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出逃后,我成了疯批世子的白月光》 第1章 孩子是谁的? “夫人身子有亏,若强行落胎,恐会一尸两命……” 帷帽下的沈清梦接到“判决”,咬牙奔出医馆。 “在那!给我追!”追逐声越来越近。 沈清梦跑进一家荒废的宅子,躲在假山和游廊围起的隐蔽角落。 府门被人大力踹开,紧接着一道惊雷滚过,疾风裹着暴雨往下砸。 “清梦,你躲到哪里了?下雨了,快出来跟表哥回家吧。” “你如今怀了裴世子的孩子,日后就是勇毅侯府的少夫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姑母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快出来吧……” 沈清梦牙齿都在打颤,双臂紧紧抱住发抖的身体。 上一次如此绝望,是十二岁。 那年清明,身为京城商会行首的父亲领着母亲下江南观“祭蚕礼”,途中却不幸坠江,她一夜间家破人亡。 父亲是个孤儿,没了倚仗的沈清梦被时任六品户部员外郎的舅舅接回顾家,一年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也曾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可没想到自第二年开始,舅父舅母便暴露本性,不断追问她当年父亲寄存在钱庄的遗产花押。 在得知她并不知晓时,不仅断了她在顾府的一应用度,还把她当下人一般使唤。 那嗜赌成性的表哥顾放更是把输钱的怒火发泄到沈清梦身上,时常对她拳打脚踢。 本以为成亲之后便能逃离顾家,可她等到了十八岁,顾氏夫妇仍对她的亲事不管不问。 上个月,被追债的表哥不敢找家里要钱,就暗自谋划把她送给债主抵债。 那天,下了药的她被推进赌坊雅间,那个弥漫着意乱催情药物气息的房间。 事后她和顾放才知道,那雅间里的并不是什么债主,而是同为赌客的勇毅侯府疯世子裴时晏,京城人人避而远之的裴阎王! 若说京城恶少,裴时晏排第二,那第一定是被他弄死了。 他曾经掀翻五座赌场,九座妓馆,十二座茶楼,只因赌场的茶淡了、妓馆的酒烈了、茶楼里有人写诗骂他…… 那天,他在那个雅间里要了她,又让手下将顾放暴打一顿,然后拎着大氅哼着小曲悠然离去。 顾放挨了裴时晏的打,可债主也没放过他,扬言一个月后再不还钱,就要给他放血! 他不敢告诉家人,眼看一月之期将到,正发愁时,却见沈清梦突然呕吐不止。 顾放喜出望外叫来府医,得知结果后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要去找那裴时晏讹上一笔,可他没想到沈清梦会趁机逃跑! “清梦~~乖表妹~~世子夫人~~你出来吧,表哥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顾放边说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家仆四处搜寻。 听到棍棒敲打门窗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清梦咬紧牙关,摒住呼吸。 忽而,有人大喊:“是谁?出来!” 沈清梦下意识起身要逃,不想院子里竟连续传来几声惨叫,惊得她又赶忙把脚缩了回来。 几息间,老宅再次回归宁静,只有细碎的雨声绵延不绝。 沈清梦等了片刻,确定没有其他声响,才探头朝外看去。 她的衣裙已经湿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裙摆沾满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和稀泥巴,整个人狼狈不堪。 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声惊雷闪过,头顶蓦地传来一道低沉蛊惑的声线—— “沈小姐,你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 沈清梦后背一僵,机械地转过脖子,紧接着全身血液直冲脑门! 只见身后的院墙上,蹲着一个黑衣长腿男子,他一手托腮,一手散漫随意地搭在膝盖。雨水打在他肩膀,溅起雾蒙蒙一层水花。 修长白皙的脖颈之上,是一张头戴金箍、眼瞄金线、尖嘴猴腮的猢狲面具。 面具后的狭长丹凤双眸,正直直地凝望着她。 是他! 裴时晏! 那天的荒唐画面一时间全部回笼至沈清梦脑海。 床帏笼罩的四方空间里,二人纠缠到一起的衣物,以及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气息。 他迥劲的腰身像是狂奔低吼的洪水猛兽,将她的门户冲倒崩塌,全无招架之力。 她犹记得,他脖颈上的鱼纹玉佩在她面前来来回回荡着秋千,偶尔滑在她滚烫的脸上,如寒冰甘泉。 直到她含住了它,饮鸩止渴…… 想到这,沈清梦被雨水浸泡的脸颊更加发白。 未待反应,男子蓦地从院墙跃下,一把拽住沈清梦前襟,像是提兔子一般朝廊下拖去。 院子里,正将最后一个顾府家丁劈晕的另一黑衣劲装男子啧啧摇头。他们世子可不懂怜香惜玉,不禁对这位沈小姐感到惋惜。 “放开我!” 帷帽被逆风带飞,沈清梦想要掰开裴时晏的手,但那戴着袖甲的手腕像是一把钳子,让她挣脱不得。 裴时晏将人按在游廊下的座位上,“嘭”的一声,抬腿踩在沈清梦身侧,将人禁锢在方寸之间。 “沈小姐,你也知道,本世子还未成亲,平白冒出来一个孩子,我很为难的。” 面具后的丹凤眸弯起,凑近,“所以,这孩子是谁的?” 沈清梦煞白的脸顿时羞得通红,那天明明是她的初夜,被褥上的血迹他都看到了。 现在这样问,若不是故意羞辱她,就是觉得她在那天之后又和他人行苟且之事。 再或者逼她将真相咽到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衣服凉得让她声音都在打颤: “裴世子,除你之外,我没有和其他男子行过房事。那天我也被下了药,自身难保,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离开之后我绝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四周除了雨水敲打屋檐的噪杂,再无其他声响。 少时,裴时晏抬手打了个响指。 院内的黑衣男子脚尖一点,从雨中飞身而来,他对沈清梦拱手:“沈小姐,属下带你去医馆。” 沈清梦下意识护住小腹,“裴世子,我去过医馆,大夫说若强行落胎,极可能一尸两命。那天的事都是顾放一手安排,真的与我无关,求你放我走吧。” 第2章 居然让我娶一个爬床的女人! “与你无关?” 裴时晏的声线带着几分玩味:“沈清梦,本世子守身如玉二十年,一朝被你破了身子,怎么能说与你无关?” 沈清梦急声回应:“我可以给你钱!” 裴时晏怔了怔,没忍住一阵大笑。 那笑声爽朗肆意,好似面具下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底生寒。 “你当我是青楼里卖身的男宠?” 沈清梦一噎,接着视线里落入一柄细长白刃,惊得她呼吸一滞。 那细而长的刀柄有拇指长短,刀刃只有寸许,打磨得光滑无比,沈清梦甚至看到刀锋上自己的倒影。 裴时晏将刀柄捏在手里,精致的刀锋沿着沈清梦的脸颊滑向脖颈,然后是胸口,最后落在被她护住的小腹。 “不能用药是吧?”裴时晏将沈清梦的手掌拨开,刀锋挑起嫩黄色的腰带,“若是直接将胞宫切除,也未尝不可……” 沈清梦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怎么忘了,这位世子之所以得“裴阎王”的封号,全因他异于常人一大恶好。 ——给人开膛破腹! 沈清梦年少时就听到过“裴时晏”的大名。 据说他十四岁以国子监学生首次参加乡试便摘得解元,十五岁会试又一举夺魁,再中会元。 当年那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在京城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直到六年前殿试前夕。 当人们都在下注赌他能连中三元之时,这位“文曲星君”却生了一场重病。 醒来后他像是变了人似的,殿试缺席不说,赌博、狎妓、跑马、拆铺子样样不落。 最离谱的是,有人看到他在无人的房间给活人开膛破肚,后来那人惨死,这事也就此传开。 不过因他姐姐是皇帝宠妃,连谏官都不敢多言。 肃毅侯给他在皇宫殿前司谋了个禁卫的闲职,希望贵妃娘娘好好约束他,但收效甚微。 久而久之,裴阎王成了京城闻风丧胆的存在。 此时的沈清梦再看那柄精致小巧的短刀,正好剥皮剔骨,挑筋剜肉……只觉无比胆寒。 可她还不能死,父母的尸骨还未寻回。 “裴世子,除了银钱,沈家在钱庄还存着不少古董名画……” “本世子看起来很穷?”裴时晏反问。 沈清梦终于忍不住,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除了父亲留下的遗产,她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取悦他。 眼看尖细的刀锋就要将她的腰带挑落,沈清梦紧紧握住裴时晏的手腕。 “——世子!”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打破这场实力悬殊的博弈。 一湛蓝长袍的男子打着黑伞从雨中跑来,站得老远,扬声道:“侯爷和夫人吩咐,请您和沈小姐回府完婚!” 裴时晏闻言一把扯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白皙狷狂的俊脸。 他蓦地调转刀锋面向那男子,面色冷凝到像是下一秒就能掀起惊涛骇浪,“完什么?你过来说。” 那人握伞的手明显一抖。 “世子,夫人说了,沈小姐如今身子不便,可先将她请至府上,后日便是春日宴,夫人会在宴上为你们操办婚事,喜上加喜。” 裴时晏的脸都绿了,“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喜了?你回去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吃药,居然让我娶一个爬床的女人!” “夫人还说……” “你再说一字试试?”只听“咚”的一声,前一秒还在裴时晏手中的短刀直接插进男子身旁的廊柱。 那人身子一颤,索性闭起双眼,一口气说完:“夫人还说,若世子不愿意,她就告诉贵妃娘娘,让娘娘亲自给你指婚。” “哈!” 裴时晏默了片刻,低眸冷冷瞥了眼缩成一团的沈清梦。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额角的雨水顺着他鬓间的碎发滴在那张煞白的鹅蛋脸上,又滑落到他的指间。 “今日算你命大。” 裴时晏把脸凑到沈清梦耳边,低沉的嗓音夹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少夫人,你可要保重身体,成亲后千万别出什么意外丧了命,咱们二人还要白头偕老的!” 沈清梦后背一僵,连呼吸都忘记了。 “南风,带上顾家那条狗,我们走!”说完,裴时晏将面具往廊下一丢,施施然离去。 直到那主仆身影消失,沈清梦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另一边身着湛蓝衣袍的男子也长长吐了口气。 他收伞,走到沈清梦身旁将她扶起,“沈小姐,在下是侯府管家徐安。外面马车上有干净衣物,请您换上随我去侯府吧。” 劫后重生的沈清梦勉强牵了牵嘴角,“多谢侯夫人,只是我还有个仆从在顾家,可否先允我接她出来……” 徐安:“夫人说,只要沈小姐与世子成婚,届时少夫人想做什么,一切都好说。” 前提是要成婚。 沈清梦一想到裴阎王那张脸,身子便忍不住发抖。 但为了将来要做的事,她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清梦明白,谨遵夫人安排。” …… 掉了漆的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沈清梦被徐安引着踏上前面那辆,不想刚将车帷撩起,又看见那个宛若从地府爬上来的鬼魅身影。 此时的裴时晏换了一套极惹眼的秋蟹红宽袖长袍,双手抱臂斜斜地靠着马车假寐。 那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车厢中间的小方几上,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沈清梦眸光扫过他的脸,才发现裴时晏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红痣,落在白皙皮肤上,干净中渲染几分妖冶。 如此看他,身上的戾气倒是比刚才在老宅里的那套黑衣装扮淡了许多。 但沈清梦还是想下车。 转眸见徐安已经收伞踏上另一辆马车,无奈的她只能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沈小姐也配坐我的马车?”那人闭着眼,声线懒散。 沈清梦在离裴时晏直线距离最远的座位上坐下,乖顺地回道:“徐管家让我上来换套衣物。” “哦?”裴时晏睁开眼,“既是要换衣物,为何还不宽衣解带?” 他说什么? 沈清梦瞪大眼睛看过去。 “怎么?难不成想让本世子帮你?”说完,他倾斜着上身就要靠过来。 “不、不必。”沈清梦急忙从座位下的柜子拿出衣物,又看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裴时晏,一咬牙,解开衣带。 少时,纤瘦白皙的身体像剥了壳的鸡蛋袒露出来。 第3章 和狗拜堂 藕荷色的小衣下是圆润的胸脯和不盈一握的纤腰,湿透的里裤将双腿线条勾勒出来,再往下是一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小脚。 裴时晏藏在腋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搓了几下,他犹记得那天手心的柔软触感。 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盘过,包括那薄背上几处新旧伤痕。 对于他来说,那些伤痕的时间和来由不难推断,鞭伤、烫伤、划伤……从四五年前延续至今。 想到这,裴时晏烦躁地蹙起眉头。 沈清梦感受到那道索命般的眸光,她又羞又怕,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可那冷得发颤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漫长的半刻过去,她重新穿好衣服规规矩矩地坐在车门边。 没成想一刻也不消停的裴时晏竟然用脚尖挑起她换下的那套湿漉漉的衣物,接着“咚”地一声,一个物件从长袖掉落。 是那张猢狲面具。 “私藏本世子的东西?”裴时晏眯着眼睛看向沈清梦。 “不是,我本打算还你,刚刚……”脱衣服时忘记了。 马车里默了片刻,雨水打在车顶的声响让人心生烦躁。 裴时晏蓦地冷嗤一声,“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许碰!我的事你也少管!” 沈清梦面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谨记世子教诲。” “切,”裴时晏阖上双眸,“假惺惺。” “……” 沈清梦在闭塞又窒息的车厢里渡过漫长的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来到侯府门前。 刚下车,裴时晏的声音闷闷地在车厢内传开:“去满春妓馆!” 接着,马车又快速调转车头,消失在街角。 沈清梦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 希望这位裴世子以后能住在妓馆…… 两日后,勇毅侯府,春日宴。 垂花门后的二进院内,摇光池旁的春柳抽出嫩芽,满园的海棠连成粉色的花海。 远门至正厅的主路上,仆从列成两排,一身红色喜服的沈清梦以扇遮面,由喜婆牵着,缓缓迈步。 宴上不乏王公贵胄、高门显贵,就连圣上都特意放了一日假,是以半数官员及家眷也在邀请之列。 正厅之内,最中间坐着年仅六岁的五皇子和生母裴贵妃。 左侧是肃毅侯裴召棠和侯夫人江氏;右侧是肃毅侯府二房裴召松和夫人周氏,以及三房裴召柏和夫人白氏。 喜乐热闹非凡,而宴上的气氛却诡异至极点。 因为婚礼现场,没有新郎! 第一次成亲就遇到如此尴尬场面,沈清梦难免有些无措,只暗自庆幸面前还有一把团扇,不用面对看客们投来的打量目光。 “这狗崽子,都要拜堂了,还不回来!”肃毅侯气愤至极,一不注意把自己也给骂了。 刚从满春妓馆跑回来的徐安喘着粗气奔至前厅,在侯爷和夫人身旁低语: “世子说,他答应让沈小姐入府,但没答应和她拜堂。” 江氏气急,正要离席自己亲自去妓馆“请”人,不想徐安又递来一封信,手下还牵着一条穿着大红褙子的纯白西施犬。 裴贵妃深知弟弟的尿性,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江氏将仅写着“新郎到”的三字书信拍到案上,气得差点掀桌! “岂有此理!”肃毅侯双拳紧握,胡子吹得飞起。 五皇子眨了眨懵懂的眼睛看向西施犬,第一次听说原来人和狗是可以成亲的。 二夫人周氏抬袖捂嘴偷笑,被夫君裴召松瞪了一眼,才撇了撇嘴又坐得板正。 三夫人倒是面色平静,眸光却直直落在沈清梦的小腹。 “父亲莫生气,礼成要紧,别耽误了婚事!”裴贵妃无奈劝解。 “对对对……”江氏也反应过来,“不能耽误婚事!” 侯府在裴时晏十六岁时就给他相看,这些年不是被他拒的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他们都要怀疑儿子不举,不料这狗崽子一下憋个大的。 孩子都有了! 这到嘴的鸭子……呸呸……到手的孙子可不能跑了! 她示意傧相,“快拜堂快拜堂!” “去把这狗牵到礼堂!”肃毅侯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以后可别后悔!” 最后沈清梦牵着那只西施犬回了新房。 “退下吧。”沈清梦轻声吩咐了一句。 屋内的两个小丫鬟相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沈清梦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后乖乖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宴上的热闹也通通被隔离在喜房之外。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放下团扇,如此就算礼成了吧。 今天的婚礼,任谁都能猜得到裴时晏的心思,但沈清梦面上却无半点情绪,甚至还在心中生出几分窃喜。 只要能摆脱顾家,让她和这只西施犬过一辈子她都心甘情愿。 自从那天裴时晏说去“满春妓馆”,就再没有出现过。 侯夫人也在忙着婚礼的事,让她自便。还派徐安带她熟悉府上环境,只是再三告诫不要去后院佛堂。 沈清梦不是好奇的人,逛了半个时辰就回了客房,乐得两天清净。 此时,新房条几上龙凤花烛燃得正旺,正对门的墙面悬挂的石榴鸳鸯图栩栩如生,博古架摆放着成对的红珊瑚和青瓷玉器,还有梳妆台上十几个被打开的紫檀木盒陈列着各类钗环首饰…… 看着满室的奢华,她不禁想起从前的沈家。 母亲是翰林侍讲学士之女,但与从商的父亲两情相悦。祖父豁达,拒了翰林总院岑家的提亲,成全了女儿。 父母成亲后第二年有了她,沈清梦自小聪明,母亲教她琴棋书画,父亲教她经商之道。 父亲因为出身,总觉亏待妻女,因此在保证她们富足的生活下,仍坚持每年在钱庄存五十万两和一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只盼能给妻儿安稳无忧的一生。 为了万无一失,他每次存钱都选不同的钱庄,用不同的花押。 直到沈清梦十二岁父亲出事那年,他总共教给了她十二种花押。 这事,舅父舅母自然不知。 他们霸占沈家的铺子和田产,一边用沈家的钱铺就一条青云之路,让舅父在短短四年从六品户部员外郎升至二品户部尚书。 一边又打她、骂她、恐吓她、折磨她,只为从她嘴里说出父亲遗产的下落。 每次看到他们丑恶阴毒的嘴脸,沈清梦甚至怀疑当年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所以,当侯夫人说要让她嫁入侯府的时候,她答应了。 这是她重生的机会。 微风从门缝灌进来,龙凤喜烛的烛火随之一颤,焰芯的火苗疯狂跳动,映在沈清梦愈发坚定的眸子里。 她要好好利用世子夫人的身份,将沈家失去的一切,加倍讨回来! …… 金樽美酒,霓裳羽衣。 与侯府同样乐声不绝的,是城南的满春妓馆。 第4章 世子就一点都担心少夫人吗? 三楼转角的雅间,四五个女子舞动着水袖,含情脉脉的眸子状若无意似的瞟向前方矮塌上或躺或坐的三名男子。 “裴兄,真想不到,你一个常年不归府的人,竟比我和陆兄先成亲。”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雀青色锦袍的年轻贵公子,怀中抱着一位正持箸夹菜的美妓。 那姑娘轻抬玉手,将一颗樱桃肉喂进男子的两片薄唇。 此人正是恭亲王的幺子,萧祈星。 “母亲逼我娶的。”裴时晏回答地漫不经心。 今日裴时晏穿了一身流里流气的桃花粉,头上配了个金光闪闪的莲花冠,发冠中间的红缨子随他打节拍的动作微微晃动。 此时他正翘着二郎腿半躺在贵妃榻上,手上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水蜜桃。 萧祈星听到满意的答案,顿时放下心。 这裴时晏胆子大点子多,为人又讲义气,遇事还能往前顶着。 若少了他,平日的乐趣可少了一半。 萧祈星潇洒地摆了摆手,“不拜堂就不算礼成,以后咱们继续玩咱们的。我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妓馆,那里的花魁……” “小王爷莫要胡闹!不管阿晏愿不愿意,他都已成亲。何况他日后是要继承侯府的,话说回来,阿晏也该回府了。” 敢这样说萧祈星的,全京城没几个。 美妓循声看去,竟是对面座位上的男子。 那人端正地坐在矮桌前,着一身霜色宽袖长袍,满头墨发只用一条同色束带绑着,眉宇间尽是淡然出尘。 若不是他长着一张抚远大将军亲儿子的脸,不认识的定要当他是哪个道观里的出家人。 萧祈星悻悻地撇着嘴,这陆怀江仗着自己年长两岁,总是对他们指手画脚。 他就不爱跟他玩,偏偏裴兄要带上他。 “谁胡闹了?本小王是见不得裴兄委屈,”萧祈星用下巴指了指裴时晏,“若不然,裴兄又怎会大喜日子不去拜堂?” 话音一落,二人的眸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裴时晏身上。 等了片刻,裴时晏咬了口水蜜桃,声线散漫慵懒,“反正她要的是世子夫人的头衔,拜不拜堂的,又有什么关系。” 萧祈星一听八卦就来了劲,他推开怀中的女子,“裴兄,这位侯府少夫人何许人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心里门清,这位“疯世子”哪是会服软的主! 若他不愿意,就算是宫里那位娘娘都拿他无法,别说是侯夫人了。 他答应地如此爽快,难不成有什么把柄落在那女子身上? 萧祈星瞪着眼睛静静等着,就连陆怀江都来了兴致,挑眉看了过去。 裴时晏薄唇轻启,要说的话还未出口,雅间的房门忽而被推开。 三人转过头去,就见南风绕开眼花缭乱的水袖朝裴时晏走了过来,“世子,西风来了。” 裴时晏的四个一等护卫,东西南北风。 南风是裴时晏的贴身侍从,负责他的衣食起居。 北风专门处理不能见光的勾当,平日基本见不到他。 东风医术精湛,平日也帮裴时晏在外打点铺子。 唯一的女护卫西风,主要负责侯府守卫。 “小西风来啦?多日不见,小王都想她了。”萧祈星只道是西风带来侯府婚礼上的八卦,搓着手迫不及待。 没成想下一刻整个人被陆怀江揪着后领薅了起来,“时候不早了,阿晏早些回府,我和小王爷先告辞。” 说完,也不管萧祈星愿不愿意,就把人拖了出去。 屋内舞姬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该继续还是该离开。 裴时晏眸光在其中一个舞姬身上停了半瞬,一扬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声再次响起,裴时晏的丹凤眸却在此时覆上一层冷凝,神色也立刻清明起来,与刚才散漫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时,一位暗紫色身影进了屋,舞姬中有人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 那人头发高束,身材高挑,与男子打扮无异,但从那张稚嫩的圆脸和身体曲线上看,却是位女子。 舞姬侧了侧耳朵,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可一旁的乐声实在扰人,半点也听不清楚。 西风行至裴时晏身侧,低声开口: “世子,婚礼已经结束,这两日盯梢侯府的探子也回去了,预计他们将在今夜行动,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府兵都调了出来并留下十名暗卫,您什么时候回府?” “不急,再等等。”裴时晏眸光落在那群舞姬身上,懒懒开口。 西风怔了怔,虽说府上留了十个人,可为了今晚“请君入瓮”的计划,他们可全都伏在暗处。 而且对方的人数和计划都还未知,现下府上守备空虚,世子晚回去一分,少夫人就多一分的危险。 世子就一点都担心少夫人吗? “嘎嘣”一声,裴时晏咬下一口桃肉,“北风那里有什么消息?” “北风打了那顾家公子两天,他交代说少夫人从赌坊回去后就被关在柴房,并未接触过其他男子,所以她腹中孩儿应该就是世子您的。” 裴时晏不怀疑北风的审问能力,轻嗯一声,“找人去大理寺门口敲个鼓,就说顾成康纵子赌博,草菅人命,还多次调动户部衙役处理家事,徇私枉法。” 这次换南风懵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世子,这顾成康可是当朝户部尚书,‘草菅人命’‘徇私枉法’什么的,咱们没有证据。” 