红珊瑚凤蝶鎏金紫玉簪,小心收到怀中,又对青渊吩咐道: “去挑几只好看些的金丝木匣,把这些都装好。” “是。” 青渊已经习以为常,厉钧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让人到九州各地搜寻天下奇珍,也不作他用,只是让他们好好存放起来,如今已经快把专属的那个库房都堆满了。 “属下会妥善处置好,依旧拿到昭园那方私库里存放。” “不必,过几日要送出去。” 厉钧行用两个指头轻轻夹起萧文慎那张拜帖,“听闻安平侯府后院有几株品相奇绝的美人靥。” “本都督颇想去观赏一番。” “就定在,廿三那日吧。” 厉钧行余光扫过那些美丽的钗环珠宝,眼底淌出一抹柔和宠溺的笑意。 昔日小姑娘盯着都护家小姐抹额上镶的宝石,差点流口水的那副神情,好像还在眼前。 他挑的都是最闪、最大、最耀眼的物件,她应当会很是喜欢吧? …… “他真是这样说的?”萧文慎目瞪口呆,“什么美人靥……园里有美人靥这种花?” “有的,”小厮回话,“是前年二姑娘费了大力气才寻到的花种,那时奴才还帮着伺候过几日。” “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他竟一清二楚……”萧文慎蹙紧眉头,“看来传说圣上要他暗中监察百官的话,确实不假。” 既然如此,他更得搞清楚厉钧行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侯府护院,免得哪日不明不白就祸及全家! “他不让我上门,反倒提起赏花之事……” 难不成,是想给他这个安平侯一个面子和台阶?思及此,萧文慎眉目缓缓舒展开,那就好办了! 他让人立刻叫来窦氏。 “廿三那日,府里设一场赏花宴,京中勋贵与要员各家都要下帖子,尤其是大都督府。” “赏花宴?”窦氏惊讶道,“这是什么由头?我平日对园子并不上心,家中原没有许多花可供赏玩的呀。” “没有就赶紧吩咐人去置办!”萧文慎沉下脸,“尤其是绮儿她那几株美人靥,你必得好生照顾,那可厉钧行点名要看的。” “厉钧行?圣上最宠信的那位厉大都督?”窦氏掩面惊呼,“他如何对绮儿的事这么了解,他莫不是……” 她眼睛一转,立即喜笑颜开。 虽说厉钧行名声差了点,倒他可是实打实的宠臣权臣!可比那弱不禁风的谢之平好太多太多了! 萧文慎总说绮儿坏了名声,除了那病秧子没别的指望,可她若真是能得了厉钧行青眼,凭借他那通天的权势,日后晟京哪个还敢说她半句不是? 兴许绮儿一步登天,可就直接当上大都督夫人了。 以厉钧行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像今日这什么劳什子敦裕夫人,日后她的绮儿哪里还需要放在眼里! “侯爷,我一定好好筹备!”窦氏笑得合不拢嘴,“还有绮儿,我也会让她好好准备着!” 她的女儿艳冠群芳又才华出众,只要好好筹备,定能在赏花宴那日一举拿下厉钧行! 第23章 静养还是禁足? 萧文慎点了点头,窦氏的算盘他清楚得很,若是绮儿真能争气些攀上那厉钧行,他倒是乐见其成! 他抬手让窦氏出去,忽然又交代道: “还有一事,我已经让人将重华苑清扫布置过给华臻住,你这几日着意些,该添些什么物件人手的就添上,她到底是长女,你心里要有分寸!” 从前给她住的那西偏苑是简陋偏僻了些,且今日徐嬷嬷到澹泊斋来对他一番敲打,他若不赶紧给萧华臻挪个亮堂地方,徐嬷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窦氏恭恭敬敬回道,今日被萧文慎发了两通火,她再厌恶萧华臻也知道如今不是能与她为难的时候。 后宅折磨人的手段多了去了,她不急,待那该死的徐嬷嬷一走,今日种种她必要千百倍从萧华臻身上讨回。 眼下迫在眉睫的是绮儿的前程!窦氏眸光暗了暗,可切不能再如当日花朝宴的事一样,再被萧华臻那个灾星搅和了。 “侯爷,赏花宴的事,妾身有个提议。” “届时京中权贵、名门望族都在,定是不能失了礼数。绮儿自小长在京中自是礼仪周全,可华臻她在边地长大,性子鲁莽又不服管教,我看不如……” “华臻的气度确实是不如绮儿,到时候贻笑大方也不好。” 萧文慎想了想,也觉得窦氏说的不无道理,这几日的事情归根究底都是萧华臻招惹来的祸事,宴会当日让她出来,万一得罪了厉钧行…… “她不是身上有伤吗?那就让她这些日子在重华苑静养,宴席当日也不要出来罢。” “是!”窦氏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便得意洋洋地走了。 …… 萧华臻午后又到盛萱堂伺候萧老太太用了药,老太太精神泛泛,吃下药便推说要睡了,她只得又回到重华苑。 重华苑实在是宽敞气派,想起自己从前住在西偏苑的那个小破院子,她不由苦笑。 萧文慎从前连她的面都不大见,这次竟能亲自选了这个院子给她,只怕是徐嬷嬷走了一趟澹泊斋的原因。 徐嬷嬷……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半点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 “姑娘回来了,请净手用饭吧,这些膳食对姑娘的伤病有益,姑娘要多用些。” 她正想同徐嬷嬷说些什么,厅前却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华臻,重华苑住得还习惯么?” 萧华臻一抬头,便看到满面春风的窦氏。 同早晨那副狼狈模样完全不同,窦氏仔细梳洗打扮过,衣着华贵,发髻上的玉坠子宝石翡翠镶了满头,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萧华臻垂头叫了句“母亲”,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人,”窦氏笑着拍了拍手,身后一排婢女便站了出来,“你不知道,重华苑这种宽敞地方最少不了人手,母亲都给你安排好了,往后就让她们伺候你。” “徐嬷嬷,华臻年纪小,规矩也没学多少,让您见笑了,我这个当母亲的,先替她跟您赔个不是。” 徐嬷嬷自顾自坐下,并不开口。 而萧华臻只是冷眼看着,同样不发一言。 窦氏嫌恶她,从前半步都不曾踏足她的院子,而现在又来做什么? 见徐嬷嬷和萧华臻都不搭理自己,窦氏也懒得再装下去。 “华臻,你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你身上既有伤病,这些天需得好好养伤才是。” “病好全之前,就别再踏出重华苑半步,这也是为了你着想,静养几日病才能好得快些不是吗?” 萧华臻嘲讽一笑。 “母亲,从我回府至今,你与父亲可曾开口问过一句我的伤势病情?” “既然父亲母亲一句都不曾问过,又怎知我伤得如何、病愈与否?怎知医师如何嘱咐?又怎么就认为,我非得在这重华苑静养才能好全?” 窦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从前你虽鲁莽愚钝,到底还知道几分敬重长辈的规矩,现在却对着你的母亲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她暗自咬牙,面上现出失望之色。 “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当年在外头被养得,除了乡野之地的粗野蛮横,半点好的都没学到!” 萧华臻听她又再次攻讦起自己的过往,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 只面带疑惑看着窦氏,天真道:“究竟是静养,还是禁足,母亲,我只是想要个道理与说法,这很过分么?” “徐嬷嬷,我这样很过分吗?” “你……” 窦氏气得说不出话,偏偏忌惮着在场的徐嬷嬷,只得恨恨瞪了萧华臻一眼。 “你不领情,但做母亲的终归要替你的身体考虑。我已经让护院仔仔细细地看好了重华苑,这些日子,你便安生呆着吧!” 想到那些自己让人专门从护院中挑选的精壮汉子,个个都是力大无穷。 徐嬷嬷可没把她那群侍卫带到侯府里来! 萧华臻和徐嬷嬷两个,一个小一个老,还能妄想跟他们对抗? 何况,她还专门选了两个忠心精明的丫头,就混在那堆婢女里。 萧华臻有任何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知晓! 无论如何,这贱人是想都别想能沾上赏花宴的半点光! 这样一想,窦氏心里的气儿也就顺了,也懒得再废话半句,直接就离开了重华苑。 第24章 二月廿三 萧华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往常窦氏想发落她,禁足或是打板子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压根不用任何理由。 而如今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而又荒唐的理由,左不过是忌惮陪在她身旁的徐嬷嬷罢了。 但徐嬷嬷既然在这重华苑里住着,萧文慎就不可能允许窦氏轻易找她泄愤,可窦氏还是来了—— 便一定是萧文慎同意了的。 萧华臻喃喃道,“是有什么事必须避开我?或者有什么人,他们不愿意让我见到……” 满头满脑的疑云还未解开,院门便砰地一响,萧华臻蓦地抬头,看到不远处许攸之兴冲冲跑来。 萧华臻立即抬手挥退窦氏留下的那数名婢女。 “小娘子!” 他满脸兴奋,飞快跑到萧华臻面前,还仍旧不忘自我陶醉地摇着那柄折扇,“我可是来给你报喜的。” “什么喜?” “我的报酬,你的目标,不请自来了。” 他朝萧华臻眨了眨右眼,骚包一笑,“厉钧行过几日就会到你们府里来哦。” “什么?!”萧华臻讶异,上一世,厉钧行在求娶萧华绮之前,根本没有来过安平侯一次,如今怎么会突然会来? 许攸之瞧见一桌菜肴,已经利落地坐到徐嬷嬷身旁,拿起竹箸便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碗里,边吃边说: “你们府上在筹备赏花宴,听闻那厉钧行也会来,我一路过来,到处闹哄哄的,都在筹备这事儿,那园子点了百来盏灯笼照得比白天还亮,你竟然还不知道?” “我方才来的路上还遇到你那个娘了,她看起来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一路走还一路吩咐人干这个干那个,对了——” “她还让人叫了裁缝绣娘,要连夜给你那个妹做新衣裳呢!” 厉钧行要来赏花,窦氏忙着给萧华绮做衣裳? 萧华臻敏锐地看向许攸之,“还有听到旁的吗?” “唔……”许攸之费力咽下口中食物,“好像还吩咐人去找一个什么琴匠……” 萧华臻心中的猜测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 怪不得窦氏和萧文慎要让她闭门不出,原来是担心她抢了萧华绮的风头,坏了他们的好事。 “小娘子、小娘子?”许攸之举着竹箸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你操心别人的事做什么?难道你不该想想,怎么抓住这次机会跟厉钧行……” “咳咳!”徐嬷嬷突然轻咳两声。 许攸之反应过来,尴尬一笑,“我是说,你很该快些想办法,过几日跟厉钧行拿到我要的东西才行。” 萧华臻从容一笑,“自然是要抓住机会的。” 前世,长公主操办的琼林宴上,十二岁的萧华绮以一曲自创的【朔方月】惊艳众人。 自此声名鹊起,名动京城,曾有人言,皇后之下,再无人的琴艺能与安平侯府的萧二姑娘比肩。 而萧华绮自那之后,却无论如何再不肯奏【朔方月】。 坊间称赞她品性孤傲高洁,因为这一曲成名,所以不愿让世俗名利玷污了琴心,是以不肯再以此曲示人。 只有萧华绮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品性孤傲、淡泊名利? 一个从未见过苍茫天地之间孤月高悬,未有过别离之苦,亦从未陷入过绝望困境的人,怎么可能奏得好那首曲子? 萧华绮不是不愿,而是根本不敢。 萧华臻垂眸一笑,“你可知赏花宴定在哪一日?” 许攸之嬉皮笑脸道:“二月廿三,还有五日,你可得抓点紧,我帮你想想啊,不如弄个什么偶遇,或者你假装跌倒到他怀里去——实在不行你就有什么才艺通通都拿出来! “按照话本的路数,到时说不准他看得一高兴,别说什么白玉了,只怕心都挖给你了。” 萧华臻并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微微有些愣神。 二月廿三……她眉头微动,喃喃道:“倒真是个好日子。” 萧华臻看向一旁的许攸之,忽然粲然一笑。 这样好的日子,正好该做些大快人心的事情,来为自己庆贺。 “许先生想要那方玉,便得再帮我些忙。” “说罢说罢,”许攸之大度地摆了摆手,“我看你院子外头守着好些壮汉,怎么,是不是要让我帮你打发了?赤焰——” 赤焰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进入屋中。 萧华臻忙拦下他,“不必这样。” “母亲口口声声为了我养病考虑,我若这样做,便落了忤逆不孝的口实,她反倒成了一片苦心却不被女儿体谅的慈母。” 她朝赤焰微微福身,“兄台身手这样好,能否前去西偏苑角楼,替我悄悄取一张琴。” 她又朝许攸之摊开右手手掌,“还有,烦劳先生替我瞧瞧这只手。” 许攸之用折扇轻轻挑起她的右手仔细端详。 前些日子她的手被青渊划伤,可用了他的药早就已经结痂长好,可她的拇指与食指却仍旧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稍微蜷缩着。 许攸之皱了皱眉,“这是旧伤啊。” “先生治不好?” 许攸之嗤笑一声,“普通筋骨伤,拖的年月久了些罢了,又有何难?一个月时间包好的。” 萧华臻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最迟三日。” 许攸之沉下脸,“绝对不行!” 第25章 九瓣鸢尾 萧华绮正在逐件试穿刚送到藏珠阁的衣裳,窦氏看着自己千娇百媚的女儿,不禁连连赞叹。 “便是胭脂色的这件、还有方才烟青色那件最好了,我的女儿仪态万千,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怪不得那么多人都为你倾心呢!” 窦氏夸赞完萧华绮,又笑得合不拢嘴,“你可知,那位厉大都督连你种了美人靥这种小事都知道,想必他是早早就对你上了心!” 想起曾经远远眺望过的那道轩昂华贵的身影,萧华绮欣喜又不安,羞涩地垂下眼帘。 “厉大都督……” “他着实是这晟京青年才俊之中的佼佼者……可是母亲,我听说他性子孤冷桀骜……” 她从前,可半分都不敢去肖想高高在上的厉钧行! “就是因为如此才会疼人!你瞧,他对旁人冷淡,对你可却很是不同!连你种什么花做什么事他都细心留意着,这不是格外中意你又是什么?” “而且他大权在握,来日必是要登临王公之列,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不是吗?” 窦氏轻轻抚着萧华绮的头发,越打量自己这个女儿越是得意。 “如今既然知道他对你不同寻常,你就更是要好好打扮、好好用心。” “我已经让城东那位张琴匠连夜给你斫了张音色更好的琴,一会儿就能送来,绮儿,你这几日刻苦些练琴,到时赏花宴上,必定惊艳四座!” 听窦氏提到琴,萧华绮的脸有一瞬间扭曲。 窦氏拍拍她的手,“母亲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你父亲已经发了话,让她这些日子待在重华苑不准出来,她绝对没法给你下绊子。” “何况这些年你日日勤学苦练,连琴师都夸赞你技艺纯熟、指法精湛,而她……” 萧华绮满脸不屑接过话来,“而她不过是一个手早就废了的人,当年之事即便她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窦氏离开后,萧华绮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双手翩跹飞跃于琴弦之上,苦练了整整半日,直到对自己的琴声愈发满意,才堪堪停下。 她选的曲子名为【凤鸣朝阳】,乃当今皇后甄氏所作,当年甄皇后还在闺中,便是以这一曲夺得帝王心,这么多年来夫妻恩爱,荣宠不衰。 厉钧行最得圣心,她毕竟日后是要与他做夫妻的,夫妇一体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所以现在就必得开始学着奉承上意。 选这一曲,既是对帝后情谊的颂扬,而且往后她与厉钧行二人成了婚,说不定也能凭此曲传出一段类似帝后的佳话来。 萧华绮越深想,越发面红耳热,连忙唤来白露为自己斟茶。 白露捧着茶壶,“姑娘练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不如出去松松筋骨?奴婢听闻园子新置办了许多名花异草,姑娘不若去瞧个新鲜也好。” 萧华绮挑了挑眉,“也好。” “他既然留意我种过什么花……想必对这些花草也定是极喜爱的。我先去瞧瞧,过些日他来与我攀谈时,也更有话说。” “姑娘兰心蕙质,只怕未来姑爷见一面便该痴了,”白露在一旁掩嘴笑,“便是不下这些功夫,姑爷也要自个儿找许多话来同姑娘聊呢。” 萧华绮手指抚过琴弦,羞得连琴音都颤了颤。 主仆二人来到园子入口,却见一群小厮搬着花往外走,差点撞上来。 萧华绮瞧了一眼那些花,瞧着是鸢尾,却又不似普通鸢尾,足足有九瓣之多,花瓣或蓝或紫层层叠加,清雅脱俗,直让人移不开眼。 “这花这样好看,怎么还往外搬?”她有些不悦地板起脸,“难道是你们趁着无人看管,想私下昧了去不成!” 为首的小厮将花盆放下,慌忙跪到地上叩头求饶。 “二姑娘明鉴,小的们哪里敢呀!” “这种花叫九瓣鸢尾,名贵非常,除了普通鸢尾花的三瓣旗瓣、三瓣垂瓣之外,还额外长有三瓣。一株便可抵百贯钱,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昧下这些呀!” “既然如此华贵特别,自然该供贵客欣赏,怎么还搬走?” 那小厮连连磕头,“是……是侯爷的意思,今晨侯爷来过一回,看到这花便说我们办事不用心。” “侯爷说,那位厉大都督最忌讳的便是鸢尾,尤其是九瓣鸢尾,他是见也见不得,否则便要动怒杀人的!” 萧华绮眉毛一挑,“那你们准备放到哪里去?” “侯爷让我们将这些都清走,不让放在府里!” “这样名贵的花……”萧华绮手指轻轻抚上花瓣,沉思许久,蓦地发出一声笑。 “如此名贵的花,自然不能白白丢弃。重华苑不是新收拾出来给了她住么?那样好的院子——” “必然得有陪衬得起的花材才好。” 小厮惶恐得说不出话来,白露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还愣着干什么?听不见主子的吩咐吗?” “还不快把这些花送到重华苑去!” 第26章 簪春 萧华臻正在重华苑中给窦氏那日送来的婢女分派活计。 窦氏表面上给她送来不少婢女,实则几乎全是老弱残兵,而前头两个穿戴齐整看着聪明的,一眼便知是眼线。 