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映桥俞津杨笔趣阁无弹窗》 第一章 李映桥从小就觉得隔壁那个俞叔叔脑子是有点问题。 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他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她老远看见俞叔叔的身影朝着自己家的杂货铺过来,这家伙还挺高的,但他儿子俞喵喵看起来是个基因突变的矮脚猫,模样是长得很像他和唐湘阿姨。 唐湘阿姨也是个时装odel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然而俞喵喵现在还没她高。 李映桥觉得他很像一只拿破仑,矮脚那款。 俞人杰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还准备拔的时候,乍一眼瞥见李映桥扎着两个羊角辫,半个身子扒在玻璃柜台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走进来,俞人杰对小孩这种可以称之为求知若渴的目光别提多熟悉。 唐湘说附近小孩都夸他名字炫酷。 果不其然,都不等他走近,这小破孩就像只发现巨型松果的小松鼠,翘着脑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叔叔,你真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这几年经过这里,看着李映桥一点点长到和柜台齐高,熟络地给大人拿烟、找钱,没见她出过一次错,显然从小跟着大人学做生意经,还学得有模有样。 他对这种小人精表示敬谢不敏,而且这家杂货铺还是李家大姐李姝莉开的。 他们两家纠缠二十余年的恩怨,那都已经是连着皮肉筋骨的沉疴痼疾。 对他来说,李武声或者说整个李家好像变成他膝关节内侧的副韧带,也就是俗称的膝跳反射,除了证明他还能喘气之外,没什么意义。 镇上拆迁后,他们俩家也都搬到这里,地势偏僻,本来俞人杰还图个清净,结果这块地去年已经规划成一个自然风景区,叫小画城。 跟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小画城里也没有画,他怀疑认字的都没几个,全是一堆叽叽喳喳的小破孩,不是都计划生育了吗?计划到哪去了。 他也多余和小屁孩解释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要不是烟瘾犯了,换作平时他宁可多走两条街去景区外面买。 在这花钱,那真是爷爷给孙子上香,倒反天罡。 俞人杰没搭理她,还本着让他们能少挣点就少挣点的心态,甩出五块钱:“给我一包最便宜的。” 李映桥看他做作又抠搜在那挑半天,好像每张钱上都写了名字,比她找试卷还费劲,最后抽出一张钱包里面额最小的。 于是她大声告诉他说:“叔叔! 我们卖的每包烟的毛利是一样的,便宜和贵的都没区别。 你可以拿你想抽的。” “真的?你妈告诉你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脸马上就问。 “对啊,这个是烟草局明文规定的,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呀。” 李映桥郑重其事地点头说。 俞人杰一琢磨,六七岁的小屁孩应该还编不出这么专业的谎言,于是又把五块钱放回钱包里,从善如流地跟她要了一包平时抽的黑利。 李映桥手脚很麻利,立马从货柜上将最后一包黑色利群拿下来,人站在柜台的小矮凳上,把烟递过去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没放过他:“叔叔,你真的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 虽然听起来发音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她问的肯定是那个节日,小孩就对这个好奇。 第二章 俞津杨小名叫淼淼,有回他们全家去五台山给太奶奶祈福,下山的时候,他老爸碰见个算命瞎子。 对方说他天生大汉命,他爸兴致盎然和对方攀谈两句后,才知道对方说的是干旱的旱,说俞津杨命里很缺水,没有水的话,容易长不高。 他爸这个说风就是冰雹霜电的性子,一口气给他加了六盆水。 连带着名字里,也加了个“津” 字。 