裴时晏冷嗤一声:“没证据就现编一个,大理寺那个在世‘包拯’自然会去查,你以为顾成康有多干净?” “算计到本世子头上,不让顾家褪层皮,我这么多年的‘裴阎王’白叫了。” “还有那沈清梦,让北风也给我好好查。” 第5章 洞房花烛夜,夫人说我回来做什么? 西风和南风面面相觑。 顾放在被他们暴打的第一天都交代了,赌坊那日是他弄错了雅间的房号,稀里糊涂地把服了药的少夫人推了进去。 怎么如今还要查? 裴时晏斜斜地靠在榻上,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本世子还没听说哪个爬床的会不知道床上是谁,她以为我和顾放一样蠢?” 南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确认:“世子是怀疑少夫人她……” “少夫人?”裴时晏回过味来,“你倒是叫得亲切。” 南风面上一红,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完了,马屁拍歪了。 裴时晏懒得计较,又咬了口水蜜桃。 “去查那家赌坊的伙计,看看谁和沈清梦有过联系。那顾放没什么用了,夜里把他送回去。” 西风顿了顿,“怕是只能抬回去了,北风没想到顾家公子竟那么脆,下手失了轻重,一不小心把他腿打断了。” 裴时晏啧了一声:“有辱斯文。” 南风抬眸看向自家主子,刚刚还让他编造证据来着,“斯文”和他们沾边吗? “你有意见?” “属下哪敢,”南风讪讪笑道,“属下这就交代传信的人让北风送顾家公子回去。” 说完,转身奔出雅间,又“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一气呵成。 裴时晏见南风溜得比狗还快,轻嗤一声,吩咐西风,“你去把府兵调到这来,随时待命。” 调到……妓馆? 待什么命? 算了,世子总有他的道理。 西风也不再多问,反正左右都是自取其辱。 二人离开没一会,裴时晏转眸看了眼窗外渐西的日头,默了片刻,伸了个懒腰,“散了,你们领赏钱去。” 水袖落下,舞姬退了出去,走在最后面那个颇有姿色的见雅间里只剩裴时晏一人,眸光转了转,又返回屋内将门关上。 裴时晏抬眸看了那舞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不走?” “裴世子清风霁月,风度翩翩,看一眼魂都要被勾去了,何况刚刚世子多看了奴家几眼,奴家舍不得走。”声线软得能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舞姬说完,跪到地上,像一只妖娆的猫儿缓缓爬到裴时晏脚下。 她手指抚上裴时晏的洒金祥云锦靴,沿着他修长的小腿慢慢往上。 裴时晏懒懒地半躺在贵妃榻上,薄唇的弧度邪气又蛊惑:“你也想爬床?” 那舞姬听到裴时晏的话,一张粉面羞如海棠,她凝着裴时晏那张比女人都好看的脸,“世子愿意吗?” 仅仅五个字,转了好几个弯,极尽矫揉造作。 纤柔的手指将要抚上那人的大腿,不想头顶蓦地传来一声轻喝 “——滚!” 舞姬一愣,但很快又调整好心态。 她收回手,将舞衣的领口拉开,一排贝齿轻咬红唇,神情十分哀怨,“世子,那沈清梦可以,为何奴家不可以?” 裴时晏直勾勾地盯着她,眯了眯眼,“你们当本世子是种猪?” “世子明知奴家没有此意。”舞姬眼眶泛红,两行委屈的热泪从脸颊滚落。 任何男人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 裴时晏也是男人,他缓缓伸出手,抚上那女子的脖颈。 舞姬心头一动,跪直身子,仰头就要将两片樱唇献上。 不想下一刻后颈重重挨了一个手刀,接着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晕了过去。 南风再推门进屋,刚好看到这副场景。 心里啧啧,看吧,他们世子是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勾引世子,正要上前将人拖出去交给老鸨,不料裴时晏抓起那繁琐的舞裙猛地一扯。 南风大惊,下意识抬手捂脸,眸光却越过指缝看到女子绑在大腿内侧的短刀! “赏给北风,别把人弄死了。” 裴时晏起身掸了掸衣摆,“明天一早,我要知道她幕后主使是谁。” 南风看得眼都直了,本着虚心求教的态度问道:“世子英明,敢问世子是何时看出她是刺客的?” “打晕后搜身不就看出来了。” 南风一愣,合着世子是瞎蒙的! 他不敢苟同道:“那万一不是刺客,你把人打晕了……” “那也是该打,谁让她爬床!” 南风这下明白了,世子这是无差别怀疑所有人啊! 他刚刚还怀疑少夫人来着,不知道府上那位柔弱身板能不能扛得住这么一个夫君…… 见主子拉开房门往外走,南风急忙跟上,“世子要去哪?” 裴时晏修长的双腿在楼梯上踩出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去洞房!” 二人下了楼,西风刚好领着一群府兵赶到。 裴时晏回头看了眼“满春妓馆”的牌坊,咬下最后一口水蜜桃,“刺客都能混得进来,拆了吧。” 西风闻言身子绷得僵直,“是!”说完扬手招呼那群府兵,“动作快点!” 少时,裴时晏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暗巷口刚送走萧祈星的陆怀江缓缓抬起头,一双暗色的眸子里意味深长。 …… 勇毅侯府,喜宴一直持续到傍晚。 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沈清梦用了些晚饭就困得不行。洗漱完毕,她连喜服都没褪便沉沉睡了过去。 侯夫人送完前院的宾客来了新房一趟,得知沈清梦睡了,也没让人喊她,捶着发酸的肩膀回了自己的栖风院。 梦里沈清梦睡得并不安稳,她看见父亲孤坐在一艘小船上,眼看那船要被水流冲向广阔无边的大海,越漂越远。 她一遍遍对着父亲大喊,“回来!快回来!”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忽而,海水漫过船面,没过父亲的身体。 沈清梦猛地惊醒,待看到红绸系起的床帏,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还没把提起的那口气吐出来,余光却瞥见脚边的床沿定定地坐着个人! 沈清梦呼吸一滞,蓦地从被褥里弹起。 男人身着大红喜服,头顶墨发一丝不苟地用红玉冠挽起,剩下的如绸缎般全部披至身后。他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西施犬。 仅剩的一支烛光照在他斧雕玉琢般的白皙脸庞,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脱口而出。 裴时晏缓缓抬眸,狭长的丹凤双眸被烛光隔成两半。 “洞房花烛夜,夫人说我回来做什么?” 沈清梦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接着就见那西施犬窜到床下,裴时晏站起身,闲庭信步地朝她走来。 “世子,你用饭了没有?我让人给你备些吃的。”沈清梦找了个借口,手脚并用往床外爬。 裴时晏却钳住她的胳膊,眸光幽深地凝着她,“我想吃什么,夫人难道不知?” 第6章 求世子高抬贵手 沈清梦只觉不妙,全身血液都涌向脑门。 下一刻就见裴时晏松开钳住她胳膊的手,自顾脱起外袍,作势就要上床。 “你别过来!” 沈清梦见跑不掉,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手边一通乱摸,抄起一个瓷枕朝裴时晏砸了过去。 裴时晏单手接住瓷枕,颠了两下,“别过来?刚刚是谁在梦里哭喊着让我回来?” 啊?沈清梦一脸懵。 迟疑之间,裴时晏长腿迈到床上。 沈清梦身子被抵在墙上,“世子,你放开我!” 裴时晏抬手钳住她的下巴,“沈清梦,是你要嫁给我的!” “不是……”话未说完,薄唇被封住。 沈清梦下巴没了禁锢,摇头躲开封锁,“世子,你先停下,听我解释……” 裴时晏冷嗤,“装什么呢?那日在赌坊你是如何求我的?” 沈清梦闻言一张脸羞得通红,到嘴的话被全部噎了回去。 可裴时晏的大手却沿着她的喜服往下游走,在那胸口柔软的山峰上捏了两把后,直接从裙下探了进去。 沈清梦惊得脸色煞白,也顾不上羞耻,抵着裴时晏的肩膀大声呼喊,“来人!来人!” 无人回应。 沈清梦又喊了几声,门外仍没有动静。 她终于明白——这是裴时晏的地盘! 他要做的事,有谁敢拦? 男子宽硕的身躯抵得她无处可逃,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沈清梦深吸一口气,抬手抽出裴时晏发冠中的红玉簪,咬牙朝他肩膀猛刺了过去。 裴时晏一头墨发瞬间散开,虽然他已经觉察并起身后撤,但沈清梦那一刺是下足了决心,没留半点余地。 红色的喜袍被戳了个细小的血窟窿。 裴时晏披散着头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敢捅我?” 沈清梦双手握着玉簪退到床角,瑟缩的身子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小兽。 但她的眸子里却不见刚才半分的示弱和讨好,反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将士。 她红着眼睛,颤着声一字一字地道:“我有身孕,求世子高抬贵手……” 话音一落,裴时晏蓦地怔住。 他蹙眉凝着沈清梦的脸,眸光扫过她的黛眉、秀薄唇,最后停在那双坚定的潋水眸无声溢出的泪水,像是在解一道难题。 偌大的新房似乎连空气都是硬的,只有盛怒和恐惧交织的呼吸声在二人身旁回荡。 直到龙凤喜烛的焰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裴时晏恍然回神,差点忘了自己今晚洞房的目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曾相识的邪笑,“若我今晚偏要呢?” 沈清梦这时反而冷静了下来,经历此前在那老宅被恐吓一遭之后,这次竟也没那么怕了。 她也不再伪装,直直瞪着面前的男人,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将情绪明晃晃地挂到脸上。 裴时晏啧了一声,“敢瞪我?在侯府几天倒是把胆子养肥了。” 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抓沈清梦衣领,沈清梦急忙又捡起那根红玉簪,“滚开!” 就在这时,西施犬忽而吠了两声。 紧接着房门和窗扇蓦地被人大力踹开,转眼就见四五个黑衣人举着剑朝喜床的方向刺了过来。 “裴狗,看来你夫人不想和你洞房,不如把她让给我们!” 说完,映着烛光的白刃直刺裴时晏面门。 裴时晏轻盈地侧身躲过,可面前的剑锋一转,肩头披散的墨发竟被削掉一截。 沈清梦惊得脸色煞白,躲闪间却看到裴时晏唇角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上钩的得意满足。 沈清梦一愣,怎么还开心上了? 下一刻,裴时晏趁黑衣人收剑的空档翻身下床,长臂一捞,从床尾捞出一把银色方剑。 那剑身通体雪白,在烛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银光。 可沈清梦记得,她睡前在床尾并没有看到有这物件。 两剑相击,金属摩擦的嘶鸣声如蟒蛇吐信。 裴时晏的大红喜服被风吹起,杀气瞬间荡开。 只见他招式凌厉,身形轻盈如流星,剑锋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直刺黑衣人胸口。剑势收起,黑衣人倒地。 沈清梦看着裴时晏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墨发披散、一身红衣的他似是把定人生死的“裴阎王”具象了。 此时她在他脸上再看不到半点情绪,只有一双黑眸翻腾着的无尽杀意。 沈清梦觉得,刚刚在床上他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鉴于保命的首要原则,趁对面激战正酣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贴着墙就要往外溜。 眼看那破了的窗扇近在咫尺,正要抬腿往外翻,余光蓦地闪过一道刺眼白刃,竟是有黑衣人朝她刺了过来! 沈清梦惊出一身冷汗,正想着找什么物件格挡,肩膀蓦地被人大力拽住,以迅雷之势将她从窗边拽回。 一道声线似炮仗般在身后炸开:“不想死就跟紧我!” 沈清梦被拽得跪到地上,她抬头,就见裴时晏长剑一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她面前。 她还想逃,刚抬脚又被裴时晏提了起来,与此同时,又黑衣人上前钳住她另一边肩膀,大力拖拽。 这次沈清梦算是看明白了,今晚黑衣人目标里还包括她! 刚刚她还因裴时晏被围攻报复性地松快了一瞬,没料到自己也是别人的一盘菜! 来不及多想,沈清梦直接将裴时晏的手甩开。 裴时晏抓了个空,刚要骂人,就见沈清梦将藏在手中的红玉簪朝那黑衣人的手掌狠狠扎了过去。 “——嘶!”这一猛刺出乎黑衣人的预料,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掌直接被戳穿,他惊呼着朝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沈清梦回到裴时晏身后,抓住他的衣袖。 又怕影响他的发挥,改拉他的外袍。 人生无常,角色转变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比起现在就死,沈清梦还是选择再苟且一会。 裴时晏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嘴角勾起,捞起沈清梦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长剑再次翻飞,如画匠手中的毛笔,所到之处洒下殷红血色,浸染在这昏暗的夜里。 不消半刻,屋内只剩一个黑衣人。 沈清梦刚要松口气,那人口中蓦地传出两声类似鸟鸣般的声响。 下一刻,暗影浮动,门扇和窗洞外又涌进十几人,瞬间将半间新房填满。 沈清梦:“……” 第7章 我没死,你很失望? 那黑衣人又得意起来,“裴时晏,把你夫人交出来,可饶你不死!” 沈清梦欲哭无泪,太想喊话给那些黑衣人,他们二人是假夫妻! 即使抓了她,裴时晏也不会被拿捏分毫。 冲正主就好,别伤及无辜啊! 沈清梦正着急,忽而抬头看到裴时晏那张邪魅狷狂的脸上勾出一抹轻笑,接着从他薄唇间迸出两个字:“收网!” 黑衣人闻言眉头蹙起,紧接着心头一缩,“中计了!快撤!” 刚逃出屋子,屋外院墙上和树丛间瞬间跃下十几名劲衣护卫。 最前方立着的,分别是身着黑、蓝、灰、紫的三男一女。 沈清梦认出了其中的黑衣男子,正是前几日在老宅看到的护卫“南风”。 只见他双手各握一条荷杆粗细的软铁鞭,鞭子尾端悬着两把玄铁刀。 随着他旋转手腕,长链双刃在他左右各画成圆形盾牌,“刚来就走?不如随我们去地牢喝杯喜酒!” 旁边的蓝衣劲装男子袖口挽到小臂处,肩头斜斜扛着一把半人高的玄铁刀,鹰隼般冰冷的眸子睨着对面的黑衣人,歪头冷笑。 灰袍男子发冠高束,看着要斯文一些,只见他从后腰掏出一把铁扇,手腕轻抖,而后“唰”的一声,带着刺钩的扇叶即刻打开。 紫衣女子的身高不亚于身旁的三位男子,虽然顶着一张国泰民安的亲和圆脸,但手上的寒剑却冷冽肃杀,蓄势待发。 为首的黑衣人自然认得他们,转头对裴时晏咬牙切齿,“你把府兵调到满春妓馆,却把侯府四个一等护卫全都叫回府上,好一招声东击西!裴时晏,你竟然玩阴的?” 话将说完,对面蓝色劲衣男子的长刀劈了过来,“他娘的,死到临头还那么多废话!快出剑,别耽误你爹我吃饭!” 说话的正是把顾放腿打断的北风。 话音一落,南风的长链甩了出去。 西风和东风也飞身上前,屋外顿时厮杀一片。 另一边,裴时晏拉着沈清梦在一旁的圆桌前坐下,闲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清梦坐立难安,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不远的战场。 好在侯府的护卫各个身手不凡,十几人灵活地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仅仅半炷香的时间,那群黑衣人倒成一片。 为首的黑衣人被北风按到地上,嘴上骂骂咧咧:“裴时晏,今日是老子大意了,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你知道是谁派我们来的吗?识相些就赶紧放了我……” 话未说完,只听轻微一声脆响,竟是下巴被北风卸掉了。 沈清梦不觉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看着都疼。 “世子,解决了,都是活的。”南风进屋走到二人身前。 裴时晏手持茶盏,轻轻抬眼,“送到地牢,连着满春妓馆带回来的舞姬,你们四个连夜去审,有消息即刻禀告。” “是!” 西风和东风将那群黑衣人捆成了冰糖葫芦,跟着南风和北风押着众人一同往后院佛堂的方向走去。 喧闹的洞房花烛夜终归于平静,偌大的“万年冢”瞬间又只剩下裴时晏和沈清梦二人。 沈清梦看着满院的狼藉,只觉哪里不对劲。 这裴阎王是得罪了哪个权贵?能让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冒险夜闯勇毅侯府。 要知道这侯府可是裴贵妃的娘家,万一事情败露,怕是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若只为了泄私愤,那代价也太大了。 而裴时晏今晚的身手,又和她在外听说的“纨绔恶少”很不一样。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着,身旁那人冷不丁地开口:“你很失望?” 沈清梦一愣,眨了眨眼睛,“啊?” 裴时晏挑眉看向她,“我没死,你很失望?” “没有!世子为何这般问?”沈清梦垂着眸子,无比乖顺地回道。 说什么大实话! 裴时晏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杯沿,一双丹凤眸幽幽看着她,“是吗?” 沈清梦不知道这位裴阎王又要做什么,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怕了?”裴时晏一声冷嗤,“捅我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呐!”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刚刚世子实在是……” 沈清梦的脸一会白一会红,又怕后面的话说出来再惹裴时晏不悦,索性直接闭嘴。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时晏的神色,只见他眸光多了几分清明,掩去了平日眸底的狷狂邪气,倒也人模狗样。 想到他也算救了她一命,沈清梦再看他也没之前那么排斥,但由心底升腾的惧意仍抹不掉。 “好看吗?”裴时晏扬了扬喜服的宽袖,单手支颐,翘着二郎腿问道,嘴角噙笑凝着她。 “不、不好看。”沈清梦面上一红,急忙收回目光,但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改口,“好看,好看的。” “这就是你选我的原因?”他又问。 沈清梦反应了片刻,“这门亲事是侯夫人的意思。” “别装傻,”裴时晏伸手钳住沈清梦下巴,“我是问你,那天在赌坊,为什么选我?” 沈清梦心下一颤,眸光不停地在裴时晏脸上巡回。 “我查过,那‘缘来赌坊’的掌柜名叫宋显,和你先父沈知舟当年可是至交。若是你想打听本世子歇在哪个雅间,也不难…………” 沈清梦手心沁出薄汗,恐惧和紧张蔓延到四肢百骸,就连身体的感官也瞬间放大。 裴时晏一双丹凤眸直直地凝着她,不错过沈清梦面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他慢慢靠近,“本世子人美心善、才华横绝、貌比潘安。论家世、品性、样貌,皆是人中龙凤,你选我并不稀奇……”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清梦只觉屋内的血腥味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刚要开口,胃里一阵翻涌,“呕~~~!” 裴时晏:“……” 沈清梦赶忙将面前的人推开,“世子勿怪,呕~~,我只是恶心,呕~~,赌坊那天,呕~~~~~~~!” 裴时晏额角一阵黑线。 片刻沈清梦终于缓了过来,正想着如何回答他的质问,没成想是那位先开了口,“沈清梦,” 被唤大名的沈清梦身子登时坐得板直。 第8章 想做我的夫人,你的命够硬吗? “本世子可以不追究你在赌场的冒犯之罪,只要你今晚离开侯府。” 沈清梦一愣,成亲不见新郎就算了,洞房花烛夜还让她卷铺盖走人。 若当事人不是自己,她现在恨不得抓一把瓜子好好听一听这桩“美谈”。 “那世子当初为何同意婚事?”她反问。 “我若不答应,贵妃娘娘就要给我指婚。与其娶高门贵女,不如娶你。” 裴时晏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当事人也不是自己。 沈清梦与裴时晏对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因为我无权无势,更好拿捏,方便……和离?” 裴时晏没再开口,默认。 “那世子刚刚在床上……”沈清梦的声音越来越低。 裴时晏懒懒地呷了一口茶,眸色淡然,“做戏罢了,不让你喊几声,那些人又怎会放松警惕,这么快现身?” 沈清梦脑袋像陀螺一般飞速旋转,怪不得他看到黑衣人的那一刹还开心上了,原来今日他在演“请君入瓮”的戏码。 想到这,她蓦地松了口气。 演得挺好,下次别演了。 但她现下需要勇毅侯府这棵大树,她还不想走。 “世子,虽然那赌坊的掌柜是先父故交不假,但我与宋家已经多年没有联系,那天我真不知道雅间里的人是你,但……” 沈清梦低下头,“如今妾身心里只有感激,正因为那日雅间里的人是世子你,我如今才有了家,不至于流落到污糟之地。” 她将这六年的伤心事在心里过了个遍,再抬眸时,泪光盈盈。 “少给我装可怜。”裴时晏将茶盏放下。 沈清梦:“……” 裴时晏幽幽起身,低头看她,一半警告一半威胁:“今夜你也看到,勇毅侯府并不如你想得那般风光无限。以后的刺杀只多不少,想做我的夫人,你的命够硬吗?” 沈清梦袖下的双手紧紧攥住衣摆,不让自己的演技露出破绽。 裴时晏却从她飘忽不定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他不禁嗤笑,甩袖转身朝屋外走去,不屑地道: “沈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清楚,侯府这条船一旦上了,就没那么容易下去。所以,还是趁早滚蛋。” 沈清梦一怔,待反应过来裴时晏已经走到院内。 她急忙追出去将人拦住,“那世子可曾想过,自我嫁给你的那一刻,便已经在侯府这条船上了。” 裴时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演,继续演。 沈清梦不算矮,可裴时晏比她还高一个头。 她仰头看向他,眸色澄澈,“清梦十二岁便没了至亲,自知世道多艰,生存不易。如今我既已嫁与世子,无论前路如何,定当不离不弃,不知世子可愿与我同舟共渡?” 沈清梦努力端着幸福的微笑,这一年的时间,她的确和裴时晏在一条船上。 如果能与他和平相处,她不介意多说些戏文里的土味情话。 “世子,只要你给妾身一年时间,定能妾身的诚意。一年之后,若你还想赶我走,妾身绝不会再说半个字。所以,你先让我留下,好不好?” 月光映在清婉的眸子里,落下点点星辰。 裴时晏有一瞬的出神,他拧眉看着面前这张被月光浸染的清丽面颊,纯澈的眸光似有涓涓细流,润物细无声。 沈清梦努力扮演着虔诚,就算今日这位“疯世子”和外头的传言有出入,她也不期望他能对自己生出半分情愫。 只要他明白她的“诚意”就好。 忽地,不知哪里的鸟在窝里啼叫了一声,打破短暂的宁静。 裴时晏也恍然回神,他为自己适才那一瞬的犹豫感到惊讶和羞耻。 他转身不再看沈清梦,一甩衣袖,“你若现在离开,我可赠你银票万两,再让南风送你出城。一年之后,本世子未必开出这个条件……” 沈清梦也想走,可不是现在。 沈家的田产铺子,还有父亲的遗产,她总得拿回来。 想到这,沈清梦在裴时晏身边绕了半圈,再次站在他面前,“世子,妾身刚刚已经说了,无论前路如何,定当不离不弃。清梦又岂是贪慕银钱之辈?还请世子不要再说这些。” 裴时晏拧眉看着这个难缠的女人,“沈清梦,如此羞之于口的戏文情话都能被你信手拈来,本世子还真小瞧你了。可惜侯府不是你家戏台,信不信我把你打晕了丢出府去?” 沈清梦闻言吓得一哆嗦,她死死咬着唇,蓄满泪水的眸子三分哀怨、三分不甘,还有四分依依不舍。 下一刻,两行眼泪似珠串落了下来。 她无声地哭泣,无声地抹泪,乖顺极了。 裴时晏:“……” 这时,月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走进院子,福了福身,“世子,少夫人,侯爷和夫人在前厅请你们过去。” 裴时晏闻言眸光一凛,唇角蓦地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他意味深长地睨了沈清梦一眼,“跟上!” 半炷香后,沈清梦跟着裴时晏来到前厅,却发现里面坐了半屋子的人。 她成亲前就听徐安介绍过,老侯爷早逝,老夫人也在几年前离世,如今勇毅侯府总共有三房。 大房裴召棠,也就是如今的勇毅侯,娶妻安西将军府之女江流莹,育下一女一子。长女裴时音二十五岁,十七岁入宫,十八岁诞下五皇子,被封为裴贵妃;儿子裴时晏二十一岁,京城人称“裴阎王”,皇城殿前司护卫,闲职。 二房裴召松,娶妻礼部侍郎之女周谨慧,育有二子,长子裴时恩二十四岁,常年跟安西老将军戍边,并未婚配。