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巽虞媚儿》 第1章 我的生辰家宴上,夫君将身怀六甲的新妾,扶进了正厅。 眸光温柔,对我淡声道: “媚儿喜静,日后这院里的丝竹管弦,都停了吧。” “她身子弱,夜里怕冷,你那暖阁,让出来给她安胎。” 我未置一词,接过婢女早已备好的包袱,从容走向垂花门。 陪嫁的嬷嬷老泪纵横,想要拉住我,他却拂袖冷哼: “妇人之见,随她去。不出三日,必然哭哭啼啼地求我接她回来。” 话音刚落,厅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宾客,无不掩口窃笑。 他们当着我的面,私下里以汗血宝马作赌。 赌我熬不过今晚,就会失了体面,夹着尾巴摇尾乞怜地回来。 可他们哪里知晓,兄长派来接我的马车,已在后巷静候多时。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奉陪了。 1 将将行至垂花门,陆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边倾月,把你腕上那支血玉镯留下,媚儿近来总是心悸不宁。” 那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对上我骤然泛红的眼眶,他神色依旧冷漠: “你开个价便是。” 三年情分,百般磋磨,又能值几个铜板? 我懒得去算。 我只记得,上回在别院赏梅,我不愿将新得的狐裘让与虞媚儿, 便被他身边的侍卫按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取下血玉镯,递到虞媚儿纤纤素手上。 见我识相,陆巽竟破天荒地给了我一丝颜面: “倾月,你若安分守己,媚儿腹中的孩子,将来亦可唤你一声母亲!” 他话音未落,虞媚儿腕上的血玉镯,倏然脱手,碎裂在地。 眼见虞媚儿被玉石碎片划伤了脚踝,陆巽心疼地抢步上前。 厉声命管家速请太医。 陆巽那副急切担忧的模样,引得满堂宾客皆以戏谑目光看我。 此情此景,莫说他们觉得好笑。 便是我自己,也觉万分可笑。 昨日,我旧疾复发,陆巽正要出门陪虞媚儿去城外寺庙祈福。 即便我咳得眼前发黑,跌倒在地,他依旧面不改色地从我身旁绕过。 昏沉之际,我听见他吩咐管家: “命人将这屋子好生熏蒸一番,明日媚儿要来挑选花样,莫让她闻到药味。” 握紧了手中的包袱系带,我转身欲走,陆巽却沉着脸扣住我的手腕: “赔礼。” “什……” 不等我话说完,已被他一把推搡至虞媚儿跟前。 膝盖磕在碎裂的玉石上,殷红的血迹迅速染透了裙摆。 看到那抹血色,陆巽眼中闪过嫌恶,松了手。 “你故意使坏,惊扰了媚儿,害她摔了镯子,又受了伤,难道不该与她请罪吗?” 自嫁与陆巽,“请侯爷恕罪”这五个字,日日夜夜都在重复。 晨起奉茶,水温稍烫,要请侯爷恕罪。 他与同僚议事,我无意从旁经过,扰了倾净,要请侯爷恕罪。 虞媚儿初入府时,我不过按着正室的规矩提点她两句,被他知晓,便斥我刻薄寡恩,亦要含泪请侯爷恕罪……桩桩件件,皆是我错。 齿间尝到血腥,我认命般直起身子。 向着虞媚儿深深一揖“是妾身之过,还望虞姨娘莫怪”后, 我漠然看向陆巽。 轻声问他: 第2章 “请问侯爷,够了吗?” 2 盯着我唇角渗出的血丝,陆巽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冰冷: “边倾月,你莫忘了,你兄长远在边关,这京中,你能倚仗的唯有本侯。收起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莫要惹我生厌!” 不等我回话,太医已背着药箱匆匆赶到。 陆巽一把推开挡路的我,亲自引着太医至虞媚儿身侧。 在他满心满眼皆是虞媚儿伤势之时,我提着包袱,快步挪向垂花门。 刚迈出门槛,便听见两声短促的哨响。 看到府门外隐约出现的几个劲装护卫,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然而不等府门开启,两个身形高壮的婆子已从暗处闪出,一左一右将我强行架回了内院。 陆巽命人将我手脚捆缚在冰冷的木柱上。 不多时,一个老妪提着一个黑漆木盒走了进来,盒中是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银针和尖刀。 隔着半敞的门,我听见太医在院外对陆巽禀报: “侯爷,虞姑娘只是脚踝微创,并无大碍。” “倒是她提及近日常感体虚乏力,似有血气亏损之兆。若要快速补益,可用血引之法,只是……” “只是什么?”陆巽的声音响起。 “只是此法需取体质相合之人的心头血为引,且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供血者恐有性命之忧。依老夫之见,还是以温补药石调理为上……” “不必多言。”陆巽冷硬打断,“本侯自有决断。” 老妪将一根寸许长的银针捻在指间,幽幽开口:“夫人,得罪了。” 听闻陆巽逐渐走近的脚步声,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很疼么?”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点安抚的腔调? “你院中的侍女刚刚才报上来,你已三个月未来癸水?” 三滴殷红的血珠从胸口沁出,滴入备好的玉碗中,我的唇色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此时,内堂方向隐约传来虞媚儿一声娇弱的轻咳。 闻声,陆巽立时按住老妪正欲拔针的手,沉声道:“不够,直接给她把腹中孩儿剥出来,把胎衣给媚儿炖汤。”