只是成效一般,李映桥比他甚至还要高出半个头,不知道她吃什么长的,在那时的他看来,这姑娘又虎又莽,听李姝莉阿姨说,李映桥一顿要吃三碗饭。 于是时常听她饭点就问隔壁邻居,有没有要孩子的,有人真说要,她又说想得美! 所以他妈时常怀疑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状态,不光他妈,小画城大部分的大人都觉得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状态过于“好” ,而显得其他大人就有些死板,所以他们私底下时常议论李姝莉阿姨的两段婚姻。 大人议论大人从不避开孩子,就像孩子打架也不会找大人来帮衬。 两个世界明明说着同样的话,中间却像横隔着雅鲁藏布大峡谷,成人间那些辛辣的秘密,好像随着经年累月的石化,永远沉在谷底,再随着孩子们的记忆慢慢褪色。 所以几乎整个小画城的小孩子都知道,李姝莉有个坐过牢的前夫,但却没有人知道,李映桥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坐过牢的那个,以至于李映桥的拳头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小画城所有人都叫她小坦克。 正如他爸爸所讲,小画城的孩子非常多,三不五时冒出一个,名字也都大差不差,所以大家一起玩玻璃弹珠或者跳房子的时候,就按名字组队——“子” 字辈的常驻嘉宾有:子轩、子豪,“嘉” 字辈多数是女孩们:妙嘉、诗嘉。 他和李映桥因为没能混进这些字辈里,只能被勉强归类为“木” 字辈。 所以他俩总是被归在一组,但说实话,他不太愿意和她一组,这个女孩好胜心太强了! 赢了,拉着他跳舞,输了骂他是猪,有时候急了还会抡圆胳膊给他背上不由分说地来一拳,给他背打乌青了,她还说:“喵喵,你该刮刮痧了,湿气太重了。” 唐湘女士第二天真带他去刮痧,刮完又嫌贵,让他以后觉得不舒服就让李映桥给他两拳,能省不少钱。 俞津杨:“……妈妈?” 他试图唤起母亲的良知。 但唐湘女士打从决定带他来找爸爸的那天起,就在徐徐开动的火车上,就给他发表过关于良知的重要讲话:“女人如果太有良知,一般苦得都是自己。 虽然不绝对,但在妈妈狭隘的世界观来看,目前女人太有良知的,要么吃爱情的苦,要么吃家庭的苦。 所以你想让妈妈苦吗?” 他猛一摇头,“当然不想。” 唐湘满意地点点头:“妈妈打听过了,爸爸还没结婚,这次带你回去找爸爸,如果他能接受你,妈妈就一个人回海南再打拼几年。 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他条件好,能让你安安稳稳到大学毕业。 以后等你有出息了,再带着爸爸的钱来海南找我,当然你如果恨妈妈……” 当时还叫俞杨的他就这么一步步地被他亲爱的妈妈牵着走:“当然不会,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带着爸爸所有的钱来找你。” “你自己也先挣点再来。” 他猛猛点头:“好! 我会挣钱养你的!” 话是这么讲,唐湘也舍不得儿子,看着对面自己的孩子,乖顺地坐在火车上,人还没桌板高,眼圈泛着红,泪水滚在眼底,就像小鱼池里慢慢蓄起水,还在太阳底下发着亮,眼神却倔强又懂事地盯着她。 唐湘再硬的心肠忽然又软下去。 “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呀?” 小孩都好奇父母的爱情史,以及自己是怎么来的。 只是妈妈从来不提爸爸,他也不敢问。 第三章 小画城是拆二代的聚集地,拿着入不敷出的工资,住得都是自建小别墅。 小画城后方有个小码头,丰潭江的支流从其奔涌而过,江岸居民多数将自建房改建成商铺,偶尔给游船上的乘客们抛售泡面烟酒和小虾米。 有些是不屑这些蝇头小利,比如俞大老板,他手下经营着四五间玩具工厂忙得像头拉不完的驴,自然也顾不上门口这点三瓜俩枣。 他和李姝莉的铺面正好隔着一整条川明街,李姝莉在街头,他在街尾。 李映桥有多皮他是知道的,尽管小破孩“叔叔叔叔” 地叫了一路,他也没心软,本着是要好好替她改改这看见气门芯就想拔的毛病。 李映桥开始还扑腾着,后来被他这么不由分说地拎了一路,也彻底放弃,小脑瓜子认命般地耷拉着,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活像只偷小鱼干被逮了个正着的小猫,完全听凭俞人杰发落。 然后在俞大老板的一声令下,她立马抡圆胳膊铆着劲儿足足给他的后轮打了十分钟气,才气呼呼地说:“叔叔,可以了吧?” 