二子裴时简,十六岁,国子监学生,准备参加秋闱乡试。 三房裴召柏,娶妻太医院掌院之女白若曦,育有一子裴时安,十八岁,在工部任职,定亲太医院院判之女。 现下已经是下半夜,除了宫里的裴时音、戍边的裴时恩,其余人都在。 可见这晚闹出的动静有多大。 “晏儿,今夜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的是侯夫人江氏。 第9章 二婶觉得我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裴时晏唇角又勾起一抹邪佞之色,吊儿郎当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捞起腰间坠着的玉佩,扣在手指里打转: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哪家掌柜来寻仇的。” “放肆!”二房的裴召松猛拍了下桌案,恨铁不成钢道:“你在外面逞一时之快,可想过那些人会杀进家门?” 他咬了咬牙,显然已经气急:“勇毅侯府可不是世子你一个人的!” 裴时晏单手支颐,翘着二郎腿,并不答话。 倒是三房的裴召柏开口劝解,“二哥,你别这么大火气,晏儿上次已经认错……” “认什么错?”裴召松直接打断,“我都打听过了,这逆子近几日都宿在满春妓馆,婚礼缺席不说,临了还把咱们府兵全部调过去把妓馆给拆了!他无视我们的安危也罢了,可你们知道那满春妓馆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压低了声音道:“皇后的娘家弟弟,岑昭明!” 沈清梦闻言蓦地一怔,岑昭明正是前任翰林总院的儿子,当年岑家还去顾家提过亲,但被母亲和祖父拒绝了。 后来她在顾家也听到过岑昭明的一些奇闻,总结起来就四个字:不是好人。 沈清梦下意识看了眼裴时晏,他真不知道那妓馆是岑家的吗? 裴召松黑着脸继续道:“那岑昭明睚眦必报,若他向太子侄子告状,那咱们侯府怕是要到头了!” 话音一落,厅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纷纷把眸光投向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的裴时晏。 只见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漫模样,挑眉问道:“二叔是说,今晚夜刺侯府的人是太子派来的?” “你!”裴召松一张脸憋得通红,“我可没这么说!” 妄议太子,那可是重罪! 裴召松悻悻闭了嘴。 “我看今日的人也未必是冲着晏儿来的,”二房的周氏轻轻掀眸,“沈清梦一介商贾之女,怎么攀上侯府的咱们心里都一清二楚。新妇前脚进门,侯府后脚就出了事,谁说就这么巧呢?” 上一刻厅内如穿心箭的眸光,又通通转移到沈清梦身上。 沈清梦见这火还是燎到自己,她一屈膝,跪得干脆,“儿媳知罪,自愿领罚。” 众人一阵傻眼,江氏急忙站起身,“清梦,你这是怎么说?” 裴时晏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跪趴在地的瘦弱身影,手上打转的玉佩也停了下来。 “儿媳不知那刺客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何罪之有,但二婶既然怪罪,那便是儿媳的不是。刚入府便让长辈不喜,是儿媳不孝;新婚之夜遭侯府遇刺,是儿媳不祥……” 沈清梦额头触地,“儿媳惶恐,请夫人责罚。” 句句有罪,却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 裴时晏勾了勾唇,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眉宇间落下一丝得意。 江氏提起的心放下,“这是什么话?既然你对刺客之事不知情,那便无罪,快起来。” 说完又睨了周氏一眼,“什么不孝不祥的,咱们侯府没那么多惩治人的礼法!” 暗讽出身礼部侍郎家的周氏古板刻薄。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周氏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此时更是捡着话头就往外戳:“可你还少说一条,成亲前就有了身孕,实乃不知廉耻!”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引得厅内众人面面相觑,就连一直沉默的三房白氏都抬了眼。 周氏自小以礼法为尊,本就看不怪沈清梦的勾栏做派,更看不惯大房为了延续爵位早早诞下小世子,竟让一个爬床的女人做侯府少夫人! 裴时晏哪里比得过她的恩儿,就因为她们是二房,大房就算是坨屎她们也要顶在头上,凭什么! “二婶这话是怪我了?” 没等沈清梦回应,裴时晏先开了口。 “女子体格本就弱于男子,我若不愿,她一介女流又如何能强迫于我?何况她当时被顾放喂了药,不省人事!” 沈清梦闻言身子一颤,他是在替她说话?那日他分明也是中了药的…… 她缓缓抬头看向裴时晏,却发现裴时晏也在看她,又赶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裴时晏转眸看向周氏:“还是说二婶觉得我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周氏一时又被怼得哑口无言。 裴召松也觉得周氏的话过于尖酸,不停地使眼色:你少说两句! 江氏见儿子开始护短,心中甚慰,“他们小夫妻的事就不劳二妹操心了,今日我们本是来询问刺客的事……。” “等等!”周氏扬起下巴,“若让我不再怀疑沈清梦也可以,除非让三妹替她把脉,看看是否真如她所言,落胎会一尸两命?” “周谨慧你适可而止!”江氏也怒了,“今日晏儿大婚,我心情好本不欲与你计较,你莫要蹬鼻子上脸!” 裴召松这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暗暗瞪了周氏一眼,“你闭嘴!” 周氏满脸不服气,但他们是二房,又不能直接撕破脸,只得先将这口气咽下。 没成想主位上一直沉默的裴召棠开口了,“让弟妹看看也好。” 江氏拧眉剜了裴召棠一眼,“出门忘喝药了吧你?” 裴召棠啧了一声,“你凶我做什么?老二他们不就想看个结果,他们不信咱们,总相信三妹吧。” 他转头看向二房,眸光蓦地一沉,“今日之后,这事你们给我咽到肚子里去,日后再提一个字,家法伺候!” 周氏心里一咯噔,从未看见笑面虎的大哥这般神情,一时被唬住了,但又想到事关侯府子嗣,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身子坐得笔直,“三妹,请吧。” 一身霜衣的白若曦忽然被周氏点名,瑟缩着身子起身。 沈清梦倒也不怕,医管大夫和侯府府医说出的话如出一辙,她坦坦荡荡地站起身。 只是,在伸出手的那一刻,下意识朝裴时晏的方向看了眼。 见他只垂眸凝着腰间玉佩,并未反对,也便把自己的手腕递给了白氏。 片刻后,白氏收回手,对裴召棠和江氏行了一礼,“府医说得不错,沈姑娘这些年身子亏损严重,确实不宜落胎。” 周氏吃瘪,江氏一半欢喜一半忧,欢喜的是看周氏吃瘪,忧的是担心沈清梦的身子,日后可得细心照看。 江氏正要打发周氏,不料白氏又开口了,“只是……” 第10章 杀人诛心 周氏眸光一闪,“怎么说?” 白氏缓缓道:“沈姑娘此前定是冬日浸染冷水,寒气入腑,外加饮食不当,以致气血不足。若用药调理三个月,升阳驱寒,再适当进补,身子调理好了,落胎也自然不会再伤及性命。” 沈清梦闻言怔了怔,她看着一脸淡然的白氏,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心中闪过。 “三个月后……”周氏脱口而出,都没过脑子。 “你敢!”江氏拍案而起,“你没听晏儿说吗?他们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何况我大房的事哪轮得到你插手?如今木已成舟,日后谁在跟我提‘落胎’二字,就滚出侯府!” 江氏出身将门,惹怒她可没好果子吃。 裴召松只觉头疼,他起身瞪了周氏一眼,“你给我回房去! 周氏也瞪了回去,“你着什么急?不是你说要问刺客的事,我才懒得过来!” 裴时晏闻言伸了个懒腰,“二婶放心,刺客现下就在四风手上。至于他们是谁派的,很快会有结果。” 众人一听“四风”二字,神色皆是一凛。 让他们四个聚齐的场合可不多。 “既如此,我们先回去了。大哥二哥,你们也早些歇息。”三房裴召柏起身,领着白氏就要出门。 又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转头唤道:“时安,你发什么呆!” 一个身着湛蓝宽袖长袍,长相端正清秀的男子将视线从沈清梦身上移开,愣了愣神,抬脚跟上裴召柏和白氏,走出前厅。 “你也跟我回去!”半刻都不想多待的裴召松拽着周氏的手腕就往门外带。 待二人走远,一直立在裴召松身后、身着国子监春辰窄袖锦袍学生服的裴时简走了出来。 “嫂嫂~”他在沈清梦身前站定,十六岁的少年五官端方但稚气未脱,两边脸颊还能微微看出些许婴儿肥的痕迹,“你别搭理我母亲,她……” 裴时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道:“这里不大好。” 沈清梦一愣,见裴时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离开了。 裴时晏瞥了裴召棠和江氏一眼,“你们还不走?” 江氏啧了一声,“你这小兔崽子,老娘还有话没说……” “走走走!”没等江氏说完,裴召棠推着她的后背往外拱,“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小夫妻洞房花烛夜都被咱给搅合了,罪过罪过。” 江氏极不情愿地被拱了出去。 屋内瞬间又只剩下二人,裴时晏抬眸,“你刚刚发现了什么?” 沈清梦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和岑家有仇?” 裴时晏一顿,睨了沈清梦半晌,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清梦愣了愣,然后就听“咚”的一声,接着额头一痛,竟是裴时晏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沈清梦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气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在骂我?”裴时晏问。 沈清梦眨了眨眼,“怎么会?我什么都没说。” 裴时晏伸手捏住沈清梦脸颊,扯了扯,“骂人何需用嘴说!下次你身体哪个部位骂我,我就拿它给新刀开刃!” 沈清梦点头如捣蒜。 裴时晏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接着上一个话茬:“知道顶嘴,还算有点胆量。” 沈清梦心里一咯噔,一时搞不懂这是夸赞,还是嘲讽。 “说一说,侯府里的人,你怎么看?” 沈清梦揉了揉被裴时晏拧得发酸的腮帮子,撇着嘴道:“二婶有勇无谋,喜逞口舌之快。三婶有谋无勇,只会暗里藏刀。偏二婶脑子不会转弯,给人当刀使了都不明白。” “还有呢?” “裴时安如三婶心思略重,裴时简倒是单纯良善。” “单纯良善?”裴时晏冷嗤出声。 沈清梦抬眸看他,不对吗? 这时,裴时晏也朝她看了过来,声线一半低沉,一半慵懒:“你猜,这侯府上下,有多少人希望你生不下来?” 沈清梦脑袋停滞了半刻,而后“嗡”的一声,炸开一道惊雷。 她忽而明白过来,裴时晏为何要带她过来。 沈清梦下意识后退一步,裴时晏顺势往前一步: “沈小姐的祖父曾任翰林侍讲学士,舅父顾成康又是户部尚书,想必你也见识过世家后宅的手段。今夜刺客好在只是杀人,可二房三房心思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除了杀人,还会诛心……” 听到“顾成康”三个字,沈清梦脑海中那些隐藏的回忆瞬间涌了出来,后背的那些伤疤好像被人连皮扯开,阵阵刺痛瞬间传达到四肢百骸。 六年了,“杀人诛心”这四个字已经连同那些伤疤,深深地烙在她的身上。 尽管沈清梦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可她发抖的身子仍忍不住后退,直到脚后跟踢上门槛。 眼看就要摔倒,忽而一只大手托住她的腰身。 手掌的温度隔着喜服传递到她的后背,沈清梦只觉那些伤疤更疼了,她下意识要将人推开。 裴时晏既然查过赌坊,肯定也查过她在顾家都经历过什么。 如今这般提起顾成康,又何尝不是诛心。 可任沈清梦如何挣扎,裴时晏的手却越箍越紧。 “沈清梦,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还想留在侯府吗?” 他的声线十分平静,平静到有几分冷血。 沈清梦闭了闭眼,强压下那些不堪又痛苦的回忆,可那眸子里的无助和恐惧却是无法抹灭。 她仰头看着裴时晏,眸中映着他的倒影,“世子愿意我将孩子生下来吗?” 裴时晏箍在沈清梦后背的手忽而一僵。 他审过无数逆臣,任他们巧言善辩。可此时他却拆不穿沈清梦眸子里的情绪。 那种夹杂着求生欲的语气虽是询问,却更像是祈求。 裴时晏难得在沈清梦脸上捕捉到眼底的真情实感。 就在他犹豫的转瞬之间,沈清梦抓住片刻喘息的机会,转守为攻,扭转局势。 “只要世子愿意,我定让孩子平安出世。” 沈清梦终于冷静下来,今日她也看得出,侯府二房三房的战斗力加到一起,怕是还不及裴时晏半分。 所谓擒贼先擒王,抱上他这棵大树,即使后宅险恶,她也能寻得一线生机。 她凝了他片刻,伸出双臂,揽住了裴时晏的腰身,“世子愿意吗?” 第11章 怎么个认真法? 沈清梦将头靠在裴时晏的胸膛,她听到一颗心脏在耳边有力地跳动着,有温度的鼓点瞬间将她包裹。 她太久没感受过怀抱的温暖,太久没有像人一样活着。 就算是演戏,就算是假的,就当她贪便宜好了,总得给自己找些活下去的甜头。 这一瞬,沈清梦也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的鼓点,正激昂有力地回应着她六年来的隐忍与艰辛。 忽地两行热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连沈清梦自己都愣住了,不知这眼泪是从何时蓄起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到裴时晏的前襟,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可这落在裴时晏的眼里,却是另一种理解。 渐渐地,沈清梦感觉裴时晏身体里鼓点的节奏慢慢变快,就像是小鹿要冲破围栏。 她想抬头去看裴时晏的脸,后脑勺却被他的大手按住,再次贴到胸前。 接着,一股沙哑又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梦,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反悔……” “只要世子愿意,我便不悔。”沈清梦蓦地抬头,眸光异常坚定。 他甜甜一笑,还挂着泪的杏眼弯成月牙。 裴时晏被那笑容晃了眼,他一双暗色的眸子深邃无波,沉沉地望着她。 良久,寒潭般的低哑嗓音幽幽响起:“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本世子从来不怕被人算计,但眼中也容不得一丝背叛!” 沈清梦怔了怔,这是答应让她留在侯府了? “多谢世子……” 话未说完,忽而一声闷响,裴时晏后背重重挨了一掌。 “松开松开!” 是侯夫人。 裴时晏回头,就见江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义正言辞地道:“我差点忘了,府医交代过,清梦现在要静养保胎,不能行房事!你给我把手松开!” 沈清梦:“……” 说完,江氏和裴召棠二人像法海一般,将上一秒还粘在一起的两人撕开。 裴时晏只觉无语,他面色阴沉,冷着声道:“只是抱了一下。” 江氏开始有一瞬的反思是不是自己大惊小怪,但一想到孩子,又赶紧摇了摇头,“抱一下也不行!房事不都是从搂搂抱抱开始的!” 沈清梦咬着唇,头像个豆芽菜低得不能再低了。 “这么着吧,反正你的‘万年冢’也需要修整,就让清梦先搬到我们的栖风院,免得你把持不住!” 裴时晏刚要拒绝,裴召棠却先忍不住开口,“夫人,此事万万不可,栖风院还有我呢,让清梦过去,怕是不方便。” 裴时晏闻言挑衅地看了江氏一眼,窃喜还不过一秒,就听裴召棠继续道: “二房三房不知,你我还不清楚?赌坊那日晏儿是靠春药才那什么,一般情况他怕是不行的。” 裴时晏:“……” 若不是胳膊还被江氏挽着,沈清梦实在想逃离现场。 裴时晏满头黑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行!” 他眯着眼睛看向裴召棠,“不像你,如今靠药也不行!” 裴召棠老脸一红,胸口起伏了几下,半天憋出一句:“夫人!你告诉他我行不行!” 江氏也想逃离现场。 她长袖一扬,“除了栖风院,清梦住哪我都不放心!”她转头看向裴召棠,“你今天就从栖风院搬出去,给清梦腾地方。” 裴召棠瞪大眼睛,“本侯要搬去哪?” “搬到你儿子的‘万年冢’,刚好方便你俩比试切磋。” 万年冢? 沈清梦觉得裴时晏的生辰八字肯定特硬。 不然怎会给自己住的地方取这么一个名字。 正腹诽着,一抬眼,撞见裴时晏幽深漆黑的双眸。 他凝着她,声音慵懒散漫,“你自己说,想跟谁?” 沈清梦只觉寒颤从脚跟滚到头顶,她想起那日赌坊雅间的情景,心有余悸。 裴时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是谁说要对我不离不弃,同舟共渡的?” “我跟你,”沈清梦恨不得立马上前捂住裴时晏的嘴。 她转头看向江氏,羞赧地低下头,“母亲,我还是想回万年冢。” 才怪。呜呜呜…… 说完,沈清梦努力挪动着步子,走向裴时晏。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仰头满眼“幸福”地看着他,“夫君,我跟你回去。” 裴时晏颇为挑衅地睨了江氏一眼,反握住沈清梦的手,牵着他转身离开。 江氏被二人的这波操作给整懵了,他们俩个什么时候好上的? 边想着,嘴角不禁上扬,是好事,是好事。 可喜悦只维持了一瞬,江氏忽而反应过来,“不行不行,我的孙子……” 正要去追,裴召棠忽而将人拽住,“你别瞎掺和,晏儿有分寸。” 江氏闻言默了片刻,她凝着暗夜里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眸光也渐渐沉了下来,而后长长的一声叹息。 六年了,若不是那件事,裴时晏怕早就高中状元,登科入仕。又怎会替人卖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不说,他们也不多问。 六年时间,将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揉进了云涌诡谲的京城暗夜里。 江氏沉沉地冷哼一声,“他最好有!不然老娘拿流星锤钉死他。” …… 万年冢的卧房今晚是没法住人了,还好偏院也时常打扫,也能凑合一晚。 沈清梦看着那个比卧房还要小一圈的床铺,一时犯了难。 好在床上的衾被很多,她干脆多抽了两条,铺成两个被窝,中间还用衾被卷成一条长长的银河。 待整理好床铺,一转身,却发现裴时晏正正地站在她身后,披散的墨发下,一双暗色的眸子深入寒潭。 沈清梦被吓得不清,心里暗骂了一声,可面上还不忘堆起得体微笑,“世子要休息吗?” 裴时晏看了眼床铺,又睨了眼沈清梦,不屑地道:“世子?不叫夫君了?” 沈清梦闻言一怔,下一刻就见裴时晏细长的手指覆在腰带的玉扣上,只听轻微一声脆响,玉扣连着腰带瞬间散开。 沈清梦心道不妙,怎么还来? 怔愣间,裴时晏已经将一侧肩膀的上衣脱了去。 他直直地凝着她,“沈清梦,即使演戏,你也该认真一些。” 沈清梦心里一咯噔,怎么个认真法? 眼看裴时晏已经坐到床沿,她腿脚不听使唤地想要后退,可手腕忽地被人攥住,接着裴时晏按着她的手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第12章 少夫人的命比世子还要贵 沈清梦正想着要不要装晕,忽而手里落下一个半巴掌大的小药瓶。 “给我上药。”他语气平静,撩开肩头的黑发,锁骨上的那个被簪子刺出的伤口瞬间暴露出来。 沈清梦瞬间为自己上一秒的想法感到羞耻,再加上着伤口是自己造成了,心中的歉意也顿时涌了上来。 “对不起。” “不接受。” 沈清梦:“……” 她努了努嘴,拧开药瓶,指腹搓了些药膏,忐忑地看了裴时晏一眼。 见他没有生气,才慢慢靠近,轻轻地将药膏涂在那白皙锁骨落下的伤口上。 沈清梦的手指冰凉,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裴时晏的身子蓦地一缩。 “我弄疼你了?”沈清梦的眸光里多了几分关切。 “继续。”裴时晏答非所问。 沈清梦此时也反应过来,刚刚他口中的“认真些”是什么意思。 骗人的情话可以脱口而出,可发自内心的关心却是骗不了人的。 看来以后还要继续修炼,尽量做到言行一致。 沈清梦边想着,下意识地学着小时后母亲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凑近伤口,轻轻吹了吹。 裴时晏忍不住闷哼一声。 沈清梦拧眉,真的那么疼? 还想再吹,整个人忽而被推开。 沈清梦被推懵了,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腹诽间,眸光却不经意瞥见裴时晏背脊上一条延至腰侧的蜈蚣般的旧伤。 她不觉怔住,视线渐渐上看,只见那结实的胸膛上还有一块蜿蜒蜷曲狰狞似烧伤的粉色印记。 她怎么忘了,那天在赌坊,她抱着他,也曾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些突起。 似是觉察到沈清梦的目光,裴时晏烦躁地单手撩起袖口,起身三两下将衣服套上。 沈清梦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夫君,今晚那些刺客,真的只是哪个掌柜来寻仇的吗?” 裴时晏闻言眉头蹙起,他转身凝着她,“这些事,你无需知晓。” 沈清梦垂眸撇了撇嘴,今晚那些人还想抓她来着,怎么就无需知晓了? 屋内的烛光明明灭灭,裴时晏凝着床沿上坐着的沈清梦,心中只在怀疑让她留在侯府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世子。”南风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打断二人的沉默。 裴时晏转身出了屋。 沈清梦透过窗扇,看到南风在裴时晏耳边低语了几句。 接着,裴时晏蓦地抬眸,瞬间与沈清梦遥望的视线撞到一起。 沈清梦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少时,只听裴时晏吩咐南风:“你在这守着,我亲自去审。” 沈清梦见他要走,急忙起身追了出去,“夫君。“ 裴时晏转身,眯着眼睛打量着沈清梦。 “我有个仆从在顾家,明日我想将她接回侯府,可以吗?” 裴时晏默了片刻,幽幽回道:“夫人请便。”说完又转身朝外走去,身影消失在暗夜。 沈清梦也准备回屋歇息,转身却看见南风正用一种打量的眸光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她问。 “回夫人,是刺客的事。”南风挑眉提醒了一句。 她知道是刺客的事?可是他们看她做什么? 想到裴时晏那句“你无需知晓”,沈清梦很识相地闭了嘴,关上房门,睡觉。 明日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 少时,乌云将明月掩埋,狂风穿街过巷,发出鬼鸣般的嚎叫,接着阵雷滚滚,屋檐上响起“劈里啪啦”的落雨声。 侯府佛堂的地牢,呜嚎声此起彼伏,西风和东风已经将各自分配的黑衣人审完,此时正坐在一旁喝茶歇息。 不远处,一身红衣的裴时晏手拿烙铁,眸色淡然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首领。 那人被绑在木柱上,浑身没一块好肉,半条命都没了。 他意识也已经模糊,可仍不忘求饶,“世子饶命……我们只是奉命捉沈清梦……顺便取你性命……” 裴时晏挑了挑眉,“顺便?” 不是奔着他来的。 忽而一声皮鞭摔地的脆响,北风冷嗤一声:“看不起谁呢?我们世子就不值当你们专门跑一趟?” “我说的是实话……接头人特意吩咐……活捉沈清梦活……若裴时晏阻挠……可杀之……” 西风狐疑地看向裴时晏,这少夫人什么来头?能让雇主出动二十个杀手。 “世子,你遇刺人数最多那回也才十五人,怎么少夫人的命比你还要贵?” 裴时晏默了片刻,冷笑,“侯夫人可是给我娶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黑衣人喘了两口粗气,脑袋瞬间耷拉下来。 西风上前探了探那人鼻息,“世子,他又晕过去了。” 裴时晏将烙铁放入火堆中,那刻有猢狲图案的铁面烧得通红,双眸似地狱而来的鬼魅。 他轻轻除了吹猢狲脸上的炭灰,淡淡地道:“给他泼醒,继续审。” “好嘞!”西风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拿起身后的水瓢,用力一泼…… 疾风骤雨持续到半夜,将佛堂地牢里的惨叫声掩埋。 待地牢上方的一缕月光爬到正中的时候,裴时晏终于放下烙铁。 他唤来西风交待了几句,西风领命后离开地牢。 此时,与侯府相隔数里的城郊沈家庄子里,一黑衣斗篷的男子将一尊前朝青花双耳瓶砸到地上。 “一群废物!” 那些碎瓷片崩了满地,在地上跪着的二人身前玄了个圈,又停下。 “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去了二十人,竟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捉不住!” “殿下……”说完的人正是刑部尚书陆思谦。