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秋戴柯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1 第 1 章 1 2008年8月9日,午后,山尾村像许多地方一样,家家户户沉浸在奥运氛围里。 一户人家主卧的电视机前聚了一堆小孩,床上、沙发、矮凳上,跟雨后蘑菇似的,高矮不一。 就连窗户外边也冒出一颗脑袋,费劲地从窗边盯着反光的电视。 屏幕上播放着羽毛球女子单打132决赛。 突然,有孩子发现窗边的脑袋,指着大叫:“艾滋妹来了!快关窗帘不给她看!” “死开!”最靠近窗户的小孩大骂,哗啦一下拉上窗帘,挡住了晦气的面孔。 中年妇女路过听见,不知道第几次斥责:“都说了不要给别人起花名,窗帘拉开通风!” 她拎着一桶洗衣水倒门口水泥地坪降温,小孩口中的“艾滋妹”从门口走过,被水流追着跑。 中年妇女叫住她,“曼秋,你阿嫲回来了没?” 10岁的梁曼秋只有一米三多的个头,比同龄小孩瘦小,黑不溜秋的,两丛马尾不知道多少天没梳洗,乱糟糟耷拉下来,像细狗的耳朵。 梁曼秋小声叫了阿婶,然后摇头。 阿婶:“你爸呢,在家吗?” 梁曼秋还是摇头。 阿婶:“这么多天就你一个人在家?” 这回梁曼秋终于点头。 阿婶眼神恍惚一瞬,难过地问:“你自己会弄吃的?” 梁曼秋说了一句话,阿婶追问两遍,才听清她说去邻居家吃。再想多打听,梁曼秋跑开了,阿婶像村里许多清楚梁曼秋家情况的人一样,说了句“造孽”,然后转身操心自家琐事。 梁曼秋的阿嫲被姑姑接去海城看病,已有近十天。这段时间都是邻居阿婶好心给口饭吃,每到饭点就端一碗饭菜出来,倒在她自己的饭盆里,叮嘱她吃完记得洗碗,不然招蟑螂。 阿婶好像还挨阿叔骂了,说家里很多钱吗,还要养一个吃白食的,还是个“艾滋妹”。阿婶强调没碰到她的碗,梁曼秋才猜到说的是她。 后来村委的人来了,说帮联系她父亲,之后不了了之。 快到家门口,梁曼秋忽然发现家门大开,难道是阿嫲回来了? 她飞奔过去,厅堂却只有失踪多日的梁立华。 梁立华比女儿更为形销骨立,大热天还穿长裤长袖,不然四肢暴凸的青筋和针眼会吓哭小姑娘。 梁立华:“小秋,收拾你的东西,暑假作业和衣服,老豆带你去一个地方。” 梁曼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因瘦小而显得更大,“去姑姑家找阿嫲么?” 梁立华:“去到你就知道了。” 梁曼秋没几件衣服,夏天的衣服轻便,还不及暑假作业有重量,一只背了四年的毛边书包就能装完。 梁曼秋穿着开裂的拖鞋,跟着梁立华上了去海城的班车,心想:应该就是去姑姑家吧。 模糊有印象的街景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梁曼秋便被叫下车,“姑姑搬家了吗?” 梁立华没有回答,带她绕开招客的黑摩的司机,走向陌生的街道。 周围比梁曼秋去过的镇上多了些兀立的高楼,眼花缭乱的招牌灯箱,还有钢铁天桥。 梁曼秋跟紧梁立华,“这里也是海城吗?” “是啊。”梁立华没有解释更多,带她拐进一片居民区,停在路边一家叫四海烧鹅的档口,门口挂着一个纸牌:招工,包三餐。 2 第 2 章 2 戴四海说:“大你快两岁,叫哥哥。” 梁曼秋:“哥哥。” 戴柯问:“阿莲女儿?” 阿莲:“我怎么可能把女儿养得这样面黄肌瘦。” 她用自己的方形不锈钢饭盒盛了饭菜,出去跟隔壁看凉茶摊的中年妇女吹水,她老公也刚好送饭来了。 桌面摆了三副碗筷,其中一副是一次性泡沫快餐盒和筷子,梁曼秋一下子就知道是给她的。 