李映桥其实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最爱开着大奔招摇过市的俞叔叔,今天怎么会骑一台这么过时的二八大杠,她以为只有徐老师那么死板的人,才会骑这个车。 然而,十分钟还不够俞人杰抽支烟,他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吞云吐雾,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这让这个小皮猴打够一支烟的时间,刚要说顺便前轮也给叔叔补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唐湘的声音:“俞人杰!” 唐湘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小的,手上拿着刚拔完的蒜苗,看着路灯下一大一小,话赶话又催了句:“干什么你?” 俞人杰后脑勺被吼得跟揭开一层皮似的,透着丝丝凉意,怕唐湘误会他在家当不成大爹,在外面偷摸当,于是刚要说是这小破孩先拔我气门芯。 李映桥立马先发制人地大声说道:“唐湘阿姨! 俞叔叔说让我帮他打个气! 他就给我五块钱!” 唐湘看着俞人杰:“那给钱啊,磨蹭什么。” 俞人杰:“…………” 俞人杰开始觉得他和李家所有人的八字上辈子都被大蒜酱腌入味了,这特么也太冲了。 很长一段时间,俞人杰都把李映桥列为整个小画城“第一猴精” 以及“第一不好对付” ,小时候就这样,长大简直不得了,三令五申让儿子离她远一点。 俞津杨一边趴在桌上写作业,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的无奈口气对他老父亲说:“爸爸,我俩做同桌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再说,李映桥那个脾气,我不理她,她能揍到我理她为止。 你能不能少招惹她,省得她第二天上课又来烦我。” “下学期就换同桌了吧,再忍忍。 你是个男子汉。” “哼,干旱的旱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俞人杰本来都打算走出他的房间,转头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儿子,你今年的个子怎么好像又没长?你这身高还能和李映桥做同桌?我看她快高你一个头了。” “所以她进国旗班了。” “你想进吗?” “不想。” 第四章 俞津杨第二天一到教室,由于忌惮对方的拳头,决定再给她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只要她能早点到教室,在早读课之前把垃圾给倒了,他这次就不打算告诉老师。 “我不去我不去,我去了肯定要被老师骂,我昨天忘记做值日了。” 李映桥把头蒙在被窝里,瓮声翁气和她的老母亲恳求说,“妈妈,我中暑了! 你让我在家歇一天吧,上学太累了!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坐在那动也不让动,怎么可能呢。 我喜欢看店,我喜欢卖东西,我要在家看店! 最主要是我喜欢妈妈! 我不想和你分开。” 最后两句李姝莉当作没听见,这就是她素来的手段,只要能不让她去上学,她什么肉麻话都讲得出来。 李姝莉把早餐放她床头,决定不再逼她,“那这样,今天咱俩换一天,你在家看店,妈妈替你去上学。” 李映桥立马把脑袋从被子里掀出来:“好耶!” 李姝莉也点点头:“那你把早餐先吃了,隔壁糖糕奶奶开门,你记得帮她拉一下卷帘门。” “好! 没问题!” “八点去菜市场买条鱼,我要吃。” 李姝莉又说,“在我下课之前,你得把今天的午饭做好,可以吗?” 李映桥脸又垮下去,“啊?我不会做饭呀。” 李姝莉皮笑肉不笑地说:“所以你得去上学。” 李映桥瞬间蒙上被子:“学校里又不教做饭。” 李姝莉女士靠着门框,双手环在胸前,想了想说:“要不,妈妈给你转到新东方学厨师去?你看看你对什么菜系感兴趣,中厨还是西厨?回头我先做个小厨师帽,你戴着去上课,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 话音刚落,卷帘门被人“哐哐哐” 拍了拍,带起哗啦啦的铁皮抖动声音,随之,门口响起:“李姝莉,有你挂号信。” 李映桥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是爸爸吗!” 李姝莉转身,晨阳将她削瘦的身影,如同淡青色的墨拓在斑驳的墙上,她回头看着床上卷着被子蜷成一团的女儿,又强调一遍:“我说了,你没有爸爸。” 