一身湿漉漉的衣袍还在往外滴水,显然是刚从雨中匆匆赶来。 “殿下息怒,我们的人盯了侯府五日,直到今日裴时晏将府兵调出侯府,微臣本以为有机可乘,可一举拿下沈家女。 谁知那裴家小儿竟然让亲卫埋伏在侯府,来了一招‘请君入瓮’! 想必他早就发现咱们派到侯府的探子,才顺势躲在满春妓馆秘密布局,好让探子放松警惕,我们是着了他的道了!” 第13章 让她见识下后宫的手段 话音刚落,一旁跪着的顾成康轻嗤一声,“陆大人,你也太冒进了。” 陆思谦眉毛抖了抖,只觉顾成康接下来不会说什么让他舒心的好话。 果不其然,那狗嘴又道:“听说你找的二十精锐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被拿下,本官就是放二十头猪,还得让他们逮上半个时辰!” “顾大人!”陆思谦就不爱听他说话,“要不是当初令郎把沈清梦送出去,我们今天至于费劲掳人吗?” 顾成康想起家里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就一肚子气。 他自知理亏,忍怒不再开口。 但陆思谦此时也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作,实在不吐不快: “六年前我就说把沈清梦交给我,刑部有的是手段,定能逼她把传国玉玺的下落说出来,可你偏不。 如今六年过去,不仅没问出半点信息,人还弄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二皇子打入我方的细作!” 顾成康倒吸一口凉气。 “微臣对殿下拳拳衷心,陆大人莫要血口喷人!倒是陆大人你讨要沈清梦到底目的何为,本官心里一清二楚! 你在‘满春妓馆’虐死多少雏妓? 若是把沈清梦交给你,别说打听玉玺的下落,怕是人早就被你折腾没了!” “顾成康!你这狗嘴……” “够了!本宫今日不是来听你们二人吵架的!” 地上的二人又规规矩矩趴好。 黑衣斗篷下的人冷嗤一声,“裴时晏!他这些年装疯卖傻,暗地里一次次坏我好事!” 顾成康和陆思谦相视一眼,许是多年的默契,二人脑海中浮现同样的一个问题。 ——裴时晏到底是谁的人? 京城世家只道他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顽劣世家子,但只要和这位“裴阎王”交过手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存在。 上至一品大员,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他不敢撩饬的。 那手段……打架斗殴、砸场子拆铺子都是毛毛雨。 挖人祖坟、替人捉奸、偷鸡摸狗这种上不得台面极损阴德的事他都干过不少。 前不久,他带着府兵冲到三品大员的府上捉奸,一下牵扯出一桩七八年前的买官贪墨暗,甚至将喊他帮忙的那个五品官都卷了进去。 这位世子爷凭临门一脚,将奸夫淫妇和前夫一同送进了大牢。 关键那两名官员都是太子的人。 谁能说就是这么巧合呢? 他们也曾私下找谏官参裴时晏,可那一本本奏折最后都石沉大海。 所以这个疯世子在宫中定有靠山。 当今圣上育有五子,大皇子也就是当朝太子;二皇子晋王;三皇子秦王,四皇子夭折,五皇子还未封王。 五皇子生母裴贵妃是裴时晏的亲姐,裴时晏自然亲近,但若说帮助五皇子夺嫡,那也太牵强,毕竟老五才六岁。 三皇子乃皇后储秀宫的宫女所出,夺嫡希望更是渺小。 所以,他们猜测裴时晏的主子很有可能是二皇子晋王。 毕竟裴时晏和二皇子的表兄陆怀江走得很近。 “今日事败,裴时晏定会加强防备,再想掳人怕是更难了。”男子掀开斗篷帽兜,正是当朝太子萧祈凡,“你们去联系侯府的那个人,给他一包砒霜。十日之后,让他带裴时晏的人头来见本宫!”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便是死人! 顾成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是杀鸡取卵啊!‘那人’可是我们好不容易牵上线的,平时没少给咱们传递消息。若是将他这枚暗棋丢弃,勇毅侯府这个口子可就再难撬开了。” 陆思谦知晓这位殿下的顾虑,抢先道:“殿下放心,微臣的人只和镖局中间人单线联系,裴时晏查不到我们……” 话音一落,屋内忽地响起“啪啪“两个响亮的巴掌。 “今晚的事还需要查吗!你们以为裴时晏猜不到那些人是谁派的?” 地上的二人捂着脸,急忙跪趴在地,“殿下恕罪!” 陆思谦顿了顿,眸光一闪,捂着脸谄笑道:“殿下,若要弄死裴时晏,何须侯府那枚暗棋出手,眼下就有一个人天选之人……” 他眸光看向顾成康。 顾成康一愣,顿时明白过来陆思谦口中的“天选之人”是谁。 萧祈凡眉宇微微舒展,“本宫怎么把她忘记了。” 他低头看向顾成康,“顾卿,本宫再问你一遍,传国玉玺是不是真在沈清梦手上?” 顾成康身子抖成糠筛,“殿下放心,早年微臣就从沈家家仆口中打听到,那传国玉玺就在沈知舟手中。 我那妹夫慧眼识珠,深谙古董鉴别之法,想来那玉玺也不会有假。沈知舟既死,此物定在他留给沈清梦的遗产里。” 萧祈凡默了片刻,忽而一声轻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步棋也算歪打正着了。七日后宫中举办赏花宴,孤与母后亲自出面,会一会这位世子夫人。” 陆思谦不忘拍马屁:“殿下英明,这沈清梦和裴时晏如何成的亲咱们一清二楚。有皇后娘娘和殿下亲自出面,那沈清梦自然择良木而栖。等她为殿下除去裴时晏,再将传国玉玺奉上……” “殿下,”顾成康打断陆思谦,怯怯地抬头看向萧祈凡,“若是沈清梦她不愿归顺殿下,那又如何?” 萧祈凡冷嗤一声,眸色冷凝,“侯府既然能娶她,自然也能休了她。若她不识时务,那本宫到时只能让她见识下后宫的手段。” 顾成康闻言眉头紧拧,陆思谦却瞬间反应过来。 他舔了舔嘴唇,嘴角扬起一抹淫笑,“殿下,若那沈清梦是被侯府休弃,是不是可以交给微臣处置?” 萧祈凡对上陆思谦的眸子,面上生出几分厌恶,“收起你那污龊心思,莫给本宫添乱!待沈清梦交出玉玺为孤除去裴时晏之后,再交予你也不迟。” 陆思谦一噎,悻悻闭嘴。 “这次你们把人给我看好了!若是让她逃出京城,你们的官运也到头了。” 斗篷下摆扫过二人的手背。等陆思谦和顾成康起身,萧祈凡已经消失在门外。 陆思谦幸灾乐祸地看向顾成康,“顾大人,你的官怎么升起来的,你还记得吗? 沈知舟死六年了,可我们连传国玉玺的影儿都没见着。你可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若是七日后太子殿下拿到玉玺,你觉得你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还坐不坐得住?” 说完,他啧啧两声,晃着脑袋转身离开,好似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已经在陆府等他回去。 顾成康立在空荡荡的屋内,凝着微弱的一点烛火,不禁嗤笑,他太清楚那个外甥女的性子。 此前沈清梦在顾府,他们只当那玉玺早晚是囊中之物,太子也让他“慢慢审”。 “传国玉玺”事关储君机密,他不能言明,只能借遗产的名义旁敲侧击。 六年了,他对这个外甥女无数次威逼利诱,没从她嘴里套出“花押”的半点信息。 若她这么容易就屈服,就枉为沈知舟的女儿。 第14章 她谨记裴阎王教诲 第二日,乌云散尽,躲了好几日的太阳终于露出头来。 不出所料,新婚夫妇的敬茶环节裴时晏仍然缺席。 沈清梦对此事倒不甚在意,敬完茶后裴召棠去城郊钓鱼去了,她随江氏在侯府逛园子,心里只计划着今日要做的事。 只是她昨日求裴时晏留自己在侯府时,把那些情话说得太满,面上还是要表露些伤心委屈的情绪。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才不会露马脚。 “看得出来,你对晏儿是有心的。”江氏满意地笑了笑。 沈清梦低头,沉默不语。 江氏摆了摆手,将身边的仆从支远了些,悄声道:“既然成了亲,你也要学一些驭夫之道。” “啊?”沈清梦脑海登时浮现出裴时晏那张冷脸,“清梦不愿拘着世子,只愿他每日开心就好。” 她躲他都来不及,还敢驭他? “欸~”江氏戳了戳沈清梦的脑门,“你就是太贤惠。” 是是是,沈清梦承认。 “这样吧,婆母提点你一下。”江氏凑近了几分,“你要学会撒娇,让他日日粘着你,自然就不会再去妓馆赌坊那些污糟地方。” 沈清梦一想到裴时晏日日“粘”着她,不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晏儿只是嘴硬,”江氏继续推销自家儿子,“其实啊,心软得狠,若是他认定的人,他一定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好。” 这话没错,沈清梦差点就被他“掏心掏肺”了。 可她越听越不解,这江氏怎么好像是在撮合他俩? 她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仆从,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夫人,你不问问我赌坊那日的事吗?” 江氏闻言笑了笑,“这事我已经知晓,你是无辜的。” 当初听说沈清梦被顾家公子算计阴差阳错怀上了那混小子的孩子,她一时喜极而泣,差点都要去祠堂拜列祖列宗。 但裴时晏在外的名声不好,江氏担心沈清梦不答应婚事,便告诉徐安无论她提什么要求,都得以成亲为前提。 看来她赌对了,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要说服那混小子留自己身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今你和晏儿既然成了亲,他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整日流连妓馆,不然外面那些世家又会怎么编排侯府?所以为了侯府清誉,你还是要把他拴在身边!” 不不不,她栓不住他,沈清梦心里直摇头。 江氏见沈清梦不太情愿,只恨自己儿子魅力不够。 她又继续道,“这样,如果你能让晏儿从此收心,一年内不再留宿妓馆和赌坊,我便让贵妃娘娘跟皇上请旨,封你们沈家为‘皇商’,如何?”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太诱惑了。 皇商隶名于内务府,那她就是官宦之女。 即使日后裴时晏容不下她,她也能独自开府,不再为了商贾之女的身份受顾家挟持而奔波。 “可是,世子未必会听儿媳的……” “你只管尝试,他如果敢说二话,你直接来找我。”江氏一副势在必得的语气。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无非是多说一些戏文里的情话,她也没什么损失。 试试就试试。 “儿媳尽力而为。”沈清梦点头答应。 江氏心下一喜,将手上一对碧绿剔透的翡翠手镯褪下给沈清梦戴上。 沈清梦一眼就看出那是翡翠中的极品,连连推拒。 “母亲给你的,那便是你的!”江氏握住她的手,不容她取下。 沈清梦乖乖应下,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儿媳和徐管家说过,我有个仆从还在顾家,今日想回去将她接出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这事我也跟夫君请示过。” 江氏宠溺一笑,“那就接进来吧。” 既然那混小子让沈清梦留下,江氏也自然不会再怀疑她。 至于这个丫鬟的来历,那混小子自会去查。 让小夫妻多磨合一下也好,她等着抱孙子就行了。 沈清梦见江氏并不为难她,抿了抿唇又道,“儿媳还想去沈家的铺子看一看。不知母亲可允?” 江氏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说的什么话,裴家娶的是儿媳,不是犯人,你自管去。只是路上……” 话未说完,见一个紫衣高挑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是西风。 她拱手道:“夫人,少夫人,世子让属下跟少夫人回顾家。” 江氏拍了拍沈清梦的手,“看看,还是晏儿有心,想到派西风保护你。” 沈清梦牵了牵嘴角,怕是除了保护,还有“监视”吧。 不过回想昨夜的惊险,沈清梦还是很高兴地将西风收下。 似是想到什么,江氏拍了拍沈清梦的手,“今早宫里又递了请帖,指名让晏儿和你参加七日后的赏花宴。母亲也想让贵妃娘娘见见你,便应下了。” 话音落下,沈清梦心中顿时一颤。 她确实需要和宫中的一位贵人搭上关系。 “一切听母亲安排。” 刚说完,院子另一头呜啦啦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二夫人周氏。 只见她领着十来个仆从,在假山花坛里四处搜寻着什么。 江氏上一秒还挂在脸上在慈笑在看到周氏的那一刻瞬间散得干净。 她满脸不耐地问守在一旁的嬷嬷,“去问问怎么回事?” 那嬷嬷姓郑,早年江氏出嫁,她便也从将军府跟了过来,也算是侯府的老嬷嬷了。 她去问,没有人敢不回。 片刻后,郑嬷嬷上前禀告:“回夫人,说是二房丢了一件宝贝,正差人找呢。” “哼,”江氏不屑,“她们二房的夜壶都是宝贝,可不得好好找找。” 她吩咐郑嬷嬷:“你去通知徐安,让他也跟着少夫人去趟顾家。” 又转头看向沈清梦,“如此我也放心些,你快去快回。” 顾家,那虎狼之地,得多带些人才好。 沈清梦道谢后,领着西风朝府门走去。 不一会,就见徐安牵着马车从侧门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五个府兵。 沈清梦再次感叹江氏安排周到,二话不说,拉着西风坐上马车。 她可是裴时晏的人,若能趁机打探下裴时晏的喜好和习惯,以后也方便她巴结不是。 即使演戏,也“认真些“。 她谨记裴阎王教诲。 第15章 回顾府 这波操作直接把西风整懵了,她可从来没有和主子同乘一辆马车,倒是南风他们几个爷们和世子同坐过几次。 顿时对府上新添了少夫人生出几丝期待和欣喜。 徐安见二人在马车上坐稳,抽走马凳,跳到车辕上,亲自驭车。 考虑到沈清梦怀有身孕,马车里铺了一层软垫,车厢中间的小方几上还摆放着热茶和点心,很是周到。 只是沈清梦的注意力全放在一旁身子做得挺直,除了那张娃娃脸,全身上下透露着“生人勿近”威严的西风身上。 想到江氏的嘱咐,沈清梦悄悄往西风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开口:“西风护卫可知世子现在何处?” 西风拱手,语气十分恭敬,可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少夫人恕罪,世子不让属下暴露他的信息。” 沈清梦也没指望这么快就套到有效情报,她吐了口气,又挪了回去。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马车行驶到闹市,街边小摊上炸糖糕的香气顺着飘起的车帷,只往马车里钻。 沈清梦看到西风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心下一喜,对车辕上的徐安吩咐道:“我想吃炸糖糕,劳烦徐管家买些。” 果不其然,西风听到这话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虽只一瞬,但又怎能逃过常年在顾府察言观色的沈清梦。 徐安勒停马车后,长腿一伸,利落地翻出车辕。 不过一会功夫,热腾腾的炸糖糕递到沈清梦手上。 沈清梦给马车外的府兵各分了一个,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瞬间像大姑娘一样,羞涩又腼腆地啃着糖糕。 “出息。”徐安对府兵的反应嗤之以鼻,直到沈清梦也递给他一个。 徐安面上一红,接过炸糖糕往嘴上一叼,扬起鞭子继续赶车。 沈清梦重新坐回车厢,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全部塞到西风的怀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笑得人畜无害,吃了她的东西就是她的人了呦~ 西风圆圆的脸上犹豫片刻,转眸见那几个府兵吃得正开心,终于没抵抗住糖糕的诱惑,拿起一个嚼了起来。 一口香软甜糯的糖糕刚下肚,就听沈清梦问道:“你们平日和世子都做些什么?” “咳咳咳……”西风险些噎住,她不舍地将糖糕放下,“少夫人,我还是不吃了。” “欸欸~”沈清梦拦住了她的手,“那我换个问法,西风护卫平日都做些什么?” 沈清梦笑靥灿艳,一对杏眼弯成月牙。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长裙,莞尔一笑如春日清酒,让人神清气爽。 西风只觉少夫人是她见过的最美女子。 她都和她一起吃炸糖糕了,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且世子只说不能暴露他的信息,也没说不能暴露属下的信息。 她如实答道:“属下喜欢研究菜品,煎炸烹煮,都很擅长。” 沈清梦见西风十分上道,又趁热打铁:“如此甚好,有西风护卫照顾世子饮食,那我也放心了。” 不料西风摇了摇头,“世子喜甜,不爱吃属下做的菜,南风倒是爱吃。” 沈清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喜甜啊。 “那南风平时都做些什么呀?”沈清梦继续关怀下属。 西风如实答道:“他平日就喜欢舞刀弄枪,琢磨我们都没见过的新型兵器。” 沈清梦端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南风护卫如此能干,想必一定是深得世子喜爱,世子平日没少与他切磋吧?” 西风却摇了摇头,“世子喜欢看书,和东风交流多些,而且,世子看不上南风的身手。” 沈清梦怔了怔,喜欢看书?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她勾了勾唇,又问:“那东风平日又做些什么呢?” 西风咽下最后一口热腾腾的糖糕,“东风帮世子打点铺子,平日最喜欢算账,有时也会收藏些金石玉器、古董字画、策论孤本什么的。” 沈清梦眸光一亮,“那他管多少铺子,都有哪些铺子?” “我算一算啊,”西风歪头想了想,忽而反应过来,脸红地道:“少夫人明明就在打探世子的事,您还是别问了,我不会再说了。” 沈清梦面色倒是没有丝毫改变,嘴角扬起一抹耐人询问的弧度,“世子既然娶我,自会真心待我,为何又让你对他的事守口如瓶?怕是西风护卫因私下不喜我才故意隐瞒,所以从一上马车就在撒谎吧。” “属下没说谎,”西风一听有些急了,“是世子说少夫人诡计多端,惯会演戏使诈,说我不是你的对手,才让我慎言不许透露他信息的。” 沈清梦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己在裴时晏那里能获得这么高的评价。 她轻笑出声,“你还说自己没撒谎?既然世子不放心你,又为何将你派到我身边来?” 若不是马车里空间小,西风都要跪下了,她急忙辩解:“整个侯府就我一个女护卫,所以世子才派我来的。我没撒谎,也没有不喜少夫人。” 沈清梦闻言眉头轻蹙,唯一的女护卫? 这裴时晏还真的像防潘金莲一般防着她呢。 见西风慌乱的模样,她也适可而止。 “那是我误会西风护卫了,你也知道世子对我并无感情,而我又太过倾慕世子,适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还请西风护卫勿怪。” 西风受宠若惊,“少夫人言重了,属下没有怪罪少夫人。” 何况,世子对少夫人也不能说全无情分。 她和南风几人都清楚得很,若世子隐藏的身份被发现,怕是要危及整个勇毅侯府…… 所以,他愿意留少夫人在身边,便已经为她破了多年的规矩。 西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沈清梦也见好就收。 马车外的徐安将二人的话全部听了去,不觉对这位少夫人的认知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 不过他是侯夫人的人,侯夫人的愿望便是他的愿望,而且世子让少夫人留下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虽然他好几次想提醒西风这傻丫头,最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继续往顾府赶路。 说来,顾家世代清贵,多以文人自居。 沈清梦的外祖父顾玉良生前曾任翰林侍讲学士,一对儿女也算出类拔萃。 不过,论起名气,她女儿顾书槿可比儿子顾成康大多了,除了博学多才曾得圣上赏识,还因她拒了翰林学士岑家的提亲,执意嫁给一介商贾沈知舟。 第16章 拜见顾公子 说起顾成康,当年进士及第,也算天子门生,可怪就怪在顾玉良去世得早,没能给他仕途上的帮助。 就连说亲也只能从下三级的家眷中找,最后娶了户部七品主簿家的女儿何氏。 但风水轮流转,谁料做了十来年的六品户部员外郎之后,顾成康在六年前得遇贵人,之后短短四年时间扶摇直上,连升至二品尚书。 就连府邸都往外阔了两层,府外更是修葺了五级石阶,朱红大门上紧扣的一对青铜辅首昭示着二品大员府的威严。 徐安勒停马车,一行人终于来到顾府门前。 沈清梦在下车之前不忘交代西风,“一会到了顾家,若有人为难我,不论是谁,你只管动手,千万要以我安全为先。 “……是。”西风拱手应下。 几人刚踏上石阶,门房急忙进府禀报。 不一会,沈清梦的舅母何氏被丫鬟扶着急匆匆奔了出来,“你个孽障害得放儿半条命都没了,如今还敢回来,我今日定要好好收拾……啊!” 何氏刚要扬手打沈清梦,手腕忽地被西风攥住,那握力疼得她直接喊出声。 沈清梦连正眼都没给何氏一个,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西风将何氏往侧边一推,喊上府兵和徐安紧紧跟在沈清梦身后。 …… 后院的洗衣房,一身形消瘦衣着破烂的女仆坐在井边清洗衣物,旁边的浣衣桶堆地满满当当。 忽地,一个衣着得体的丫鬟走了过来,将满盆下人的衣服直接倒进奴仆面前的水盆里。 “春娟姐姐,等我先洗完家主的,用了午饭再洗你们的。”女仆恭敬地道。 名唤“春娟”的丫鬟冷嗤一声,挑着眉道:“夫人说了,洗不完不许吃饭!” 春娟是何氏身边的丫鬟,此前没少欺负她,但小姐说过,在没能力反抗之前,只能先保命。 紫苏弯腰跪了下去:“春娟姐姐,我昨天就只吃了半碗剩饭,你可怜可怜我吧。” 春娟翻了个白眼,扶了扶鬓间的银簪,“贱命一条,有剩饭吃还不知足。你怎么不让那个做了侯府少夫人的主子可怜你呢?” 话将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春娟挨了重重一巴掌。 她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华冠丽服,锦衣玉带,竟是好几日未见的沈清梦! “你疯了,敢打我?”春娟气急,一时也忘了身份,扬手就要打回去。 下一刻膝弯不知被谁踢了两脚,整个人跪在沈清梦面前。 “小姐?”紫苏欣喜不已,急忙起身走到沈清梦身旁,拉着她看了两眼,又“扑哧”一声,哭了起来。 “小姐,真的是你!呜呜呜……”紫苏的脸上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西风和徐安看着小姑娘身上的衣着穿扮,还有她为了清洗衣物卷起的袖口处的伤痕,也大概猜到他们少夫人之前在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禁对顾府又平添几分鄙夷。 “紫苏,别哭,我这就带你走。”沈清梦捧着紫苏的脸颊,不停地拿袖口替她抹泪。 紫苏吸了吸鼻涕,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边春娟刚要起身,沈清梦却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按到乘着水的浣洗盆里。 “沈清梦……咕噜咕噜……你放开我……咕噜咕噜……” 待时间差不多了,沈清梦将春娟提起,“春娟姐姐,你以前说我什么来着?” 她面上带笑,语气温软,可不知为何,春娟只觉胆寒。 “说沈清梦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小姐,就一张脸还能去妓馆卖些银钱?” “我、我浑说的……”春娟大口喘着粗气,话未说完,又被按到水里。 “沈小姐……咕噜咕噜……世子夫人……咕噜咕噜……我错了……咕噜咕噜……” “浑说可不行哦,”沈清梦又将人提起,她附在春娟耳边,轻声提醒:“佛祖会生气的,会将你打入拔舌地狱。” 春娟这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不停地磕头道歉,“世子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沈清梦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井口边上的井绳递给她,“拿着。” “啊?”春娟茫然抬头,就见沈清梦给那女护卫递了个眼神,而后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提起。 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丢下井口,接着“噗嗵”一声闷响,春娟落到井底,喊声也被水声掩去。 她死死抓住井绳,不停地在水里扑腾。 “命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就看你握不握得住。”沈清梦站在井口,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紫苏担心何氏找来,懦懦地拉着沈清梦的衣袖,“小姐,咱们快走吧。” “不急,”沈清梦面色平静,转头看向紫苏,“我们去拜见下顾公子。” 说完,沈清梦带着一行人又转朝顾放的逸香院。 路上恰好与带人赶来的何氏撞了满怀,可顾府那些仆从哪是西风的对手。 徐安虽然功夫不如四风,好歹也算练过。 