她端着茶浅浅抿了一口,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扫过眼前八个人后,突然停留在站在最末端的一个婢女身上。 她心绪有些激动,招了招手,让那婢女上前几步。 “你……” 萧华臻放下茶盏,仔细端详过后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那婢女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边“啊”“啊”叫了几句,边重重磕头。 站在最前头的婢女忽然轻佻一笑,“大姑娘,她是个哑巴,您可千万别见怪!” “夫人说,大姑娘身边原没什么需要精细人儿的活计,除了我和芯蕊两个,别的都是从外院粗使的下人里头挑的。” “夫人还说了,以后就由我和芯蕊两个贴身伺候大姑娘,至于其余这几个,我替大姑娘安排了就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芯芸,原是夫人院里——” “以下犯上的东西,掌嘴。” 萧华臻边伸手扶起那个哑巴婢女,边冷冷看向另一个叫芯蕊的婢女。 “你去,掌她的嘴。” “既然来了重华苑,你们的主子便是我,如若还一心挂念着从前,成日里只记得夫人说了什么,那我会向父亲禀明,让你们回去。” 芯芸气急败坏,“姑娘怎么敢……” “怎么敢?”萧华臻冷冷一笑,“父亲如今把重华苑给了我,你们若是长脑子,很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芯蕊,你说是么?” 芯蕊咬了咬牙,低着头应了声奴婢知错,便立即走到芯芸身前,响亮地打了一个巴掌。 萧华臻拉过哑女往外走,“芯蕊做得很好,往后你们便归她管,活计也归她指派,芯芸么……院子里缺个扫地的人,往后便由你去吧。” 离间人心这种事情,萧华臻即便以前没做过,可活了两世,看得也够多了。 与其自己日夜防备着这两个聪明丫头,还不如让她们自个儿斗去。 芯芸捂着脸颊,双眼通红地瞪着芯蕊。 她恨萧华臻,可是更恨芯蕊! 都是夫人院里的人,这贱人竟然这么快便忘了本,上赶着讨好萧华臻! 从前在夫人那里,她比芯蕊更得脸,本该她在上芯蕊在下,如今却要到这贱人手底下做事了! 她不情不愿地去院子里扫地,临走时路过芯蕊,还低低放了声狠话。 “等着吧,我迟早告诉夫人!” 萧华臻拉着哑女进了房,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 前世她被囚禁到废院的那三年里,侯府的下人个个都拿她当靶子用当乐子耍。 唯独哑女,明明在这府里也天天受人排挤,可时不时还会想着办法给自己递一些新鲜的吃食。 后来被别人发现告到萧华绮那儿,萧华绮竟将哑女拉到废院门口,当着她的面将人活活打死。 “你叫什么名字?” 哑女惶恐地摇头。 “以后跟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失而复得,萧华臻感激又心疼地捧着她的手,“我给你取个名字吧,长冬有尽,枯木簪春,你便叫簪春,可好?” 簪春一时惶恐又欣喜,激动地咿呀了两句便疯狂点头。 “往后你便贴身侍奉我。”萧华臻拿出锦帕将她脸上的污痕一点点拭去。 “这几日我正好有些事,需要你帮我守着房门,不能让任何人进来。你先去沐浴梳洗,午后再过来就行。” 簪春不知道萧华臻为什么一上来就这么信任自己,可却感觉自己一颗心砰砰作响,像随时要跳出胸腔来了。 她从前在外院日日被别的婢女小厮欺负,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同她说话,还给她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她坚定地朝萧华臻点头,跑出去不过几刻钟,将自己收拾打扮利落了,连饭都没吃一口,又迅速跑到萧华臻房门前守着。 而萧华臻此刻在房中,疼得已经近要昏厥过去。 她嘴里死死咬住布团,眼睁睁看着许攸之用小刀划开自己的掌心,挑开那一团粘连的血肉筋骨。 见她苍白的脸上挂满汗珠,许攸之无奈叹气,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非要三日之内治好这陈年旧伤,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我要把这些筋肉全部挑开再重新接好。” “你还是把药喝了昏睡几天吧,这样的痛,寻常人根本受不了!” 萧华臻瞥了一眼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眼神又落在不远处那张琴上。 赤焰动作很快,神不知鬼不觉便把她之前东拼西凑攒钱买下的琴拿来了。 她摇了摇头,这样的痛楚比起活活溺死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她必须时时刻刻用这痛来提醒自己,当年自己的手是怎么废的。 萧华臻深吸一口气,继续咬紧布团,示意许攸之继续。 与此同时,重华苑前头的院子来了不少人。 一个小厮上前叫住芯芸,“芯芸姐姐,这些是……给重华苑添的花儿草儿,您看放哪里合适?” 他同芯芸眨了眨眼,芯芸认出那人是窦氏院里的人,立时会意,丢下手里的扫帚往他走去。 小厮耳语了几句,芯芸即刻警惕地往院内瞥了几眼。 芯蕊那贱人还在里头忙着分配活计,萧华臻也半天不见人影。 芯芸恨恨一笑,手指向院门不远处的老槐树后头。 “动静小点!先放到那儿去,找些东西先遮挡住。” 第27章 安平侯府的传家宝 萧华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过去的,只依稀记得,许攸之刀刃刮过指骨时的疼痛,从手掌处一路往上,瞬间便狠狠钻入心脏。 然后许攸之好似摸出了一根针,往她头上轻巧一钻,她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房内已经十分昏暗,影影绰绰的烛火下,她瞧见徐嬷嬷担忧的脸。 “嬷嬷……”她挣扎起身,右手又疼得撕心裂肺。 她丝毫顾不上这些,只急切问道:“第几日了?” 徐嬷嬷叹了口气,这孩子对自己的狠劲,真是跟那臭小子如出一辙。 “你睡了一天一夜。” “快些起来喝药吧,”徐嬷嬷端来药碗,“外头那个哑女很是忠心尽职,守着房门哪里也不肯去,这药就是她拿泥炉在外头煨着的。” “她叫簪春,”萧华臻左手端过药碗,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热,心中有块地方愈发柔软,“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徐嬷嬷看着她包扎严实的右手,眼里闪过不忍之色。 “许先生说,这一番苦头吃过去,这手后日也便行动自如了。只是……” “往后每逢刮风下雨,姑娘这手便会疼痛。” 萧华臻喝下药汁,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还不忘拉起笑脸安慰徐嬷嬷,“我知道的,没事。” 徐嬷嬷语气带上些许嗔怪,“姑娘何苦呢?便是赏花宴弹不了琴又如何?那厉钧行他……” 他不会因为谁的琴弹得好便如何,相反地,若叫他知道萧华臻为了弹上这一曲,便选择如此极端激进的法子,只怕是会生气的。 偏偏这些话还不能告诉她。 也是厉钧行那臭小子的错,若他肯将真实身份告诉她,便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原本一个月便能彻底拔除的病根,姑娘何苦选择这种急功近利的法子,落下长久的疼痛呢?” 萧华臻垂下眼帘,声音轻而坚定,“我不是为了在厉钧行面前与萧华绮争风头。” 她转头看向那台静静躺在桌上的琴。 “从前我过于懦弱,有些东西本就属于我的,也心甘情愿拱手他人,却也没有换来任何好结果。” “如今我不愿意再这样了,眼下有个好时机能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便不甘心错过。” 徐嬷嬷悠悠叹了口气,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才知道萧华臻看似柔软温和,骨子里却跟厉钧行一模一样地犟。 从前劝不动那头犟驴,如今也劝不动这一头。 …… 廿三这日很快便到了。 自从安平侯府日渐势颓,窦氏已经许久不曾操办过这样大的宴会。 今时不同往日了,那些王公贵族、官宦世家甫一打听到厉钧行也要来安平侯府赴宴,便个个都迫不及待接下了她的帖子。 她的好女婿,可真是给她长脸! 窦氏一连几个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今日更甚,天还没亮便起来梳洗打扮。 她挑挑拣拣许久,穿戴上了最显贵气的衣裳首饰,便着急着往藏珠阁去找萧华绮。 今日之后,她的女儿可就是当朝权臣的掌心娇了,她自然也成了晟京顶尊贵的妇人之一,说不得她这位女婿还能为她请封个一品诰命。 想到那日在徐嬷嬷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窦氏便心头火起。 她压下心中不忿,只要今日她的绮儿争气,日后何尝没有吐气扬眉的时候?! 她急匆匆走进藏珠阁,“二姑娘梳妆好了没有?今日可是姑娘会佳婿的大日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萧华绮坐在妆台前回过头来,听了窦氏这话不由娇羞地垂下眼。 还未施胭脂,双颊便已似桃花敷面。 她穿着烟青色的碧波翠缕曳地长裙,头发一半束起,已经挽就一个垂云髻,额前还特意松松地散下几缕碎发,显得人愈发温婉柔美,娇怯动人。 “母亲,女儿正在挑选钗环呢。” 窦氏看得心花怒放,“我家绮儿这副姿容,真是只得天上有,人间几回闻呐!” 别说那厉钧行本就对绮儿有意,就单单今日见到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都得直接迷死! 萧华绮被窦氏夸得愈发羞赧,扭过身子去,“母亲别拿女儿打趣了。” 她伸手从最底下那套华贵的妆奁中拿出那只步摇,比到发髻上,“母亲觉得这个可好?” 窦氏眼眸倏然一紧,“这东西……你打哪来的?!” 萧华绮将那步摇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眼中是深深的不忿之色。 “这是当年萧华臻入府不久后,林妈妈从她身上搜到的,女儿要过来了。” “若不是我当年听见祖母身边的秦妈妈说起,还不知道这竟是咱们安平侯府萧家传世的珍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窦氏,愈发忿忿不平。 “既是传家的物件,祖母不交给母亲您这个当家主母,竟然私下给了那个贱人!” “如此珍贵的物件,那样卑贱之人如何配得起?女儿不过让它物归原主罢了。” 她丝毫没有留意到窦氏眼中的慌乱,自顾自将那支碧玉丹凤衔株步摇稳稳戴到发髻上,对着镜子左右欣赏了一番,得意地扬起眉毛。 第28章 大姑娘的死期 “别……” 窦氏有些恐惧地看着那支步摇。 她自然知道那是萧家的传家宝。 萧老太太没有将此物给她,是因为…… 这步摇早就给了萧家的长子长媳。 数年之前,这支步摇便随着那人的死消失不见了,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萧华臻身上,还被林妈妈拿走又给了萧华绮! 只怕徒惹是非。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满脸得意的萧华绮。 一直以来,萧文慎都严禁她向萧华绮泄露萧华臻的身份,绮儿根本不知道此事! “绮儿,你年纪尚小,这步摇虽然华贵却实在有些太显稳重,你还是挑活泼些的首饰……” 窦氏伸手想拔下那支步摇,却被萧华绮拦住。 萧华绮高昂着头。 “母亲!今日是安平侯府的大宴,我作为安平侯府的嫡女,自然要戴上这个。” 她拉过窦氏的手,颇为自得地一笑,“母亲还是别操心这些了,今日女儿给母亲备了份大礼呢。” 她一个眼神示意,白露便恭恭敬敬端出一只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绒花钗,九片花瓣蓝紫交呈,栩栩如生。 窦氏惊呼出声,“呀!你父亲日前才跟我说,厉钧行最见不得这九瓣鸢尾,你怎的还选了这样的首饰!” 萧华绮冷笑,“自然不是给女儿自己选的。” “父亲不是让你我多多‘照顾’重华苑那个贱人么?” “我这个做妹妹的别的也没有,那就给她添些首饰吧。” “今日赏花宴,阖府上下正是热闹的时候,母亲何必将她拘在院里?” 