李映桥:“别想骗我,小画城的叔叔阿姨都说爸爸在坐牢,他是杀人犯,对吧?” “……” “不是!” 李姝莉走过去,把人从床上抱出来,“说了不是就不是,你别胡搅蛮缠啊! 先去上课,老师骂你你就忍着,忍不住回去揍那个小节日。 那个节日头敢说什么,妈妈就去揍他。” “啊?” 李映桥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过分了。 李姝莉捏捏她的脸,从旁边捞起衣服给她套上,这才说:“别听别人胡说八道,你爸爸不是杀人犯,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李映桥乖乖套上衣服:“真的吗?那为什么你一直不愿意跟我说爸爸的事。” 李姝莉:“不是不愿意,是我也不了解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第五章 当天晚上,俞津杨回家从书包里拿出刚发回来的卷子。 他午休不在,去开中队长会议,高典说卷子是李映桥给他领回来的。 他看着这张打湿后被晒得蓬蓬干、又好像被人揉过的皱巴巴的卷子,陷入了沉思。 俞人杰此时正人模狗样地拎着俩小杠铃从他房间门口经过,见他一动不动,探过脑袋来叫了声:“儿子,想什么呢?” 俞津杨回过神,茫茫然地看着他老爹:“你最近没惹她吧?” “我惹个毛线,” 俞人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个“她” 是谁,“老子最近老老实实上班好吧。” “我作证! 你爸最近上下班都很准时到家,没出去惹事生非,” 唐湘女士难得帮他说话,边低头抹着护甲油,边好奇八卦地问,“你和李映桥又吵架了?” 俞津杨扭开头,继续写作业,声音哼唧:“才没有。” 唐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抻着手看自己涂没涂匀,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换座位呀,看给我儿子愁的。 不过我觉得,其实李映桥挺可爱的,她每天帮她妈妈看店,还帮隔壁的春珍奶奶拉卷帘门,倒垃圾。 一天天用不完的精力。” 俞人杰立马放下杠铃说:“这就叫可爱的话,那咱儿子可爱得可以叫地主了! 至少是超级加倍——” “……” 俞人杰没再往下说,因为俩都在瞪他。 唐湘把护甲油往敞着的抽屉里一丢,接着说:“阿杨,现在是可爱,长大就不行了,你说什么也得往一米八窜窜,过几天妈妈带你去医院做个骨骼检查,实在不行该打激素还得打。 不然每次去学校接你,妈妈都输在起跑线上。” “没事,等他高中肯定比现在高。” 俞人杰倒是倍自信地说。 与其说自信,不如说是躺平了,接受了。 “废话,他现在一米四都不到。 高中一米四你觉得够吗?” 唐湘翻了个白眼。 “那不成,那不成——‘大郎’了。” 唐湘紧跟着上下扫了眼俞人杰:“你在这个年纪是多高?” 俞人杰:“咱那时候谁管身高,能吃饱就不错了。 要不是我弟是个饭篓子,怎么喂都喂不饱,我估计我还能再窜个5吧。” 唐湘:“……” 俞津杨不想听他俩讨论自己的身高,索性把头埋进书桌板里,闷声说:“你别来接我,就过条马路的事儿,我自己能走回来。” 唐湘突然想到之前菜场碰见的妙嘉妈妈,于是走过去摸摸儿子的脑袋问:“阿杨,你想不想学街舞?” 俞津杨学街舞是为了长高,李映桥学唱歌是为了造福人类,她自己这么觉得。 小画城门口有家音像店,她一放学不再跟猴似的窜回家,而是蹲在音响店门口听歌,然后用妈妈给她的早餐钱,每天少吃一个包子,小半月时间她就可以买盒磁带。 那时候流行歌手太多,她挑不过来,周杰伦已经红遍大江南北,她决定就跟他学! 第六章 ——李映桥真是个乌鸦嘴。 这天晚上,俞津杨刚下街舞课,就被人堵在距离小画城五十米的巷子里。 唐湘和俞人杰在看电影,他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正巧碰上五年级那俩大个头兄弟从巷子对面的游戏厅里出来。 那俩人一看见他,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疯扑上来,左右包抄着将他堵在墙根处。 “俞小喵,” 史晓北块大肥厚,手臂如铁钳,勾过俞津杨的脖子牢牢箍在自己的腋下,俨然一副流氓作派,还用手背拍拍他的脸颊,“最近零花钱还有吗?哥哥们手头有点紧——” 俞津杨整个人被怼在渗着苔藓腥味的砖缝墙上,后脊背一阵透心凉。 