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您非要这样对我吗?我只是未来癸水,并非……” 陆巽只是冷笑:“有无,划开腹中不就知道了?” 老妪面露难色:“侯爷,夫人她……她本就体弱,如此,恐……恐会油尽灯枯啊!” 迟疑不过瞬息,陆巽只道: “一切以媚儿为重。” “可是,侯爷……” 我开口,打断了老妪徒劳的劝阻,声音微弱: “取吧,取完侯爷便放我出府罢。” 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庞,陆巽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嘴唇翕动。 似想质问我究竟要执拗到何时? 虞媚儿又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 “侯爷~” 瞬间便将他的所有思绪尽数勾去。 3 五日后。 因失血过多昏迷数日的我,在一阵浓郁的参汤味中醒转。 睁开眼,便看到陆巽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眉头微蹙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他面无表情地将汤碗递到我唇边,作势要喂。 我却只是摇了摇头,哑声道:“我自己来。” 他凝视着我将半碗汤药喝尽,才沉声问我: “身子可还有何处不适?” 我避开他的目光,答非所问: “劳烦侯爷,将我放在妆台上的那只梨花木匣取来。” 第3章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疏离客套,陆巽的动作明显顿了顿,盯了我好几息,才扬声命守在门外的嬷嬷去取。 木匣取来,里面是我兄长从边关寄来的几封家书。 陆巽瞥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冷不丁问: “是你兄长的信?他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他从前,可从不屑过问我娘家的琐事。 眼底划过一丝倦怠,我只淡淡回道: “侯爷日理万机,不必挂怀这些小事。” 陆巽解开锦袍领口的一颗盘扣,眼神沉沉地俯视着我: “边倾月,你的性子何时变得如此尖锐了?” “给你几分颜色,你便真要在这侯府里翻天不成?” 从前陆巽动怒,我会立刻伏低做小,检讨己过,想方设法平息他的怒火。 可眼下,我只是指了指他腰间那只震动不休的香囊。 那是虞媚儿亲手绣的,里面放了特制的传讯响哨。 我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虞姨娘寻你了。” 闻言,陆巽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怒意竟奇异地消散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习惯性地起身,整了整衣袍,便要往外间去。 取过侍女递上的披风,陆巽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边倾月,府中诸事繁忙,我明日再来看你。” 4 明日,后日,大后日,陆巽都没有再踏入我养伤的偏院一步。 拜侯府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所赐,我每日都能听到他与虞媚儿如何情深意浓的佳话。 他为虞媚儿寻访名医调理身子,亲自督促她按时用药。 他带虞媚儿去城中最有名的锦绣坊挑选衣料首饰,一掷千金。 还有传言,陆巽已在私下里为虞媚儿腹中的孩子请封世子,只待虞媚儿一朝分娩。 我身体痊愈那日,恰逢京中举办上元灯会。 有婢女偷偷告诉我,陆巽包下了整个揽月楼,只为与虞媚儿一同观赏满城灯火。 我在兄长派来的家将护送下,乘马车回侯府取回我最后的一些私人物品。 途径揽月楼时,不经意间一瞥,正看到陆巽立于三楼栏杆处,小心翼翼地为虞媚儿拢紧披风,眉眼间是温柔缱绻。 有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艳羡道: “那便是镇国侯和他新纳的宠妾吧?当真是神仙眷侣,侯爷待她可真好!” “可不是,听说为了这位虞姑娘,侯爷连府中的正室夫人都冷落了许久呢!” 周围的议论声,如针一般刺入耳膜。 下意识地想起,曾经,我与陆巽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那时,他正值仕途关键。 虞媚儿初入侯府,日日在他面前啼哭,说自己身份卑微,若我先生下嫡子,她便再无容身之处。 陆巽听信了她的鬼话,竟在我有孕三月时,亲手端来一碗“安神汤”,瞒着我,让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 那日,虞媚儿还得意洋洋地派人传话给我: “侯爷说了,他日后只愿与我生儿育女,姐姐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 我悲愤欲绝,质问陆巽。 他却只是冷冷道: “边倾月,似你这般心胸狭隘又善妒成性的女子,有何资格为我陆家绵延子嗣?我陆巽的子嗣,必当由品性纯良之人诞下!” 所以前几日被他剖腹我已并不难过了。 …… 收回纷乱的思绪,我命车夫绕道,陆巽却似有所感,目光扫了过来,与我对上。 他微微蹙眉,竟带着虞媚儿一同走了下来。 “你怎会在此处?”陆巽语气不善。 