也就几息之间,何氏的人躺成一片。 眼看沈清梦是奔着顾放去的,何氏急得跺脚,“快去找大人!” 这顾成康没料到沈清梦婚后第一天就回来找他算账,今早便如往常一样上朝去了。 何氏无法,只得自己追上去,可跟到逸香院,竟被沈清梦带进来的女护卫和侯府管家拦在院外。 她站在院门口大喊,“沈清梦!放儿是二品尚书的儿子,你敢动他便是袭击官眷之罪,就算你如今是侯府少夫人,我一样可以告你!” 沈清梦只当听不见,她吩咐府兵将院内的仆从赶走,拉着紫苏的手往顾放的卧房走去。 顾放昨日刚被北风送回来,这次赔了表妹又遭打,身心倍受摧残,半条命都没了。 此时他正吊着一条腿躺在软床上,床边的府医正在给他的伤口换药。 府医知晓顾放的性子,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遭,可惊讶的是尽管行医几十载,他还从没见过谁下手这么精准。 “疼疼疼……”顾放呲牙咧嘴地叫着。 每一处都伤在麻筋上,能不疼吗? 伤人只伤七分,力道控制稳如庖丁,若不是公子腿骨有旧伤,这人也不会失手断了他的腿。 “紫苏呢?让她滚过来见我!”顾放如今没办法对沈清梦撒气,便将怒火转移到紫苏身上。 府医心道不好,手上一抖,顾放又疼得连连嚎叫。 “你轻些!”顾放咬牙切齿,被褥被他攥出褶皱:“沈清梦,老子跟你没完!” 话音将落,房门蓦地被人踢开。 第17章 暴打顾放 “表哥在喊我吗?”沈清梦甜着声问道。 顾放惊得一哆嗦,转眼就见一身月白长裙的沈清梦优雅地朝他走来。 她面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好似一朵邪恶栀子花。 “你别过来!”顾放大喊。 魔鬼的步伐在向他靠近! 沈清梦看了眼府医:“陈大夫,我有些心里话要跟表哥说一说,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陈大夫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他三两下收拾完医箱,扯掉被顾放拉着的袖口,转身跑了出去。 紫苏贴心地将房门关上。 “表妹,你你你有身孕,可不能乱来啊……”顾放尽力往床里缩,但那条断腿还被绑在床顶的白绫吊着,实在挪不进去。 “表哥莫怕,我只想跟你叙叙旧。”沈清梦坐上在床沿,抬手抚上白绫,猛地一扯。 “——啊!”顾放的腿摔到床上,疼得他直接弹坐了起来。 沈清梦从床边捞起一个瓷枕,抵在顾放的腿上,缓缓用力,“啧啧啧,表哥疼吗?” 顾放满头大汗,差点都要哭出来了,“疼疼疼疼……来人,快来人!” “表哥,”沈清梦歪着头,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这院子里的人都被我赶出去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的。” “表妹,我错了,我以前不应该打你的,求你放过我吧……”顾放说完,开始扇自己巴掌,“都怪我都怪我……” 沈清梦端作为难状,“表哥这么快认错,若清梦再计较,倒显得我小气了。” 顾放闻言抬起头,眼睛里迸出几分希望,可沈清梦接下来的话却又瞬间让他绝望。 “可清梦自小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刻薄小气之人!”沈清梦手上缓缓用力,直到顾放伤口的绷带渗出鲜血。 顾放已经疼得脸色惨白,双手也止不住颤抖。 沈清梦担心顾放直接疼晕过去,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瓷枕,抬起顾放的下巴,“表哥,我的东西呢?” 顾放眸光一顿,讪讪地撇开脸,“表妹说的什么东西,我、我不知道……啊!“ 沈清梦没等他说完,又拿起瓷枕朝他腿上抡了过去,疼得他又喊出声来。 “在书架最顶上的檀木盒子里!”顾放只觉骨头又断开了,疼得在床上打起滚。 紫苏闻言急忙跑到书架前,她踮着脚将顶上的盒子拿起,又跑到床沿递给沈清梦。 沈清梦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张紫苏的卖身契还有一个蝶纹玉佩。 这些年,顾家没少拿紫苏的卖身契威胁她,也正因她没有透露遗产花押的信息,紫苏才没被卖掉。 沈清梦将卖身契检查完毕,又拿起那个粉紫色的尾处有一裂痕的蝶纹玉佩。 那是几年前顾放打她时,从她怀里掉出来在石板上磕的。 可也正因为这处磕痕,玉佩的价值大打折扣,顾放的那些债主和外面的当铺都看不上,才留到今日,也算是她当年带来顾府的父亲众多遗物中唯一幸存的一个。 这蝶纹玉佩本是一对,父亲和母亲一人一块。 父亲下江南之前,她软磨硬泡了三天才将父亲那块哄骗过来。 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看到母亲的那块。 沈清梦将卖身契和蝶纹玉佩递给紫苏,放下盒子后眸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放常用在她们身上的一根带倒刺的藤条上。 她给紫苏递了个眼神。 紫苏秒懂,将藤条拿过来又想到什么,犹豫着道:“小姐,你还怀着身子……” “你来打。”沈清梦不咸不淡地吩咐道。 “啊?”紫苏看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顾放,懦懦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见沈清梦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士奔赴战场一样走上前去。 “紫苏你敢!”顾放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地道:“我是主,你是仆,你敢打我?” 沈清梦冷嗤,起身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道:“紫苏的卖身契上写得清楚,待她满十八岁便可自行决定去留,免为良籍。何况她签的是我沈家,你算她哪门子的主?” 她看向紫苏:“还不动手?” 紫苏咬了咬唇,鼓足勇气扬起藤条,接着屋内响起顾放的惨厉嚎叫。 起初那几下,是紫苏为了完成沈清梦的吩咐而打。可直到这六年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想到顾放无数次拿这跟藤条抽她,紫苏不受控制地又扬起了手。 随着顾放的一声声嚎叫,紫苏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沈清梦看在眼里,这也是她的目的。 侯府并不是一个安乐窝,若紫苏不把这六年的胆怯和自卑抛弃,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世家后宅又怎么能过得下去。 她们日后要做的事,要走的路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今日,顾放就是紫苏重新开始的拦门槛,她必须跨过去。 “沈清梦!你个丧门星!”顾放眼见这两人不打算放过他,索性直接破口大骂:“当初若不是我爹娘收留你,你怕是早就被抓到刑部大牢被陆思谦那个色鬼虐死了,哪还能活到今日……” 沈清梦闻言扬了扬手,示意紫苏停下。 “陆思谦,刑部尚书?”她将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顾放:“他为何要抓我?” 顾放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沈清梦,你以为你攀上裴时晏就能安心地做世子夫人了?小爷我今天就告诉你,就算那裴阎王不杀你,你这辈子也活不长!” 他咬牙切齿地道:“要怪就怪你爹,将那宝贝藏了起来。” 沈清梦上前攥住顾放前襟:“什么宝贝?” “你想知道?”顾放挑了挑眉:“给我跪下磕十个响头,再把紫苏留下,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沈清梦闻言默了一瞬,她将人重重摔到床上,勾唇道:“表哥原来是诈我呢。” 她起身看了窗外的日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说完,拉着紫苏就要往外走。 顾放前几日被裴时晏打就算了,今日一个下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若不让她们磕头谢罪,实在难咽心中这团恶气, 趁着人还未走远,他扒着床沿喊道:“沈清梦!那宝贝可是……” 沈清梦勾唇一笑,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不料门外忽地传来一声爆喝,“住口!” 接着房门再次被踹开,竟是消失了一早上的顾成康。 西风和徐安拦得住何氏,却拦不住二品尚书,只得随他一同进了院。 顾成康看了眼床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顾放,眉头拧成“川”字。 第18章 与顾家决裂 何氏也在此时冲进屋,视线在落到顾放身上的那一刹那差点晕了过去,“沈清梦你个忘恩负义的贱胚子,我今日要好好教训你!” “你也住口!”顾成康将何氏喝退。 他闭了闭眼,若何氏能有他妹妹顾书槿十分之一的远见,也不至于将顾放教成现在这副模样。 想到昨日太子的训斥,顾成康又头疼地拧了拧眉心。 “裴时晏行事张狂,又得罪了不少权贵。放儿说得没错,你莫要以为攀上他就能安心地做世子夫人了。” 顾成康的嗓音略带着几丝警告,关怀地上前两步: “若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还不是要顾府给你撑腰。孰亲孰疏,舅父还望你分得明白。” 何氏不忘插嘴:“就是,这才做了一天的世子夫人,就变得这般不敬尊长、残害至亲,简直无法无天!” “至亲?”沈清梦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我的至亲早在六年前就坠江了,不是吗舅父?” 沈清梦凝着那张和她母亲有五分相似的俊朗脸庞,眸中暗色渐涌。 顾成康眸光明显一顿,有那么一瞬觉得沈清梦好像知道了什么。 沈清梦将眸光从顾成康脸上收回,转眸朝屋内四周看了看,最后落在圆几上的一个青花瓷的玉壶春瓶。 她走过去,将那玉壶春瓶提起,“我与夫君情投意合,鸾凤和鸣,又怎会过得不如意呢。” 沈清梦转过身,朝顾成康缓缓走去,“今日来也想通知舅父舅母一声,沈家的铺子和田产我会一一收回,日后,我沈清梦和顾家犹如此瓶……” 她在顾成康身前站定,将瓷瓶举至他面前,轻轻转腕,顾成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一声脆响,瓷瓶瞬间摔成碎片。 在顾成康怔愣的眸光中,沈清梦一字一字地道:“今日之后,我沈清梦与顾府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日后若狭路相逢,我保不齐会将刀锋转向顾大人,您好自为之!” “沈清梦!”顾成康脸上染满怒意,“没有我你活不了!” “那顾大人就等着看好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沈清梦抬腿朝门外走去。 “慢着!”顾成康将人喊住,他凝着沈清梦挺直的背影,不觉轻笑,“沈清梦,你这六年隐忍,就是为了赌坊那日翻身是吗?” 床上的顾放和一旁的何氏直眨眼,听不懂顾成康在说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她,上前两步,“放儿迟钝,可裴时晏不是傻子。你想过没有?若是那裴世子知晓你拿他当垫脚石,会作何反应?” “此事就不劳顾大人费心了,”沈清梦回头,笑得风轻云淡,“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多管教你的宝贝儿子!” “你……”顾成康眼看沈清梦走向门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夫君,快让人捉住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了!”何氏上前拉住顾成康的衣袖道。 只听“啪”的一声,回应她的是响亮的巴掌。 “不能放她走?”顾成康一脸被何氏蠢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想让我将勇毅侯府的世子夫人私禁,再捆起来打一顿吗?” 何氏捂着脸,还想再挣取一下,“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找你儿子算账!若不是他蠢出天际,沈清梦能攀上侯府吗?” 何氏一时无言以对,悻悻闭了嘴。 这时,忽而有门房跑了过来,“大人,您快去门口看看吧,崔大人来了。” “崔大人?”顾成康没好气地问:“哪个崔大人?” 门房怕自己说不清楚,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字地道:“他说他是大理寺少卿崔朝隐,崔大人!” 顾成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快去请!” 沈清梦刚跨过垂花门,抬眼就见两扇敞开的朱红大门前,立着十几名衙役。 府门后的照壁墙下,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正端详着墙面上玉石雕刻的“清正”二字。 他身姿修长挺拔,面若冠玉,眉尾微微上扬,从容中又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冷峻之色。 待看清那人长相,沈清梦脚步忽而顿住,好似被无形的拳头猛地击中心脏。 接着好似两条腿是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了。 “你们先去牵马车。”她紧紧握着紫苏的手,对徐安和西风吩咐道。 徐安想着许是少夫人还有些不方便他们听的话要对顾大人说,便喊上西风和府兵先出了门。 此时崔朝隐淡然疏离的眸光被一行侯府府兵吸引,顺带落到沈清梦身上。 他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打量这两个锦衣配烂衫、极不和谐的主仆组合。 紫苏感觉到沈清梦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低声提醒,“小姐?” 沈清梦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努力平复了几息,“你扶我过去。” 沈清梦稳住呼吸,每走一步便在心中数着步子,离他还有十步、九步、八步…… 五步之外,他开口了。 “崔朝隐见过世子夫人。” 他语气平淡,端方持重地行了一礼。 沈清梦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这位就是京城人称铁面无私、在世“包拯”的崔朝隐。 “崔大人有礼了,”沈清梦回了一礼,犹豫了片刻,接着道:“我刚好有事要禀报大人,您能不能……” “崔大人,有失远迎!”远处的顾成康一路小跑过来,将沈清梦的话打断,“您最近不是在查‘缘来赌坊’的偷税案吗?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想到早上皇帝的一番质问,他已经猜到这位大理寺少卿来此的目的,但为官十几载他也有自己的为官之道——装糊涂。 可崔朝隐没打算和他浪费口舌,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道:“顾大人,昨日有人状告你‘草菅人命’‘徇私枉法’。” 顾成康:“……” “皇上已经下旨让本官彻查顾府,还望顾大人随我们去趟大理寺。” 话音一落,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沈清梦紧紧握住紫苏的手,因太过用力指节泛白,就连紫苏都怔住了,手腕被攥得通红都忘记了疼。 第19章 我夫君脾气不大好 “崔大人,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崔朝隐负手而立,语气始终平静无波,“皇城之下,任何误会都不会空穴来风。若顾大人想为自己洗脱罪名,也请随本官去大理寺。” 顾成康一时语噎,他默了片刻,借口换套衣物又转进垂花门,实则是去顾放的逸香院,通知何氏遣人往东宫递消息。 崔朝隐倒也没阻止,他不怕顾成康有同党,既然要彻查,那就一次查得干净。 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两人,崔朝隐转眸,“世子夫人,您刚刚想说什么?” 沈清梦恍然回神,将思绪从“皇帝要彻查顾府”的消息中拉了过来,微微颔首,“没什么。” 崔朝隐眸光微顿,他眯着眼睛端详沈清梦片刻,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了一句:“夫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句,定会让人觉得轻浮。 但崔朝隐始终面色淡淡,问得也坦坦荡荡,甚至端详的眼神也干净地不参杂半点情绪。 “崔大人应该看错了,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沈清梦垂眸行了一礼,“崔大人还有公务,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拉着紫苏跨出了顾府的大门。 待离得远了,紫苏才轻声嘀咕了一句,“小姐,赌坊那日咱们没和崔大人搭上线,为何他今日还会来查顾家?” 沈清梦闻言差点将最后一节石阶踩空,脑海中蓦地闪过裴时晏那张阴鸷冷脸。 她抓住紫苏手腕,“这件事你从现在开始要烂到肚子里,跟谁都不要提及,听到没有?” 紫苏从未见沈清梦如此慌张的模样,她愣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还有个疑问,眼看那崔大人离她们越来越远,再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忍不住问道: “既然崔大人都要彻查侯府了,那小姐何不借此时机将六年前老爷和夫人遇害的事告诉……” 还未说完,便觉手腕上的力道猛地一紧,紫苏抬眸,就见沈清梦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见紫苏不再言语,沈清梦才轻吐一口气。 若是今日之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对崔朝隐说出自己对父母死因的疑问和猜想。 让她改变主意的,是顾放的那几句话。 他说父亲私藏了一个宝贝…… 这顾放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蠢货,他人虽然坏,但说出话倒是有七分可信。 所以她猜想顾成康明面上一直向她追问父亲的遗产,实则是在找这个“宝贝”。 父亲并不是爱财如命、玩物丧志之人,若他真的藏了什么东西,定是那物件牵扯到什么秘辛,不能示人。 不是她不信崔朝隐蔽,只是顾放今日还提到刑部的陆思谦,能让两位尚书合力办事,可见他们背后的主子已经手眼通天。 她得先他们找到这个“宝贝”,才有望寻得六年前谋害父母的真凶。 沈清梦正想着,不料身后又有人将她喊住。 “世子夫人请慢。” 崔朝隐不紧不慢地追下石阶。 沈清梦不解地看着他。 崔朝隐拱手弯身行了一礼,“夫人此番欲言又止,想必有难言之隐,若你日后想起了什么,可随时去大理寺寻崔某。”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块大理寺的通行令牌,递给沈清梦。 可沈清梦却没有接,她垂眸行了一礼,“多谢崔大人,我夫君脾气不大好,所以此物不便收下。” 刑部和大理寺同属三司,背后盘根错节,再加上那位幕后主使,沈清梦若站出来捅这个马蜂窝,怕是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崔朝隐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淡然一笑,将令牌收回袖中,“是崔某考虑不周,夫人见谅。” 他顿了顿,又道:“夫人曾在顾府生活,对顾家的事想必也知晓一些,若案中需要人证,能否请夫人配合一二?” 沈清梦颔首,“若有需要,崔大人可遣人去侯府寻我。” 让大理寺查顾成康便好,她不会主动自报,但是被动地为顾府的崩塌拆砖摘瓦,她很是乐意。 说完,她转身踏上马凳,拉着紫苏和等在马车前的西风,一同钻进了马车。 “大人,这通行令牌是您的,送那世子夫人岂不是坏了规矩?再说,这位夫人可是顾成康的外甥女,亲疏有别,她的话能信吗?” 见马车启动,一随从上前提醒崔朝隐。 崔朝隐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离去,春日的暖阳将他的官袍镀上一层金光,淡然的眸子也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色。 少时,他转眸看向仆从,“规矩是给不守规矩的人立的,过于在意只会影响办案,至于亲疏……” 他看了眼顾府的牌匾,“这京城,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的案子我们办得太多,是亲是疏,很难说啊。” 随从挠了挠头,感觉大人的话很有道理,但又说不出来道理在哪。 徐徐前行的马车上,沈清梦吩咐徐安:“去铜锣巷的顾氏金店。” 徐安调转马头,往铜锣巷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沈清梦眉头深锁,紫苏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 沈清梦好似从大梦中初醒,转头看向比她还要瘦的紫苏。 在顾家的时候,饭总是不够吃,紫苏每次都说不饿,把吃的让给她。 沈清梦哪里不知道,那是紫苏骗她,可她若不吃,脾气倔如牛的紫苏宁愿它坏掉,也不会尝上一口。 也怪她的身子不好,前几年又落下晕症,为了保命,她只能将那些剩饭吃下。 想到这,沈清梦抬手抚上紫苏的脸颊,抵上她的额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如这六年来每一个受罚的日子,沈清梦便是这样安慰她,也是在鼓励自己。 西风在旁边看着,更加觉得少夫人是个好人,以后再世子面前要为她多说些好话。 约莫三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一家刻有“顾氏金铺”的门面前。 偌大的牌坊横在路边,三层的铺面装饰由金漆涂就,算是铜锣巷最显贵气的店铺。 然而,这只是当年沈家众多金店中的较普通的一个。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领着紫苏走了进去。徐安和西风紧跟其后。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者,他一见沈清梦,先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慢慢走上前,“小姐,您怎么有空来了?” 第20章 收回金铺 掌柜名叫温石,在沈家铺子里干了十几年伙计,后来因踏实刻苦被沈知舟从提拔为伙计。 六年前,顾家接管铺子,给温石的工钱涨了两倍,这人更加踏实刻苦了饿,刻苦地替顾家效力。 沈清梦上前,提醒道:“温叔,如今我已经嫁给裴世子,你应该换我世子夫人。” 温石一怔,点头哈腰,“是是是,世子夫人里面请。” 他搓着手,将人引到二楼的雅间,“店里有许多今年春天刚出的款式,我让伙计都拿给夫人挑一挑。” 沈清梦瞥了他一眼,“温叔,我今日来可不是挑首饰的。” 温石一愣,就见沈清梦坐到雅间主位上,客客气气地道:“温叔,劳烦你将这六年的账本拿来。” “世子夫人,这账本……”温石支支吾吾,“账本被顾夫人锁起来了,不如改天您过来。” “放肆!”西风呵斥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劳驾我们少夫人。” 说完,西风就要拔剑。 徐安见状惊得三魂六魄散了一半,他急忙按住西风的手,低声道:“我看少夫人能处理,稍安勿躁。” 沈清梦却不恼,她不紧不慢地道:“温叔,我不信你一个掌柜,没有查账之权。” 她背脊挺直,不怒自威,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 “虽然你们把这家店的招牌换成‘顾氏’,可地契和房契,还有你的佣契可都还是沈家的。你今日可要想好,这账本是拿还是不拿?” 温氏端得一副谄媚姿态,“世子夫人,这沈家和顾家原本就是一家,您这样说岂不是伤了顾大人的心……” “温叔!”紫苏打断他的话,“你到底是顾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温石笑得更谄媚了,“在小的眼里,不分沈家顾家,小的只知道我是这金店的掌柜。” 沈清梦笑了笑,这是让她再给他提身价呢。 温氏皮笑肉不笑躬身行礼,心里却无半点恭敬。 虽说地契、房契,还有佣契都是沈家的,可沈清梦在顾家那么多年,顾大人总不至于还让他留着那些东西。 一个小丫头,打法她还不容易。 沈清梦不紧不慢地道:“温掌柜,这顾夫人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我知道她在账上做过手脚,所以,您是这会给我看呢,还是等我报给大理寺,让大理寺的人来看呢?” 温石闻言心里一咯噔,大理寺? 他本想着皇城府尹和刑部都是和顾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这小丫头要报官她们也不怕,但是若报给大理寺的话…… 温石拧眉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让活计拿来账本,恭恭敬敬地奉上,又将六年来的收支从头捋了一遍。 