窦氏拿起那支绒花钗仔细打量,“绮儿真是比母亲聪慧多了。” 萧华臻若是犯了厉钧行的忌讳,以那位大都督狠辣的作风…… 窦氏眼角眉梢带上笑意,埋在她心头多年这根刺,若是能借厉钧行的手除去,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姑娘、夫人,”一旁的白露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样一来……会不会殃及全家?奴婢是怕侯爷事后怪罪……” “蠢货!多什么嘴!”窦氏狠狠刮她一眼。 “你家姑娘马上就是那厉大都督心尖的人了,他哪里会舍得牵连萧家其他人?” 她将那支绒花钗随手丢进匣中,“拿去重华苑,交给芯芸,她会知道怎么做。” …… 芯芸趁四下无人的机会,偷偷摸摸出了重华苑,躲在角落里头同白露见面。 “白露姐姐,昨日来的那些花我已经小心藏好了,等姑娘带人来,我便将它们端到显眼处。” “我若做成此事,”她朝白露谄媚一笑,“是不是就能回夫人院里了?” “你若得力,自然就能在夫人和二姑娘那儿得脸!”白露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还不快些去办!” 芯芸喜不自胜,“奴婢知道了!” 等萧华臻一死,她必定要回夫人那儿的,眼下那林妈妈已经没了,夫人眼前最得力的不就是她了么? 她眼里浮起戾色,到时候那个芯蕊,自然有好果子吃! 她小心翼翼抱着木匣便往里走,甫一踏进重华苑的门,便看到芯蕊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芯芸假装看不见,哼着曲便从她身边路过。 “等等!这是什么?” 不出意外的,芯蕊果真注意到了她怀中的木匣,芯芸眼睛一转,“侯爷让人赏的首饰,我瞧着大姑娘也不需要出门会客,我就替她先收着了。” 芯蕊皱起眉,拉着芯芸低声说话,“咱们虽然奉了夫人的命,可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昧下大姑娘的东西。” “谁跟你是咱们?”芯芸柳眉倒竖,“我告诉你,我早已跟夫人说了你临阵倒戈的事情!” 几句谎话果然吓得芯蕊花容失色,芯芸愈发得意,添油加醋,“夫人说了,等萧华臻那贱人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卖进窑子!” 芯蕊蓦然变了脸色。 既然芯芸将事做绝了,那她也只能另给自己谋生路了。 大姑娘再不得夫人宠爱,好歹如今也颇得侯爷看重,她若讨好了大姑娘,未必不能有另一方天地! 她伸手一把狠狠抢过芯芸怀中的匣子,“大姑娘的东西,凭你也配抢?这院里有我一日,便绝不会让你作怪!” “你……” 芯芸作势去抢,被芯蕊一把狠狠推倒在地,看着芯蕊往萧华臻房里的方向走,她忽然低低发出几声冷笑。 “拿去给你的大姑娘戴上吧!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你的死期!” 第29章 那便戴上吧 萧华臻手指落在琴上,小心翼翼地一一拨动琴弦。 琴弦铮鸣声声,恰似多年未见的故友,激动地回应她的呼唤。 萧华臻喜极而泣。 她攒了许多年的钱,悄悄买了这把琴,藏在无人问津的西偏苑角楼中,已经整整两年不曾碰过了。 两年前从琼林宴上回来后,萧华绮便“不经意”将她推倒在一地碎瓷片中,又假装自己也被绊倒,一脚狠狠将她的右手踩在瓷片上。 窦氏不让她就医,祖母那时又远在青岩寺参禅,她的手自那之后便废了。 若非遇到许攸之,只怕她这辈子都弹不动琴。 好在虽然两年不曾弹奏,她的指法也并未生疏,不枉自三岁认识阿兄后,便被他抓着日日夜夜勤学苦练。 想起阿兄,她嘴角的笑便多了一丝苦涩。 门忽然被叩响,簪春探进头来,一脸紧张地咿呀了几句。 萧华臻抬眼看到她身后的芯蕊,淡淡道:“都进来吧。” 芯蕊将木匣打开呈到萧华臻面前,“大姑娘,这是侯爷让人送来的,给大姑娘添的首饰。” 萧华臻颇为讶异,萧文慎从前哪里送过什么首饰给她? 难不成是为着徐嬷嬷的缘故,真想淋漓尽致地演绎一场父爱如山? 木匣里头,除了一支栩栩如生的绒花钗还算用心,其余那些素银簪子实在是敷衍。 她嘲讽地拉起嘴角,恹恹道:“簪春替我收起来吧,我改日再去谢过父亲。” 见芯蕊仍站着不走,萧华臻挑眉,冷不丁问了一句:“外头都热闹开了吧?母亲那儿若是忙不过来,你和芯芸可以去帮手。” 芯蕊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萧华臻,突然跪下,“奴婢有话同大姑娘坦白。” “奴婢和芯芸奉了夫人的命令,要将大姑娘的一举一动如实告知夫人。” 萧华臻气定神闲地撑起下巴,略带玩味的眼神落在芯蕊身上。 她这几日拜托徐嬷嬷时常留心芯蕊和芯芸两个,据徐嬷嬷说,这两个人已经势如水火,芯芸如今巴不得活吞了芯蕊。 她开口问道,“母亲既让你来做眼线,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不怕母亲责罚么?” 芯蕊重重磕了个头,决定实话实说。 “芯芸是林妈妈的养女,在夫人面前更为得脸,如今林妈妈没了,往后夫人身旁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而日前奴婢得罪了芯芸,往后回去,只会凶多吉少。” 这些话让萧华臻有些惊讶,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芯蕊来。 “所以你决定投靠我?可我在这府里的地位向来岌岌可危,你不知道吗?” 芯蕊坚定地抬起头。 “无论姑娘日后如何,芯蕊都认。况且,姑娘身旁有徐嬷嬷……奴婢以为,留在这重华苑,日后的前程绝不会差,至少要比回到夫人院里更好。” 萧华臻意味深长地看着芯蕊,真是顶顶聪明剔透的一个人。 她来重华苑不过数日,便好似已经摸到了自己的脾气秉性,知道说谎话与恭维,于自己来说并没有用。 所以干脆坦诚相待——遇到了什么难处,究竟是如何权衡利弊,甚至连目的也毫不掩饰。 窦氏竟放纵芯芸那种鲁莽张狂的人压在这样的人之上,真是让她惊讶。 “起来吧,”萧华臻温和道,“你往后会否忠心,我并不看这一二句话。但我既将重华苑大小事情交给了你,自然是希望能信得过你的。”