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小娃,开局渔村赶海把全家宠上天》 第1章 生命的篇章 一九六八年九月,沿海渔村海洋生产大队 “姐,你现在这身体情况,实在不能再下海了。听我一句劝,别在这里死耗着,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人家,对方不嫌你二婚,也肯让你把海兰带过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宋海建的意识幽幽回笼,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其中还夹杂着门窗“吱呀吱呀”的晃动音。 下一秒,熟悉而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不会扔下海建和海生不管的,建军,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这声音…… 像极了他那死了几十年的母亲! 宋海建霍然睁眼。 老旧的土坯房顶映入眼帘,宋海建目光茫然,随着一只长腿蛛爬上房梁,慢慢靠近蛛网中心的猎物,他的眼神也逐渐清明。 “你简直就是死脑筋!宋福祥爹妈都在,又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你还怕海建和海生没人照顾吗!你才二十八,不趁这会儿赶紧找个男人,以后年纪大了就算你不带孩子,也没人要你了!” “是啊姐!姐夫都走了两年了,这两年你一个人又上工又下海的拉扯着三个孩子,谁不知道你辛苦?你那公婆偏心老大老二,又认定是你克死了姐夫,两年来对你们娘儿几个不管不问的,我怕再拖下去,你会死在这个家。” 宋海建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抽痛,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而起,底下的老木床顿时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隔壁的谈话一下子停了。 “哐!”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宋海建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道思念多年的身影…… “妈?” 宋海建喃喃,有些不敢相信,“你终于来梦里看我了?” 冯玉芬虽然看到自家大儿子嘴巴张合,但屋外风声呼啸,根本没听清他嘟囔了什么。 想到刚刚两个弟弟那些劝她弃儿改嫁的话,心中不由得惊慌,冯玉芬双手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挤出一丝笑容来。 “海建啊,你睡醒了?” 时隔数十年,终于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宋海建瞬间泪崩地冲上去:“妈!” “我好想你!” 撕裂心肺的哭声一出,冯玉芬的眼眶就迅速泛红,伸手回抱住快要长到自己下巴的大儿子。 “傻小子,你妈就在家,有什么好想的……好了好了,妈哪儿都不去,别哭啊,多大人了,让你舅舅们看了笑话……” 听着母亲的絮叨,宋海建更加情难自禁! 他六岁丧父,八岁弟弟遇难身亡,十岁母亲操劳成疾郁郁而终! 自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长大,一生之中有太多、太多的缺憾! 即便打拼数十年后资产过亿算是小有身家,也不曾再感受过丝毫的幸福! 临死之际,儿孙满堂的妹妹拉着自己的手,痛哭着求自己别扔下她,要走也要带上她一起走…… 可他却很欣慰,因为,他终于按照母亲的心愿,照顾好妹妹并过完这辈子,可以去找家人团聚了! “妈,我好累!你带我走吧……” 宋海建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海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这会儿就不该拖你妈的后腿!你都八岁了,你妈带着你还怎么再嫁?” “是啊海建!你得懂事,你有爷奶,还有两个叔叔一个姑姑,就算你妈带着海兰走了,你们兄弟俩也饿不死……” “够了!”冯玉芬注意到大儿子面色发白,以为吓到他了,忍不住扭头怒斥道:“建军、立军,海建还是个孩子,你们对他说这些干什么!” 冯建军不服气,“姐……” 还没说完呢,八岁的大外甥就推开他大姐冲出屋。 冯玉芬急得拍大腿:“海建,你干嘛去?” 刚要追上去,被三弟冯建军拉住胳膊:“大姐!他都是个没爹的娃了,你继续惯下去,早晚有一天要惯出事!” “你放手!台风马上要来了,我不放心……” “这儿离岸边远着呢,能有什么事?我看你就是慈母多败儿!” 在母亲和舅舅们争论的时候,宋海建已经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穿越村落直奔东南岸的防波堤。 头顶的天空乌云翻滚,狂风呼啸,海浪汹涌地拍打着礁石,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在村民都争相往家赶的时候,四岁的小海生独自脱离人群,怀抱着爸爸雕刻的小马,边走边抹眼泪。 “表哥骗人,表哥骗人……妈妈才不会扔下我和哥哥走掉……呜呜呜……” 迎面刮来的海风形成一股推力,试图将小海生推离海岸,可倔强的小海生始终步步逼近。 平日里热闹的码头,在台风天只剩一艘艘牢牢固定的渔船。 “呼——呼——” 狂风卷起巨浪,冲向码头的堤坝,拍打在堤坝上的浪花一次比一次高。 来到目的地,小海生擦干眼泪,双手捧着木马面朝大海,吸了吸鼻涕,学着大人许愿的样子闭上双眼。 稚嫩的声音带着他真挚的心愿,乘着海风去寻龙王爷爷。 “龙王爷爷,哥哥说,这个小马是爸爸做给海生的。小马是海生最喜欢的宝物,海生现在把小马献给龙王爷爷,请龙王爷爷保佑……” 幼小的海生,并不知远处汹涌而来的波涛一旦到岸,那么即便是站在防波堤上的他,也会被无情吞噬…… 这时,海生后方冲出一个人影。 看见海生背影的那一刻,宋海建的鼻头一酸,可紧接着双眼便骇然瞪大—— 眼前的大海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嘴的凶兽,海生在它面前,显得是那样渺小! “海生!!!快跑!!!” 然而,宋海建的喊声淹没在狂风骇浪之中。 小海生的许愿接近尾声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生命也即将进入倒计时…… 生死关头,宋海建肾上腺素飙升,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当小海生睁开眼睛,准备将木马投向大海时,眼前便投下一片阴影—— 浪潮,来了! 这一刻,小海生呆在原地。 年仅四岁的他,还不懂死亡的含义,也就不会害怕,只是感到茫然和不安…… 第2章 改变弟弟海生的命运 眼看着小海生就要被卷进浪花中,一只手忽然伸出,死死抱住他。 被海浪吞没的前一秒,宋海建迅速闭气,一手搂着弟弟蹲下,一手死死抱住防波堤上的围栏。 求生的意志和守护的本能,让宋海建这一刻发挥出了远超八岁儿童的力气,将自己和弟弟的身体固定在栏杆后。 “嗡!” 海水淹来的刹那,耳朵也听见了独属于大海的声音,“嗡嗡嗡”的,像铺天盖地的马蜂…… 正当迅猛的海流试图将二人带入海中时,宋海建的脑子里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一秒过后,宋海建的瞳孔倏然凝缩,只因他的眼前竟然缓缓展开了一幅幅海洋的画卷! 先是自己身下沿着海岸建设上百米的防波堤,接着是百米海底处藏在巨石底下的青蟹、巴掌大的海虾、手臂长的海鱼…… 宋海建震惊抬头,视线瞬间穿过层层巨浪,看到一百米外的鱼群……五百米外的大鱼……最终视野止步于千米外的下一波浪潮。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眩晕。 宋海建察觉到不妙,如果自己意识模糊下松了手,他和海生就真的完了! 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救下海生! 宋海建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的刺激让他大脑恢复清醒,他猛地收紧原本有些松乏的手,瘦如干柴的手臂甚至鼓起了青筋…… 万幸的是,浪潮来得猛去的也快。 当海水退去,宋海建单手抱着弟弟,已经被海浪带到了防波堤的围栏外,多亏他死不松手,两人才险险地挂在了堤坝上。 深知下一波浪潮会更凶猛,宋海建来不及思考刚才的古怪视野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就哆嗦着把海生推上去。 小海生吃了好些水,经过宋海建的一番急救,吐出口鼻的海水才醒来。 小家伙吓傻了,一睁眼就带着哭腔喊:“哥!” 刚要抱上去,就注意到哥哥的手在流血,有几个指甲还扯开了,小海生顿时又怕又难受,“呜呜……你的手,呜呜呜……” 死里逃生后,宋海建的心依然狂跳不止,他扫了一眼两只血淋淋的手,“哥没事,海生你没受伤吧?” 看着弟弟赶忙摇头的样子,宋海建的双眼逐渐被泪水模糊。 从海生被卷入海中淹死后,他们家就不敢再提这个名字…… 母亲哭瞎了眼,足足一年都没从这份悲痛的心情中缓过来! 而他,满心的后悔和自责,想着如果那天他没有午睡,一直看着弟弟,弟弟就不会出事了…… 就连妹妹海兰也将弟弟死亡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止一次痛哭道,那天是她没拦住海生,她只顾着和两个表哥吵架,没注意到弟弟跑去了防波堤…… “哥哥,不哭,海生给你呼呼,海生呼呼就不疼了!” 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手背,海生急得眼眶红红的,捧起哥哥的手送到嘴边吹了几口气,吹着吹着,哭声越来越大。 “呜哇——对不起哥哥,海生不是故意的……” 见弟弟嚎啕大哭,宋海建抹去脸上的泪水,抱起海生往家跑。 发丝上的海水滴落在睫毛上,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那种如置梦中的虚幻感快速退去,周遭的一切变得色彩鲜明,连海风的咸腥味都是那么的清晰。 这一刻,宋海建无比确定:奇迹真的发生了!他回到了1968年,成功救下了弟弟! 霎时,心底陡然涌出强烈的喜悦,宋海建激动得心脏砰砰狂跳…… “海建!海生!” 还没平复心情,宋海建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母亲。 心急如焚的冯玉芬看到两个儿子后,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发现两个孩子浑身湿淋淋的,一颗心便又提了起来。 “你俩这是怎么了?掉海里去了?!” “妈……” 宋海建刚喊了声“妈”,就浑身一软,带着弟弟往地面栽去。 好在冯玉芬及时上前,接住了两人。 等她听完哥儿俩刚才凶险的经历,简直是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了! 冯玉芬又怕又恼,二话不说脱了小儿子的裤子,啪啪啪几巴掌打在屁股上:“让你乱跑!台风天你也敢往岸边去,你真是不要命了!” 这下小海生的哭声更凄厉,可也不敢挣扎,毕竟哥哥确实因为他受了伤。 教训过小儿子,冯玉芬便赶紧拉着大儿子回家上药。 一通翻箱倒柜后,冯玉芬撕开了一包头痛粉。 “海建,把手伸出来,妈给你涂点药。” 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体力脑力都耗尽,此刻宋海建感到疲惫和眩晕一涌而上,导致他这会儿脑子有些木木的。 他本能地照着母亲的话做,至于母亲念叨了些什么,根本没听进去,只是红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的脸看。 直到母亲离开,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六岁女娃来到他面前蹲下。 “哥,疼吗?” 再次见到妹妹年幼的样子,宋海建感觉有些古怪,嘟囔了一声:“还是这个时候的海兰可爱,长大就不讨喜了。” 没想到就这一句,海兰立马露出惊吓的神情,扭头冲出大门:“妈!妈!你快来看看,哥是不是傻了啊?”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母亲又回来了。 冯玉芬弯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发烧……海建,你头疼不疼?” 宋海建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妈……” 他喉头哽咽,澎湃起伏的心绪让他不敢说下去,生怕被母亲听出哭腔。 