紫苏之前也和小姐学过理账,此时越听越心惊,这家金店一年下来销售可达二十万两,除去店里伙计和材料的费用,盈利少说也有七八万两。 可那账本上仍有不少红色标记——收入赤字。 这钱到底去哪了?若说顾家拿走了,可她们又并未看到顾府添置了什么高价的物件,就连顾放输了钱,都要找沈清梦填账。 紫苏眼睛瞪得滚圆,沈清梦面上却平静无波,“盘下库存吧。” 她转头看向紫苏,“你来记。” 一个时辰过去,几人再次回到雅间,此时温叔的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沈清梦定定地望着他,“温掌柜,从今以后,这铺子我来接管了。” 温叔心里一咯噔,“世子夫人,这六年来,金店一直是顾夫人在打理,如今行情已经不比六年前,您贸然接管金店可能会恐难服众。” “服众?”沈清梦眸色冷凝,“温叔,你能代表金店里的所有人吗?” 温叔一时不明白沈清梦是几个意思,他谄笑道:“自然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劳烦温叔将‘众人’都喊来,我也听听大家的意见。”沈清梦客气地道。 温叔欣然答应,快步奔出雅间。 “小姐,”紫苏心里着急,“你为什么不告诉那老东西顾大人已经被大理寺带走了,这会他肯定去拉帮结派说您坏话去了,若店里的人被温叔蛊惑,那该如何?” 沈清梦轻吐一口气,“若心不在沈家,强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小姐你是要……” “如今不是他们决定要不要选我,而是我决定要不要选他们。”沈清梦面色淡然地看着紫苏,“你明白了吗?” 紫苏呆呆地点了点头。 此时徐安已经猜到沈清梦要做什么,在心里对她们这位少夫人的形象有拔高了许多。 约莫一刻钟之后,温叔领着二十来个男男女女来到雅间。 其中有店里揽客的活计,雕花的工匠,伙房的婆子。 沈清梦的眸光在屋内扫了一眼,“如今我已成亲,沈家和顾家的账自然不能再掺和到一起,今日特意让你们上来表个态,愿意跟着沈家的,往前站五步。” 话音落下,店内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面前无一人上前,甚至还有人后退了几步。 沈清梦也不急,这些人有几个她还在顾府见过,想必崔氏没少给金店换血。 “这不是沈家的孤女吗?之前还在顾家干杂活呢。” “看她那忍气吞声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家主风范,怕是没半年就要把金店败光了。” “就是,什么世子夫人,怎么成的亲大家都懂。”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看沈清梦的眼神也越来越耐人寻味。 紫苏忍得一张脸憋成猪肝色,太气人了。 这些人声音那么大,分明就是怕少夫人听不见。 虽然很想骂人,但看少夫人沉着冷静的模样,她还是将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沈清梦开口了,“既然无人……” 话未说完,拥挤的人群中忽而有一样貌清秀的十六七岁少年上前,“我愿意跟着沈家。” 众人纷纷朝那人看去,温石最早认出了他,竟是平日连屁都踹不出一个的假哑巴金匠。 紫苏见有人站出来,紧抿的嘴角顿时上扬。 金匠的眸光被那笑靥吸引后,缓缓低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梦问道。 “回世子夫人,小的名叫屈风。” 第21章 二房失窃 屈风?沈清梦忽而想起,此人便是幼时被父亲从人伢子那里买回的男童。 六年过去,已经从一个小萝卜头长成八尺男儿,怪不得沈清梦没认出他。 “劳烦温掌柜将屈风的卖身契拿给我。” 温石也没有要留屈风的意思,当下就翻找出卖身契递给沈清梦。 见再无其他人站出来,沈清梦她直接起身,对屈风道:“你给紫苏留个地址,今日之后你便不用来金店了,时机到了我自会寻你。” 话音一落,人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你们中间还有一些人的佣契签的是沈家,今日将辞呈拟好,交给温掌柜,明日我差人来取。” 说完,沈清梦领着几人转身下了楼,准备离开时,紫苏忽而犯起了难。 只见屈风攥着裤脚,懦懦地道:“我没有住处。” 沈清梦忽而想起,这屈风是个孤儿。 “温掌柜让我守店,所以平日我就歇在金店。”少年生的腼腆,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最后沈清梦让徐安给他一些碎银,让他这几日先歇在客栈,然后白日去房伢子那里找个小点的院子。 待坐上马车,沈清梦面无表情地开口:“过几日等拿到房契,就去找商会,将铺子和存货一并转卖出去。” “啊?”紫苏一脸惊诧,“这铺子可是老爷筹建的,小姐舍得吗?” “如今我怀有身孕,精力有限,留几个铺子就够了。剩下的与其让它们烂到根里,还不如兑换成银钱。”沈清梦闭上眼睛,斜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她和裴时晏能做多久的夫妻还不一定呢,万一要离开京城,铺子带不走,但银票可以。 接下来还得好好计划怎样将父亲的遗产取出来,找到顾放口中的“宝贝”。 等回到侯府,晚霞已经将天空染红。 沈清梦让徐安给紫苏找了一件侯府丫鬟的衣物,在万年冢换好后,本想先跟冢主打声招呼,但没找到人。 一问院里洒扫仆从才知道裴时晏从昨日就没回来,原来是在佛堂待了一整天。 沈清梦只得先领着紫苏去拜见江氏,“以后就不能再唤我小姐了,要称少夫人,知道了吗?” 紫苏点头,“是,少夫人。” 路过园子时,看见十几个仆从如青蛙般趴在草丛翻找着什么。 另一边,周氏身旁的嬷嬷对着那群青蛙们吆喝: “赶紧找,仔细找!那玉佩可是二夫人在赏花宴要佩戴的!若是让老奴发现谁敢偷偷藏起来,定将他乱棍打死丢出府去!” 小厮丫鬟不敢偷懒,手上动作也快了许多。 紫苏听那婆子的话,怯生生地跟在沈清梦身后,她自知大宅里学会隐身的重要性,生怕被波及。 可往往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在沈清梦对周氏行了一礼准备离开时,周氏却将她们喊住,“慢着。” 她睨了紫苏一眼,“她是谁?” “回二婶,这是沈家的仆从,经过婆母和世子同意后,接到府上的。”沈清梦恭敬地道。 “你的话倒是滴水不漏。”周氏冷冷地凝了紫苏一眼,“畏畏缩缩,小家子气,入府后手脚放干净些,莫要做偷鸡摸狗之事。” “二婶教训的是,婆母还在栖风院等着我,清梦先告退了。”说完,沈清梦领着紫苏轻脚离开。 “看什么,赶紧找!”周氏在沈清梦身上没讨到便宜,又转眸训斥花坛里的仆从。 那蝶纹玉佩是她礼部侍郎父亲的收藏。想着七日后宫里的赏花宴,她特意从父亲那里借来的。 为了配那玉佩,她还特意做了一件新衣。 如今眼看赏花宴就要到了,玉佩却不翼而飞! 能不能戴去宫里另说,如今要怎样和父亲解释? “快找,今日找不到的话每人领五大板!”周氏扬声道。 嬷嬷闻言面色瞬间难看起来,小厮还好,五大板足以让丫鬟下不了床。 若真今日真找不到,明日二房连做活的人都没了! 更别说再去找玉佩了。 她的这个夫人性子太急,做事顾头不顾尾,难伺候啊。 果真,直到月亮都爬出云层,那玉佩还是没找到。 当晚,二房的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第二日简直乱了套,无人可使的二房只得从三房要了些人,又找侯府画艺最好的裴时安描摹了玉佩的图样分给各房,让人又继续找。 可三房白氏也不愿替周氏兜这烂摊子,便暗地里使人告诉了大房。 最后又是江氏从府外庄子里抽调了些人,才勉强补齐,只是那些人每日的工钱要从周氏月银里扣。 回旋镖又一次打在自己身上,周氏恨得咬牙切齿,又命人检抄下人房间,势必要找到偷玉佩之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 …… 这晚,江氏留沈清梦在栖风院吃饭,又派人去佛堂请裴时晏,但没请来。 吃完饭,沈清梦回到万年冢,将侯府的成员都和紫苏讲了一遍,又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 眼看时辰还早,沈清梦拿起这几日的绣活,绣起了手帕。 紫苏凑近了看,只见帕子上落下七朵六瓣桃花,“少夫人,桃花都是五瓣的,你怎么绣六瓣?” 沈清梦笑笑,这是父亲遗产的其中一个画押,“明日我们继续去盘铺子,然后找下屈风。” 她不能再耽误时间,要尽快找到那个“宝贝”才行。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而听到万年冢院外有人说话。 紫苏出去查看,南风礼貌行礼道:“紫苏姑娘,说是二房丢了东西,拿图样让我们看看,我已经将人打发走了。” 想起周氏,紫苏觉得还是避而远之,不要有交集的好。 对南风道谢后,她又回了房间,“少夫人,是二房找东西呢,人已经回去了。” 沈清梦也没有多想,继续绣她的花押。 不知不觉间,红烛已经见了底,沈清梦由紫苏服侍着洗漱完毕,便上床歇息去了。 以前在沈家和顾家主仆二人都是同床而寝,但如今身在侯府,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所以将紫苏安排在相邻的偏房。 许是白日太累的缘故,沈清梦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院内抱窝的鸟儿也安静下来,其中一个振动了一下翅膀,惊得草丛里的蛐蛐一阵鸣叫。 此时佛堂的地牢,灯火通明。 南风被裴时晏安排着守在万年冢,东风也已经出府看铺子去了,北风审了一天刺客,饿得去伙房翻吃的。 而西风,正在向裴时晏交待沈清梦一天的行踪。 从震慑顾府丫鬟、雪耻顾家公子、果断决裂顾府、智斗金店掌柜等等…… 不过,最后的“屈风”她没有说,觉得那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伙计,也不值得特此一提。 裴时晏双手环胸上身斜斜靠在椅背上,他两条长腿微微分开,眸光映着烛火,明明灭灭,辨不出喜怒。 “侯府的守备我会另行安排,这几日你跟好少夫人,她见了何人,做了何事,你都要事无巨细禀报于我。” “是。”西风领命。 似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说。”裴时晏眼眸都没抬一下。 西风从袖里掏出一张薄纸,“是二夫人说丢了玉佩,找安公子画了图样。” 裴时晏接过图样,打开淡淡瞥了眼,又丢到火炉中,“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禀报于我。” 第22章 沈家老宅 翌日,阳光爬上树梢,鸟儿振翅离开鸟窝,飞向天际。 西风也一早来到万年冢。 沈清梦洗漱完毕,照常去栖风院给江氏请安。 如往常般,此时裴召棠已经拎着他的鸟笼去园子里遛鸟去了。 说来奇怪,侯爷早年也曾在皇帝身边当差,六年前不知怎的,突然就不干了,伺候每日不是逗鸟便是逗蛐蛐,基本不谈政事。 整个大房的花销全都靠外面的铺子和田产支撑。 二房的裴召松和三房的裴召柏倒是都有俸禄,不过也就是无关紧要的闲职。 也就是说,整个侯府看起来光鲜,其实是被排除在皇城权利漩涡之外的。 再加上裴时晏在外的“恶名”,树敌甚多,如果他还不收敛,只怕这侯府表面维持的光鲜也要荡然无存了。 所以,沈清梦得抓紧时间搞钱,有了钱才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你……”江氏试探地问道。 “那顾家的门,不回也罢。”沈清梦也回得干脆。 她和顾家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江氏自然也知道一些,所以沈清梦也没打算隐瞒。 “不去也好,那污糟地方,去了反而染了晦气。”江氏拉着沈清梦的手,二人又在院子里逛了一会。 日头渐高的时候,沈清梦和江氏请示后,又带着紫苏和西风出门了。 这日,他们要去的是昨日安排屈风住下的客栈。 沈清梦如法炮制,将愿意归顺沈家的留下,其他的若是和沈家签佣契的便递上辞呈。 如今顾成康被调查的事情还未公开,崔朝隐也没有打草惊蛇,是以众人还以为顾成康是去大理寺办公去了。 所以,店铺中绝大多数的人还是选择顾家。 沈清梦也不言明,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处理完客栈事宜,她们找了个会客的雅间,将屈风喊了出来。 虽然他看起来腼腆,但是办事效率很高,仅仅一天时间,他找了好几个房牙子,留了五六个合适的给沈清梦挑选。 最后沈清梦选中了一个二进小院,她将头上的一跟玉簪拔下,递给屈风,“你跟他们说这是定金,过几日我会将银票拿给你,之后你就先住在这个院子里。” 话音一落,紫苏和西风瞪大眼睛。 少夫人那么大方,买院子给伙计住? 屈风拿着玉簪,低着头不言语。 沈清梦又交代紫苏,“我有点乏了,先去马车上歇息。你问问他平日在金店都做些什么,日后好给他安排活计。” “是。”紫苏答应着。 沈清梦领着西风离开后,紫苏却拿出一方手帕,上面有七朵六瓣桃花。 她凑近了道:“今晚你拿着这个去鸿运柜坊……” 这边,沈清梦和西风下了楼,此时快到晌午,有些衣着华贵的食客们正在一楼用饭。 一墙之隔的店外,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捧着双手向路人乞讨。 有些胆大的从窗户翻进屋内,抓着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食物残渣大口吞咽,被店小二发现后,又被揪着衣领丢了出去。 “怪了,怎么今年开春后要饭的这么多?”小二拍了拍手,又转身回店里忙活去了。 “少夫人,您上马车吧,属下担心这些人冲撞了您。” 沈清梦抿了抿唇,拧眉往那些乞丐处看了一眼,踩上马凳钻进马车。 不一会,紫苏也回来了。 “少夫人,咱们要回府吗?”西风问了一句。 “去钱局街,三十号。”沈清梦回道。 “是。”西风吩咐车夫一声,因为今日没有府兵跟着,西风不放心,自己则跟在马车后面,以防万一。 车厢内只有紫苏和沈清梦二人。 “都交代了吗?” “交代了。”紫苏抿了抿唇,低声地道:“少夫人,你对这个屈风是不是太好了?老爷的遗产你都放心让他去取?” 沈清梦若有所思地凝着被风吹起的车帷,“要看清一个人的人品,就要先对他好。” 她看向努着嘴的紫苏,笑了笑,“让他取东西,又不是取钱。那屈风的卖身契还在我这,他跑不掉。” 紫苏闻言心里稍稍平复些。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约莫三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 沈清梦被紫苏搀扶着下了马车,站在一个掉了漆的府门前。 “夫人,这里是……?”西风拧眉看着破败的老宅。 “是我家。”沈清梦回答地言简意赅。 原本刻有“沈宅”的牌匾早已被人摘下,当年顾成康找不到这座宅子的地契,才没有将它卖掉。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石阶。 那日被顾放追逐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当时以为已经山穷水尽,鬼使神差地,她逃到这里。 沈清梦站在院中,抬眸看向假山后的院墙,那日裴时晏就蹲在那里,如鬼魅般凝视着她,而后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想到这,沈清梦心中有个疑问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裴时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不觉间,太阳升至天空正中,春风将院子里的桃花吹得四处翻飞,有几瓣落在沈清梦的发间。 那是沈清梦出生那年,父亲和母亲亲自种下的,如今桃花灼灼其华,可怎奈物是人非。 沈清梦忍不住伸出手,在花瓣雨中打开手掌,又缓缓收拢手指,好似这样就可以握住六年前的风。 握住那一去不复返的温暖时光。 “少夫人,等有了钱,我们可以把老宅修缮一番。”紫苏知晓沈清梦的心思,上前安慰道。 沈清梦点了点头,将思绪收了回来,对紫苏笑了笑,“回去吧。” …… 半个时辰后,西风打开佛堂大门,打眼见裴时晏一身天青色长袍,负手而立,正仰头看向殿内的佛像。 南风和北风立在他两侧。 西风一愣,刺客都审完了? “少夫人回来了?”裴时晏凝着佛造像,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西风拱手,“少夫人今日去了沈家的一家客栈,然后……” 西风顿了顿,昨日没有告诉世子屈风的事,今日还要提吗? 世子脾气不大好,要知道宅心仁厚的少夫人给店里活计买院子,怕是要生气的。 正想着,裴时晏回头,眸色沉沉地凝了西风一眼,“然后?” 第23章 裴世子的苦肉计 西风正色道:“然后少夫人去了一趟沈家老宅,说是以后有了钱,会将老宅修葺一番。” 裴时晏默了片刻,似是在等下文,可等了许久不见西风开口。 “没了?” “没了。” 裴时晏若有所思地看向屋外,也是时候审一审她了。 …… 沈清梦回到万年冢时,江氏的人已经守在门口,说是请她去栖风院用饭。 沈清梦让紫苏不必跟着了,让她也赶紧去后院专门给仆从设置的饭堂吃些东西。 刚走进栖风院,沈清梦远远听到裴召棠和江氏聊天的声音,想是老侯爷斗蛐蛐回来了。 然而,走到门口时,她却傻了眼。 因为在侯爷和侯夫人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宽袖长袍,头顶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微风吹过,将他袖口轻轻扬起,露出一小截微见青筋的小臂。 正是她那人美心善、才华横绝、貌比潘安的,论家世、品性、样貌,皆是人中龙凤的好夫君——裴时晏! 这套还算清素的衣物倒是让他多了几分矜重,只是那脖子上用宽宽的白绫吊着的一边胳膊是怎么回事? 此时屋内江氏最先看到沈清梦,起身出来迎她,“快来,就等你用饭了。” 沈清梦闻言一愣,他们是在等她一起吃饭吗? 沈清梦乖巧地在裴时晏身侧坐下,“夫君。” 裴时晏转眸睨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什么时候去宫里上值?”裴召棠抬起筷子,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圣上允许了我三日婚嫁,后日去。”裴时晏懒懒地回了一句。 “怀着身孕容易饿,快吃吧。”江氏不停地往沈清梦碗里夹菜。 沈清梦看着碗里她最爱吃的桂鱼,心中有个地方顿时暖暖的。 实话说,她确实饿了,沈清梦不紧不慢地将碗里的东西送到口中,细嚼慢咽。 好好吃~ 这六年,她吃最多是冷饭和硬馒头,都要忘了这些菜都是什么味道。 想到西风在马车上说裴时晏喜爱甜食,沈清梦也给他夹了一块东坡肉,“夫君你也吃。” 看得到她的“心意”吗?一定要看到啊! 一直没动筷的裴时晏眉头跳了跳。 不就是米饭配菜吗?至于吃得这么专注? 连他的右手被吊起来都没发现? 沈清梦继续扒饭,陶醉在口腹之欲的满足中。 直到裴时晏战术性地咳嗽两声,沈清梦才将注意力从碗里转移到那张略显不满、颇有些少年斗气似的、气鼓鼓的俊脸上。 她赶忙放下碗筷,将裴时晏面前的碗抬起,“夫君,我来帮你。” “你吃你的,让南风进来喂他!”裴召棠看不惯裴时晏那装可怜的做派。 屋外的南风身子一凛,这福分他可不想要。 “夫人愿意喂我吗?” 裴时晏才不管,他柔声询问着沈清梦,眸光却挑衅地睨着裴召棠。 “自然是愿意的。”沈清梦面上端的十成十的贤惠,其实内心已经在骂人了。 不料刚起个头,裴时晏忽而看向她,那眼神像是利刃,戳破她的心思。 沈清梦赶忙摇头,用眼神示意:只是想,还没骂。 她抬起碗筷,小心翼翼地将饭喂到裴时晏张开的嘴里。 江氏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用手肘戳了戳一旁的裴召棠。 裴召棠见裴时晏那得意的样子,没好气地道:“你那手是怎么回事?清梦已经来了,总能说了吧。” 沈清梦一愣,就见江氏含笑看着她道:“我们问他胳膊如何伤的,他非要等你回来才说。” 沈清梦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裴时晏嘴角勾起邪佞的弧度,含笑凝着江氏,“你的好儿媳捅的。” 沈清梦瞪大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也就在他肩膀上留了个小口子,那天都上了药,如今哪里用得着把整条胳膊都吊起来。 这、这不是讹人吗? “清梦,”江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晏儿说的是真的?” 沈清梦很想说不是的,可裴时晏那两道眸光太过瘆人。 偏那天伤他的原因又说不出口。 她咬着唇,悲愤地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江氏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太过分了!” 裴召棠附和地点头,“就是。” 沈清梦背脊挺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裴时晏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戏般睨着沈清梦。 然而窃喜不过一瞬,就听江氏继续道:“你太过分了!清梦那么乖巧,你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她伤你?” 裴时晏:“?” 沈清梦:“?” “乖巧?”裴时晏冷冷地瞥了二老一眼。 怎么就看出她乖巧的? 她哪里乖巧了? 面相上吗?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裴召棠在一旁帮腔,“你到底做了什么?才逼她出此下策。” 裴时晏:“……” 到底是自己理亏,他咬牙接下这回旋镖。 “吃好了,夫人随我去院子里走走。”裴时晏蓦地起身。 沈清梦愣了愣,她还没吃好呢。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人就被提了起来,接着就被拉出了饭厅。 “欸欸~你慢着些!”江氏和裴召棠对自己这个不上道的蠢儿子发愁。 但日子还是小两口一起过,他们也不能干涉太多。 “那小子有分寸。”裴召棠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江氏无奈叹了口气。 栖风院外,沈清梦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得乖乖跟着他走。 只是刚出院子,她便觉得不对劲,“夫君,万年冢应该往这边走。” 沈清梦伸手指了指左边。 裴时晏停下脚步,眸光幽深地看着她,顿时让沈清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时辰尚早,夫人陪我在院子里消消食,可好?” 沈清梦也没有多想,怔怔地点了点头。 裴时晏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牵着她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尽管已经是盛春,可沈清梦仍觉得冷,袖下的手也一片冰凉。 金色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沈清梦侧头看向裴时晏,就好像是隔着水面去看水底盘根错节的荷根,找不到头绪,也看不真切。 第24章 虐妻一时爽 二人牵着手走了一段,偶尔徐徐吹来的晚风将二人的衣袍掀起。 离得老远的南风却替沈清梦捏了一把汗,若不知道接下来世子要做的事,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戏文里郎情妾意的美好画面。 “听说你最近在外面收铺子?”裴时晏冷不丁开口。 沈清梦知道自己做的事瞒不过裴时晏,也没打算隐瞒。 “之前有些铺子和田产被顾家霸占,如今收回来我也多了一份收入,也算替侯府减轻些负担。” 这时,裴时晏停下脚步,转身冷冷地看着她,“夫人倒是‘贤惠’。” 被‘夸奖’的沈清梦还想借机“表忠心”,谁知那人又话锋一转:“可我裴时晏就是一卑劣纨绔,何德何能博得‘贤惠’夫人的芳心?” 沈清梦眸光一顿,又来? 正想着如何回他,就见裴时晏不紧不慢地解开肩膀上的白绫,将它挂到她的脖子上。 “……” “夫人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裴时晏嘴角勾起一抹邪魅浅笑,一如那日在老宅的冷戾模样。 死去的记忆被唤醒,沈清梦全身都在打颤。 她强忍着心底的不安,嘴角勾起一抹牵强的笑意,“夫君要带我去哪?” 裴时晏含笑定定地凝了她片刻,而后身子一错,将沈清梦的视线打开。 下一刻,沈清梦只觉被人敲了一闷棍。 因为她在裴时晏身后的月门上方,看到端正小楷刻着的“佛堂”二字! 沈清梦后退一步,讪讪笑道:“夫君带我去佛堂做什么?” 微风吹起裴时晏的长袍,他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柔声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夫只是想确认一下,夫人洞房那晚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清梦蓦地转头看着他,二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温热呼吸。 裴时晏再次牵起她的手。 沈清梦只觉此时的裴时晏就像是拉人去刑场的侩子手。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南风,只见他缩着肩膀躲得远远的,好像是怕血会溅到他身上似的。 