我敛衽垂眸,本能地向他解释: “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回府取些旧物,恰巧路过。扰了侯爷雅兴,还请恕罪。” “等等。” 陆巽皱眉喊住我时,虞媚儿眼底掠过得意与挑衅。 第4章 她柔柔地挽住陆巽的手臂,对我娇笑道: “姐姐,侯爷先前还说起,前些日取了姐姐的心头血为我调养身子,心中对姐姐多有亏欠呢。若非姐姐慷慨,媚儿如今恐怕还病榻缠绵。侯爷,不如让姐姐与我们一同回府,也好让媚儿当面感谢姐姐?” 陆巽欣慰地看了虞媚儿一眼,赞道: “还是媚儿你心善大度,凡事都替旁人着想。” 又转向我,不容拒绝道:“既然如此,你便与我们同车回去。” 我本就是要回府拿回我仅剩的妆奁和几件旧衣,便没有推辞虞媚儿这假惺惺的“好意”。 宽敞的侯府马车内。 我很快如虞媚儿所愿,在她故意遗落的丝帕下,发现了一枚男子的玉佩。 那玉佩,曾是陆巽及冠时,我亲手为他挑选的贺礼,他曾珍而重之。 “哎呀?这,这个怎会在此处?侯爷,定是媚儿不小心碰掉了您的东西……” 虞媚儿一脸“慌张”地拾起玉佩,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 而后羞涩地看了一眼陆巽,将玉佩贴身藏入了自己的荷包。 陆巽轻咳一声,似有尴尬,也未曾阻止,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我的神色。 当他发现,我面上竟无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时。 那日在偏院中感受到的烦闷之感,莫名地再次涌上心头。 “边倾月,你自上车起,便一直闭目养神。” 陆巽语气不善: “莫不是在心中怨怼本侯与媚儿,还是又在盘算着什么旁的心思?” 我缓缓睁开眼,平静道: “舟车劳顿,有些倦了而已。” 听我如此说,陆巽眉宇间的不悦反而更盛。 他正欲再开口,马车却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车外传来护卫的惊呼:“有刺客!保护侯爷!” 话音未落,数支淬毒的羽箭已破窗而入! 我下意识地要伏低身子,见陆巽在电光火石之间,毫不犹豫地将虞媚儿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媚儿!媚儿你没事吧!”陆巽的声音因疼痛而嘶哑。 虞媚儿在他怀中惊声尖叫,瑟瑟发抖。 一支羽箭擦着我的手臂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争斗间,不知哪个刺客扔进一个火折子,点燃了车内的锦缎帘幔。 火光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刚失血过多的我,本就体虚,被浓烟一呛,顿时头晕目眩,浑身失力,软倒在车厢角落。 这时,我听到了陆巽焦急万分的声音: “媚儿!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车夫和护卫在外面的呼喊声: “侯爷!火势太大了!您快出来!” “侯爷!夫人还在里面!” “先救媚儿!”陆巽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抱着惊魂未定的虞媚儿,在护卫的接应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火海。 看都没看瘫软在火海中的我一眼,直接转身奔向安全之处。 5 半个时辰后。 好不容易安抚下受惊过度的虞媚儿,又命人将她妥善送回内宅静养,陆巽这才想起火场中似乎还有一人。 他命家将仔细搜寻整个被烧毁的马车残骸及周边,却始终未能发现我的身影。 是夜,京郊驿站。 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脸上略作修饰,对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轻轻咳嗽了几声。 而后登上了兄长早已安排好的前往江南的普通商队马车。 陆巽,自此以后,你我之间,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翌日,镇国侯府。 “侯爷,您没事吧?媚儿和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第5章 虞媚儿扶着微隆的小腹,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巽。 陆巽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柔声细语安抚: “我无事,媚儿你和孩儿福大命大,昨日那般凶险都安然无恙。” “那便好,那便好……我看侯爷自回府后便神色凝重……还以为……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呢。” 虞媚儿无心之言,却让陆巽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烈火浓烟里,边倾月看向他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皱起眉,再次翻开手中的信报。 是派出去搜寻边倾月下落的探子传回来的,皆言边倾月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明明从前无论他如何冷待她,她都逆来顺受,从未想过离开半步。 如今……倒是学会欲擒故纵,与他耍起心眼来了。 