可即便如此,冯玉芬还是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赶忙担忧地追问:“海建,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啊!” 母亲惶恐的表情让宋海建冷静下来,他不能让人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否则很可能被人视为“中邪”。 努力回想着自己八岁时的性格,宋海建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换上一副抱怨的语气:“妈,我全身都疼!那会儿为了救海生,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今晚得吃两碗饭才行!” 冯玉芬一听,反而松了口气。 “好好好,谁让你是大功臣呢!你在屋里歇着,妈这就去做。” 可宋海建刚重生回来,哪里坐得住。 在母亲去了厨房后,他便起身出屋,正好看到二舅冯立军在给海生换衣服。 二舅似乎对海生说了什么,海生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嘴巴噘起,两眼红红的都快哭了。 “海生。” 宋海建一出声,海生和二舅同时看了过来。 见到哥哥,小家伙立刻委屈地掉金豆子,甩开二舅的手迈着小短腿跑来。 “呜呜……哥哥不要卖掉海生,海生以后会乖,不让哥哥受伤了!” 第3章 因为自卑而夭折的初恋 听了弟弟的话,宋海建摸摸他的头,然后看看略微尴尬的二舅,又看看蹲在屋檐下皱眉抽着烟的大舅。 他开口道:“大舅、二舅,海兰和海生是我的妹妹弟弟,有我这个大哥在,就有他们一口饭吃,所以他们的未来,不需要你们操心。” 冯家兄弟对视一眼,挺不高兴的。 大外甥这话什么意思?嫌他们两个多管闲事了? 要知道为了大姐这一家子,他们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一个各方圆满的好办法。 大姐不愿再嫁,无非是放不下三个孩子。 那只要给孩子们安排好后路,大姐不就能安心走了? 海建能干活了,老宋家肯定愿意接纳他;海兰可以跟着大姐一块儿去新家,海生嘛…… 听说城里有些夫妻生不出儿子,海生这年纪不记事,把他送人正好。 兄弟俩正准备找机会跟大姐说这事儿,没想到就被大外甥拿话堵了。 觉得自讨了个没趣儿,冯建军冷哼了声。 冯立军则是板起脸:“海建,你自己也才八岁,不把你弟送人,难不成靠你一个人养?” 冯建军猛吸了几口烟,最后把烟头一扔,抬头对着大外甥强硬表态。 “总之你妈是一定要再嫁的,我不能看着她年纪轻轻的,就一辈子当寡妇。” 面对大舅的强势,重活一世的宋海建,却是异常的冷静。 “只要为了我妈好,我不会拦着她做任何事。” 说完,宋海建牵着弟弟转身,“海生,跟哥哥去抱柴火。” 一旁的海兰听罢,机灵地跑去拿簸箕,留下冯家兄弟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大外甥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兄妹三人蹲在柴堆前,把劈好的柴火放到簸箕里,两个表弟忽然跑了过来。 “海建哥,有人来找你!” “她还拿了东西哦!” 一听这话,海兰和海生就高兴地蹦起来。 “哥,是十三妹!” 其实,早在他们出声前,宋海建已经越过柴堆,看到了那个小姑娘。 同样年少的蒲十三脸蛋圆润,脸上那满满的胶原蛋白让人见之心喜,只想上手试试手感,颊畔的苹果红则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她挎着一个网兜,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被网绊住了脚,又像是被网兜里的东西坠得走不动道…… 前世,在偶然得知蒲十三一辈子未婚后,宋海建心中是悔恨的。 高考恢复那年,他出于自卑和不想拖累小青梅的心理,拒绝了她的告白。 而她也顺利考上首都的大学。 之后,她那在国外发展很好的外公回国认亲,把她带出国进修。 当他得知蒲十三回国,怀着激动的心情准备去见她,却遭人设计…… 一夜过去,他被迫对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负责。 于是,在时隔多年后再次与蒲十三重逢时,他明明还能清楚地看到,她望向自己的眼里依然有着那束光,却也只能忍痛告诉对方,自己就快结婚了。 宋海建至今记得,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无光,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连嘴唇都泛着苍白。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所以,他不止一次幻想过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彼此心里装着对方的时期,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她了…… 如今看来,老天待他不薄。 出神之际,小姑娘也瞧见了他,嘴一咧,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宋海建不禁勾起唇角,然后,她的笑容愈加灿烂了。 小姑娘速度加快,不多时就拖着一网兜海货来到宋海建面前,“啪”地放到地上。 “哎呀妈呀!重死我了!” 小姑娘边喘气边说道,顺带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宋海建看了眼网兜,四条大鱿鱼,一条红鱼,还有七八个虾子,一两斤的花蛤。 海兰和海生都欢喜地围观着里面的海鲜,只有宋海建,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无奈和难掩忧虑地开口:“上回你奶不是说再有下次要打断你的腿吗?你今天又跑来就算了,怎么还敢送那么多?” 小姑娘嘿嘿笑,红红的脸蛋鼓起来更像苹果了,瞧着憨厚又可爱。 “今天我妈妈回来了,要交工资给阿奶,有钱拿的阿奶会变得特别好,顾不上骂我~” 说着,她看向小海生,脆生生地问:“海生啊,我听你表哥讲,你刚才跑去防波堤,差点被卷进海里啦?” 小海生乖乖点头承认,又指了指哥哥,“是哥哥抱住海生,海生才没被龙王爷爷带走。” 小姑娘立马捏住海生的脸,有模有样地吓唬他:“以后不可以一个人去防波堤了,我阿爸说大海就像我阿奶的脸,说变就变了,凶得嘞!” 小海生想起蒲家那个凶悍的奶奶,不禁瑟缩了一下:“知、知道啦……” “十三妹,你看我哥的手!”海兰迫不及待地展示哥哥手臂上的擦伤。 “嘶——”小姑娘面目狰狞地倒吸冷气,使劲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看着就疼!” “还有这里,”海兰又举起哥哥的手掌,“指甲盖都翻了!” “妈妈呀!”小姑娘咽了咽口水,看向他的眼中布满焦急和担忧:“你的手……” “拉粑粑的时候擦不了屁股了吧?” 听到最后一句,海兰脸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小海生则是重重点头:“嗯!” 然后他想了想,哥哥这伤都是自己造成的,便认真地表示:“海生帮哥哥擦!” 宋海建:“大可不必!” 蒲十三当即天真又愚蠢地问:“为什么,你嫌海生小,擦不干净吗?” 宋海建深吸一口气,抛开脑海中小姑娘成年后娇俏可爱的面容,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她长大后聪慧又好看就带有滤镜……现在的蒲十三就是个脑回路神奇的笨蛋啊! 宋海建不想和笨蛋多说,把海鲜倒出来后,将网兜还给小姑娘:“台风要来了,赶紧回家吧!” 蒲十三一走,他就把海鲜端进厨房。 “妈,这是蒲十三刚拿来的。” 灶膛前烧火的冯玉芬只扫了一眼,就吃惊道:“这么多我们可不能要,你赶紧还给她。” “我给过了,她不肯拿回去,说是问过长征伯的。” “这孩子,每回她爸出海回来,都要来送东西……” “妈,晚饭吃什么,我也来帮忙。” “去去去,手伤着就别来添乱了,出去玩吧!” 等到晚饭做好,两个舅舅早早坐在饭桌前等着了。 两个表弟呢,疯跑了一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这会儿心急地拿着筷子敲碗,嘴里催促连连。 “大姑,饭好了吗?我快饿死了!” “要是在我家,我们早就吃饭了,大姑你做饭好慢啊!” 冯建军和冯立军像是没看到一样,只盯着大姐手里的饭碗,看她盛好一碗,马上就伸手接了过来,埋头苦吃。 冯玉芬皱眉,这两人是没看到他们自个儿的娃饿成什么样了? 第4章 妈,你走吧 两个孩子看到父亲已经动筷,仅剩的一点耐心告罄,饭还没盛就先抓起一大块鱼肉送到嘴边,却又因为太烫,一口把鱼肉吐回菜盘里。 冯玉芬见状,板起脸:“明光,你吃过的吐到盘子里,别人还怎么吃?” 冯玉芬家里五姐弟,老大是她,老二叫冯翠芬,老三就是冯明光的父亲冯建军,老四冯立军,老五冯桂芬。 冯明光和海兰一般大,今年也是六岁。 但他可是冯家长孙! 打小,冯明光就备受宠爱,以致现在压根不把她这个大姑的话当回事。 在她说完后,竟然还故意往菜盘子多吐了几口口水! 冯玉芬刚想发作,结果三弟先出声了。 “哎呀大姐,你就不要穷讲究了,明光的口水又没毒,吃一点怎么了?在家爹妈都不嫌弃他吃过的东西,你这当大姑的有什么好嫌弃的。” 对此,冯老四竟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大姐,赶紧坐下吃吧,别管这几个孩子了。” 这让冯玉芬有种错觉,难不成真是自己小题大做? 念头刚起,就见她儿子一巴掌抽上了大侄子的嘴。 “谁让你在我家乱吐口水的?” 宋海建虎着脸的样子镇住了冯明光一刻,他就趁机把冯明光的饭碗抢了过来,放到妹妹跟前,“好好的嘴要是不想用来吃饭,那你就别吃了。” 冯明光在家称王称霸惯了,哪里受过这委屈? 呆滞几秒后,冯明光终于回神。 他一屁股坐地,撒泼打滚外加嚎啕大哭:“你坏!以后不要你去我家!去了我就要让我阿爷打死你!” 冯建军见儿子受了委屈,筷子一拍就要发火:“海建你……” “你什么你!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冯玉芬一直忍着没发火,但见老三不去管他那倒霉孩子,反而只会对着她儿子甩脸子,也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却给我拍桌子砸筷子,给你脸了是吧?” 冯建军气得够呛:“大姐,我们好心来看望,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娘家人的?” 旁边的冯立军扯了扯,“三哥你这是干嘛,小孩子打打闹闹的,你急的哪门子眼啊?” 而冯玉芬的情绪也突然失控:“冯老三!我是哪点对不住你们了?这一桌子饭菜我们一家过年都吃不上,今天为了招待你们,我把米缸和油罐都掏空了!明儿开始我们娘儿几个就得啃红薯,直到大队下一次发救济粮!” 此话一出,冯建军顿时噎住。 冯立军也一脸讪讪,摸了摸鼻子,小声劝:“大姐你别生气,三哥就是急性子,他没别的意思。” 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冯明光也不打滚了,而是在海建表哥充满威胁性的目光下,灰溜溜地爬起来坐回座位。 可冯玉芬已经没心情吃饭了。 她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后放下碗筷,平静地说:“你们吃,我有点不舒服,先进房了,吃完我再出来收拾。” 见母亲进了屋,宋海建心中难受,眼眶发酸。 曾经,年少无知的他只因舍不得母亲、害怕被抛下,便苦苦央求着母亲别走。 明明他也知道,母亲若是改嫁,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最终,他确实如愿以偿。 可后来,他无数次后悔,如果自己当年不那么自私就好了! 如今的海洋生产大队,大家对“儿媳”的要求十分苛刻,公婆可以打骂儿媳,儿媳不能反驳公婆,否则就是不孝,就是品德败坏。 只要母亲一天不走,阿爷阿奶就能掌控她一天,一辈子不走,那就是掌控一辈子。 阿爷阿奶绝不会因为母亲留下来照顾孩子们,而对她友善半分。 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压榨母亲,因为只有继续把父亲死亡的责任推到母亲身上,这对偏心顽固的老夫妻才能让自己心安。 忠厚的母亲任劳任怨,直到发现自己患上重病,她就燃尽生命的余热,为他和海兰铺下一条生路…… “海建,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冯玉芬前脚一走,后脚冯建军就重提旧事。 毕竟老冯家还等着冯玉芬改嫁的这笔彩礼修房子呢。 “你爸走了两年,你妈一个人带你们兄妹三个,还得送你上学,她早晚要步上你爸的后尘,所以……” “大舅,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宋海建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打断他,“我会劝我妈跟你们走的。” 