戴四海往快餐盒盛了饭菜,米饭和炒包菜上卧着几块豉油鸡胸肉,递给她:“这是你的,吃吧。” 父子俩也是一人端一个不锈钢饭盆,饭菜没有分装,比起一家人吃晚饭更像各自填饱肚子。 戴柯端了他那份就凑电视机前看奥运会的重播,广告时间才记起多了条“细狗”。 戴柯问:“她是谁?” 戴四海:“山尾村立华叔的女儿,以前来过一两次,记得吗?” 戴柯朋友奇多,每天呼朋唤友晚到三更四鼓才愿意回家,哪里记得。 戴柯问:“上小学了吗?” 戴四海跟埋头狂吃的梁曼秋说:“哥哥问你上几年级了?” 梁曼秋才抬起半张脸,衬得眼睛又大又鼓,“准备五年级。” 戴柯:“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开什么玩笑?!” 梁曼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狼吞虎咽,连鸡胸骨也嘎咂嘎咂嚼碎吞了。戴柯吃腻了的餐食在她眼里像山珍海味,不能浪费一丁点。 戴柯看呆了,“连骨头都吃,真是细狗……” 戴四海说:“骨头不用吃,吐桌上一会扔了。” 梁曼秋已经吃得骨头渣渣都没剩,正一粒一粒地夹粘在餐盒内壁的饭粒,筷子尖把泡沫材料戳出一点点浅孔。 戴四海照常跟戴柯叮嘱,“吃完洗自己的饭盆,把快餐盆也洗了。” 梁曼秋说:“阿伯,我来洗吧。” 戴柯乐道:“她说她洗。” “今晚你洗,”戴四海先交代戴柯,再跟梁曼秋吩咐,“饭盒筷子扔垃圾桶,你跟我出去办点事。” 戴柯好奇:“去哪啊老爸?” 戴四海:“不关你事,记得洗碗。” 梁曼秋收拾好自己的餐位,默默背起书包,阿伯大概要把她遣返山尾村了。 戴四海却说:“书包放这不用拿,一会还要回来。” 梁曼秋又卸了书包,一头雾水爬上了戴四海的摩托车后座。 戴柯追出门口问:“老爸,你们多久回来?” 3 第 3 章 3 戴四海让戴柯带梁曼秋一起去玩,笑话,戴柯从来不跟小屁孩混——在他眼里,梁曼秋跟幼儿园的小屁孩差不多。 戴柯带梁曼秋走去档口,昨晚十分钟的车程费了不止一倍的脚程。 路上碰见要去菜市场给父母送早饭的金玲,猪肉档也是天不亮就得去进货,忙过早高峰才能补两口早餐。 金玲打量梁曼秋一眼,以为是低年级的小屁孩,没多大兴趣,“你怎么带个小孩,你家又来亲戚了?” 戴柯随口应了声,“你弟呢?” 金玲弟弟四眼明也上四年级,但身高体重正常,显然跟梁曼秋两个规格,从戴柯那得到两种待遇。 金玲:“还没起床。” 戴柯:“你没薅他起来?” 金玲:“我薅不起来,要不你来试试。” 戴柯:“我把她送到我爸那就去叫他。” 金玲:“你今天中午不要帮你爸买烧鹅吗?” 戴柯示意梁曼秋,“帮工来了。” 金玲瞪大眼睛,忍不住看梁曼秋第二眼,“她那么小能干活?” 戴柯转头问梁曼秋,“你能干活吗?” 梁曼秋想起阿嫲的叮嘱,在外面嘴甜一点,手勤一点,就不会饿肚子。 她连忙跟戴柯点头。 戴柯:“看到了吧?” 金玲将信将疑,提了下手里保温桶,“我送完饭也回去找你们,一会见。” 显然戴柯和金玲都有各自的包袱,要卸下才能自由活动,戴柯的更重一些。 早高峰车辆川流不息,梁曼秋今天目睹的车流量超过过去一年的总量,一只只钢铁怪兽偶尔发出震天大叫,都会吓她一跳。 戴柯自小见惯了车水马龙,时刻观察路口左右来车,轻松横穿每一个路口。 有一个路口赶绿灯,戴柯人高腿长跑过了,一回头梁曼秋竟然还在对面。 幸好不算太笨,知道站在原地,没贸然冲红灯。 戴柯有一点点后怕,只得扬声叫她等下一个绿灯。 梁曼秋被迫落单,紧张得悄悄攥紧两只拳头,像一只等过街的小老鼠。 绿灯刚放亮,梁曼秋便铆足劲朝对面冲,在半路给戴柯接上薅着书包走。 戴柯:“走那么慢,早饭没吃饱?” 梁曼秋忙摇头。戴柯家找不到梳子,她胡乱拢起的发髻摇摇欲坠,头发显得更乱了。 