心底发出一声冷哼,陆巽安抚了虞媚儿几句,便起身前往书房处理公务。 刚至书房,便有管家匆匆来报。 是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凤体违和。 特召各府诰命夫人及世家女眷入宫侍疾,名单中,亦有“镇国侯夫人边氏倾月”。 闻言,陆巽一边命人备马准备入宫面圣请罪,一边漫不经心吩咐管家: “去库房里挑几匹上好的云锦,再取些新制的钗环首饰。” 管家立刻会意道: “是,侯爷。老奴这就去办,备好后直接送到虞姑娘院里。” 陆巽停住脚步,捏了捏鼻梁,沉吟片刻,道: “……送到边宅去,就说……是本侯为夫人备下的。” 在他看来,边倾月负气离家,除了回她那破落的边宅,还能去往何处。 给她个体面,让她早些回来,免得在太后面前失仪,丢了他镇国侯府的脸面。 6 一晃几日过去。 终于从宫中脱身的陆巽一回到侯府,便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蜷缩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倾月,与你说过多少次,宫中事了,我自会归家,你不必每次都……” 走近看倾椅上之人是虞媚儿,陆巽那不易察觉的期盼与责备的话语,戛然而止。 虞媚儿被他一瞬不瞬地冷冷盯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上楚楚可怜: “侯爷,姐姐……姐姐这些时日一直都未曾回来。媚儿……媚儿给她送了好些赔礼的物件去边府,边府的人都说她不在……侯爷,要不,还是媚儿搬去别院住吧?免得姐姐回来见了心烦……” 眼看虞媚儿泫然欲泣的模样,陆巽心中莫名的烦躁更甚,还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安心养胎,莫要胡思乱想。 “不管边倾月回不回来,这侯府,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说完这句安抚之言,一炷香后,换了一身家常锦袍的陆巽,独自一人立在书房窗前。 明明已是初夏,夜风却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无端地想起了边倾月身上那股倾冷的梅香。 鬼使神差地,他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翻找出边倾月从前留在他书房的簪花小抄。 指尖在“缘归”二字上反复碾磨良久。 终究还是将小抄重新放回。 他想,边倾月再如何不懂事,总不至于在太后寿宴这等大事上任性。 太后千秋寿宴当日。 陆巽携虞媚儿盛装出席,俨然一对璧人。 虞媚儿虽只是妾室,但因身怀六甲,又得陆巽盛宠,倒也无人敢当面议论。 直到太后凤驾降临,陆巽才松开一直轻扶着虞媚儿的手。 走到太后座下,与其他王公大臣一同恭贺。 “镇国侯,你家夫人今日为何未曾一同前来?” 面对太后的询问,陆巽俊脸微绷,辩解道: “回禀太后,拙荆这几日偶感风寒,臣恐其病气过重,扰了太后凤体安康,便让她在家中静养,待病愈后再来向太后请安。” 寿宴进行到中段,气氛正酣,忽闻殿外内侍高声传唱: “镇北大将军边煦昭,平定西疆大捷,回朝献俘,觐见太后、陛下——!” 满座皆惊。 第6章 边煦昭,边倾月的嫡亲兄长,镇守边关已有五年,此番竟是带着泼天军功回来了! 陆巽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片刻后,身披银甲,面容刚毅,眉宇间与边倾月有七分相似的边煦昭大步入殿。 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末将边煦昭,幸不辱命,平定西疆,俘酋首三十余,愿以此微功,为太后娘娘贺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龙颜大悦,太后亦是凤心甚慰,连声称赞边煦昭乃国之栋梁。 赏赐金银绸缎无数之后,太后温言道:“边将军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想要何等封赏,尽管开口,哀家与陛下无有不允。” 边煦昭叩首,再抬头时,目光却直直射向陆巽,而后转向太后,字字铿锵: “启禀太后,末将不求高官厚禄。末将此生只此一妹边氏倾月,自幼孤苦。如今她在镇国侯府过得并不如意,末将愿以此次西疆平叛之所有军功,换取吾妹与镇国侯陆巽,一纸和离之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恳请太后娘娘恩准,为吾妹做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巽万万没想到,边煦昭竟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边倾月求取和离! 太后凤目微凝,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陆巽,想起宫外的传闻,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边将军忠勇可嘉,爱妹情深,哀家深为感动。镇国侯,” 她目光转向陆巽:“你与边氏丫头之事,哀家亦有耳闻。既夫妻情分已尽,强求无益。哀家便允了边将军所请,即日下旨,准你二人和离。边氏倾月,恢复自由之身,其嫁妆产业,悉数归还,任何人不得侵占。” “太后娘娘!”陆巽失声惊呼,想要辩解,却被太后威严的目光制止。 “此事不必再议,哀家心意已决。” 一旁的边煦昭再次叩首:“谢太后娘娘成全!” 