沈清梦已经不知道那双腿是如何迈出去的,就这样任他拉着来到了佛堂。 随着“嘎吱”一声,刻有佛经的门扇被打开。 沈清梦抬眼望去,只见大殿正中端坐着一尊石雕的五彩佛造像。 那佛单腿屈膝端坐在莲花座上,右手持经卷,左手搭在膝盖,沉静庄严,俨然是文殊菩萨的造像。 可瘆人的是,那佛像竟然没有头! 忽而一声门扇摩擦木轴的声音传来,沈清梦吓得一激灵。 她蓦地转头看去,只见房门又被南风从外面关上。 屋内瞬间又只剩下裴时晏和她二人。 沈清梦只觉脖子上的白绫有千斤重,僵着脑袋看着裴时晏走到佛像正下方。 一身清色素衣的他与身后五彩无头佛,不知哪个是佛哪个是魔。 只见他轻轻转头造像下的烛台,而后屋内正中的石砖像是门扇一般打开,露出挂着油灯的地下石墙。 “下去。”裴时晏冷厉的声线在屋内回荡。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踩着规整的石阶,像是下水的小鸭子缓缓潜入地下。 裴时晏随后跟上,在下到通道的时候,又拧了拧墙上的油灯,石砖门扇又缓缓被封上。 地下的味道不怎么好闻,潮湿发霉的空气里还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糊的气味。 沈清梦只觉一阵反胃,“夫君这是要带我去哪?” 裴时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约莫行了几十米,视野豁然开朗,只是屋内的摆设却让沈清梦毛孔悚然。 只见十米见方的空间里,摆满了各种刑具,十字木刑架上捆着十几个血淋淋的、不知是死是活的肉身。 最前面那个披头散发,但从身段上看,分明是个女子。再看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衣着暴露的褴褛裙衫,好像是名舞妓。 在那舞妓身边,西风持剑立在一旁。 沈清梦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愣的眸光在西风和裴时晏二人身上不断巡回。 裴时晏给西风递了个眼神。 西风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抬眸看了沈清梦一眼。 那一眼让沈清梦心里一咯噔,只因她在那眸中看到了怜悯。 接着,就见西风的细长手指捏着一根细细银针,直接插进女子鼻下人中。 接着那浑身失血,宛如一块破布的女子忽而张口,凄惨的哭嚎声瞬间响彻整个地牢。 “杀了我,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吧……” 看到这,沈清梦再也忍不住,直接蹲在墙角干呕了起来。 刚缓了几息,手腕忽而被裴时晏攥住,接着整个人被提起,拽到那女子面前。 沈清梦对上那女子黯淡无光的眸子,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想挣脱裴时晏的手,可身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和你一样……” 沈清梦湿漉漉的眸子惊恐地看着裴时晏,就见他勾着嘴角,一字一字地道:“也是爬床被我请回来的。“ 好似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沈清梦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眸光在那女子和裴时晏之间来回跳跃。 她以为赌坊那日的事已经翻篇了。 “不过……”裴时晏将沈清梦的胳膊高高提起,“她爬床的目的是想杀我,夫人爬床是为了什么?” 沈清梦急忙摇头接话,“我从未想过害你性命。” 裴时晏闻言嗤笑一声,他扯着沈清梦直接来到一血肉模糊的男子身前。 那男子的情况比女子更可怖,全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只见裴时晏从旁边的火炉中捞出一个铁烙,直接顶在那人胸膛,昏迷的男子瞬间醒了过来。 但这人明显要断气了,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气若游丝地道。 裴时晏掐住沈清梦的后脖颈,逼迫她与那男子对视。 “你交代了什么?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对她说一遍。” 沈清梦双唇打颤,直直地凝着沾满血污的那张脸。 那男子无力地掀了掀眼皮,“我们受人之托……掳走沈清梦……” 宛若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掳走她? 这些人不是来杀裴时晏的? 忽地,心中的某根弦拨动了一下。 一个名字回荡在她的脑海,陆思谦? 是为了顾放口中的“宝贝”? 第25章 当心媳妇跑了哦 默了良久,沈清梦机械地将脖子转朝裴时晏。 没成想下一刻脖子上的白绫一紧,接着身子一歪,被裴时晏拖向更里面的牢房。 “放开我……“沈清梦只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裴时晏单手将牢房房门推开,把挣扎的沈清梦往茅草堆上一丢。 沈清梦只往墙角里缩,仍不忘替自己解释,“裴世子,我从没有想过要取你性命,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掳我。” “是吗?”裴时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怎么不叫夫君了?” 沈清梦惊恐的眸光在裴时晏脸上巡回,仅仅一瞬,脑海里忽而冒出无数念头。 六年的磋磨,她以为再艰难的困境她都承受得住,可她实在不该低估这位裴阎王的狠辣手段。 裴时晏蹲下身,再次握住出那白绫,不紧不慢地道:“夫人宁愿不要那一万两,也要留在我身边,如今可后悔了?” 沈清梦赶忙攥住裴时晏的手,“世子,我有身孕……” 一声冷笑自头顶传来,“有身孕又如何?难不成全天下就你能怀本世子的孩子?” 说完,他将手覆在沈清梦的小腹上,“若你能老实交代,本世子可以让你少受些罪。” 沈清梦能感受到裴时晏手心传来的温度,可现下她只觉那手掌像个烙铁一般,下一秒就要落到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裴世子,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呵,”裴时晏一声冷笑,“沈清梦,事到如今你还不如实交代。” 沈清梦身子一僵。 而后就听裴时晏继续道:“你父母六年前惨死江南,你怀疑顾成康谋财害命,但你一孤女无法对抗二品尚书,所以赌坊那日你利用顾放这头猪,悄悄爬上本世子的床,让我当你复仇的垫脚石?” 沈清梦愣了愣,忽而反应过来,“不是,那日在赌坊,我真不知道……” “还敢狡辩!”裴时晏将话打断,“沈清梦,本世子说过,我不怕被算计,但眼中也容不得一丝背叛!将你留在侯府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你不会真以为我被你美色迷惑?” 沈清梦直摇头,“我从没这般想过。” 裴时晏眯着眼睛,定定凝着沈清梦双眸,甚至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清梦也不闪躲,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裴时晏心头又莫名生出几丝烦躁,他眉头渐渐蹙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后,缓缓将手移开。 沈清梦急忙爬起,手脚并用地缩到墙角。 只见裴时晏在牢房的草床上找个地方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顾成康没胆子派人行刺侯府,他背后定有人指使。能遣动朝中二品大员,皇城里也没几个人。” 他一半警告一半幸灾乐祸地看着沈清梦,“你该庆幸,他们只是掳你,而不是杀你。若是图你的身子,不会等到你十八岁还是完璧,所以,你定是知道了什么?而他们又想从你口中得到什么?” 沈清梦心底蓦地一沉,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裴时晏理了理衣摆,不紧不慢地道:“沈家放在明面上的田产铺子已经被顾成康吞噬殆尽,可他们仍不放过你,说明当年沈知舟定还藏了些什么。” 他抬眸看向沈清梦,“至于藏了什么?只有沈小姐知道。” 沈清梦瑟缩着身子,且不说她也不知道那“宝贝”是什么。就眼下最大的疑虑是:她能信他吗? 见沈清梦沉默,裴时晏幽幽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在你交出那东西之前,就安心待在这里,不过本世子的地牢可没有饭菜供着你,等你想起来了,再来见我。” 眼看裴时晏要走,沈清梦急忙上前拉住他衣袖,“世子,我……” 在二人眸光相触的那一刹那,沈清梦还是将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 裴时晏将衣摆收回,“沈清梦,你该庆幸,本世子没把你交出去!” 沈清梦心下一颤,他会把她交出去吗?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却飘来一老者的声音。 “啧啧啧啧……裴家小儿,你如此粗蛮,当心媳妇跑了哦……” 沈清梦循声望去,只见隔壁的牢房里,一童颜鹤发、面色红润的慈祥老者正盘腿坐在矮桌前,抬着茶盏低头呷饮。 “谁让你留在这的,西风不是把人都清走了吗?”裴时晏没好气道。 也怪自己,平日和这老头待习惯了,刚刚竟没留意到他。 “嘿嘿,我送西风一菜谱,西风换我不挪窝。”老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他放下茶盏,对远处草堆上的沈清梦招了招手,“小晏媳妇,让爷爷看看你。” 沈清梦不认识这位老者,她抹了抹眼泪,眨着眼睛往他那看了几眼。 老头端详了沈清梦片刻,捋了捋胡须,“小时晏是个有福气的,老夫对你很是满意。”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出府去。”裴时晏眉毛直跳,耳尖却泛了红。 “不说就不说,那么凶做什么。”说完直接起身,朝二人的方向跑了过来,抱着地牢的木柱安慰沈清梦,“晏儿媳妇别怕,他就是牛脾气的纸老虎,你可别被他吓到了。” 还敢说。 裴时晏转身走出牢房,又转头将那老者的房门打开,“你这舌头怕是不想要了。” “哎呀,杀人啦杀人啦!裴时晏要欺师灭祖、大开杀戒啦!”老者抱着头乱窜。 裴时晏闻言额角突突直跳,心中蓦地对让沈清梦留在牢房的决定表示后悔。 他也无心和那糟老头子掰扯,转身走出牢房。 临走前,最后凝了沈清梦一眼,“本世子耐心有限,沈小姐可要抓紧时间。” “等下,”沈清梦站起身,“我给你。” 话音一落,不光裴时晏一怔,就连隔壁牢房的老者都僵住了。 那老者眸光蓦地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在抬眼时将那情绪隐了下去。 沈清梦深吸一口气,“是块玉佩,原是打算在世子生辰赠予你的,既然现下世子想要,那我拿给你便是。” 多亏刚刚那老者将裴时晏的注意力引开,沈清梦得以有思考的时间。 虽然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裴时晏也不知道啊! 况且那玉佩真是她的“宝贝”,也不算亏待了他。 话音落下,老者蓦地松了口气,裴时晏却眸光一暗,“你还在骗我?” 沈清梦:“……” 正要狡辩,不不,正要解释,隔壁老者又开口了:“说了又不听,听了又不信,我怎么教出你这个拧巴的玩意儿。” 第26章 他不相信她 待裴时晏和沈清梦离开,那老者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采奕奕的眸子也蓦地暗了下来。 一炷香后,裴时晏跟着沈清梦来到万年冢。 紫苏急忙上前迎人,“世子,少夫人。” 沈清梦不忘给裴时晏介绍:“夫君,这就是我前日跟你提的仆从,她名叫紫苏。” 裴时晏淡淡睨了紫苏一眼,“玉佩呢?” 紫苏一怔,就见沈清梦对她使了使眼色,“去把我珍藏的玉佩拿过来,今日就送予世子。” 紫苏怔怔地点了点头,急忙进屋从梳妆台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交给沈清梦。 锦盒打开,一个有裂纹的春翡玉佩落入三人视线。 裴时晏眸光蓦地一顿,他怔了怔,眯着眼睛道:“沈清梦,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沈清梦见裴时晏神色有些不对,一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只见裴时晏对守在院门口的南风吩咐道:“去将二婶请来。” …… 今日三房的裴召柏和裴时安都在上值,白氏无聊,便去二房那里找周氏聊天解闷。 二房的裴召松也上值,裴时简这两日又留宿国子监,周氏看见白氏,只当又得了个帮手,拉着她一同盯着仆从找玉佩。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准备回去时,迎面撞上南风,说是裴时晏请周氏去万年冢。 周氏平日挺怵这位裴阎王,但又找不到借口推辞,遂又将白氏带上,有事一起扛。 白氏也只得跟着来到万年冢。 看到裴时晏,周氏心里一咯噔,将这几日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没得罪他吧? 然而,当她走近看到沈清梦捧着的锦盒中被磕裂的玉佩,瞬间气急败坏,恨不得立马将她按在地上打上几十大板。 “沈清梦!原来你费尽心机嫁到侯府是当贼来了!” 贼?沈清梦怔了怔,不解地看向裴时晏,只听见他看热闹似的戏谑道:“前几日二婶丢了玉佩。” 沈清梦脑袋转得飞快,“二婶也有一块蝶纹玉佩?” 周氏气急反笑,“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侯府上下可是都看过我玉佩图样,难不成是我污蔑与你?” 说完,周氏丢给沈清梦一个纸团。 她弯腰捡起,打开。 接着全身血液涌向脑门。 那是周氏让裴时安画的玉佩图样。 裴时安本就在工部任职,绘图简直信手拈来。 炉火纯青的妙手将那玉佩绘得活灵活现,仿佛是真的一般。 浅紫通透的色泽,繁复的蝴蝶纹样,尾处还有两颗水珠滴落,和锦盒中的玉佩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磕掉了一个水珠,裂痕也沿着翅膀贯穿整个玉体。 怎么会? 这帝王色的春种翡翠极为难得,当年父亲也只得了手掌大的一块,又找能工巧匠将这块春翡雕成一对玉佩。 若是父母坠江尸骨无存,那这玉佩一定沉入水底。 又怎会在周氏手里? 她瞬间明白裴时晏戏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她。 沈清梦默了片刻,出神地道:“这玉佩本来有一对……” “一对?”周氏轻嗤,“难不成天底下的偷盗之事都能用此借口推脱?” 沈清梦如今只想知道周氏那块玉佩的来历,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又问周氏:“二婶,这玉佩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周氏为了在侯府众人面前揭下沈清梦的面具,索性也实话实说,“这玉佩是半年前家父从当铺友人那里用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如今契据还在周府,你莫要再狡辩!” “我没偷,”沈清梦平静地道:“若是我偷了,又为何在此时拿出来,让你们发现。” “不是你偷的就是你这丫鬟偷的!”周氏才不管什么发现不发现,“这玉佩如今在你手里,难不成是它长脚自己钻到你盒子里的?” 此时大房的江氏和裴召棠听到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 一听是裴时晏告发沈清梦,江氏气的差点撅了过去。 “我们没有偷,”紫苏也上前一步,“这玉佩本来就是沈家的,二夫人那块也是沈家的。” 周氏本就看不惯沈清梦,如今连丫鬟都敢跟她顶嘴,顿时咬牙切齿,“那我就去刑部报官!看你还狡辩!”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凛。 沈清梦和裴时晏在听到刑部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沈清梦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刑部的。 而裴时晏,他只是想在府上惩戒沈清梦这小贼,让她以后老实点,可也从未想过要送她去刑部。 “周谨慧,我看你敢!”江氏上前将沈清梦护住。 裴召棠也在一旁帮腔,“世上成对的玉佩多了去了,二妹你敢说你那块就是独一无二的?” “好啊,”周氏气得跺脚,“你们是诚心护短了?” 白氏见大房和二房要吵起来,悄悄后退两步。 “二婶,”一直沉默的沈清梦忽而开口,“这玉佩本来确实是一对,周大人购得此玉佩的那位当铺友人是谁,可否告知与我?” “你别东拉西扯,”周氏上前就要拉沈清梦,“去了刑部我自然会告诉你!” 然而,刚上前,面前忽而闪过一高大身影。 “二婶要把我夫人送去刑部?” 周氏被裴时晏的暗眸慑住,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沈清梦是贼,如今玉佩也被她损坏,我难道还不能寻一个公道吗?” 下一刻,就见裴时晏拿起锦盒中的玉佩,在阳光下看了看,“不过是块春裴,侄儿折价赔给你。” 他眸光略过沈清梦时,宛若寒冰的语气低声警告:“你的账,本世子过会给你算!” 沈清梦此时也憋着气,又给他瞪了回去。 周氏哪里肯咽下这口气,“这玉佩是我父亲的收藏,我不要钱,只要让沈清梦跟我去刑部,还我公道!” “你休想!”江氏将沈清梦护在身后,不停地用眼神示意裴时晏:快说句话呀! 裴时晏摩挲着手上的玉佩,语气辨不出喜怒:“沈清梦留下。” 就在江氏为这臭小子终于开窍而欣慰时,不料那裴阎王又开口了,“把这个叫紫苏的丫鬟送到刑部。” 江氏:“……” “不行!” “不行!” 周氏和沈清梦同时开口。 裴时晏却看向缩在一旁的紫苏,“把她送到刑部,二婶可以解气,夫人也可以脱罪。” 第27章 扇他巴掌 沈清梦不可思议地看向裴时晏:“脱罪?裴时晏,我说了我没有偷,你还是不信我?” 这是沈清梦第一次唤裴时晏的全名。 裴时晏只觉沈清梦胆子越来越大了。 二人瞪着对方片刻,而后就见裴时晏二指捏住玉佩轻轻用力。 只听轻微一声脆响,那玉佩即刻裂成两半,又摔到青石砖上,四分五裂。 沈清梦见那一地的玉佩碎片,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接着心口蓦地一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梦,我给过你机会,你就拿这破东西糊弄我?” 周氏见那玉佩被捏碎,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时晏!你竟然要毁灭物证!” “小姐,怎么办?”紫苏瑟缩着身子趴到地上,将那碎片一颗颗捡起,捡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只有她知道,这块玉佩对于小姐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如今连老爷唯一的念想都没了。 沈清梦怔了良久,忽而笑了,她转头看向裴时晏,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而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来的突然,裴时晏甚至都没有躲,白皙的脸上瞬间落下五个指印。 众人瞬间像被定住一般,仿佛身边的空气都是硬的。 裴时晏舌尖抵了抵被牙齿磕破的软肉,慢慢转头看向沈清梦。 那眼神就像剜刀一般,寒彻肃杀。 一个字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清梦被这眸光慑得心头一颤,终于清醒过来。 她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给了裴时晏一巴掌。 沈清梦脑袋转得飞快,只想着如何逃离现场。无数自救办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能装晕了。 然而,就在她要实施之际,脑袋忽而一阵眩晕,紧接着双腿发软,眼看就要站立不稳。 正要倒下时,裴时晏上前将她拦腰抱住。 “沈清梦,你不要给我演戏,本世子不吃你这套!” 下一刻,衣襟忽而被揪住,沈清梦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送紫苏……去刑部……” 说完,直接倒在裴时晏怀里。 “沈清梦你给我起来!”裴时晏将怀里的人晃了晃。 “小姐!”紫苏跪爬到沈清梦脚边,“小姐,你怎么了?” “清梦!”江氏和裴召棠也跑上前,“快、快叫府医!” 裴时晏眉头蹙了蹙。 这时白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抬起沈清梦的手腕,将两指放了上去。 “急血攻心,快把她抬到我的院子里去。” 裴时晏怔怔地看了眼怀中的沈清梦,愣了半晌,忽而一扬手,将白氏伸过来的胳膊打朝一边。 “南风传蒙大夫!” 说完,他伸手穿过沈清梦膝弯,直接将人抱起,转身朝卧房走去。 他步子很快,带动院子里盛开的海棠。 有几片花瓣落在沈清梦的身上,又轻飘飘地被风吹去。 裴时晏心底忽而升腾出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底揪了一下。 说不出是痛,还是害怕…… 他只觉怀中的沈清梦很轻,轻到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那海棠而去。 “沈清梦,你用簪子捅我,还敢扇我巴掌,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莫要给我装死。” “沈清梦,洞房那日是我救了你,我还让你留在侯府,你这条命如今姓裴了,是死是活,你都要听我的!” 裴时晏担心她醒不过来,不停地跟她呢喃。 可沈清梦眼眸深锁,连呼吸都微弱到要听不见。 裴时晏将沈清梦放到床上,紫苏也后脚跟了进来,跪在沈清梦床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小姐,你别吓我……” 裴时晏看着床上纤薄的沈清蒙,愣愣地站在一旁,薄唇紧抿。 不过片刻,府医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头发花白的蒙大夫是勇毅侯府的老人了,也是看着裴时晏长大的,此时不禁啧啧摇头,“少夫人身怀六甲,世子怎么把她气成这般?” “就是!”江氏没忍住朝裴时晏肩上打了一巴掌,又急忙奔至床前,“蒙大夫,清梦她没事吧?” 蒙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老夫此前就替少夫人看过,她本来身子就弱……罢了罢了,先施针让她醒来再说。” 说完,又看了眼一旁可怜的小丫鬟,柔声道:“丫头,你跟你家小姐说说话,兴许能唤醒她。” 兴许?裴时晏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蒙大夫拿出银针戳向沈清梦的指甲缝,这时紫苏也抹了抹眼泪,打着哭咯道: “小姐,你十二岁时说要去灵云寺去看日初,可每次都起晚,去到山上日头都老高了,等你醒来,你再带着我去看日初好吗?” 说完,紫苏想了想,“不行不行,小姐如今有身孕,不能爬山。” “小姐,咱不去看日初了,以前你说醉仙居的烤鸭特别好吃,你都六年没吃了,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也不知是银针的作用还是紫苏的声音,只见沈清梦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大夫你看,小姐眉毛动了。”紫苏欣喜地看向蒙大夫。 “继续说,说些开心的,让她高兴的。”蒙大夫对紫苏道。 紫苏在脑海中想了一遍,接着道:“小姐,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喜欢吃花生,结果把老爷的象牙花生给咬了,牙还崩掉了一颗,后来你哭着找老爷说那花生会咬人……” “小姐,你十岁那年冬天,老爷和夫人带咱们去冰湖滑冰,当时你吃得太胖摔屁股蹲的时候,把冰面都砸裂了,夫人笑你是个小石墩,气得你那晚连饭都不吃了……” “小姐,那年夏天咱们被关在顾府的柴房,从门缝飞进来两只蝴蝶,你说那是老爷和夫人来看你了,你还把馒头搓成渣喂他们……” 说着这,紫苏再也忍不住又泣不成声,“小姐,最难过的日子咱们都挺过来了,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蒙大夫无奈啧了一声,“让你说些开心的,怎么又哭了?” “我、我,”紫苏努着嘴,强忍住哭声,“开心的事都太远了,我都记不起来了……” 裴时晏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转身出门。 第28章 给她道歉 此时周氏和白氏还等在院内。 若不是白氏也替沈清梦把了脉,周氏定以为沈清梦是装的。 裴时晏上前问道:“二婶是何时发现玉佩不见的?” “昨日清晨。” “劳烦二婶和三婶先回去,此事等清梦醒来再说。” 他眸色冷凝,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就算晕过去了也是贼,”周氏冷哼,“等她醒来还是要见官的!” 说完,冷冷地朝卧房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白氏见热闹没了,这里也没她什么事,便也跟着离开了。 