他本来就烦,一天天不是班干部会议就是中队会议,现在上完课还要为了长高去学街舞,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偶尔落单还要被人堵在这羞辱。 他烦不胜烦,想到这,拳头已经在裤兜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死就死吧! 拳头刚要拔出来,就听见巷子外传来洪亮又熟悉的声音:“史大胖! 你又欺负我同桌是不是!” 还不等俞津杨反应过来,史晓北后脑勺已经被人狠狠击了一掌,他下意识松开俞津杨,脑袋嗡嗡地回过头,果然看见四年级那个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的坦克,手上竟然还拿了根擀面杖。 不讲武德,竟然带武器。 “你干什么!” 史晓北捂着后脑勺同她讲道理,“我和俞小喵沟通一下感情,你打我干什么!” “当我傻啊! 抢他钱吧你!” 李映桥一擀面杖敲他脑门上,不算重,但也足给了他一记钝痛,“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他要钱,我保准用擀面杖敲得你脑门开花,让你妈合都合不上!” 史晓北作为画城小学块头最大的学生,对李映桥放出的狠话很是不服,捂着脑门,咬牙切齿地说:“李映桥! 我看你是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 你信不信我真揍你啊!” 俞津杨卡在几人中间,发出没人理会的一声“喂” ,刚要说我和她不太熟,史晓北你别为难她。 巷子尽头处又猝不及防地横插进来一道熟悉的呵斥声:“你们几个! 干什么呢!” 史晓北兄弟俩扭头一瞧,只见远处的巷子口路灯下将女人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影子仿佛一柄出鞘的剑,似乎直直朝着他俩劈过来:“干什么! 欺负哪班的学生!” 李映桥耳尖,立马大声喊道:“梁老师! 是你班的学生! 史大胖兄弟俩管俞喵喵要钱!” “什么! 混蛋崽子! 敢抢劫! 第七章 李映桥的威名一直持续到他们从画城小学毕业。 从那年后,小画城的孩子们就很少叫她坦克了,全都不约而同地改口叫她偶像,还给她编了串当场能抠出一座迪士尼城堡的顺口溜—— 我的偶像叫小芳, 穿过巷,凿过光。 一双眼睛圆又亮。 坏人见了她心慌慌。 我的偶像叫小芳, 会打狼,能穿墙。 两根辫子长又长, 人贩子全给抓光光。 …… 李映桥开始觉得很威风,后来觉得很丢脸,一听有人起头立马夹着尾巴跑,要是面前有堵墙,她真能跑穿墙。 李姝莉每每听见他们这么唱,回回都要破口大骂。 那天警察上门,说在她女儿的协助下,成功抓获了一伙儿最近在丰潭流窜作案的人贩子,听得她心惊肉跳,膝盖都软了。 警方同她说明原委后,几番夸赞桥桥的聪明机智,李姝莉是见过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她想都不敢想,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会发生在她女儿身上。 她哪还有理智可言,一把拽住对方劈头盖脸问了三个问题:“人贩子抓完了吗?会不会报复我女儿?对方知道我女儿多少信息?” 警察当然非常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忙安慰几句,但也只能苦笑着说:“抓肯定是抓不完的。 但是流窜丰潭作案的这几个,目前已经全部落网。 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桥桥的信息和安全。” 然而,还是有两个记者凭着模糊的信息找到了她们的住址,从此以后,登门采访的人络绎不绝,简直要把桥桥架到普通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李姝莉非常清楚桥桥只是有点小聪明,也从未想过要将女儿打造成人人赞颂的英雄,自从警察上门那日,李姝莉每天都要多买一份报纸,查看最近丰潭有没有流窜作案的人贩子,电视机雷打不动永远在播放丰潭当地新闻。 她晚上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只要听到卷帘门有一丝的异响,她就立刻起床查看女儿是否还在床上。 李映桥偶尔还是会躲在被窝里吃薯片,在阒寂的屋内发出“嘎吱嘎吱” 的声响,只不过从前她小心翼翼生怕母亲察觉,后来她大口大口地嚼,生怕母亲没察觉。 