他早已决定,此生以母亲的幸福为重。 并不知儿子和两个弟弟达成一致的冯玉芬,在房间里捧着丈夫的遗像,手轻轻划过他的面庞,眼神里满是哀伤。 “嘎吱——”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冯玉芬抹了抹脸,回头看去。 宋海建端着一碗饭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妈,吃饭。” 冯玉芬摇摇头,“妈不饿。你吃饱没?” “嗯,我吃了两碗。”宋海建呲牙笑,“今天的饭太香了,海兰吃了一碗,海生也吃了大半碗呢,你快尝尝吧。” 看到儿子的笑容,冯玉芬不由得也露出微笑,胸口的郁气似乎都消散许多,“好,那妈也吃点儿。” 待母亲接过了碗筷,宋海建就在她旁边坐下。 他环顾一圈,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还有……父亲生前的物品。 除了再也见不到父亲的身影,这里的一切,都和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一样。 宋海建又扫了眼母亲刚刚放下的相框,那上面的照片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拍的,只不过属于母亲的那一半剪掉了。 父亲去的很早,根本没人会想到,那么年轻的人需要提前拍摄遗照。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翻了多米诺牌,先是弟弟海生出意外,后来是母亲…… 想到这里,宋海建心里浮起巨大的恐慌。 他垂下眼睑,轻唤一声: “妈……” 冯玉芬刚扒了一口饭,听到儿子喊自己,第一反应是把碗里挑好刺的鱼肉夹起来,递到儿子嘴边。 结果下一刻,她听到儿子说:“你走吧。” 冯玉芬正咀嚼的嘴和喂食的手,瞬间顿住。 她皱眉望向儿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海建,你胡说什么?” 宋海建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脑袋低垂,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忍着痛,坚定而决绝地开口…… 第5章 父亲 “妈,你走吧,再去找个好人家,舅舅们说的对,我们都是你的拖累,如果你留下来,恐怕不出两年,就会被我们害死了…… “与其那样,我更宁愿你现在就离开,嫁得远远的。你放心,我现在大了,我有法子养好海兰海生,等我们长大了就去找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宋海建已经经历过一世,他的心态自然不同。 人这一生有悲有喜,有起有落。目前的困境在母亲眼中是高山,是大海,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土包,是水坑,想要越过去,他有很多办法。 所以他只用考虑,怎么让母亲获得“幸福”。 他这番表态,目的不是逼母亲改嫁,是希望母亲明白,他们不愿成为她的绊脚石。 母亲想走,他会衷心祝福,以后也照样孝顺母亲。 母亲若想留,今后再不用独自扛起这个家,他将与母亲共同承担养家的重任。 可冯玉芬显然只听出了浅层的意思,脸“刷”地一黑:“是不是你大舅二舅跟你胡说了什么?” “妈你别急……” 冯玉芬从儿子的反应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眼眶立马泛红。 不过她没哭出来,而是突然拔高音量,厉声道:“我告诉你!我这辈子生是你爸的人,死是你爸的鬼!谁也别想打我的主意!再让我听到半句改嫁的话,不管是谁,都不要再想进我家的门!” 一墙之隔的堂屋里,冯家兄弟脸色都很难看。 冯建军冷哼一声,“这是故意说给我俩听的。” “女人就是感情用事!” 冯立军咬牙切齿,扫了一眼不知事的海兰海生,毫不掩饰自己对大姐的不满。 “她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也不为我们这些兄弟想想!家里孩子越来越多,原先的房子眼看不够住了,全家都指望着她改嫁再赚一笔彩礼钱,她还不肯!宋福祥生前对她再好,死了不也是一了百了?还有什么好惦记的!” “哼!没一点大姐的样儿!自从她嫁给宋福祥,拿回家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比起二姐和小妹来差得远了!” 兄弟俩压低的声音虽然没传到房里,但冯玉芬似乎能猜到他们的反应。 冯玉芬单手端着碗筷,抹了抹眼泪,才对儿子轻声道:“海建,你是家里老大,妈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你那两个舅舅啊,心里只有他们自己,他们就是利用你的孝心,让你来劝妈走,嘴上说是为了我好,实际上……” “妈,我知道,舅舅们是想拿你换钱。”宋海建哑声接话,“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要跟你说的,如果你要改嫁,得把彩礼拿到自己手里,别再让舅舅们吸你的血了。” 冯玉芬着实是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有些陌生的大儿子。 宋海建知道自己的言行出格,可这是他的母亲,是宁愿死也不会伤害他的人。 因此他并无太多顾忌。 “妈,我还要你答应我,不管你在哪里,都不要再下海了,爸要是知道他走后,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会难过的……当然,我也会难过。”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又湿润了,好像随着灵魂回到八岁的身体里,他的心灵也变得脆弱了。 就在这时,母亲的怀抱向他张开。 冯玉芬含着泪把儿子搂进怀里,目光落到相框上,心口一阵阵绞痛,却极力维持声音的平静。 “傻孩子……认识了你爸那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别人?” 一句话看似寻常,却勾起了宋海建脑海中,关于父亲的所有回忆…… 刹那间,压在心底更深处的情感,让他痛苦地闭上眼。 重生以来,他不敢去想,要是时间点能再早个两年,那该多好…… 原本他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了,但是回到八岁的家里,周遭的所有都还留着父亲的印记——他知道这是母亲一直没有接受父亲死亡的事实,她在幻想着,自己的爱人只是出海了,终有一天还能归来,靠着这样贫瘠的幻想,她才能坚强地熬过每一个日夜。 受到环境的影响,他发现父亲的形象在自己八岁的脑海里,竟是越来越清晰。 他记起了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将他们兄妹三人挨个抱起,和他们玩了最后一次游戏;也记起了父亲答应他,会捕很多很多黄花鱼回来,作为对他乖乖上学的奖励…… 如果,如果他重生的时间再早两年,他就能阻止父亲出海…… “海建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不知何时,母亲又拿起了父亲的遗照,泪光闪烁地看着上面阳光帅气的男人。 “你外公外婆一共五个孩子,除了你大舅二舅,妈妈和你二姨小姨都是从四五岁起就开始干活的,尤其是妈妈,作为长女,妈妈没书读,干的最多,吃的最少。 “每次外公出海,带回来的食物都只有六人份,鱿鱼是六条,黄花鱼也是六条,连饭都是先盛六份,剩下的涮锅水才是妈妈的饭。 “有一年放牛,妈妈认识了你爸,我俩为了抢草打起来了,你爸那会儿还没长个儿,妈妈又经常劳动,力气比较大,所以你爸打输了,被我按在地上揍屁股,揍得他嗷嗷哭……” 宋海建听得入了迷,他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这些往事!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没想到正是那一次的相遇,让父亲对母亲从此上了心…… 后来父亲得知母亲在家的待遇,便开始从家里偷偷拿吃的,借着放牛的机会送给母亲吃,再后来,郎有情妾有意,父亲求家里人上门说亲,他外公外婆却狮子大开口。 “当时你爸一心把我娶回家,他就跟你阿爷阿奶保证,这笔彩礼钱算是他借的,结婚后他会给家里还双倍…… “可是,你爸和你阿爷阿奶分家后,不仅要养我们家,每个月还要给你爷奶固定的孝敬,这彩礼钱一直还了多年,也没还清。” “两年前,你二伯想竞选大队副队长,让你爷奶给钱去运作,你爷奶拿不出钱,就想到了你爸还欠的钱…… “那天晚上,你爷奶放下狠话,如果明天之内见不到钱,就把分家时给你爸的地和东西都收回去,还要拿走你的学费。所以第二天,明明已经看出天气不好,可你爸还是出海了……” 第6章 为期一月的赌约 仿佛是回到了那一天。 冯玉芬双眼空洞地盯着相片里的男人,豆大的泪珠滴滴滑落。 她嘴唇翕动,呢喃不休。 “如果我能拦住他就好了……如果我死也不让他上船就好了……” 宋海建无比难受,握住母亲的手,“妈,别想了,都过去了。” 母亲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她说:“海建,你记住,这世上只有你爸,才是妈妈的归宿。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你只要知道,除了你爸,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能带给妈妈幸福。” 说完,母亲起身,将照片挂回墙上。 当她再转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柔弱,目光透着一股冷漠。 “如果不是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故意抬高彩礼,你爸就不会欠你阿爷阿奶那么多钱;如果不是你阿爷阿奶偏心,为了你二伯来逼你爸,你爸也不会这么着急出海。” 一席话,听得宋海建既惊颤,又痛心!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母亲心里一直记恨着…… 可既然如此,母亲又为何要对阿爷阿奶、对外公外婆和舅舅们这么讨好? 很快,宋海建就有了答案。 只见母亲目光怜爱地望着他,像是有千言万语。 宋海建眼眶一热,再难克制,两腿一弯:“妈!” 他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得无法开口! 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恨他们,可是为了自己和海兰海生,却又不得不讨好他们,不得不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低声下气! 冯玉芬弯腰搀扶起儿子,声音里有欣慰,也有慨叹。 “妈妈本以为你还小,可现在看来,我大儿懂事得很,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宋海建抬起头,含着泪,目光诚挚道:“妈,你信我吗?” 冯玉芬脱口而出:“傻孩子,你是我儿,妈不信你信谁?” “那你答应我,以后赚钱的事交给我,你绝对不能再下海了!我也答应你,再也不提改嫁的事,还会帮你堵住外公一家的嘴,让他们不再来骚扰你。” 宋海建态度十分坚决,这让他母亲有些为难。 冯玉芬发愁道:“海建,妈不是不信你,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挣钱这事儿,连我们大人都千难万难,你又能做什么呢?” 宋海建马上抛出诱饵:“这事儿简单,妈,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只要我能赚到三十块钱,以后你就听我的。” 三十块?那岂不是一天要挣一块钱?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但冯玉芬很好奇,她的好大儿这是要卖什么关子? 于是她点头:“可以,前提是你这钱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也不能找人借。” “一言为定!” 和一个八岁小孩立下这样的“赌约”,冯玉芬自己也觉得好笑,可她作为一个母亲,自然是要给自己的孩子一次机会的。 从房间出来,母子俩看到堂屋里只有海兰在收拾碗筷,冯家的两位舅舅剔着牙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冯明光和冯明耀争夺着海生的玩具,把海生急得哇哇哭。 “海生,不就一个破玩具吗,让你表哥玩一下也不会掉块肉,再哭舅舅明天就把你卖了。” 