之后再过马路,戴柯长记性了,顺手薅着梁曼秋书包一起走。 两个小孩安全抵达四海烧鹅的档口,戴四海和帮工阿莲正在忙活腌制一只只大肥鹅。 戴柯给手表调了闹铃,站烧鹅房门口里喊:“老爸,我把她放这里了啊,我去找猪肉玲和四眼明玩,12点回来。” 戴四海正在处理今早农户养殖场送来的一批鹅,重复昨晚的预备工序,昨晚那一批还在风干房,等九点半左右进炉烤制。 “玩什么玩,”戴四海说,“之前说好早上帮忙,下午去玩。” 戴柯指着也凑门边围观的梁曼秋,“这里不是有她了吗?” 戴四海:“谁跟你说有她你就可以不干活?” 戴柯:“我跟猪肉玲和四眼明约好了。” “我还跟你约好暑假上午写作业还有帮家里干活,”戴四海低头用桶和汤勺给鹅子浇脆皮水,“明年要升初中了,大d。” “不还有一年吗?” 4 第 4 章 4 就这样,梁曼秋早上帮戴柯写暑假作业,帮戴四海收拾食客的餐盘,由此兑换下午当戴柯跟班的机会。 一晃两周过去,他们的秘密交易没有曝光,梁曼秋成了戴柯最靠谱的小马仔,作业她写,营地她守,零食她买,无怨无悔。 有一次戴柯带着金家姐弟跑远了,忘记回营地。金明大概四眼看得仔细,树奇,面孔生涩清秀,比他腰圆肚凸的师父看着顺眼。 章树奇很快查到梁立华的下落,可惜不是好消息。 “她爸爸被送去强戒了。”章树奇当面传达的消息,错开用餐高峰来到档口说。 下午时分,刚好两个小孩都不在。 阿莲故作忙碌擦他们隔壁餐桌,偷偷听两耳朵八卦。 “强戒?”戴四海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章树奇:“强制戒毒,跟蹲两年监狱差不多。” 戴四海比出两根手指,“他要两年才出来?到时他女儿都小学毕业了的!” 章树奇从警不久,一颗心还没磨出老茧,颇为柔软,同情道:“是啊,小姑娘只能跟她妈、她姑或者她阿嫲了。” “她妈?”戴四海说,“从他吸粉就跑了,跑了好多年了,没回来看过女儿。” “大概怕回来就难跑了吧,”章树奇耿直地说,“我们尽量联系。” “她阿嫲生病这么久,估计也很难……” 戴四海做小生意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见过人性的幽暗,吃过教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5 第 5 章 5 梁曼秋树奇富有亲和力,给她拿了几颗糖,让她坐办公室里等,他跟梁立清到隔壁房间说话。 询问室里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事实证明,面对梁立清这样顽固的中年妇女,章树奇的师父说得口干舌燥也不顶事。 梁立清也说倦了,问了洗手间的方向,暂时离开。 章树奇挫败地挠挠头,“师父,怎么办才好,总不能把小姑娘丢回山尾村一个人生活吧?” 师父说:“按理说,这应该属于山尾村那边的事……” 行,章树奇明白了,师父开始甩锅,按户口来讲,的确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 章树奇:“难道得我们亲自把小姑娘送回山尾村?” 师父没有回答。 章树奇焦急踱步,到隔壁办公室看几眼梁曼秋,小姑娘正专心看书架上专给小孩配备的故事书,倒是随遇而安。 他回到询问室,师父不在,梁立清更不见踪影。 坏了,章树奇从警经验不多,但也有了点片警的基本直觉。派出所大院找了一圈,师父找回来了,没找到梁立清。 “师父,她该不会是跑了吧。”章树奇叉腰喘气说。 师父也骂,“大意了,谁能想到上了派出所还敢跑?!” “小姑娘怎么办?”