李姝莉大约是很久很久之后,那时候李映桥已经去北京上大学了,她收拾店铺准备重新开张,跪在地上的膝盖隐隐作痛,正拿着一堆当年的丰潭日报准备起身时,突然从这些泛着黄的陈旧折页里,掉出几张黄色香油纸,有些还沾着油腥。 她当桥桥小时候调皮捣蛋,别人都拿白纸叠体育课用来测肺活量的千纸鹤,她要用包烧饼的油纸叠,因为有油香,这样吹的时候,还能解解馋。 只是李姝莉没想到,她竟然还当宝贝似的留着这么多油纸。 正当她准备扔掉时,无意间瞥见这些油纸的背面都写着两行稚嫩的字迹—— 风停符。 卷帘门不动符。 李映桥在很小的时候有一阵总做噩梦,李姝莉就给她请了张黄符纸贴在枕头底下,梦魇还真就被驱赶了。 李映桥大概也是依葫芦画瓢,还像模像样地在上面画上和当初那道符纸一样的鬼画符。 第八章 梁梅后来回顾自己这乏善可陈的一生,她觉得自己有两件事做得特别对。 法地跳动着,她其实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她原本是不想管的,心里也打定主意哪怕是自己班的学生也当作没看见。 管他们去死啊,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不知道感恩,拿老师的付出当理所当然—— 要不是这次期中考试他们班平均分全年级垫底,她也不至于被年级组长留到这个点,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 尽管她没让他得逞,还用奖杯把他脑袋砸出好几个血窟窿,血溅了她一身,她在卫生间洗了很久,收拾干净后她有些脱力地蹲在地上痛哭了一场,最后还是用电话打了120。 所以她听见李映桥在巷子里大声呵斥着要把史大胖脑袋敲开花,脚就走不动了。 她刚把一个人的脑袋敲开花,她深深知道这种恐惧,她想,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真把人打残了,李映桥一辈子就毁了。 于是,梁梅赶忙冲了进去。 但是她没想到,俩小孩去给她买药,乖乖蹲在地上给她上药。 即使猜到她不是摔沟里的李映桥,也没有追着问老师你怎么了,而是大声地跟她说梁老师,明天见。 明天,她还有明天吗? 如果钱东昌死了,她就没有明天了。 原本梁梅想第二天便去学校递交辞呈,然后报警。 可她冷静下来一想,她没有证据,办公室没有监控,钱东昌比她伤得更重,报警极有可能会被钱东昌反咬一口。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她看见脑袋缠着纱布的钱东昌,竟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 更荒谬的是,因他带病上课,学校竟然还大张旗鼓地给他评上了荣誉教师,丰潭日报还刊登了他的相关事迹,写得人潸然泪下,学生们对他更是一口一个尊敬“钱老师” 。 第九章 劝学失败,梁梅结账时便觉肉痛,一顿花掉她大半存款,正想研究菜单找茬,发现菜单上一堆菜名她都对不上号,刚想说这是我那包厢的吗?服务员挤出一张复制粘贴无可挑剔的笑脸,同她讲说:“是您包厢的那单,不过已经挂在俞先生的帐上,不用结。” “谁?哪位俞先生?” 对方点头微笑:“是俞人杰先生。” 梁梅领着俩小孩下楼时就看见饭店门口的两根恢弘的罗马柱之间泊着一辆更恢弘大气的车,几乎一眼就能认出应该是俞津杨爸爸的车,只不过已经从当年的黑色大奔升级成黑色迈巴赫。 俞人杰站在罗马柱边上抽着烟和人打电话,眼神蓦然瞥到儿子走出来,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电话,也算是和梁梅打了个招呼。 “你爸知道我们在这吃饭?” 梁梅套上围巾,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问俞津杨。 俞津杨“嗯” 了声,说:“他最近天天在这吃饭应酬。” 李映桥却看着俞人杰高大英挺的背影,眼神莫名一亮。 同样一件白衬衫,在小画城的俞叔叔是愣头青,站在这根玉髓流辉的罗马柱旁边就是风度翩翩的绅士精英。 她由衷地感叹一句:“喵喵,你爸真是越来越帅了,看来还是得挣钱啊。 梁老师,我说得没错吧,钱多养人啊。” 俞津杨:“……” 梁梅:“…………” 俞人杰还没走到几人跟前,李映桥迫不及待和他打起招呼,声音又脆又亮:“俞叔叔! 好久不见呐! 你变得好帅啊!” 俞人杰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一趔趄,勉强在他们面前站定,眼神下意识在她和自己儿子的头顶划出一道线,不咸不淡地跟她微微一颔首道:“小鬼,是你啊,又长高不少。” 爷爷个腿的,李姝莉到底给她吃什么了! 