冯立军随口一句话,吓得海生立马噤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海建大步走了过去。 “海生你不用听二舅瞎说,他才不敢卖你呢,不然哥哥就去报公安说他拐卖儿童,让公安把他抓起来。” 冯明耀一听他要报公安抓自己的父亲,赶紧气呼呼地质问:“你凭什么抓我爸?阿爷阿奶说了,你和海生是外姓人,你们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包括海生也是我们的,我爸想卖就卖!” 冯玉芬刚压下去的火气“歘”的又冒上来,“冯老四,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老冯家的奴才了,连我的孩子都跟着上了你老冯家的奴籍?” 不等二舅开口,宋海建就似笑非笑地说:“最近岛上那帮红小将忙着扫封建,二舅和明耀表弟这封建思想,正好可以送进去接受改造。” 这话一出,刚刚还不以为意的冯立军表情当场变了,“大姐你误会了,明耀不是那个意思……” 宋海建一巴掌抽在冯明耀屁股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原来你打着外公外婆的名义乱说话!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满脑子想着拐卖别人,长大了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坏坯子呢,看我不教训你!” 教训冯家这两个熊孩子,是他早就想干的事儿。 何况冯明耀言语间对他们兄弟俩没有半点尊重,他下手当然也不会留情面,一巴掌下去,他手心都红了,可想而知冯明耀有多疼。 看到下午一直欺负自己的表哥被哥哥教训哭了,委屈的海生终于破涕为笑,在一旁拍手叫好。 冯明光本想替堂弟出头,扭头对上宋海建的目光,他立即退缩了,连手里的玩具也不敢再要,直接扔回海生面前。 海生高兴地捡起玩具,拍拍上面的泥土,跑到哥哥后面,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这边小孩子们打打闹闹,那边大人之间也是硝烟弥漫。 “大姐,海建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你要是不管教,我这个当舅的来管教!” 冯立军自己儿子一挨打,他就装不下去了,之前还劝他哥别掺和小孩间的事儿,这会儿操棍子的速度倒是比谁都麻溜。 冯玉芬没有废话,转身去了厨房,抄出一把菜刀! 冯立军的棍子还没落下去,听见他哥惊慌地喊了句“大姐你拿刀干嘛”,瞬间心慌地回头。 在看见他大姐举着菜刀的画面后,冯立军突然手一抖,那棍子打偏,落到了他自己儿子身上。 “冯明耀!谁教你这么说话的!看把你表弟吓的!” 冯立军大吼一声,吼完还拿眼角余光偷瞄大姐,见她依然举着菜刀阴恻恻地盯着自己,吓得后背冷汗直冒。 二话不说拉过儿子打了几下手心,“让你胡说八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冯明耀吃痛,哭着挣扎起来:“呜哇——你打我!我要告阿爷阿奶……” 第7章 为母则刚 小孩子并不明白,恃强凌弱的大人在觉得面子受损时,会将心里的邪火冲着更弱小的他们持续发泄。 所以这一晚,冯明耀越是不服,他爸打的就越狠,反而让大家都忽略了宋海建。 冯玉芬在堂屋铺了席子,冯家兄弟原想让自家两个孩子去床上睡,把宋海建兄弟俩叫来和他们打地铺的。 可宋海建机智,早早带着妹妹弟弟上床装睡,又有母亲出面维护。 导致两个舅舅即便打着“来者是客”的名号,也没能让冯明光和冯明耀俩小子“鸠占鹊巢”。 第二天起来,冯建军一看到宋海建就说教:“你这个当哥的也不知道让着点弟弟!台风天地上多潮啊,他们两个这么小,万一受凉了,你的良心过得去嘛!” 宋海建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大舅,我昨天救海生差点被海浪卷到海里去了,手也还伤着,我比明光明耀更需要照顾啊! “海兰是个女娃娃,总不能让她跟舅舅表哥们挤着睡吧?海生又是最小的,让他打地铺更不合适了。 “再说了,哪次去外公家我们兄妹三个不是挤在角落里打地铺啊?” 冯建军恼羞成怒:“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舅了?” 宋海建疑惑:“大舅我又没瞎,眼睛里当然有你啊?” 气得冯建军甩手就走。 气归气,冯家兄弟也没忘记自己来的任务。 “大姐,三天后是明祖的生日,你记得回家一趟——” 冯建军顿了下,皱眉看了眼大外甥,“海建,你和海兰海生就别跟着了,你们小孩子脚程慢,耽误时间。” 宋海建心知肚明,他们是想安排母亲在外公家和人“相看”。 他没接话,而是扭头对母亲说:“妈,不是说小孩子不用过生嘛,为什么明祖表弟过生还要你回去?以前我过生也没见外公外婆和舅舅们来过。” 冯明祖是冯立军的小儿子,今年两岁,冯立军平时也很疼爱这个老幺。 所以此时顺口就说:“你跟我家明祖能比吗?” “是啊海建,你怎么去跟明祖比?”冯玉芬忍着怒气,轻飘飘地开口,“明祖都两岁了还要人抱着,不像你,不满一岁就能跑了,你可比明祖机灵多了。” 早饭结束在不愉快的气氛中。 台风的威力减弱,冯家兄弟决定今天就回家。 因此吃过饭,冯玉芬还在厨房洗碗,他们就说要走了。 按照前几回的惯例,冯玉芬这时该去把家里的好东西翻出来,让他们带回家孝敬爹妈了。 可这次左等右等,只等来她一句“哦,那你们路上小心”。 冯建军没耐心了,走到厨房门口问:“大姐,你就没什么要我带回去给爹妈的吗?” 冯玉芬一手拿着丝瓜刷,一手拿着碗,闻言翻了个白眼。 “本来是有的,但昨晚不是都被你们吃进肚子里了么?” 冯建军受不了她这副口气,脸一沉:“大姐,你要是不乐意接待,那以后我们不来就是了。” 冯玉芬手里的丝瓜刷“啪”地扔到水盆里,冷冷看着这个亲弟弟。 “我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饭吃不吃得饱都是个问题,你们每回说是来探望,可回回都空着手,来了以后连吃带拿,上次说爹病了要补身子,连我家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都薅走了,怎么,我出了门子还要继续给你老冯家放血割肉啊?” 话说得刺耳又难听。 可偏偏都是实话。 冯建军不会觉得窘迫,他只会觉得大姐“不识好歹”。 “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你都得靠我们这两个兄弟撑腰,吃你点东西也好意思斤斤计较?以后你家这门就是求我我也不进!” 从昨天到现在积累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冯建军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冯立军一副怜悯的模样:“大姐,你以为还是宋福祥在的时候吗?以后没人护着你了,你再这样的脾气,早晚会后悔。” 公婆偏心刻薄,丈夫又死了,大儿子才八岁。 她冯玉芬唯一能靠的,可不就只有娘家兄弟了么? 眼下得罪了他们,一旦遇到困难,看她求谁去。 宋海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目送着两个舅舅的背影远去,他返回厨房,对着一脸悲哀的母亲道:“妈,别怕,有我呢。” 冯玉芬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妈不怕,不管再难,妈也得保护好你们。” 她非常了解她的两个弟弟,但凡她有半点退缩,他们都会得寸进丈,直到将她逼到崖边。 她不怕死,可她不能让孩子们像她一样受尽委屈,更不能眼看着他们抢占自己孩子的利益。 为母则刚。 她要保护好孩子们,保护好爱人和自己的血脉结晶…… 这场台风持续了五天。 五天后,海面恢复平静。 而此时的海岸,则是一座巨大的宝藏。 傍晚六点多,宋海建一家提着水桶盆子,拿着钳子手电筒,说说笑笑地来到海边。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在了。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当宋海建踏进滩涂的那一刻,千米范围内,大海里、海岸上的所有海鲜,在他眼前都无所遁形。 就好像他戴上了透视镜,能捕捉到全部海洋生物的踪迹! 对此,宋海建已经能够平静接受。 毕竟这五天来,他早就暗中试验过很多次,对于自己掌握的这项特殊能力,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目前来说,他能透视的范围只有一千米。 最初他无法控制对信息的捕捉,导致大量信息冲入脑中引发剧烈头痛。 而现在,他已经懂得如何运用透视眼。 首先,是过滤掉无关紧要的信息,比如什么海草、小鱼小虾的画面。 其次,是控制信息接收的速度,以免对大脑造成冲击。 最后才是筛选并锁定目标。 宋海建能“看”到的只是什么地方有什么海洋生物,至于它价值几何,就需要他自己去判断。 好在,他有海捕几十年的经验,对于这片海域的了解非常深。 所以迅速从一大堆藏匿在各个角落的海洋生物里,锁定了价值最高的海鲜。 那是一条藏在岸边礁石底下的大黄鱼,粗略估计,应该有四斤多点。 第8章 去赶海,捡台风送来的大鲍鱼 赶海是一件需要运气和技术并存的事情。 有了透视眼,宋海建解决了“运气”的难题,接下来只需要展现技术。 而前世在海边生活几十年的经验,足以为他提供技术支持。 拿上夹钳靠近了那块石头,瞄准底下的大黄鱼眼疾手快探出钳子,一秒的功夫,大黄鱼就落入了他的桶里。 旁边的海兰两眼冒光地看着。 “哇!哥,你好厉害!” 宋海建竖起一根手指,“嘘,不要声张,别人知道了会跟我们抢的。” 海兰连忙捂住嘴,冲哥哥眨巴眨巴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海兰,跟紧我,别乱跑,尤其是有水的地方。”不放心地嘱咐了妹妹一句,得到妹妹的保证后,宋海建这才前往下一个目标点。 这是两条巴掌大的鱿鱼。 像这样的海货,赶海的时候并不常见。 赶海时收获最多的是贝壳类、海蟹、海螺。 不同于几十年后的世界,现在的海产资源十分丰富,所以贝壳类的海鲜并不受欢迎,也就导致花甲蛏子不值钱。 宋海建赶海,一来是改善家里的饮食条件,上次蒲十三送来的海鲜已经吃完了,这几天家里都是吃红薯配咸菜干,他想弄点海产品换换口味。 二来么,自然是挣钱。 他可没忘了和母亲的赌约。 所以宋海建把目标放在了有价值的海鲜上。 收获了两条鱿鱼后,他又走向下一个地点,那是一条有他胳膊长的鳗鱼。 海兰看到鳗鱼后害怕地退了几步,搓了搓胳膊,“哥,你小心哦!” “嗯。” 鳗鱼不好抓,得弄点饵料把它从石头底下引出来。 好在宋海建早有准备。 “海兰,把桶里那个碗递给我。” 接过碗,宋海建取出一条肥嘟嘟的蚯蚓放到钳子上夹好,然后缓慢探到石头底下靠近鳗鱼。 蚯蚓一动一动的挣扎,被台风卷到岸边以致饿了几天的鳗鱼并没有等太久,就迫不及待探出脑袋咬住蚯蚓! 宋海建快速拖着蚯蚓往外拉,饿狠了的鳗鱼丝毫不肯松口,就这么被他拖出了大半截身体。 见状,宋海建赶忙松开蚯蚓对准鳗鱼头部夹了下去。 鳗鱼滑溜,这条鳗鱼又大,他咬牙用上了死力气,才成功将鳗鱼夹到了桶里。 海兰屏住呼吸在一旁观看,直到鳗鱼进了桶,才敢呼吸。 她两手攥成小拳头在身前舞动,激动得压不住声音:“哥哥哥哥!好大的鳗鱼!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鳗鱼!” 哪是第一次见啊,只不过以前见到的鳗鱼都是别人家的,现在这是自家的,所以会觉得特别罢了。 宋海建受到妹妹笑容的感染,也不自觉地弯唇一笑。 “这才是开始呢,海兰,以后哥要给你们抓很多很多鱼,让你们吃到吐!” “嗯嗯!”海兰满脸期待地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凭借着透视眼,宋海建在一个小时内,就把这附近有价值的海货清空了。 时间还早,宋海建拎着桶找到母亲,让母亲把这桶海鲜带回家,自己则要继续赶海。 “海兰海生也跟妈一块儿回去,天黑了,你们留下来太危险。” 海兰海生都还没玩够,可是哥哥态度坚决,他们只能乖乖听话。 冯玉芬看着大半桶海鱼,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怎么这么多? 还没回神,大儿子把另外一个桶里的东西倒进这个桶,然后提着空桶拿上手电筒就准备走。 冯玉芬忙叫住他:“海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事的妈,我有分寸。” 宋海建赶着去下一片“宝地”,说完不顾身后母亲的阻止,火急火燎地离开。 刚才宋海建只顾着抓各种鱼,导致他漏下了很多海货。 而现在,宋海建就是专门来“查漏补缺”的。 一般情况下,海边的礁石是没有鲍鱼的。 只有台风天,能把海底的鲍鱼带到岸边。 而这些鲍鱼基本藏得很隐蔽,如果没有透视眼,往往很难发现它们。 即便如此,宋海建也怕自己去迟了,鲍鱼会被其他人弄走。 这是一片礁石区。 此时,就有不少赶海老手在上面仔细搜寻,也确实让他们发现了几个鲍鱼。 宋海建只扫了一眼,就绕过礁石区,来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这块石头和礁石区的相比起来,丝毫不起眼。 