他起身,冷冷地瞥了陆巽一眼。 寿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陆巽浑浑噩噩地回到侯府,将自己关在书房,砸烂了满屋的瓷器。 虞媚儿怯生生地在门外劝慰,皆被他暴怒喝退。 他疯了一般在书房中踱步,脑中一片混乱。 和离?边倾月竟然真的要与他和离? 还是通过边煦昭,在太后面前,让他颜面尽失地“被”和离! 这怎么可能?! 她边倾月,凭什么?! 当年边家败落,父母双亡,只剩下她与边煦昭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若不是他陆家出手相助,若不是他陆巽点头娶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她边倾月焉能在京中立足? 他想起,去年冬日,他心情不佳,只因她奉上的茶水稍凉,便将茶盏砸在她脚边,讥讽她“克父克母,天煞孤星,若非本侯垂怜,你早已冻毙街头”。 她当时不也只是红着眼圈,默默收拾了碎片,连一句辩驳都无? 还有虞媚儿初入府时,他当着她的面,与虞媚儿耳鬓厮磨,还让虞媚儿掌管中馈,将她这个正室夫人的脸面踩在脚下,她不也忍了? 为了虞媚儿,他更是亲手毁了她腹中的孩儿,那般锥心之痛,她最终不也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 区区一个虞媚儿有孕,让她让出暖阁,停了丝竹,甚至……甚至只剖开她腹腔取了一碗血罢了,难道就比得上那些过往的羞辱与伤害更甚么? 她连那些都忍过来了,怎么可能就真的要离开他? 边倾月她……她心里定然还是有他的! 她只是在闹脾气,在等着他去哄! 陆巽拉开书房的门,对着门外惊恐的下人嘶吼: “备马!本侯要去边宅!” 无视虞媚儿在身后带着哭腔的呼唤,他从仆从手中夺过马鞭与缰绳,翻身上马,疯了一般策马冲向边宅。 可惜的是,边宅内外,一片平静,门窗紧闭,不见灯火。 他勒住马,在边府门外枯坐了一整夜,寒风吹得他指尖僵硬,喉咙干涩发痛。 7 边煦昭走了,边倾月也不在边家。 陆巽不死心,又派人将京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动用了镇国侯府的暗探,却始终寻不到边倾月的半点踪迹。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媚儿那边,他也无心理会,只命人好生“照看”,便不再过问。 直到半月后,才有暗探从江南传来模糊的消息,曾有一位容貌与边倾月相似的女子,出现在苏杭一带。 江南?苏杭? 陆巽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苏杭是边倾月外祖的故乡,她定是回那里去了! 第7章 他立刻定下了南巡的仪仗,借口巡查江南河工,实则寻她。 在他即将离京的前一晚,虞媚儿泪眼婆娑地找到了他,轻抚着已高高隆起的小腹。 “侯爷,您真的不要媚儿和孩儿了吗?” 陆巽蹙眉,叹了口气道: “我已命管家为你另择了一处倾静的别院,你今日便搬过去好生安胎。” 听到这话,虞媚儿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只要能与侯爷在一起,哪怕是陋室茅屋媚儿也心甘情愿。可……可媚儿腹中是侯爷的骨肉啊,您真的要让孩儿一出生便父子分离?” “边姐姐她若真心爱重侯爷,便该将我们的孩儿视如己出,而不是故意在太后寿宴上让您和侯府颜面尽失!她那般善妒之人……” 不等虞媚儿哭诉完,陆巽打断她: “你有何资格在此妄议本侯的夫人?” “虞媚儿,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分寸的。可如今看来,你并未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他面色冷漠地俯视着虞媚儿,对她说: “不管我这孩儿的母亲是谁,边倾月永远都是我镇国侯府唯一的正室夫人。对了,你搬离中院时,把你那些零碎物件都带走,我不希望倾月回来后,看到与你相关的东西而再次与我置气。” 虞媚儿满脸泪痕地呆愣了好半晌,继而凄楚一笑,冲着陆巽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呵,陆巽,我未曾想你竟比我还天真。你伤边倾月伤得那般深,她又怎会再回头呢?” 都说女子最了解女子,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陆巽,全然没有将虞媚儿的话放在心上。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边倾月。 这三年来,无论他再如何冷落她,苛责她。 只要他稍稍放低姿态,说几句软话,再赏些新奇的玩意儿,便能哄得她破涕为笑,重归于好。 思索良久,陆巽抵达苏城后,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寻人,而先寻了一家当地最有名的玉器行。 取出一张他边倾月年少时随手画下的一支梅花簪的图样,对老师傅道: “照此图样,用最好的和田暖玉,七日之内,给本侯赶制出来。” 七日后,陆巽换上一身寻常的锦袍,怀揣着精心打造的玉簪。 近乎一月未曾好生歇息的陆巽,此刻却不见丝毫疲惫,亲自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城中一处名为“慈幼织坊”的所在行去。 织坊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门面不大,却干净整洁。 