章树奇望着办公室方向,梁曼秋安静的样子浮现眼前,这个有泪不轻弹的大男人都难免动了恻隐之心,“送到她姑姑家吗?” 师父没好气,“现在送去,半夜都能把人撵出来,你信不信?” 章树奇没理由不相信。 师父说:“按流程办吧。” 两个民警准备先把梁曼秋送到福利院,再继续上门做梁立清的思想工作。 梁曼秋被章树奇请上警车,战战兢兢抱着书包做好,“警察叔叔,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姑姑家吗?” 章树奇没心思纠正叫他警察哥哥,耐心地问:“你想去姑姑家吗?” 梁曼秋轻轻摇头,“我想去哥哥家。” 但哥哥家不是她的家,章树奇只能委婉说:“我们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地方。” 傍晚,天色渐暗,沿街的照排灯箱参差亮起,像电视里的一样,是山尾村不曾有过的夜景。 梁曼秋以为要回山尾村,但街景大同小异,他们似乎还在海城打转,没多久最终停在一栋破落的小院前。 刚一下车,铁门内飘出一阵孩童的吵闹声,追逐的身影一闪而过。 院门墙壁砌着白色瓷砖,部分瓷砖已经脱落,露出水泥缺块,部分曾被涂鸦,又潦草做了修复覆盖。铁门边挂着一块方形牌子:海城市滨海区翠田福利院。 梁曼秋似懂非懂,茫然问:“警察叔叔,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有人告诉她,福利院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孤儿院,她估计不会开口。 章树奇喉结滚了一下,艰涩道:“像学校一样的地方,有很多小朋友在这里生活。你今晚跟他们一起在这里玩。” 师父跟门卫打招呼,说“翠田派出所,刚才联系过”,门卫便出来给他们开小门。 梁曼秋亦步亦趋跟着提了她书包的章树奇跨进去。 院子里两三个跟金玲差不多个头的女孩停下嬉闹,凑一起一边打量不速之客,一边说悄悄话。 边上布边发白的婴儿车里还坐着一个跟梁曼秋一样瘦弱的孩子,留着短发,男女不辨,歪颈斜眼,双手蜷缩,奇怪也有点吓人。 梁曼秋不禁小步跟紧章树奇,被他连同书包交到一个中年阿姨手上。 “在这里要听阿姨和老师的话。”章树奇吩咐。 6 第 6 章 6 梁曼秋转身,惊喜扑到铁门前,抓着铁架雀跃:“哥哥!” 然后才叫猪肉玲和四眼明。 戴柯走近一步,福利院的门外便多留意他一眼,“你怎么被锁里面?” 梁曼秋如实说:“他们不给出去玩。” 戴柯挤着铁栏往里张望,l型的三层楼房和同样l型的围墙拼成一个小院子兼篮球场,围墙角落放了架像淘汰而来的旧滑梯,然后再没其他娱乐设施,比街心公园还垃圾。 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梁曼秋也说:“一点都不好玩。” 金玲直接说:“狗妹,你在里面坐牢啊。” 短短几日,梁曼秋似乎瘦了一点,一听金玲的话,脸色越发晦暗,更显营养不良。 戴柯:“细狗,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吧。” 梁曼秋的设想很美好,像之前一样跟戴柯出去玩一下午,到了饭点回来还有一口热饭吃。 戴柯蹙眉,“你出不来我怎么带你玩?” 梁曼秋:“哥哥,如果我能出去,你就带我玩吗?” 戴柯没工夫跟她啰嗦,明显没报希望,“你能出来再说。” 门卫盯了有一段时间,站起身从窗户探出身,不耐烦道:“你们三个,去其他地方玩,不要凑在这里。——还有你,回里面去,叫你两次都不听。” 戴柯扫了眼凶巴巴的门卫,问:“细狗,你真要出来?” 