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眼下倒有一事要你去做。” “母亲不允许我踏出重华苑,但你是她的人,院外那些人不会拦着你,对吧?” “你去外头替我盯着,倘若宾客到了要开席了,及时回来告诉我一声。” 芯蕊表情认真,“奴婢一定办好。” 等芯蕊离开,萧华臻才发现簪春盯着那支绒花钗出神。 “簪春,你喜欢这个?” 簪春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指了指萧华臻,又往头上比划了几下。 萧华臻猜道:“你觉得这个首饰很好看,希望我戴上?” 簪春使劲地点了点头,笑得天真。 萧华臻看向自己的妆奁。 她虽搬到这富丽堂皇的重华苑来住,但从前如何一穷二白,现在依旧是如何一穷二白。 以往萧老太太倒是给她添过不少首饰,但无一例外,全被林妈妈搜刮干净了,后来萧老太太要送,她便都拒绝了。 以至于如今她的钗环首饰并没有几样,其中许多都还是廉价的木制钗环。 如此看来,还真的只有那枚刚送来的绒花钗,比较拿得出手。 “既然今日要见客,那便戴上吧。” 第30章 通风报信 萧华臻梳妆好后来到院子里,看到琴台已经按她的吩咐摆放在老槐树下。 簪春紧紧抱着她的琴,走到琴台旁小心翼翼放下后,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兴奋地朝萧华臻招手。 萧华臻走近,往簪春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老槐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簇簇她未曾见过的鲜花,微风吹过,落英缤纷间蓝紫交错,倒给这片院子添了不少春日韶光。 簪春激动地咿呀着指了指萧华臻的发髻。 萧华臻这才想起,这花似乎与自己发髻间戴着的那朵绒花是一样的。 她隐约觉出几分奇怪,正想找人问清那些花的来处,可眼光一扫,却发现不远处芯芸正死死盯着自己。 簪春也看到了,霎时便警惕地冲到萧华臻身前挡着。 芯芸忽然翻了个白眼,讥讽道:“小哑巴,没人想抢你的肉骨头,残羹剩饭似的玩意儿,除了你也没人瞧得上!” 萧华臻还未生气,身前的簪春却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猫儿,好似下一刻便要扑上去撕咬敌人。 萧华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朝她摇了摇头,“别着急。” 芯芸见状更是得意。 前几日让芯蕊打自己,不过是为了立立威风,可她毕竟是夫人院里的人,萧华臻哪里敢真对她怎么样呢? 一想到反正萧华臻也要交代在今日了,芯芸心里头便痛快得不行,说起话来便更加口无遮拦。 “张牙舞爪的狗东西,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 “小哑巴,且把眼睛再瞪大些,否则啊,明日不一定还能睁得了咯!” “呀——谁——好疼!放开我!” 萧华臻淡定看着已经被赤焰擒住双手的芯芸,这才拍了拍簪春的肩膀。 “去吧。” 簪春愤怒地冲到芯芸面前,伸出手便左右开弓。 啪! 啪啪! 芯芸不可置信地开口骂人,“死哑巴——啊!你敢、啊!你敢打我——啊!” 啪! “你和萧华臻那个贱人——啊!贱人——啊!” 啪!啪!啪!啪! 起初还好,后来她骂起萧华臻,簪春腾地一下便红了眼。 她骂得愈狠,簪春下手便愈快,力道也愈发大。 很快,她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双颊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 眼见着簪春已经打得有些脱力,萧华臻才开口,“够了,簪春。” 她走到芯芸面前将簪春拉到身后,捧着簪春的手吹了吹,问道:“疼吗?” 簪春摇了摇头。 萧华臻这才看向芯芸,言语淡淡。 “原本看你是母亲送来的人,我很想给你留些体面。” “可你实在是不如芯蕊乖巧懂事,屡屡以下犯上,今日更甚,我这里是留不了你了,你回母亲院里去吧。” 赤焰倏地松开芯芸的手臂,她狼狈之下差点跌到地上,却仍旧不忘恶狠狠地瞪着萧华臻,“你……等着……” “还是学不会规矩啊……”萧华臻朝她无奈一笑,“簪春……” 萧华臻这一喊,芯芸像受了极大惊吓,猛地便往院外跑,边跑还边回头,“夫人不会放过你的……嘶……” 萧华臻见她又痛又非得说话逞能的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朝着芯芸的方向,大声喊道:“来人呐,我今日心情不错,要在这院中抚琴!去取熏香来,去去这院里的晦气!” 见芯芸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迅速往外跑,萧华臻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得赶紧回去找主人告状? 去吧,她正缺个给萧华绮跑腿报信儿的人。 “姑娘。” 徐嬷嬷不知何时到了院里,此时正站在老槐树下,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的发髻瞧。 “姑娘,请随老身来一下。” 萧华臻愣了下,旋即便上前搀着徐嬷嬷往厅里走去。 二人方才合上厅门,芯蕊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院里。 “姑娘呢?” 簪春往厅内指了指,又疯狂朝芯蕊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进去打扰。 芯蕊有些着急,气都没顺过来便急匆匆开口。 “其他宾客来得都差不多了,我方才在门口守着,见街口来了辆好大排场的马车,应当便是那位大都督了!他若到了,席面便要开始了!” 簪春愣了愣,拔脚便要冲去敲厅门,突然被赤焰伸手拦住。 他面无表情,“这无妨。” 簪春急得直跺脚,什么无妨!他一个武夫哪里知道姑娘的计划!那位大都督是计划里顶顶重要的人! 赤焰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在见簪春咿咿呀呀朝他比划了许久他完全看不明白的动作之后,终于有些许裂开。 