陆巽在巷口勒住马车,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终于,陆巽在那半掩的院门前,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他怀中那支梅花玉簪,却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后,陡然从指间滑落,摔了个粉碎。 8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小小的庭院中。 边倾月身着一身素雅的青莲色布裙,头上未戴任何珠翠,只简单地绾了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正弯着腰,耐心地教导着一群衣衫朴素却眼神明亮的小女孩如何捻线。 她的脸上带着陆巽从未见过的神情,偶尔被女孩子们天真的问题逗笑,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一丝阴霾。 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衣袖也卷了起来,露出雪白的手臂。 与从前那个在侯府深闺中谨小慎微,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愁绪的镇国侯夫人,判若两人。 陆巽没能说出那句“倾月,我想你了。” 他只是如遭雷击般,傻愣愣地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做这些……这些粗鄙的活计? 她不是应该在某个雅致的庭院里抚琴作画,等着他来寻她,然后梨花带雨地扑进他怀里,诉说离别后的委屈和思念么? 感受到门口的动静,边倾月抬起头,目光与陆巽骤然相遇。 她微微一怔,那抹因孩童而染上的温和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又变成了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 陆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倾……月?” 边倾月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轻声细语地指点着身旁的女童:“这纬线要穿得匀称些,织出来的布面才会平整。” 那女童好奇地抬头望向陆巽,怯生生地问:“边姐姐,那位叔叔是谁呀?他怎么要哭了?” 童言无忌,他要哭了?他堂堂镇国侯,怎会哭? 可眼眶中那股不受控制的酸涩与湿热,又是怎么回事? 他狼狈地别开目光,沙哑着声音道: “倾月,跟我回去。这里……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第8章 他指着那些简陋的织机和衣衫朴素的孩童,语气是嫌恶与不解:“你是镇国侯夫人,未来的诰命,怎能与这些……这些下等人混迹一处,做这等粗活?” 边倾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她用一方素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平静地看向陆巽。 那眼神,比苏城冬日的寒潭还要冷上三分: “侯爷怕是忘了,我边倾月,早已不是什么镇国侯夫人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自由人。” “至于这里,”她环视了一眼这小小的织坊,眼中是陆巽从未见过的光彩。 “这里是我用自己的嫁妆盘下来的地方,这些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或家中贫困无以为继的可怜人。我教她们织布纺纱,让她们学一门手艺,将来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必再受人欺凌,仰人鼻息。” “我觉得,这比在侯府的深宅大院里,日日对着四方天空,数着花开花落,要有意义得多。” 陆巽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素面朝天,却依旧倾丽的面容;看着她布衣荆钗,却难掩风骨的身姿;看着她谈及这些“下等人”和“粗活”时,眼中那抹真挚而明亮的光芒。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边倾月,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种恐慌,远比太后寿宴上被当众宣告和离时,来得更加强烈,更加让他无所适从。 他从未想过,离了他,离了镇国侯府的庇护,边倾月竟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而且,这番模样,竟该死的吸引人。 让他那颗早已被权势和欲望侵蚀得麻木的心,也忍不住为之悸动。 9 “倾月,我知道错了,从前都是我的不是。我……我已经让虞媚儿搬去别院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她碍你的眼。”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侯府才是你的家,那些……那些织坊的事情,你若喜欢,我便为你再建十个、百个,何必亲自劳累?” 