偏偏就是它的下面,藏着好几个大号鲍鱼。 宋海建把桶放到一边,在大石头前面蹲下,也不管屁股浸到水里了,反正刚刚赶海他的衣服就湿了。 用小铲子将底下的沙挖开,他就直接把手伸进去,盯着鲍鱼的位置,将铲子贴着那块石面用力一铲。 一个成人巴掌大的鲍鱼掉到沙坑里。 宋海建欣喜地将鲍鱼刨出来,为了争分夺秒地收割鲍鱼,他也顾不上欣赏成果。 经过努力,石头下面藏着的五个鲍鱼,一个不差地落到他手里。 宋海建刚铲完最后一个鲍鱼,就有人过来了。 “嚯!海建,你小子运气真好啊!” 来人正是他们海洋生产大队的队长,蒲勇华。 他们村最大的两个姓:蒲、宋。 现在大队长是姓蒲的,副队长是姓宋的。 按照关系来论的话,宋海建和这位蒲大队长是没什么交情的。 不过,有着一世的经历,他清楚大队这些干部的秉性,对蒲勇华印象很好。 因此宋海建没有忽视对方,而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是啊勇华伯,我刚来就看到这里有鲍鱼,一挖发现底下还有好几个,真是捡到宝了。” 村里的小孩儿一见到大队长,都是掉头就跑,毕竟大队长平时很严厉,连家里的大人都怕他,小孩儿自然也不敢接近他。 难得有个小孩儿笑嘻嘻地和自己搭话,蒲勇华心情很好,加上这孩子是大队的困难户,心里就对宋海建更多了几分关爱。 他弯腰从自己的桶里抓了几条鱿鱼,扔进宋海建的桶里。 “伯伯这里有鱿鱼,你拿回去吃。至于这几个鲍鱼,都是能卖钱的,你要是信得过伯伯我,就把鲍鱼交给伯伯,等供销社的来收货了,我帮你卖出去,到时候把钱给你妈。” 第9章 偶遇小青梅和人干架 宋海建还算得上幸运的地方,就在于他所在的大队,和县城供销社有合作。 在这个所有物资归国家管控的时代,连交易都是不被允许的,凡是私下进行交易的行为都属于违法,一旦被逮到,轻则挨批,重则也“挨批”。 而上辈子,宋海建为了生存下来,除了偷和抢,什么门路他都试过。 所以,去黑市是家常便饭,被抓被批也是习以为常。 但这辈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毕竟他如今的追求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活下来,而是要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 如此一来,把东西交由大队长去处理,便是最好的选择。 “谢谢勇华伯!我家还有一些鱼,晚点儿我拿去给你,你帮我一起卖了吧!” 宋海建黝黑的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让蒲勇华颇为动容。 他伸手揉了揉这个八岁小子的头,语气赞赏:“好小子,了不得啊,知道给你妈分担了。” “嘿嘿。”在外人面前,宋海建很小心地避免露馅儿,表现得像是个单纯的八岁男孩,“我家好久没米吃了,我想吃大米饭,也想吃肉!” 听罢,蒲勇华叹了一口气。 “你家的困难大队知道,只是大队也有难处啊,我们这地方想要种好地,就得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算了,我和你一个小孩儿犯不上说这些。” 摇摇头,蒲勇华话锋一转:“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别在海边逗留了。” “好的勇华伯。” 宋海建老老实实应了声,提起自己的桶和大队长告别:“那我走了勇华伯,等会儿我让我妈把鱼拎去你家。” “不急,明天早上再送来,夜路不好走。” “嗯!” 海货的销路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宋海建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往回走。 不料,在经过一片滩涂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滩涂上,八岁的蒲十三护在一个脸盆前,生气地瞪着面前的堂哥。 “这是我挖的!你们想要就自己去挖呀!” “你挖的阿奶还不是拿给我们吃,让开。”蒲德名不耐烦地推开她,直接端走了那盆花甲。 他们几个男娃子说好了,今晚要一起开小灶的,他和阿平负责赶海弄海货,大哥和其他人负责去地里弄凉薯和蔬菜。 蒲十三气鼓鼓地上前扒拉堂哥的手,“你们每次偷吃都没有我和阿姐的份!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要给你,还给我!” “阿平!”蒲德名端着盆子腾不出手来,就瞪了眼弟弟。 年仅七岁的蒲德平个儿还没蒲十三高,可他还是上前抱住了堂姐的腰,使劲把堂姐往后拖。 蒲德名趁机跑了。 气得蒲十三哇哇叫:“阿名哥!你个小偷!” 而蒲德平见二哥跑远了,放开堂姐就准备爬起来溜。 蒲十三却早就猜到了,反手揪住他的裤子,“站住!你跟我回家告阿奶!” 小毛娃心慌地拉住自己裤头,“二姐你放手,我裤子要掉啦!” 可他越挣扎,蒲十三越不可能放手,整个人躺倒在挖出的沙堆上面,一双小手死死扯着他的裤脚,“阿奶看我两手空空地回去,铁定要骂我,我不能放你走!” 正嚷着,视野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倒影。 宋海建提着桶看这对堂姐弟在沙地里干架,视线下落到蒲德平露出的半个屁股蛋子:“十三,你再不放开,你弟就要一屁股坐到你脸上了。” “二姐,我刚才拉粑粑没擦屁股……” 小毛娃话没说完,蒲十三就一脸惊恐地缩回手,人也往后挪了挪,“咦惹~你好恶心!” 恢复自由身的蒲德平忙不迭地逃了。 等蒲十三反应过来,那臭弟弟已经跑得影儿都不见。 她脸一垮:“丸辣!我回家又要挨骂啦!” 宋海建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无奈地摇头,放下桶,把她从沙堆里拉起来,又蹲下去帮她掸干净身上的沙。 最后才问道:“他们又欺负你了?” 蒲十三用沾满沙土的手拂开脸上黏糊糊的头发,苦着脸,“我和阿姐出来赶海,阿奶见我把爸妈的脸盆都拿上了,就凶巴巴地吼我,要是不端回去一盆海货,晚上就不要吃饭了。” “我为了晚上能吃饭,挖的可卖力啦!好不容易挖了半盆花甲,阿名哥就来抢走了!” 说着说着,气急了的蒲十三狠狠跺了跺脚,“阿名哥是个大坏蛋!” 阿名是蒲家二伯的二儿子,比蒲十三大一岁多,也是日常欺负蒲十三的人之一。 他之前还为了给蒲十三出头,和阿名打过架,后来被阿名的大哥蒲德功揍了。 不过听说那小子回去后又被蒲十三的姐姐教训了。 只能说这一家子,一物降一物吧。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再干那种和小孩打架的幼稚事。 看了眼海水的位置,宋海建知道今晚的赶海该结束了,便把手电筒塞到她手里,牵起她另一只手往村子走。 “明天你来找我,我带你去赶海,保证让你挖到很多的花甲,还可以捡到你最爱吃的海螺。” 一听这话,蒲十三立刻破涕为笑。 “真的呀?” 她这时才好奇地探头看他赶海都捡了些什么,见桶里有几只鱿鱼,顿时高兴起来。 “你捡到鱿鱼啦?太好了,你们家今晚有肉吃啦!” 宋海建转头盯着小女孩的笑脸,不知为何,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翘。 “你什么都没有了,回去还要挨骂,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蒲十三理直气壮地说:“我替你高兴呀。” “傻妞。” 宋海建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 “手电筒别晃来晃去的,照好路。” “哦……我想找我阿姐……” 蒲十三话音才落下,就听到有人喊她:“十三妹!” 没多久,一个高挑的少女提着桶跑近,上来就给她一个爆炒栗子。 “让你在那里挖花甲,不准乱跑,你干嘛不听话?” 蒲十三吃痛,手就缩回去抱住脑袋,不服气地嚷道:“阿姐你不要打我的头啦,会把我打傻的!” “傻瓜是不会被打傻的。”蒲阿九没好气地说,目光移到一旁的宋海建身上,“海建,听说芬姨要走了?” 听到这话,蒲十三似乎想起什么,有些紧张地盯着他:“我差点忘了,我和阿姐来海边的路上看到了你外婆和你二舅。 “他们还带了一个不认识的伯伯,那些伯娘婶子说,你外婆给芬姨新找了个男人,芬姨要扔下你们去给别人当妈了!” 第10章 与娘家决裂 宋海建飞奔回家的时候,外婆正站在他家门口叉腰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丧良心的!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想把我们两个活活气死是不是?” “好啊!那你就看着我今天气死在这儿吧!” 屋内,冯立军大义凛然地斥责长姐。 “妈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大姐,你一向孝顺,是我们姐弟几个最懂事的人,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宋福祥给你惯的!” 而他们带来的男人坐在一旁,像打量一件货物那般,打量着冯玉芬的身段样貌,眼里是暗暗的满意。 冯立军这话落下后,男人大喇喇地说:“妹子,你娘家彩礼钱都收了,你可不要让大家难做。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留恋的?” 冯玉芬堵着海兰海生的耳朵,将两个孩子捂在自己怀里,面色冷硬如铁。 “我说了,我不会答应的,现在不是旧社会,就算是我亲爹亲妈,也不能逼我嫁人。” 男人脸色难看,“难不成我这么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一个死人?” 可冯玉芬不再搭理他,直勾勾望着自己的弟弟:“立军,当年福祥给家里的彩礼,我一分钱没捞到,连陪嫁都只有一床破被子,那些钱最后都用在你和建军身上,给你和建军娶了媳妇儿成了家,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大姐,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冯立军也臭了脸,“一码归一码,谁家嫁女儿不要彩礼钱的?他宋福祥要是嫌贵,当年不要娶啊!再说眼下,我们让你再嫁,纯粹是为了你好!莫不是结个婚,你脑子就糊涂了,连亲疏好赖都分不清了吗?” 而这时,门外撒了半天泼的老母亲气冲冲地进屋,扑到她身上又捶又打。 “你个黑心肝的,被猪油蒙了心啊!你才二十八!就要一辈子给那短命鬼守寡吗!” 冯玉芬的泪水瞬间决堤:“妈!你别说了!我愿意!我就是要一辈子给他守寡!” 愤怒的冯母狠狠掴了她一巴掌:“不要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怎么能这么自私!那短命鬼有什么好,都死了还让你一心念着,连你亲弟弟都不顾了!” 冯玉芬顶着被扇红的脸梗着脖子吼:“弟弟,弟弟!你们心里永远只有弟弟!我是他们的姐,不是他们的妈!我为什么要一辈子为了他们牺牲自己!” “我打死你,我今天就打死你!” 遭到反抗的冯母怒不可遏,撕扯着大女儿的头发,在大女儿身上抓挠,一下下捶打大女儿的脑袋、背心。 而被她疯狂殴打的冯玉芬,流干了泪,绝望地闭上双眼,一边牢牢护着自己的孩子们,一边木然承受着母亲的暴虐行为…… “住手!” 宋海建像头牛犊子似地冲了进去,一把推开这个恶毒的老妇,“不准打我妈!” 他张开双臂护在母亲身前,通红的眼怒视着自己血缘上的外婆,“滚!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宋海建!”冯立军又惊又怒地站起来,“她可是你亲外婆,你这什么态度?” 冯母也捂着心口大喘气,显然被气得不轻:“好、好啊!冯玉芬,你教出的好儿子!” 儿子的声音,以及怀中两个孩子害怕的哭声,让冯玉芬渐渐清醒过来。 一抬头,望见儿子瘦小的身躯如此坚定地护在自己跟前,她冰冷的心顿时注入一股热流,鼻子一酸,泪水再度涌出。 但这次,冯玉芬不再懦弱。 她起身走到儿子身边,坚定地和儿子站在一起。 冯玉芬直视着母亲,神情决然。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了。两年前福祥走后,我不止一次回去娘家,求你们帮帮我,可你们眼看着我的孩子们要饿死了,也没有丝毫的动容。你和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母子几个活不下去了,也不该去找你们,而是该去找宋福祥的父母兄弟。 “可就算这样,我依然天真地想着,你们是孩子们的亲外公、亲外婆、亲舅舅!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多少会替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们…… “但现在,我放弃了,我不能指望一对满心满眼只有儿子,连女儿都毫不在乎的父母,去怜惜我的孩子们!所以,妈!以后你们不要再来了!