俞津杨这两年身高虽然窜上来了,但正儿八经和李映桥站成一排,视觉上俩还是差不多高,顶多差一俩公分。 俞人杰吩咐司机送梁梅和李映桥回去,自己打算跟儿子散步回去。 俞津杨从画城小学毕业后,他们也举家搬进城区的黄金地段。 丰潭是个县城,算不上寸土寸金,但簇拥在绿荫如盖的别墅群的房产价值却不菲——交通便利不说,远离各种城郊玩具厂的工业污染,还能闹中取静地剖出这么一块地,距离实验和潭中唯二两所在本地能让家长看得上眼的中学都不远。 光后面这一点,在丰潭这些老古板的眼里,这就是块风水宝地。 从国营饭店走回去也就两百米。 俞人杰今晚和文旅局的人应酬,对方想让他把玩具城和丰潭当地几个无人问津的景点做个联合套票,要他让利。 说实话,他不介意别人从他手上分一杯羹,但显然有些人想把他面前整块蛋糕端走,这他不能忍。 于是他也卯足劲喝,让是不可能让的,结果喝得他血脉贲张,一下楼就把西装和大衣脱掉扔车里。 司机也是个称职的,让他送人,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就把车轰上路了,都没问他冷不冷…… 本来他也想上车,但一想到最近盯他的记者多,又怕闹出些没头没脑的花边新闻来惹唐湘不痛快,就打算自己和儿子走路回去。 楔子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一只小木马的横空出世,彻底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 同年,邓丽君十二年前发行的《小木马》突然风靡一时,响彻丰潭县的大街小巷。 俞人杰那年八岁,骑着一台崭新的二八大杠,脚下踏板蹬得飞快,“叮零零” 的铃铛声淹没在邓丽君潺潺溪流般的歌声里。 他沿着蒸汽腾腾的麻石路面,一路畅行无阻地骑回家门口。 直到放下脚撑,才注意到车篓子里挂着几张蔫黄、污七八糟的烂南瓜叶子,他往后看,果然车后轮也未能幸免。 俞人杰知道是谁干的,换做平时他准杀回去。 但他家门口今天大摇大摆地停着一辆四轮汽车,显见有客上门。 他快速把南瓜叶拾掇干净,扔门口喂大黄,然后迫不及待冲回家。 “奶奶! 爸! 妈! 我回来了! 我学会游泳了!” 俞人杰一进屋就高声嚷嚷,眼睛忍不住四处环顾,果然瞥到堂屋内有几张生脸。 对方也只用余光轻描淡写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这你孩子?” 多年后,直到俞人杰终于熬成大爹后,他才顿悟这四个字的言外之意。 因为人家真心恭维他时,说的是:“这你孩子啊?长真不错啊。 听说刚拿了个什么大赛的冠军?好福气啊,俞老板。” 俞人杰当时一边强调着“就一个小破比赛,不重要” ,一边在心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你孩子” 是这么用的。 他爹俞师傅略难为情地点点头,而后眼风凌厉地示意他先进里屋。 在俞人杰的印象中,父亲在镇上做了半辈子有口皆碑的木工,找他的也都默认他的规矩,不说处处得人尊敬,但也很少出现这么承颜候色的时候。 他察觉到对面这些人来头不小,于是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进里屋,正巧看见奶奶俞婉娟女士坐在灶台角落默默抽篾丝。 那年奶奶很年轻,其实刚到六十,在那个年代似乎是一只脚踏进棺材板,但婉娟女士一顿还得两碗饭。 子女们觉得她吃得太多,于是商量着各家轮养,这月轮到俞师傅家。 他悄悄走过去,准备吓她一下,却被母亲从后面拍了一掌。 她端着盘水果,狠狠刨他一眼,压着嗓子小声数落他:“是不是又偷摸游泳去了?也不怕淹死你! 自行车是不是你骑走了?你爹刚刚找车找不到,耽误他出工,你等着挨削!” 奶奶也回过头,用两根食指比划出老长一段空间距离恐吓他说:“这么长,这么窄,我刚刚看他亲手做的。” 俞师傅最早是做篾席的,手艺并不比木工差,而且做工日益精湛,篾丝越扒越窄、越劈越长,打人也越来越痛。 俞人杰怕得要死,正准备从后门溜。 此时,堂屋里的客人已经行容整齐,喝完茶杯里的水,和父亲告别,郑重道:“俞师傅,希望您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事出突然,我们本也不想坏了您的规矩。” “我也不瞒你了。 我后面一个月的工期都排满了,你要的那东西我以前没见过,真要做我也得研究一阵子,但你们要的太赶,真做出来也是糙活儿,我不想砸自己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