他急切地走近一步,想要抓住边倾月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边倾月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他半分狼狈的影子。 “侯爷,你说笑了。我与侯爷早已和离,再无瓜葛。这织坊虽小,却是我心安之所,不劳侯爷费心。” 陆巽有些失控地低吼,“那不算数!只要我不承认,你永远都是我的夫人!” 他甚至在赶往江南的途中派人去给虞媚儿落了胎,他要向倾月证明,他心中只有她一人,从前种种皆是糊涂。 边倾月无视他,命人将慈幼坊大门合上。 他失魂落魄回到住所,整日失魂落魄。 就在陆巽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让边倾月回心转意之时,京中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已然寻到了苏城。 “报——!侯爷!京中急报!”一名风尘仆仆的护卫冲进小小的庭院,神色慌张。 陆巽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信中赫然写着:江南堤坝因连日暴雨,多处决口,下游数万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他这位奉旨巡查江南河工的镇国侯,却因“私访民情”迟迟未至灾区督导,致使灾情扩大,民怨沸腾。 更要命的是,虞媚儿将他此次南下实为追寻“弃妇”的“风流韵事”,捅到了他的政敌,瑞王手中。 瑞王已在御前参了他一本,龙颜大怒。 “轰——” 陆巽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密信飘然落地。 他借口巡查河工,实为一己私欲,却不想竟酿成如此大祸! 不出七日,圣旨便追到了苏城。 陆巽玩忽职守,贻误军民,罪无可赦,革去镇国侯爵位,即刻押赴北疆,充军效力,遇赦方归。 圣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陆巽形容狼狈,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仪。 他被两名禁军押着,经过慈幼织坊的门口。 他挣扎着,嘶哑着声音,朝着院内那抹依旧平静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倾月!边倾月!你看看我!我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可满意了?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旧情了吗?” “倾月,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从北疆活着回来见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从织机旁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隔着矮篱,静静地看着他。 我无得意,无嘲讽,亦无半分怜悯。 “当年边家蒙难,是你陆家伸出援手,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初嫁与你,我也曾倾心相待,盼着能与你举案齐眉,共度此生。那些在书房一同研墨,月下品茗的日子,也曾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但陆巽,你可知,当年你亲手端给我的那碗‘安神汤’,不仅仅是断送了我们第一个孩儿的性命。” 我一字一句道:“它还毁了我作为女子,作为母亲的根本。那一碗落子药后,太医断言,我此生再难有孕了。” 陆巽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后退数步。 第9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他从未想过那碗药的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他以为……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堕胎药,只是让她暂时失去一个孩子…… 那些曾经的琴瑟和鸣,那些她羞涩却真挚的笑靥,此刻如尖刀般在他心头翻搅。 他曾拥有过她的全心全意,却被他弃如敝履!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所以,陆巽,你问我可有旧情?我对你,早已只剩下恨了。你所谓的重新开始,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 “你走吧,去你的北疆。你我之间,尘缘已尽,再无可能。” 说完我转身,再未看他一眼,缓缓走回了织坊深处。 禁军不再给他停留的机会,粗暴地将他拖拽着离开。 陆巽回头,看着那扇小小的院门在他眼前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失去了她。 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却被他亲手碾碎了所有情意的边倾月。 北疆的风雪,或许能吹散他身上的尘埃,却再也吹不回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