我是你们已经泼出去的水,从今以后,我的死活和你们无关,你们的死活也和我无关了!” 这一刻,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难以想象,在这样艰苦的岁月,一个死了丈夫、被婆家敌视、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竟然敢和娘家决裂? “冯玉芬,你疯了吗?” 这是冯立军回神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语气里只有真诚的疑惑,而不是愤怒,因为除了大姐疯了这一个解释,他想不出大姐说出这些话的第二个理由。 宋海建却在这个时候,悄然握住了母亲的手。 此刻,这只手冰凉、颤抖。 他很清楚,无论外公外婆如何恶劣,在母亲内心深处,其实都是渴望着父母关爱的。 血亲之间的感情,最复杂之处就在于,再恨,也夹杂着盼望你能改变,能对我好,能给予我一丝温情的欲望。 可他们,注定要让母亲失望透顶。 “想和我们断绝关系?你做梦!” 冯母怒极反笑。 她用一副嚣张、霸道又讥诮的表情,残酷地告诉女儿:“你是我生的,就算告到公社领导那儿,你也得听我的。这钱,既然已经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没可能再还回去,立军、大柱,还不赶紧把人带走?” 为了钱,冯家也是豁出去了,竟然想要直接把人绑走。 冯玉芬万万没想到,他们如此丧心病狂! 就在她惊慌之时,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要干什么!” 宋海建扭头一看,是大队长! 看到大队长的身影,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 而在大队长身后,还有一个被女儿生拉硬拽来的蒲长征。 屋里的情形让蒲十三泪水直打转,急得拉着父亲的手不停央求:“阿爸!帮帮他们!他们已经没有爸爸了,芬姨要是再被抢走,他们就连妈妈也没了!” 第11章 勇敢的母亲 几方的对峙,在小女孩哀戚的话语中萌生出一丝异样的气氛。 蒲大队长冷哼一声:“哼!老太太,亏你还是当妈的,连一个八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你却一点不懂!海建三兄妹死了爸,作为他们的亲外婆,你是真够狠心的啊,竟然做出强迫福祥媳妇儿再嫁的事来!” “实在是畜生不如!” 大队长的插手让整件事变得棘手。 等着冯家交人的男人眼见局势不妙,立即把矛头对准冯家母子。 “老太太、冯立军,当初可是你们主动找上门,说要和老子结亲的!现在彩礼钱已经给了,要是不把人送到我家,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显然,他也清楚冯家做的事不厚道,既然海洋生产大队的干部要来管这档子事,那他们就不可能再动粗用强。 反正他给冯家母子施了压,后面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想办法! 临走前,男人狠戾的眼神吓了冯立军一个激灵。 心慌之下,冯立军连忙望向母亲:“妈……” 接收到儿子求助的信号,冯母定了定神,捋捋鬓边凌乱的发丝,镇定自若地开口。 “蒲大队长,你少拿大帽子压我,玉芬是我女儿,她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我这个当妈的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年轻就守寡?换你,你忍心吗?” 蒲大队长一下被噎住了。 虽然大队里非常讲究仁孝忠贞,但如今国家都在宣传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宣传打倒封建主义,他也不能拿过往那套来要求福祥媳妇儿了。 无奈,大队长只好看向冯玉芬。 “福祥媳妇儿,这样的事大队也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说,你愿意跟他们走吗?” 冯玉芬正要回答,冯母忽然揪住心口,一脸悲痛地哭喊:“大妹啊,你可想好了哇!你真要为了一个死人,不顾爹妈兄弟的死活吗?你从小就听话,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孩子,一直没让妈操过心,妈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是不是?” 冯母的话勾起了冯玉芬过往的回忆,她直愣愣地凝视着母亲,瞪大的乌黑眸子里,逐渐溢出点点莹润水光。 冯玉芬凄然一笑,泪珠滑落脸畔。 “妈,原来你也知道,我是村里最听话、最孝顺的孩子啊……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会为我想想呢?我要的不多,我只想你偶尔也关心我一下,偶尔也给我一些公平的对待,而不是每天只能吃涮锅水……所有人都有黄花鱼,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 已为人母的冯玉芬,再不是当年那个会为父母的偏心找尽借口的小姑娘了。 她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所以她越发无法理解自己从小受到的待遇。 宋海建对母亲的心情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毕竟他在父母这里感受到的只有发自内心的爱和呵护。 可他看到母亲此刻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痛心。 站在母亲对面的外婆,这一刻是否也会遭受良心拷问呢? “我为了生你差点没命!” 然而,面对来自亲生女儿的责问,冯母却只有这一声咆哮。 她似乎比女儿还要委屈:“你差点要了我的命,换做其他人,早就把你浸尿桶了!我却留下了你!不管好赖,你好歹是有得吃,好歹是长大了的!可你,你只会记着那些不好的,只会跟你的弟弟妹妹争!你是老大,你本来就该承担更多!” 望着母亲面目可憎的模样,冯玉芬汹涌的心潮瞬间凝滞,内心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冯玉芬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转向大队长,直接跪下了。 在蒲勇华吃惊地想将她扶起来时,众人都听见了冯玉芬喑哑的声音。 “大队长,当初大队能和供销社达成合作,我男人也出了不少力。眼下我男人没了,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我这三个孩子养大,让我男人九泉之下也能闭眼。 “可是,冯家人仗着是我娘家,逼我再嫁,我恳求大队长看在福祥的面子上,帮帮我们孤儿寡母,如果能让我和冯家断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下,任谁都看得出冯玉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 宋海建第一个出言支持母亲。 “妈,我爸一直教导我们,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宝!谁敢欺负你,我们一定要挡在你前头!你放心,就算你和冯家断亲,也不用担心以后没了依靠,因为,你还有我们!” 本来还能坚强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是,年仅八岁的大儿子却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冯玉芬死寂的心又活了过来。 她笑了,笑得很幸福;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见状,除了面色铁青的冯家母子,其他人都颇为动容。 气急败坏的冯母,盛怒中再一次冲上去对女儿拳打脚踢,连带着护在母亲身前的宋海建也被波及。 这时,一个小女孩抄起扫把冲进屋,一边大喊着“坏阿婆”,一边向着冯母胡乱挥舞起扫把,这番攻势伤害力不大,侮辱性却极强,冯母吃了满嘴的土沫子。 见到母亲吃瘪,冯立军自然按捺不住地下场了。 谁料他一动手,蒲勇华和蒲长征两个大男人就跳出来,无情地把他摁在地上。 两人先是趁乱给了冯立军几拳头,然后用力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疼得他呲牙咧嘴 也只有听到儿子的惨叫声,冯母才知道害怕! 她还想撒泼,可看着儿子落到对方手里吃尽苦头,不得不老实下来。 蒲勇华也没有更多地为难冯家母子。 他拿出大队长的威势,严厉警告两人:“宋福祥是我们大队的功臣,他死了,大队肯定要关照他的家人!你们再敢来我们海洋大队欺负他媳妇儿,别怪我们拳脚不长眼,听到没有!?” 冯立军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啊!” 待两人一松手,他赶忙爬起来,冯母也冲上来哭哭啼啼地检查儿子伤没伤着。 “走吧,我们大队不欢迎你们。” 蒲勇华板着脸的样子,让冯立军不敢显露出心中的怨恨。 而是狠狠瞪了眼冯玉芬:“你会后悔的!” 宋海建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这位二舅,谁后悔还不一定呢! 第12章 改造小推车提高赶海效率 母亲和二弟一走,冯玉芬整个人就瘫软了。 此时她才感到无比后怕,背后的衣服被汗水打湿完了。 大队长看她脸色苍白如纸,有些担心她的身体,“玉芬,你怎么样?” 冯玉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大队长、长征哥,今天幸亏你们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蒲长征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大队长则是语重心长道:“玉芬啊,虽说我们今天帮你把人赶走了,但那毕竟是你娘家,你自己可得想好啊。” 和娘家决裂的后果,冯玉芬能承受得了吗? 蒲勇华心中并不看好。 冯玉芬自己也明白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面上不由得现出一抹苦涩。 “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遂了他们的心意改嫁,便宜的也只有他们而已,我这三个孩子他们是不会管的。” 见状,蒲勇华也不好再多说。 “得了,既然来都来了,你们今儿赶海的收获我就直接拿回去吧,明儿大队去供销社送完货回来,我再把钱拿来给你。” 冯玉芬连忙道谢,目送着大队长提着一桶海货离去。 蒲长征牵着小女儿也要走了,宋海建匆匆说了句:“妈,我去送送长征伯。” 台风结束了,估计长征伯这两天又要出海,他必须抓住机会和长征伯聊聊。 蒲十三见他追出来,就问:“怎么啦?” 蒲长征也低头看他:“海建,是你妈还有事?” “不是我妈,是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宋海建无比诚恳地开口,换来了蒲长征疑惑的目光。 “什么事,你说。” “我想跟您一块儿出海……” 话还没说完,蒲长征就断然回绝:“不行。”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蒲长征缓了缓,对他解释起来:“出海风险高,连大人都无法保证安全,你一个小孩儿跟去干什么?” 宋海建黯然垂眸:“伯,你也看到我家的情况了,自从我爸死后,一直是我妈下海、上工养着我们一家。” 说着,他悄然捏紧了拳头,抬起头,眼眶红红地望着长征伯:“我妈现在身体越来越差,再继续当海女的话,她这条命也要保不住了。” 蒲长征神色微微动容。 宋海建看在眼里,内心一片忐忑。 出海的渔民当中有一条规矩:女人不能上船。 尽管现在国家打击封建迷信,但没人会来挑战渔民的这条规矩,因为这是先辈们用无数惨痛的经历换来的教训。 因此,宋海建无法为母亲寻求一份出海的工作。 母亲如果想要凭一己之力挣钱,只能继续当海女,继续糟蹋她的身体。 这是宋海建绝不允许的。 想让母亲彻底打消下海的念头,他必须尽快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光靠赶海进度太慢,所以他才会来恳请长征伯带自己出海。 然而,蒲长征沉默许久后,依然再一次拒绝了他。 “海建,不是伯伯不肯帮你。你才八岁,力气小,能不能帮上忙另说,可一旦遇到风浪,我们不仅要操心自己的安危,还要想办法保护你,这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和负担,我们谁都担当不起这样的责任。” 虽然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但宋海建还是感到失落。 