梁曼秋可怜巴巴点头,越发像条流浪细狗,“我想出去。” 戴柯说:“等会如果有汽车开进来,你就悄悄从车旁边躲着走,懂吗?” 梁曼秋似懂非懂。 门卫走到岗亭门口,指着他们扬声:“让你们三个走开,听见没有?耳背的吗?” 梁曼秋说:“哥哥,你会一直等我吗?” 戴柯眼神提防着门卫,悄然从铁门边退开。 门卫疾步杀过来,拎鸡仔一样拽着梁曼秋的小胳膊,将她往楼里搡。 梁曼秋边走边喊:“哥哥,你要等我呀。” 门卫解决了梁曼秋,又回头用眼神驱赶剩下的三个小孩。 金家姐弟跟着戴柯撤离。 金明问:“大d,我们真的要等狗妹吗?” 戴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得来?” 金玲附和:“就是,大d没答应说等。” 金明看金玲的眼神含着怨怼,似乎埋怨她帮理不帮亲。 金明:“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7 第 7 章 7 戴柯带着梁曼秋东拐西绕,穿插进各种小巷,后头追兵叫声渐渐衰弱,小尾巴应该甩掉了。 戴柯靠着砖墙撑着膝盖喘气,梁曼秋的书包滑到手臂,沉沉坠着手腕。他撒手让书包掉地上。 梁曼秋喘得比他要命,深喘气时瘦弱感更强,腹部凹陷,越看越像细狗。 戴柯:“你带书包干吗,重死了。” 梁曼秋没回答,默默背起书包,明明也没多重。 戴柯这才留意到书包的异常,扒过来细看,直把梁曼秋带动半圈。 书包外面隔层的拉链头失踪,印画兔子的眼睛给涂成熊猫眼,丑拉吧唧的。 戴柯阴着脸,“谁干的?” 梁曼秋小声说:“不是我画的。” 戴柯:“三只手?” “我没有三只手。” 梁曼秋以为戴柯骂她多手多脚乱画。 戴柯懒得解释,站直抬手招呼她跟上,“走吧。” 梁曼秋抓紧机会说完:“哥哥,铅笔盒被偷了。” “我就知道,”戴柯恨恨道,“三只手就住在福利院。” “三只手是谁的花名吗?”梁曼秋懵懵懂懂,“福利院有个男生偷的。” “就是他。”戴柯初入叛逆的年纪,恨起一个人来,就是咔哒咔哒掰响关节,一副准备揍人的架势。 怒气冲冲的戴柯有点陌生,梁曼秋被吓一跳,但火力没集中到她身上,反而在给她撑腰,她又卸下防备,懵懵懂懂感知到什么叫安全感。 “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梁曼秋问。 比起去哪里,他们在哪里更为重要。 戴柯一手叉腰,一手挠挠额头,张望周围街景,先带梁曼秋走回大马路。 四点半放学,戴柯晃荡近一个小时,不饿也渴了,身上剩的零花钱只够买一支碎碎冰。戴柯掰断一半给她,两个人坐门口台阶上吸。 梁曼秋的快乐又回来了,戴柯虽然经常差她跑腿,多干家务,偶尔骂她,当她的面有吃的一定会分她一小半——谁叫她个头小,不值得对等分。 戴柯叫她细狗没叫错,给根骨头就懂摇尾巴。 戴柯说:“细狗,你为什么要住福利院?” 在他印象里,福利院就是孤儿院,没爸没妈的小孩才会被送去那里,梁曼秋明明有一个老豆。 近半个月来,梁曼秋从阿姨、老师和门卫那里偷听到许多碎片,拼凑出一个绝望的境地:“我阿嫲变傻了,我姑不愿意养我,我老豆……” 山尾村人人知道梁立华吸粉,梁曼秋从来不用跟人说。 “我老豆反正回不来。” 戴柯不清楚她的底细,“你老豆去哪里?” 梁曼秋低头看脏兮兮的地板,“反正回不来。” “当兵?坐牢?”戴柯想不出其他可能。 梁曼秋像被刺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一点害怕。 8 第 8 章 8 戴四海赶紧叫停,“轻点,别伤着小孩。” 章树奇也上来阻拦,“我们都是为小孩好,一切以小孩出发。” 梁曼秋吃饱了饭一身劲,死抱着戴柯的腿不松手,涕泗横流,将戴柯的校裤蹭湿了。 