裴时晏唤来南风,“去门房那里,查这几日侯府都有谁出入,特别是昨日清晨。” 南风领命退下去找门房。 裴时晏转身时,却看到院子里正蹲在草丛捉蛐蛐的裴召棠。 “还不走?”裴时晏不耐地看了他一眼。 裴召棠拎着一个膘肥体壮的肥蛐蛐起身,“你这院子的土倒是肥沃。” 他走到裴时晏身前,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赏你了。” 说完,拎着蛐蛐的两根触角,闲庭信步地离开了。 裴时晏将那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竟是他捏碎的玉佩碎片。 他将那帕子包在手里,望着卧房的方向出神。 约莫一盏茶时间不到,南风回来了。 “世子,门房说昨日早上就裴召松大人、裴召柏大人、裴时安公子、裴时简公子和少夫人出门。除了简公子这两日宿在国子监,其他人当日便回来了。” 裴时晏眉头蹙了蹙,“你再去趟国子监……” 南风走后,裴时晏在院子的石凳上独坐许久。 直到晚霞染红了头顶的天空,沈清梦也没有醒来。 又过了一会,南风回到万年冢,低头覆在裴时晏耳边说了几句,他才幽幽起身,“将二房三房都唤到前厅!” 此时,周氏和白氏都在各自房里等下值归家的夫君和儿子吃饭,突然被裴时晏传唤,不情不愿地去了前厅。 刚进门,就见江氏和裴召棠已经在主位上等着了。 一旁还有双手抱臂斜靠在椅背上,坐没坐相的裴时晏 周氏和白氏将将坐下,就听裴时晏道:“二婶,侄儿出五千两买你那玉佩,你可愿意?” 话音一落,周氏眼睛瞪得滚圆。 五千两,那可是整个侯府一年的开销。 虽然知道裴时晏有不少产业,但还从没见过他有如此财大气粗的时候。 何况那玉佩已经碎了。 “二婶愿意吗?”裴时晏轻描淡写地瞥了周氏一眼。 周氏抿唇思索,眸光转了又转,将沈清梦送到刑部除了解气,她也捞不到好处。 但五千两对于她来说可是一笔巨款,毕竟裴召松一年的俸禄也才五十两。 “行吧,”周氏干咳两声,“今日我是看在晏儿的面子上才网开一面,不过等沈清梦醒来,我要让她当着全府的面给我道歉,并承诺以后不会再在侯府行窃。” 江氏闻言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若不是裴时晏交代她不要出声,她早就开骂了。 “好,”裴时晏淡淡一笑,“偷窃之罪,理应如此。” 周氏见裴时晏答应得如此爽快,眉头不觉蹙起,这里面不会有诈吧。 这时,下值的裴时安先回府了,他听仆从说三房又聚在前厅议事,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拧着眉抱着从工部带回的图样,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着是裴召松和裴召柏,本来上值就已经头疼,想到家里还不安宁,兄弟俩更头疼了。 但还是相携着去了前厅。 最后是裴时简,他听山长说晏哥哥给他告了一天假,本来还要在宿一天书院的他像是出笼的鸟儿,急急忙忙奔回府。 “简公子,世子在前厅等您。”门房提醒。 “谢啦!”裴时简连书都来不及放,蹦着跳着来到前厅。 一进门,发现全家都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周氏和裴召松也怔住了,“简儿?不是说明日才回来吗?” 还没等裴时简回答,裴时晏懒懒起身,“堂弟可见过二婶的春翡蝶纹玉佩?” 似是意识到什么,周氏心下一颤,瞪大眼睛看向裴时晏。 “见过啊,我还拿到国子监和同学把玩一番。”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宛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全都看向门口那个罪魁祸首。 裴时简心中不解,兄长不还让南风去国子监问他来着,怎么现在又问? 长袍衣角旋过青石板,裴时晏立在裴时简身前,“拿出来。” 裴时简觉察到气氛不对,怔怔地从怀里掏出玉佩,递到裴时晏手上。 裴时晏将玉佩放在指尖搓了搓,对周氏道:“二婶,这块玉佩我收下了,五千两今日便会送到你们院子。” 周氏嘴角抽了抽,顿时就想反悔。 那五千两是碎掉的玉佩价格,如今这块玉佩是完好无损的。 正想着如何回绝,不成想裴时晏话锋一转,“我夫人今日到底受了委屈,二婶应当着全府上下的面给她道歉,并承诺以后再不会冤枉她。” 周氏:“……” “晏儿,都是误会,依我看道歉就不必了吧,何况我听你二婶说,起先你也冤枉了她。“ 裴召松将裴时晏也拉下水,犯错的人多了,那这个错也就不是错了。 裴时简此时也听明白了,原来热闹竟是自己。 裴时晏声线沉静,“那我便与二婶一起,给她道歉。” 裴召松:“……” 临走时,裴时晏冷冷地看了裴时简一眼,转头对裴召松道:“二叔,我已经给阿简告了假,不耽误他明日跪祠堂。” 说完,抬脚走出前厅。 江氏和裴召棠也懒得多待,起身离开前厅。 厅内安静了良久,周氏闭了闭眼,猛地起身,“你将玉佩拿出去也不跟我说声,害我丢这么大的脸!” 裴时箭低着头反思,周氏以为他知道错了,刚一心软,没成想那混小子开口又差点让她撅了过去。 “母亲,是我做得不对,要不我也去给嫂嫂道歉吧。” 周氏:“……” …… 待沈清梦醒来,已经是深夜了。 她动了动眼睛,视线里蓦地落入洞房那日的满室红绸,吓得她垂死病中惊坐起。 再定睛一看,屋内还维持着成亲那日的模样,在外间的方椅上,裴时晏正斜靠在椅背上凝着她。 在他脚边,还卧着一个假新郎——西施犬。 “醒了?” 第29章 多谢世子不杀之恩 沈清梦起得太猛,脑袋又是一阵眩晕,她赶忙按住额角。 记忆也在这一刻全部回笼,她猛地一惊,掀开衾被就要下床,“紫苏呢?你把她送刑部了?” 裴时晏幽幽起身,“没送刑部,她现在由西风照顾着。” 想到地牢里西风对待那女刺客的画面,沈清梦蓦地打了个寒颤:“那和去刑部有什么区别!” 她急忙将鞋提起,起身就要去后院找人。 裴时晏错身将人拦住,定定凝着她,“沈清梦,你到底在不在意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佛堂里裴时晏对她的恐吓威胁,还把她的玉佩捏碎,沈清梦此时也憋了一肚子气。 “世子呢,你在意吗?”沈清梦仰头看他,“既然不只我能怀上世子的孩子,想必世子也不会在意。” 说完,她绕开裴时晏,转身就往外走。 裴时晏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转身捉住沈清梦手腕,黑着脸道:“沈清梦,你可知道,伤了我还能活下来的,你是头一个!” 沈清梦仰着头,圆圆的杏眼染上几分锋芒,“那我多谢世子不杀之恩。” 裴时晏一噎,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可想到这次玉佩的事确实是自己冤枉了她,裴时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松开手,“你跟我说实话,那些刺客掳你只为那玉佩?” 沈清梦眸光一顿,她转过脸去,“反正如今我身上也只剩那块玉佩。” 沈清梦努力压下说谎的心虚,这也不能怪她,谁让裴时晏是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的疯世子。 现在的她真没办法对他做到坦诚相待。 “我听紫苏说,这是一对双飞玉佩,是送给心爱之人……”裴时晏耳尖不觉泛起一层薄粉。 啊?沈清梦眨了眨眼。 “对、对啊!”她赶紧把话头接上,神色忽而多了几分凄婉,“可世子却把它捏碎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伤心吗?” 最后一句沈清梦差不多是喊出来的,接着倔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段参杂了演技和真情的片段确实给了裴时晏小小的冲击。 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多少年后,裴时晏再想起来,仍不免唏嘘,女人也一样。 而且,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其实他心底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要掳走沈清梦的幕后之人要这玉佩做什么? 比如:沈清梦知不知道掳她的人是何等人物? 再比如:她为何要送他玉佩?是讨好他?感激他?还是…… 可看着眼前的人心碎的模样,裴时晏决定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 他从袖中捞出另一块完好的春翡蝶纹玉佩,摊开手掌递了过去。 沈清梦被眼前的春翡晃了眼,瞪大了眼睛看向裴时晏。 虽然多年不赏翡翠,但早年跟着父亲学习的经验还是让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真品。 “碎的那块我已经让东风拿去修了,这块是我从二婶那买来的,就当还你了。” 裴时晏将脸转朝一边,手又往沈清梦面前递了递,深吸一口气,声若蚊蝇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那块玉佩对沈清梦的冲击还要大。 她眨了眨眼睛,直到眼泪都干在脸上,还没从这几个字中缓过神来。 裴时晏刚刚说什么? 对不起? 她没听错吧? “你要不要?”裴时晏等得不耐烦,“不要我让东风找人卖了。” “要要要……”沈清梦趁裴时晏收手之前,将玉佩拿了回来。 冰凉的指尖滑过裴时晏温热的手心,他感觉沈清梦的手比玉佩还要凉。 眉头又不觉蹙起,她的身子是得好好养一养。 沈清梦将玉佩攥在手里,抬眸看着他,“紫苏呢?” 裴时晏看了眼夜色,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披风套在沈清梦身上,牵着她的手走出万年冢。 出乎沈清梦预料的是,裴时眼竟然把她带到伙房。 此时厨娘早就歇息去了,土灶前,紫苏和西风正抬着锅烧菜,南风正往灶里添柴。 灶台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式,看那色泽,沈清梦一眼认出那是紫苏的手艺。 而且,都是她爱吃的。 除了这些,旁边还摆着一盘灰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沈清梦偷偷睨了裴时晏一眼,心底蓦地升腾出一抹暖意。 “少夫人,你终于醒啦!蒙大夫说你会这个点醒啦,让我们准备些吃食给你,你快尝一尝。”紫苏赶忙给沈清梦递上筷子。 沈清梦一一尝了下,“不错,手艺还在。” 紫苏得了夸赞,笑得十分腼腆。 沈清梦想到西风说裴时晏喜欢吃甜食,便夹了一块糖醋鱼递到他嘴边。 裴时晏看到那糖醋鱼,眉毛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但迟疑也只一瞬,张开嘴,连嚼都没嚼,直接吞入腹中。 刚刚咽下,就见沈清梦在那盘灰糊糊的盘子里也夹了一块什么东西,裴时晏还没来得及阻止,筷子已经落入沈清梦口中。 而后,沈清梦像是被定住一般愣了半晌。 “少夫人,好吃吗?”西风上前询问。 “呕~~~”沈清梦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摇着手回道:“西风护卫,我只是孕吐,呕~~~你莫要多想,呕~~~” 说完,捂着嘴转身就往伙房外跑,裴时晏急忙跟上。 紫苏歪着头看沈清梦逃离的背影,疑惑地眨了眨眼。 没有防备的她也拿起筷子,在那盘灰糊糊的东西里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好吃吗?”西风急忙问道。 灶旁的南风似是猜到什么,无力地摇了摇头。 紫苏同样呆愣了半晌,她艰难地将那不明物体吞下,对西风竖起大拇指,“好吃的。” 南风闻言瞪大眼睛看向紫苏,不觉在心底给她竖起大拇指。 然而下一刻,紫苏没忍住捂嘴,“呕~~~” 可她实在不愿寒了西风的心,强忍着眼泪夸赞,“好吃的,呕~~~我喜欢,呕~~~真的不骗你,呕~~~~” 南风眼瞅着紫苏还要再夹一块证明自己,他起身将食盒递给紫苏,“快去给少夫人送饭吧。” 紫苏平复了一会,对北风道了声谢,将那几道菜装进食盒,飞速离开伙房。 西风不解地望着紫苏的背影,默了半晌,在她的猪下水绿豆糊面汤里夹了一块塞到嘴里。 她也愣了片刻,而后一脸惊喜地对南风道:“很好吃,你尝尝。” 南风在心底叹了口气,闷着头将那一盘不明物体吃个精光。 第30章 哪敢和裴公比美 这晚,沈清梦和裴时晏在万年冢吃了夫妻二人的第一顿饭。 许是紫苏做的菜太合胃口,沈清梦破天荒地吃了两碗。 等她发现裴时晏的眸光直落在她身上时,不自然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可是我吃相难看了些?” 裴时晏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沈清梦碗里,“是该多吃些,身上没有二两肉,丑死了。” 沈清梦撇了撇嘴,是是是,哪敢和裴公比美。 但她不会和吃的过不去,又添了半碗饭,就得吃,使劲吃。 敢说她丑,这口气不从他身上讨回来,她就给吃回来。 反正是侯府的大米,不吃白不吃。 想到西风的手艺,沈清梦试探地问裴时晏,“你对西风说喜欢吃甜的,是骗她的?” 裴时晏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嘴角抽了抽,“西风不会做甜的。” 沈清梦偷偷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以后我能问他们关于你的事吗?” 裴时晏面上一愣,红着耳尖,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我让二婶当着侯府众人的面给你道歉。” 沈清梦其实对周氏的刁难并不在意,相比较至亲离世和亲人背叛,这些伤不了她分毫。 不过,裴时晏这样做倒是让她以后在侯府的日子会好过一些,而且他又帮她讨回母亲的那块玉佩,她决定不生他气了。 “多谢夫君。”沈清梦往裴时晏碗里夹了个鸡腿,“你也吃。” 裴时晏有些无语,第一次遇到有人拿鸡腿谢他的。 吃饱喝足,接着就要睡觉啦。 可沈清梦看着卧房里仅有的一张大床时,还是犯了难。 上次就是在这个床上,她拿簪子捅的他。 似是看出她的疑虑,裴时晏将西施犬抱在怀里,抚着它的后背,漫不经心地道:“放心,本世子对你没兴趣。” 沈清梦:“……” 说得好像她对他有兴趣似的。 “本世子只是不想在你被掳走后还要派人找你,”他抬眸看着她,“你好好待在我身边,便无人敢动你。” 沈清梦也不是扭捏的性子,他们二人连孩子都有了,她也总不至于还要在侯府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 就当身边躺了个免费的护卫好了。 想到这,她也不纠结了,让紫苏备了热水准备沐浴。 裴时晏本来拿了本《水经注》翻看,在那水声搅得心神不宁,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日赌坊雅间二人缠绵的情景。 挣扎一番,他还是拿着书遁去了书房。 待他再回来的时候,沈清梦已经睡下,紫苏也去到偏房歇息。 裴时晏隔着床幔凝着衾被下的薄薄鼓团,默了默,转身去了净室。 以前他的衣食起居都是南风来管,可如今沈清梦住了进来,南风也不好再如从前那般出入卧房。 裴时晏洗漱一番从净室出来后,着一件宽敞中衣,墨发披散着走到床前。 他望着面朝里静静躺着的人儿,心中像是潮汐一般,微微起伏。 良久,他掀开衾被,在沈清梦身边躺了下去。 修长的小腿无意间碰上沈清梦屈起的双脚,软软的,却冷若冰块。 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裴时晏一动不动地将小腿贴在那双冰凉的脚心上,可过了许久,仍不见那边有半点回暖。 他不禁伸手在沈清梦搭衾被外面的手上摸了摸,意料之内,同样是冰凉的温度。 裴时晏拧了拧眉,心中挣扎一番,深吸一口气,身子往沈清梦身侧挪了挪,双手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拢在怀里。 就不信捂不热。 然而,刚摆好姿势,怀里的人忽而睁开了眼睛。 不是刚醒的睡眼惺忪,相反,那汪秋水如月光般清明澄澈。 裴时晏:“……” 裴时晏蓦地将人推开,好像沈清梦身上有多烫手似的。 “看什么?本世子太热了,用你散散热。”他理直气壮地道。 沈清梦无声地转过身去,悄声笑了笑,留给裴时晏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 第二日一早,沈清梦被裴时晏领着去往前厅。 周氏绞着手帕,极不情愿地道了歉。 侯府众人看沈清梦的眼神也比之前多了几分敬意。 沈清梦在周氏那里得到当铺的讯息——八宝斋。 今日她本来是要去外面找屈风的,可裴时晏破天荒地待在了万年冢。 今日他穿了一袭朱红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珠玄色腰带,下面挂着两个垂绦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两个玉佩轻轻相扣,发出轻微脆响。 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模样。 此时的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水经注》,许是被书中的文字感染,时而拧眉,时而微笑。 沈清梦看了他良久,轻声问道:“世子今日不去佛堂了?” 裴时晏头也没抬,“地牢的刺客都处理了。” 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人是什么蚂蚁蛐蛐似的。 “那世子问出他们是谁派的吗?”沈清梦观察着裴时晏的神色,挑眉问道。 裴时晏终于抬起眸子,同样挑眉看向沈清梦。 沈清梦干笑两声,“这不是和我有关嘛,还有就是我们答应了二叔三叔他们,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时晏的万年冢没有仆从,除了南风和平日洒扫的婆子。 如今也只是添了个紫苏而已。 他也没必要避人,重新抬起书本,“能使得动顾成康的人,不是什么小角色,若他们对你势在必得,过几日后的赏花宴,他自然会去找你。”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蜜桃,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二叔三叔那边我已经打发,就说是寻常的掌柜寻仇。” 沈清梦闻言怔了许久,她一错不错地看向裴时晏。 他愿意跟她说这些,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吗? 一想到那些人是冲她来的,沈清梦心底便会生出一丝愧疚。 若不是她,侯府应该不会遭袭。 不管怎么说,洞房那夜终究是裴时晏护了她。 想到这,好像对这个裴阎王也不怎么害怕了。 “今日夫人不出门了?”裴时晏斜靠在榻上,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去的,正准备出门。” 沈清梦忽地反应过来,不去反而会让他起疑。 就算不找屈风,也得去趟铺子。 “好啊,那我与夫人一起。”裴时晏放下书本。 沈清梦:“?” 第31章 就要当爹了 一炷香后,裴时晏拽着沈清梦上了马车。 因为这次有世子陪着,紫苏只能与西风在马车外步行。 不过二人看到一边小摊上的东西也会新奇地看上两眼,路上也不算沉闷。 这次沈清梦选的是一家成衣铺,入店之后,仍如前两次一样,愿意跟着沈家的留下,不愿意的递上辞呈。 然而,因着身边有裴时晏跟着,不少人虚情假意地站队沈家。 即使有几个偏袒顾家,最后在裴时晏的威逼利诱下,全部倒戈。 回去的路上,沈清梦气鼓鼓地坐在一旁,扭头看着车窗外的街道,一言不发。 闭目养神的裴时晏在掀眸三次后仍看到沈清梦维持一个姿势后,上前钳住她的下巴,“本世子帮你,你还不高兴?” 沈清梦的脸被裴时晏的手指捏成了胖头锦鲤,她咕哝着嘴出声:“拿利益换不来真心,宁缺毋滥世子难道不懂?” 许是沈清梦脸上柔软的触感让世子新奇,他伸出双手将沈清梦的脸揉成面团,“以后多吃些,要这样才好看。” 沈清梦打开裴时晏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腮帮子,冷冷地看着含笑凝着他的裴时晏,气得把头偏朝一边。 裴时晏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指,敲了敲车壁,“去醉仙居。” 车夫得令,在不远处调转马头。 沈清梦闻言眸光一亮,去醉仙居岂不是可以吃烤鸭了? 边想着,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马车在醉仙居门前停下。 裴时晏领着沈清梦来到三楼的宽敞雅间,刚到屋里,裴时晏长腿一抬,大剌剌地坐在雅座上,对小二吩咐道:“把你们的拿手菜全部抬上来。” 掌柜哪里认不得裴时晏,那腰都恨不得弯到地上去,“是是是,世子和夫人稍等,小的这就吩咐后厨。” “慢着,”裴时晏轻轻扬手,“上两桌。” “好嘞!”掌柜搓着手,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裴时晏给西风和紫苏递了个眼神,“你们也有份。” 紫苏闻言雀跃地看着沈清梦,很没出息地吸了吸口水。 西风倒是兴致缺缺,她感觉这里的东西还没有她做的好吃。 一盏茶后,小二将雅间里的两个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裴时晏将那烤鸭往沈清梦面前挪了挪,而后才开始动筷。 沈清梦吃得极其专注,裴时晏感觉光看她吃就已经饱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沈清梦回道。 “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裴时晏拎起桌上的茶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他眸光时不时往窗外瞟着,忽而看到街角有一粉头白脸的贵公子将一女子拦住,困在四方墙角。 裴时晏啧了一声,抄起一个酒盅朝那人的方向砸了过去,正中男子后脑勺。 那男子吃痛,恶狠狠地回头张望。 忽而,又一酒盅直击他面门。 被困的女子也在此时逃脱,跑进人群。 裴时晏往窗外侧了侧身子,冷冷地凝了那公子一眼,“滚!” 沈清梦见状也侧头看去,只见那公子捂着额头的伤口,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沈清梦将嘴里的菜咽下,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认得他?” 裴时晏呷了口茶,“岑家的。” 沈清梦擦了擦嘴,继续道:“好像岑家在京城的风评不大好。” “一群当街拉屎撒尿的狗东西。” 沈清梦:“……” 她们还在吃饭欸~ 似是想到什么,沈清梦清了清嗓子,又问道:“那世子觉得刑部尚书陆思谦陆大人,怎么样?” 裴时晏闻言眸光从窗外转了回来,“他欺负过你?” 沈清梦摇了摇头,“都说陆大人清正廉明,是个好官,我只是好奇?” “切~”裴时晏将茶盏放下,“若他是好官,公鸡都会下蛋了。”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转动茶盏,“说起好官,京城确实有一个。” 沈清梦对裴时晏心中的好官很是好奇,“是谁?” “大理寺少卿崔朝隐。” 沈清梦眸光一顿。 裴时晏眯了眯眼睛,“你们认识?” “不认识。”沈清梦摇头,“那日他去顾府的时候,倒是见过一面。” 裴时晏闻言忽而一怔,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朝西风摆了摆手,西风起身走近。 沈清梦就听裴时晏道,“上次拆满春妓馆的时候,不是在地窖发现了十来具尸骨吗?报给谁了?” “报给大理寺的崔大人了。” “那妓馆的账册呢?” “也一并交予了大理寺。” 裴时晏点了点头,冷笑一声,“估计刑部这两日也会有消息了。” 沈清梦眨了眨眼睛,“世子是说陆大人?” 裴时晏伸了个懒腰,“那账册里有陆思谦的名字。” 沈清梦闻言心头一热,陆思谦要被大理寺调查了吗? “回府吧。”裴时晏见她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沈清梦吩咐紫苏将没吃完的菜全部用打包带回去。 晚上又让伙房热一热饱吃了一顿。 洗漱完毕,沈清梦摸着肚皮躺在床上。不禁感慨,能吃饱的日子真好。 裴时晏从净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清梦在抚摸着肚子,不觉一怔。 她就这么喜欢那孩子? 边想着,他几步走到床上,“给我也摸摸。” “啊?”沈清梦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起。 摸什么? 就见裴时晏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清梦的小腹上。 沈清梦双拳紧握,一时搞不懂裴时晏要干什么? “他好像在动。” 沈清梦:“……” 她将他的手打开,钻进了被窝,“你摸到的是肠子吧。” 裴时晏悻悻地躺到床上,想到自己就要当爹了,忽而就有些睡不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梦像是在寻找热源似的,一个翻身,往他身边拱了拱。 裴时晏看到她圆圆的脸蛋,又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今天吃了那么多,有没有胖一些。 这边沈清梦还要再拱,被衾被拦住。 裴时晏抿了抿唇,将衾被拉起,沈清梦没了阻碍,手脚直接攀上裴时晏的身子。 冰凉的触感让裴时晏打了个冷颤。 他放下衾被,将沈清梦的小脚拢在膝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