蒲长征蹲了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吃饭,快快长高长大。伯伯答应你,等你能保护自己了,我一定让你上船。” 宋海建略感无奈,“好……” 八岁小娃想养家,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没关系,他好歹还有个金手指! 第二天,宋海建翻出父亲以前做的婴儿床。 这婴儿床是用木板制作而成,底下有四个木头轮子,可以推来推去地哄小孩睡觉。 宋海建结合家里残余的木板,将它改造成了一个拉货用的推车。 昨天下午赶海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花在路上的时间太多了,要是能有个省时省力的工具,他赶海的收获还能再翻一倍。 家里人都不明白他捣腾这个的用意。 直到下午海水快退潮了,宋海建说要拉上这个去赶海。 昨天他交代蒲十三来找他一起赶海,今天蒲十三就屁颠屁颠地拎着一个大脸盆来了。 走在路上,蒲十三频频回头看他新改造的推车,皱巴巴的眉心难掩忧愁。 宋海建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干嘛一直皱着眉头?” 蒲十三做贼似地左右看看,用手挡在嘴边很小声地跟他说:“我们拉那么多盆盆桶桶的去赶海,到时候一个桶都装不满,那不是丢死人啦?” 她其实很想阻止阿建这么臊皮的…… 可阿建不肯听她的。 她现在有点后悔今天来找阿建一起去海边了。 果然,沿途碰到的人看到他们这个阵仗,都嘲笑他们。 蒲十三本来尴尬得要命。 可真听到别人笑话宋海建,她又不乐意了。 “少瞧不起人啦!昨天阿建找到了一桶鱼呢!他赶海比大人都厉害,多拿几个桶怎么啦?” 转头又安慰宋海建:“别怕,我刨沙很厉害的,我可以挖很多花甲装满这些桶。” 宋海建没回答她,而是专注地搜寻第一目标地点。 最终,他锁定了一片海螺多的滩涂。 看着数量可观的海螺,宋海建勾起唇角对身旁的小姑娘笑道:“蒲十三,等会儿你负责推车,我来捡,今天我们一定能满载而归。” 蒲十三见他咧着嘴角笑,松了一口气,“看你比我还会吹牛,我就放心了。” 宋海建没有多说,直接把她带到海螺聚集较多的滩涂。 半个小时后…… 蒲十三对着满满一盆海螺、蛏子,几乎惊掉了下巴。 就在这时,宋海建的催促声响起。 “别愣着了,赶紧跟上,去下一个地方了。” 小姑娘立马回过神,推着推车追在他后面,两眼冒光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眼神也太好使了,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天生的!” 宋海建扔下这一句,就匆匆地来到了海边礁石区。 鳗鱼、鱿鱼、青蟹、花蟹、虾子…… 宝贝们,快快进到我的桶里来吧! 第13章 赶海的第一桶金 历经三个小时的奋斗,宋海建今天又是大丰收。 大黄鱼那种可遇不可求的好货是没碰到了,但他抓了二十来条鱿鱼,最大的一条,触须几乎赶上他的手腕了。 鳗鱼抓了十二条,红鱼捡到八条。 青蟹有十个,有一只接近二斤重!是难得的大货! 其余的体型都比较常见,基本是一斤左右的。 花蟹数量最多,二十来个,具体多少他也没细数。 巴掌那么大的虾子有个两斤多,生蚝也捡了两桶,这玩意儿光凭外表很难看出里面有没有肉,所以卖不出价格。 开生蚝也挺费事的,一般是当地男人们拿来“补身体”的。 见宋海建捡了两大桶生蚝,就有村民取笑他:“海建,你小子才多大,就要吃生蚝了?” 宋海建理直气壮地说:“生蚝也是肉啊,为什么不能吃?” 引得村民们哈哈大笑。 也多亏了这两桶生蚝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才没有太多人关注到宋海建其它的收获。 等冯玉芬做好饭,出于担忧而来海边接他们,看到推车上的盆盆桶桶居然都装满了,不禁吃惊地问:“海建,这些都是你们的?” “是啊芬姨!”蒲十三兴奋地抢答道,“阿建眼睛太厉害了,就连藏在缝缝里的鱼他都能发现!” 宋海建则是关心另一件事。 “妈,勇华伯上我们家了吗?” 冯玉芬一边接过推车,一边笑着回道:“下午你们刚走没多久,大队长就来了,钱也给我了。海建,你昨天捡的那些海货,一共卖了三块七毛钱!” 这个价格在宋海建的预料范围内。 毕竟那条大黄鱼足足四斤多。 按照当前的行情,三斤以下的大黄鱼是五毛一斤,四斤是六毛,五斤是七毛,六斤以上则是八毛。 这三块七毛钱里,有一大半都是大黄鱼卖的钱。 可他昨天赶海逮到的鱿鱼、鳗鱼,也有不少,再加上那几个鲍鱼…… 由此可见,光靠赶海挣钱,是很依赖运气的,捡到的海货如果不值钱,捡再多都是白费。 当然,即便如此,他想赢下和母亲的赌约也是轻轻松松的。 到了家,宋海建往蒲十三拿来的洗脸盆里装海鲜。 “哎?你不要海螺吗?全都给我了?” “我们家的人不爱吃海螺。” 蒲十三急了,拦住他的手,“那也不能全给我呀!” 一旁的冯玉芬顿时感慨,十三这孩子真善良,还知道不能独占,懂得礼让…… “今晚我要是全带回去的话,会被阿名哥他们吃光的,我和阿姐都分不到几个!你留一半儿在你家,明天我和阿姐来你家偷吃。” 冯玉芬的感慨戛然而止。 宋海建想了想,的确是这样,“那行。” 他给蒲十三分了一小半的海螺和蛏子,又抓了一斤虾和几斤生蚝。 这么扎实的一盆海货,让蒲十三走路都不稳了。 宋海建问要不要帮她送回去,她立马说不用,嘿嘿笑着说:“我自己拿回去,让阿名哥他们看看我的本事,最好能惊掉他们的眼珠子……” 蒲十三走后,宋海建就和母亲把要卖的海鲜送去大队长家。 蒲勇华把他们的货物一一称重记录。 “海建,你小子能干啊!同样是赶海,别人只能捡些小鱼小虾的,你能找到这么多好东西。” 大队长一家也是吃惊得很,如果每个人赶海都能有宋海建这样的收获,他们海洋大队肯定会成为全公社最富的大队。 “兴许是他爸在天保佑呢。”冯玉芬欣慰中透着一丝哀伤地说。 一言惊醒梦中人。 心里原本的不可思议,被“这孩子命苦,龙王爷多眷顾他点儿怎么了”的想法所取代。 大队长伸手使劲揉了揉宋海建的头顶,问他:“你想不想上学?” 宋海建已经八岁了,按理说早就该去上学的,但家里这么困难,冯玉芬连三块钱学费都拿不出,以致拖到现在。 而现在,宋海建重生了,他对自己上不上学根本不在意。 毕竟,他若是去了学校,那谁来挣钱养家? “我不去。” 宋海建很干脆地说,“我不用上学,我要挣钱,供海兰和海生上学。” 听到这话,冯玉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抿了抿唇,一把抓过儿子,对大队长勉强笑道:“别听这孩子瞎说。我家海建下个月都满九岁了,已经比别人晚一年上学,等过了年我就送他去学校。” “妈,我真不用……” 宋海建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瞪了一眼,“妈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挣钱供妹妹弟弟读书了?你自己都是个孩子……” 说到这里的冯玉芬微微哽咽。 她深呼吸几口,胸口的窒闷感稍稍缓解,便拉着儿子,向大队长一家告辞。 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始终沉默着,宋海建也不敢开口,任由母亲攥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 晚饭是红薯稀饭,米是大队长借的。 从前家里就是红薯稀饭配干咸菜,还有母亲赶海带回来的花甲、蛏子,偶尔也能看到一两条鱿鱼。 至于海螺,他们家不吃。 原因很简单,父亲最爱吃海螺。 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的餐桌基本上顿顿有海螺,父亲会把海螺里的肉挑出来,给他们三兄妹分一坨,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就只剩一两个了。 就这一两个,父亲也要和母亲一人一半。 所以,尽管父亲是家里最爱吃海螺的那个人,可每次他都没能吃上多少…… 父亲死后,母亲再也没有捡过海螺。 即便今天家里的盆子里放了十几个海螺,冯玉芬也没有把它端上餐桌,而是煮了半斤虾子,蒸了一锅生蚝。 菜都上桌了,宋海建还在厨房不知道捣鼓什么。 就在两个小家伙按捺不住,想去喊哥哥快来吃饭时,他们闻到了一股特别香的味道。 “哇——什么东西,好香呀!” 海兰率先惊呼出声,迫不及待跳下椅子,闻着味儿去了厨房。 冯玉芬和海生坐在饭桌旁大眼瞪小眼,海生咽了咽口水,肚子里忽然“咕噜噜”地叫起来。 小海生顿时捂着肚子,委屈地问:“妈妈,海生比刚才还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话音刚落,哥哥的声音就传来了:“美味的蒜蓉酱来咯!” 第14章 自制美味蒜蓉酱 宋海建端着一个小碗过来,但就这么个小东西,就引得全家人挪不开目光。 “海建,这是什么?” 冯玉芬诧异地盯着这碗陌生的“食物”,香味儿太霸道了,她感觉自己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海兰和海生已经跑到哥哥身边围着了。 “哥哥,好香啊!我可以吃吗?” 宋海建伸出一只手拦下两人,“都坐好,不然不给吃啊!” 听罢,海生海兰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坐好。 但一双眼睛始终巴巴地瞅着哥哥。 宋海建一边示范蒜蓉酱的吃法,一边给母亲解释:“妈,这个是蘸料,用它来搭配海鲜吃,味道会更鲜美。” 说话间,宋海建挖了一点蒜蓉酱放到开了口的生蚝肉上面,递到母亲面前。 “妈,你尝尝看。” 冯玉芬被香气诱惑得口腔里不停分泌唾液,尽管母亲的本能让她想把食物让给孩子们,可这会儿她却有些克制不住食欲。 扫了眼桌上的生蚝,心想反正还有那么多…… 于是冯玉芬顺从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去,饱满的生蚝肉混合着特殊的香味,瞬间在口中爆汁儿! 这陌生的美味体验瞬间征服了冯玉芬的大脑! “好吃!太好吃了!” 冯玉芬忍不住朝儿子竖起大拇指,两眼发光地称赞道。 见状,旁边那俩小的再也忍不了一点。 “我也要我也要!” “哥哥,海生想吃!” 宋海建便教他们舀起蒜蓉酱,浇在饱满的生蚝肉上,“吃的时候一口咬进去……对,张大嘴一口包住。” 按照他的示范,俩小只很快也学会了生蚝蘸酱的吃法。 “哇!好好吃,比以前吃过的生蚝都好吃!” 看着家人们的反应,宋海建十分满意。 这时,母亲问:“海建,你这个酱是怎么做的?” 宋海建咧嘴笑:“我是自己瞎捣鼓的,把去年收获的蒜瓣拍了剁碎,混合着今早刚摘的小米辣,加了点花生油和酱油、水煮,就成了这个蒜蓉酱。” 制作蒜蓉酱的过程当然没那么简单,其中每种材料的搭配以及火候的掌握,都是有技巧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尚且处在追求温饱的阶段,没人会花心思去钻研“美食”。 宋海建就是抓住这点,打算利用后世的酱料配方,来让这些不起眼甚至是不受待见的普通海味,变成人人追捧的美食。 如此一来,他也不用担心哪天运气不好,捡不到值钱的海货了。 只要有这个蒜蓉酱,就算是大家平时吃腻的花甲、生蚝,也能一跃成为值钱的食材…… 当宋海建提出自己的想法,冯玉芬却怔住了。 “海建,这不是投机倒把吗?万一被抓到了,那可是要挨批的!你可不敢胡来!” 现在国家不允许个体经济的存在,不说儿子还是个小孩,就算他成年了,她也不准儿子去做违法的事! 其实,宋海建早已有了具体的方向。 只是时机未到。 因而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今天说服母亲,他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母亲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宋海建打着哈哈:“妈,我就说说而已,看我小胳膊小腿的,除了能去赶海捡点东西,还能干嘛?” 闻言,冯玉芬稍稍安心。 但还是时不时狐疑地扫一眼大儿子,“海建,妈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 当妈的哪儿能分不出自己的孩子? 得亏宋海建是重生,而不是陌生人的魂魄占了他的身体。 所以冯玉芬虽有些疑惑,但也没觉得儿子换了个人。 而听了这话后,宋海建没再吱声,低头默默地吃饭。 看到他这个样子,冯玉芬反而意识到什么。 是啊,孩子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外婆和舅舅们逼妈妈改嫁,心灵能不受伤吗? 海建他一定是……被迫过早懂事了,否则今天在大队长家,也不可能说出不上学,要挣钱供妹妹弟弟的话…… 一想到这里,冯玉芬就一阵心痛,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愧疚。 冯玉芬给大儿子剥了一个虾,在他抬头看向自己时,对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傻孩子,你们三个都是妈的心头宝,只要妈还在,就不会让你去承担一些不属于你的责任,你啊,老老实实地去上学,钱的事,妈会想办法的。” 