戴柯拍她脑袋,低头骂:“死细狗,你再往我裤子擦鼻涕试试?” 梁曼秋吓得只剩下一句台词,还在嚎,“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呜呜呜——” 四大一小,你一言我一句,掺杂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孩,再加上七嘴八舌的围观街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一直在档口里旁观的阿莲走过来,半蹲着拉梁曼秋,“你们几个大男人不要喊那么大声,吓坏小姑娘了,真可怜,哭得都快抽了。” 梁曼秋以为还是院长在拉,不敢松手,“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阿莲轻轻掰开她的胳膊,柔声哄着她,“我们今晚不回去,就跟哥哥在一起。别哭了啊,过来阿姨这。” 眼看院长又准备发表高见,阿莲不管三七二十一,天皇老子来了都要狠狠剜这眼,“少说两句,看把小孩吓成什么样。” 院长哪经受过这等藐视,不由咋舌。 阿莲成功拉起了梁曼秋,搀她到一旁,抱她坐腿上,抽过纸巾擦去泪,哄睡般轻轻摇晃她。 戴柯红着脸,骂骂咧咧提好裤子,见梁曼秋半死不活挤在阿莲怀里,只能低声又骂一句死细狗。 戴四海当机立断,“小秋先住我家,等情绪稳定,再送回去行吗,三位领导看行吗?” 一听到“再送回去”,梁曼秋刚刚平息的情绪又上来,再次哇哇大哭。 戴四海焦头烂额地安慰:“别哭,我们不回去。小秋不回去了,就住哥哥家。” 梁曼秋起了调子,一时止不住,上气不接下气。 “吵死了——!”戴柯张臂捂住两只耳朵,低头冲着梁曼秋做了一个夸张而嫌弃的鬼脸,“吵死了,细狗。” 梁曼秋还没缓过来,没笑。阿莲先笑了,莫名想到戴柯以后谈恋爱肯定又气人又能哄人。 当着群众的面,院长岂能容忍一个个体户凌驾在他的权威之上,官里官气地说:“如果小孩情绪上头就纵容她,我们院里的小孩都不用回来了。你能养她十天半个月,你能养她到成年吗?” 戴四海对梁曼秋的两届监护人都有意见,梁立华是无能,院长是无法无天,梁曼秋跟着哪一个生活都没好结果。 他忽然来了一股劲头,“我怎么养不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包括戴柯和梁曼秋。 戴四海很难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四面威风,“当着各位街坊的面,我敢承诺把她健健康康养到十八岁。” “爸……”戴柯突然叫了一声,戴四海应该先征求儿子的意见,但情况特殊,来不及了,只能先抬手打断。 戴四海说:“把她接回家需要什么手续,我都配合办。” 院长忽地冷笑,“这是一个小女孩,你以为领养跟去超市领鸡蛋一样简单吗?首先树奇赶紧稳住他,不想伤了一个好人的心,“戴老板,院长,听我完说,我们双方暂时各退一步。戴老板,小秋是您昔日战友的女儿,您这边是想让小秋跟着您一起生活,不管是以领养还是其他方式,对吧?” 戴四海越发肯定不能把梁曼秋交给这种人,“对。” 9 第 9 章 9 九月的树奇来档口跟戴四海商量跟梁曼秋相关的手续问题。 昨晚一场争执,两人表现立场出奇一致,暗暗结成同盟,一个佩服对方的大爱,一个欣赏对方的正直,颇有点忘年知己的意思。 戴四海掏心窝子说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只是报答战友昔日救命之恩,但他也有私心的考量。 