主上来便来了,姑娘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怕主上也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到这儿来。 可这些道理,他也同她们说不明白。 他有些无奈,只能说,“我给你保证,若有了事我会护着姑娘。姑娘如今跟徐嬷嬷谈的才是要紧事,别去搅扰。” 芯蕊此时方才缓过气来,她看看簪春又看看赤焰,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一转头瞧见那张琴台,眸子倏地收紧。 夫人和二姑娘下过死命令,是不许大姑娘在任何地方碰琴的!这事儿夫人院里每个下人都知道! 她惊呼出声,“这可怎么好!我方才跑回来,见到芯芸正朝二姑娘的院子去,我怕她是要去通风报信!” 若这会儿让二姑娘知道了这事儿,保不齐马上便要过来向大姑娘发难了! 第31章 大都督 “你说什么?!” 藏珠阁里,萧华绮一张精致妆容下,几乎快要掩盖不住扭曲的神情。 她猛地扫落桌上的杯盏,怒气冲冲道,“那贱人怎么可能还能弹得了琴?” “莫不是你替她来诳我?” 芯芸捂着红肿的脸,边哭边说,“二姑娘,琴台都摆在重华苑院子里头了,奴婢瞧得真真的!” “奴婢还劝了几句,让她回屋将养着,别让琴声扫了宾客们的兴,谁知、谁知她便让人将奴婢打成这样!” 她紧张地偷偷打量萧华绮的表情,又添油加醋道,“她还说……还说她的琴艺远在姑娘您之上,今日非要抢了您的风头不可……” 萧华绮霎时都快要喘不过来气。 那贱人的手……难道好了?还是她想出了什么法子,才能说出如此有把握的话! 她当年就不该一时懒散,让那贱人扮成她去出席琼林宴! 如今这事要是败露了,她不知要被别人怎么嚼舌根! 何况还是当着厉钧行的面! 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怒不可遏地起身便想往重华苑走。 事已至此,她也等不到借厉钧行的手去除掉萧华臻那一刻了,她如今便亲自过去杀了那贱人! “绮儿!站住!” 窦氏脚步匆匆,一把将萧华绮拦在院里。 “厉大都督的车驾已经到了!快些准备好,随母亲过去!” 萧华绮颤抖着推开窦氏的手,声音因为恐惧,不自觉变得尖锐刺耳。 “母亲!她又能弹琴了!” “当年我就说直接把她杀了!杀了她就永无后患!你总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如今好了,此事若被人知晓,我的名声就彻底没了!” 她十二岁在琼林宴一曲成名,下至百姓上至皇家,哪个不知道她萧二姑娘琴艺天下无双?! 如果被人知道当年演奏之人并不是她…… 不止是名声全毁,甚至还有欺君之嫌! 萧华绮不敢再想,几度捂着脸尖叫出声,“她一定是想趁这个机会捅破此事!” “够了绮儿!”窦氏几乎是黑了脸,“给母亲记着,当年琼林宴上弹奏之人就是你!” 跟在萧华绮身后的芯芸生怕此事作罢,连忙出声,“夫人,她那琴都取出来了……” “蠢货!还不快闭嘴!”窦氏恶狠狠地盯着她,“是谁教你这时候来告诉姑娘这些?!” “她的手早就废了,就算抚琴,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没有人会认得出来!” 萧华绮哭着摇头,“母亲,她前些日回府不是还带了个给祖母诊病的郎中,若是治好了呢?一定是这样的!” 窦氏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当年你祖母回来后也找人给她诊治过,晟京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一个区区的江湖游医又有什么办法!” “她如此做,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吓唬你,要么你今日真的因为惊惶分心砸了场面,要么……” “现在府里来了这么多贵客,你若真跑去把她杀了,便会被她拖下水一起死!那就遂了她的愿了!” 见萧华绮终于冷静下来,窦氏立刻叫白露带她回房补好哭花了的妆容。 而芯芸正想悄悄随着萧华绮离开,却突然被几个人按在地上。 窦氏冷冷看着她,“吃里扒外的东西,才去重华苑几日,就敢帮着那贱人来害二姑娘了!”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给我带下去看住,叫人伢子来!” 芯芸刚被拖下去,窦氏手下的一个丫头便一脸喜气洋洋跑进藏珠阁,“夫人!大都督到了!” “奴婢看着都督的侍从抬进来好几个精致的木匣,想必是提前给咱们二姑娘备下的礼呢!” …… 萧文慎局促地跪坐在第一排左边的席位上,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中间主位上的人。 他虽与厉钧行同朝为官,平时却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自己虽有侯爵之位官职却并不高,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玄武卫最低等的营奴,不知怎的讨了长公主的好,就被长公主引荐给了圣上。 据说他面具之下那张脸生得十分好姿色,以至于圣上仅仅见了他一面便十分宠信。 自那之后,一路拔擢高升,不到两年便成了整个玄武卫的首领。 他背靠天子,监察百官,行事狠辣不近人情,名声日渐狼藉。 当时萧文慎还同别人一样,虽然忌惮,心中却十分瞧不起他。 毕竟这种出身低贱,靠以色事君、媚上邀功才步步高升的人,是最为勋贵世家所不齿的。 可未曾想到,前几年北地狼烟骤起,圣上力排众议,为他披甲挂帅。 他所到之处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不过三四年时间,就把北方数个蠢蠢欲动的部族打得丢盔卸甲。 就连战力最强的北狄王庭,也俯首称臣。 萧文慎还记得当年他班师回朝之时,金銮殿上,圣上笑着为他加封五军大都督,他接过兵符印信,转过身来睥睨百官的模样—— 冰冷萧肃,令人不寒而栗。 “萧侯——” 萧文慎骤然一个激灵,神思霎地被抽回,立即坐直了身体,低头拱手,朝高坐上位的那人做礼。 “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