如果梁曼秋户口迁进戴家,梁立华有吸毒史和强戒记录,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以后如果戴柯想考公职,政审会不会受影响。 万一以后政策变动或收紧,章树奇也不好打包票,连连说可以理解。 如果梁曼秋户口没迁进戴家,仅让梁立华变更监护权,把梁曼秋寄养在戴家,完全可以避开福利院行事。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样梁曼秋学籍还在山尾村,没法在海城读书。 章树奇最后提供一种家庭寄养的方式,不改户口,由福利院寄养到戴家,每个月会给寄养家庭发放补贴,缺点是梁曼秋和福利院的监护关系不变,如果戴四海想要父亲式的全权监护,这可能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戴四海想想也可以,跟寄养到亲戚家差不多。 章树奇为难道:“现在只剩最关键一个问题,戴老板,恕我直言,您是一个单身父亲带一个儿子,院长说的没错,出于对未成年人、尤其是对女童的保护,规定上不允许把一个女童送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除非相差四十岁或以上。” 戴四海尴尬道:“别说差四十,我现在四十都不到。” “是啊,”章树奇说,“所以戴老板,除非你短期结婚,否则这事还得黄。” 戴四海叹道:“我都单身十几年了,哪那么容易找到。先斩后奏让戴柯多一个妹妹,已经对不住他,再多来一个老婆,我怕青春期的小孩受不了。” 章树奇又点头。 两个相差十来岁的男人坐空位上默默抽了会烟。 阿莲端着空碗从其他老板娘那边吃好聊完回来,笑着喊了声海哥和章警官,随口问:“小秋跟戴柯出去了?” “丢下饭碗就走了。”戴四海的目光自动追随阿莲到了最里边他们常坐的餐桌边,餐碗还堆在桌面。 阿莲顺手一起收走。 戴四海忙说:“放那吧,一会我洗。” “还不都一样洗。”阿莲笑着扔下一句,端着碗进了后厨。 戴四海想了下说:“阿莲,今晚戴柯生日,你也来一起吃蛋糕吧。” 阿莲从后厨门口回头,“都是一群小孩,我凑什么热闹。” 戴四海:“我还不是一样凑热闹。” 阿莲笑道:“我看一下,没事就过去。” 戴四海回过头,撞上章树奇包含深意的目光,快四十岁的男人忽然莫名发窘。 章树奇往后厨摆了一下脑袋,“挺合适。” 戴四海:“瞎说,比我差了十岁呢。” 章树奇又跟戴四海商议一下梁曼秋上学问题,统一一条思想:先让梁曼秋复学,住在戴家,再慢慢办手续。 是夜,碧林鸿庭戴家。 戴柯家聚了近二十个小孩,一茬茬的脑袋,比梁曼秋在山尾村看到的还要密集。她终于不用偷偷旁观,光明正大成为其中一员。 这批小孩除了金玲和梁曼秋,都是男生,特别吵闹,小小的家像菜市场。梁曼秋除了金家姐弟和高子波,谁也不认识,但不妨碍她在人群里笑得像小傻子。 不多时,阿莲也来了,打扮了一番,犹显年轻。 “本来我还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地方,一听声音找上来,果然就是。”她把礼物给了戴柯,是一个新的篮球。 戴柯谢过,把东西放他的礼物堆。 戴四海说:“你还带礼物来,真是破费了。” 阿莲说:“应该的,正好你给我涨工资。” 10 第 10 章 10 梁曼秋小学毕业的暑假,戴柯早就四舍五入年满14岁,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上马路。 两年过去,他身高已经飙到177,不穿校服背面看着跟成年男性无异,颀长挺拔,走路带风;正面看安静时就是一顶一的大帅哥,剑眉星目高鼻梁,骂梁曼秋时就成了大烂k,她直想揍扁他。 梁曼秋这两年经常被戴四海逼着跳绳摸高喝牛奶,身高勉强追到150,跟同龄人差距缩小,医生预估成年能长到158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两年家里多了一个小孩,戴四海早出晚归,更加卖命干活,房子虽然没换,小四轮买上了,家里也安了空调。 次卧开了空调锁上门,两个小孩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半躺床上玩游戏。 戴柯让梁曼秋帮他写暑假作业已经成了每年传统项目。初中科目繁多,作业量增大,远不是只学语数英的小学生可以糊弄,不过,反正他写会错,梁曼秋写也是错,还不如让她写,美其名曰:让她提前预习初一知识。 上午虽清凉,戴柯的狐朋狗友大多睡懒觉起不来,他经常呆家里,下午才出门,不嫌热地到处疯,早晒出一身野性的小麦色。戴柯上初中以后,渐渐不爱带梁曼秋一起玩,经常趁着梁曼秋跳绳时间偷溜。同年级的关系,梁曼秋跟金明走得还近一些。 戴柯让她糊弄,梁曼秋可不允许自己胡来,老老实实从书架上整理戴柯初一课本先预习。 戴柯上课经常打瞌睡,课本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估计翻都没怎么翻过。梁曼秋竟然从某本里面又翻出一封未拆开的情书,信封上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女生写的。 梁曼秋鬼使神差地塞到书堆的最底下。 坐回书桌边,梁曼秋莫名有点心虚,虽没干坏事,毕竟昧着良心没做善事。 她悄悄回头瞥一眼架床,戴柯挨着床头,正等下一局加载,横握着一个黑色长方形游戏机,挠了下长了腿毛的小腿。 撞见她眼神,戴柯问:“看什么鬼?” 戴柯经历变声期,没了清脆童音,骂梁曼秋时比以往多了几分气势。 梁曼秋又转回去,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半晌,她才留意到扔在桌上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这才是戴柯经常玩的那一个。难怪总觉得微妙,他以前一直竖着拿机子,现在竟然横着。 “哥哥,你换游戏机了?” 梁曼秋过去坐到戴柯身边,凑近一瞥,果然不是同一个游戏机。 戴柯拿的是psp2000,在梁曼秋眼里跟手持电脑一样伟大精妙,她班上有人带来学校玩,被老师没收了。 戴柯忙着打游戏,随口应了声。胳膊忽然发痒,干扰他打游戏,憋到打完一局挠了下,挠到了一把头发丝。 原来梁曼秋才是罪魁祸首。 她今天散了发,凑得又近,气息也如发丝轻拂他脸颊。 戴柯一扭头,跟梁曼秋的距离突破以往的最短距离,面面相觑一瞬。 这两年梁曼秋吃进去的每一口烧卤都没白吃,不仅长了个头,还长了肉。双颊填了肉,变回天生的鹅蛋脸,大眼睛与脸蛋相得益彰,睫毛扑闪一下,都觉得亮眼。戴柯读六年级时听人说狗妹长得挺标致,他还觉得那人眼光有问题,瘦不拉几的细狗能好看到哪里去。 渐渐发现,眼光有问题的可能是他。 戴柯心烦意燥,“死开点,热死了。” 梁曼秋挪开一拳距离,又重复一遍问题,“哥哥,你买的新psp吗?” 戴柯:“嗯。” 梁曼秋:“阿伯竟然会买给你?” 戴四海没指望戴柯能在学习上拔尖,但会限制他玩游戏,免得玩物丧志。当高子波瞒着家长偷偷出入网吧时,戴四海利用送餐便利,跟周边网吧老板打好关系,防着戴柯进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