宋海建一听,鼻子就酸酸的,被人宠爱的感觉他多少年没体会过了? 感动归感动,宋海建也没忘记,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再下海。 他吸了吸鼻涕,嘟囔道:“那你可要好好爱惜身体,你答应我的,要是我能在一个月内挣到三十块钱,你就不下海的。” 冯玉芬一噎,不下海她还真没什么法子挣钱…… “妈!”宋海建急眼了,“你要是丢下我们走了,我们三兄妹会比现在还惨!就算是苦了些,可只要你活着,我和海兰海生就永远都有个家,你要是死了,我们再有钱也是没家的孩子!” 这一刻,冯玉芬的心狠狠震了震。 心中有什么在破开。 她一直以为,爱孩子,就要不惜一切为他们提供好的生活条件。 可原来…… 在她儿子心里,妈妈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冯玉芬偏头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来看着大儿子笑。 “妈妈知道了,以后妈妈都不下海,就算是穷死、饿死,我们一家人都在一块儿。” 宋海建瞬间喜笑颜开,重重说道:“放心吧妈,有我在,肯定不会让我们一家人饿死的!” “对,哥哥最棒了,哥哥赶海可以捡到好多好多鱼!”叼着一个虾子的海兰,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含着满嘴生蚝肉的海生,也在旁边不住地点头。 看到三个孩子的笑脸,冯玉芬只觉得自己受的委屈吃的苦,都不算什么。 屋内气氛温馨,可就在这个时候—— “冯玉芬你个扫把星,有钱也不知道来还钱,还得我亲自上门请你!” 随着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冯玉芬的婆婆、宋海建的亲奶奶,气吼吼地推门而入。 看到她的那一刹,宋海建就发现母亲脸上血色尽褪。 第15章 和老太太飙戏 马淑兰进屋拿眼一扫,瞧见这丧门星的带着仨孩子吃个晚饭,桌上都摆了好几个盘子,屋里还弥漫着喷香的气味儿,连她这个吃过饭的老太婆都有些馋。 当下,马淑兰就认定冯玉芬最近赚了不少钱。 可赚到钱,她不但没想着来还账,竟然自己偷偷吃好的! 没等冯玉芬反应过来,老太太就朝她伸出手:“给我拿二十块钱,你爹前两天不小心摔着,得去镇上卫生所瞧瞧。” 冯玉芬苍白的脸上牵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妈,家里哪有二十块钱?” 宋海建对于母亲畏缩的表现感到不满,站起来,挡在母亲身前,直面奶奶的目光。 “奶,有义务孝敬你和爷的是我爸,现在你想要钱,那你得去找我爸,找我们没用。” 马淑兰顿时面露急色,一把拉过他。 “海建,你个傻孩子!奶都是为了你们兄妹好,你怎么一点都拎不清!” 说着,老太太回头瞪了眼冯玉芬,又转头压低声音对宋海建说:“前两天你婆和你舅来了是不是?他们要让你妈改嫁是不是?” 此时此刻,老太太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她是为捍卫孙子孙女的利益而来。 宋海建不动声色,“我妈已经把他们赶走了,奶,如果你是为了这事儿想来骂我妈,那你可以回去了。”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就差叫苦连天了。 “我个傻孙儿哦!你妈那是做戏给大伙儿看呐!你还小,不知道当年为了娶你妈,爷奶是拿了多少彩礼啊!她一进门没几年,就把你爸克死了!现在又想改嫁,她要是不做做样子假装不愿意,村里人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死了!” 马淑兰声音一点儿不小,冯玉芬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出声:“妈!你有什么意见就冲我来,不要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宋海建也坚定地表态:“奶,我妈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已经逼死我爸了,不能再逼死我妈!要不然,我就不认你们!” 听到他这话,冯玉芬和马淑兰这对婆媳的表情,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 冯玉芬感动得眼泛泪光,腰杆都跟着挺直了,眼底隐隐闪烁着骄傲和激动。 马淑兰却是瞬间变脸,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一耳光就抽了上去! “啪!” 宋海建只感到脸颊骤然火辣辣的疼,那股力道让他身子微微偏倚,幸好他及时调整姿势稳住身子,否则他就要被这巴掌扇倒了。 “妈!你干什么!” 老太太刚动手,向来对她低声下气的儿媳妇,就像是一只炸毛的母猫,瞬间冲上来一把推开她。 而老太太被这一推,根本站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海建,你怎么样?耳朵有没有事?听得到妈说话吗?” 此时的冯玉芬,正蹲在儿子身前焦急地观察他的表情。 宋海建没去管嗡嗡作响的耳朵,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正要说话,就听到老太太“哎哟”“哎哟”地叫喊起来。 “来人啊!儿媳妇打婆婆了啊!快来人看看啊!” 宋海建立马改变主意,捂着耳朵带着哭腔喊:“妈,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啊妈!我是不是被打聋了啊?” 冯玉芬的脸上顿时露出崩溃的神色,仿佛天塌了一样,她背起儿子就要往外冲,却在经过老太太身边时,被老太太拽住裤脚。 “你干嘛去!打了婆婆还想跑?我今天非要大家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你这个扫把星心地多恶毒……” 冯玉芬使劲挣开她的手,眼睛因悲愤而浮起血丝:“妈,海建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你逼死福祥就算了,还想要他儿子的命吗?你就不怕晚上福祥去找你吗!” 不知是哪句话触到了老太太的神经,她腾地跳起来,指着冯玉芬鼻子大骂:“我三儿是被你个扫把星克死的!你别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算他死不闭眼,那也是被你害的,要算账也是来找你!” 冯玉芬胸口急速起伏着,恨意和愤怒几乎冲昏她的理智,可最后为了儿子,她还是扭头跑出屋子。 一出门,就碰上听见动静来查看的邻居。 冯玉芬连忙含泪央求对方替自己照看一下海兰海生。 这两个小家伙,已经被家里发生的争吵吓得呆在原地。 但等他们缓过来,肯定会跑出来找妈妈和哥哥的,没人看着的话很容易出事。 邻居看了一眼趴在她背上的宋海建,关切道:“玉芬啊,你背着海建,是要去哪儿啊?” 这会儿宋海建已经是骑虎难下。 为了帮母亲躲开爷奶的压迫,他只能继续装下去。 所以,他适时地发出惊恐的哭声。 “妈,妈,我不想成聋子呜呜……” 冯玉芬越听越焦心,忍住眼泪向邻居解释:“我婆婆打了海建一巴掌,海建说听不见了,我现在带他去七叔那里看看。” “啊?这么严重?那你赶紧去吧!家里就交给我!” 邻居也被唬住了,不但一口答应下来要帮忙照看孩子,还催促她快走。 等马淑兰出来,迎接她的就是左邻右舍的责怪。 “淑兰婶子,你就是再不喜欢玉芬,也不能这么过分啊!别的不说,那海建总是你亲孙子吧?你也忍心!” 马淑兰心里也憋屈得要死,张嘴就怒叱:“放屁!我那巴掌才多大点力气,怎么可能把孩子打聋,这肯定是冯玉芬那丧门星教的,好好的孩子,被她养成什么样了,谎话张口就来!” 见状,邻居们纷纷摇头,玉芬的命是真苦啊! 另一边,宋海建趁着四下没人,赶紧跟母亲说了实话。 “妈,你快把我放下吧,我刚才是装的,我耳朵好着呢!” 正背着儿子狂奔的冯玉芬,一听这话,脚步马上放缓了。 “你再说一遍?” 宋海建赶紧又重复了一遍。 末了,他小声道:“我要是不这么做,奶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说不定明天大伯二伯甚至是爷爷,都会上门要你给奶赔医药费呢。” 话音刚落,母亲就把他放下了,转身抱住他。 声音哽咽:“你快吓死妈了……” 第16章 这孩子的耳朵你们管不管? 直到这时,宋海建才察觉到母亲在发抖。 他心底一阵愧疚。 “对不起妈,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害怕,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们欺负你了……” 冯玉芬越听眼泪掉的越厉害。 过了许久,她松开儿子,把脸一抹。 “妈知道,妈不怪你,你没事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之后,母子俩就商量着该怎么“反制”老太太。 “你装聋,能行吗?要是暴露了怎么办?” 冯玉芬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此刻心里紧张得要命。 宋海建拍拍胸口:“放心,你儿子的演技好着呢,保准不会露馅儿。妈,你就听我的吧,如果不好好治一治他们,今后我们家就没消停日子过了。” 儿子的最后一句话,让冯玉芬决定当一回“骗子”。 “行,你怎么说,妈就怎么做!” 七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治疗跌打损伤不在话下,就连一些头疼脑热的,他也能治好。 当冯玉芬背着儿子跑来,哭着说孩子被婆婆打聋了,七叔赶紧把人迎进门。 七叔的媳妇儿也拿着煤油灯站在一旁,瞧见宋海建惊慌害怕地喊“听不见”的样子,哪里还会怀疑这对母子是在作秀。 “造孽哦!马淑兰下手也太重了!” 一巴掌把人打聋的例子,几个月前隔壁大队才有过一起,正因如此,冯玉芬在看到婆婆扇儿子耳光时,反应才会那么激烈。 也多亏了这个例子,现在宋海建才能轻松骗过众人。 七叔经过一系列测试后,忧心忡忡地对冯玉芬说:“海建这情况,我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先过一晚上看看,如果明天他还是听不见,那只能去镇上卫生所查查了。” 冯玉芬抹着眼泪追问:“卫生所就一定能看好了,是不?” 七叔哪儿敢打包票啊! “那可说不准……具体是伤着哪儿了,还得去检查过才知道。” 冯玉芬便捂脸痛哭:“呜呜呜……万一卫生所也治不好,岂不是要去县城医院?可家里哪有钱,呜呜……” 看到她这个样子,七婶赶紧上前安慰。 夫妻俩都很同情这对孤儿寡母的遭遇。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中午,马淑兰欺压儿媳妇、打聋孙子的消息,就在大队里传遍了。 蒲勇华身为大队长,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壳,一般没空搭理村里的流言蜚语。 但吃午饭时,从媳妇儿口中得知了海建的事,他顿时又震惊又气愤。 当即把碗筷一撂,就火急火燎去找七叔询问情况。 从七叔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蒲勇华气得直骂娘,扭头又去了宋来财家里。 宋来财是宋海建的爷爷。 如今老俩口正和大儿子、二儿子住一块儿,并没有分家。 毕竟宋来财和马淑兰身子都还硬朗,称得上是两个壮劳力,能挣不少工分。 在大队长出面教育爷爷奶奶的时候,宋海建和母亲、妹妹弟弟,已经来到镇上了。 镇上离他们村不近,走路都要一个小时,所以一年到头,他们也没来过几回。 当然,那也是因为冯玉芬认为没有去镇上的必要。 但凡想买点东西,都得拿票。 他们家又没有吃商品粮的,哪来那么多票啊。 今天算是破例了。 不为别的,就为她八岁的儿子,已经会给她撑腰了! 这会儿的镇上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副食店、肉食品站、供销社,都是要票的地方。 冯玉芬扒拉完家底,也没找到几张票。 最后,只能在供销社买了三毛钱的猪油糖,三兄妹分着吃。 宋海建不是真小孩,对零食没多大爱好,给海兰海生每人分了四颗后,就剥开一颗递到母亲面前。 “妈,你也吃。” “妈不喜欢吃,你们吃吧。” 宋海建撇撇嘴,“你不吃,我也不吃,我把它丢了。” 冯玉芬赶忙拦住,“你这孩子,是不是讨打?” 宋海建犟种一个:“哼,我不管,妈不吃,我也不吃。” 冯玉芬无奈了,唯有妥协。 见她吃了一颗,宋海建这才把剩下的那颗放到嘴里。 冯玉芬看在眼里,甜在心里,“你啊……” 另外两个看到哥哥把糖让给母亲,虽然还舍不得自己的糖,但还是有样学样。 “妈,我这个也给你吃!” 这回冯玉芬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了。 路过肉食品站,冯玉芬好说歹说,才求着一个心软的女同志,偷偷卖给她两根不要票的骨头。 骨头上没啥肉,就算不要票地卖出去了,也不会被追究责任,但这种福利只有内部人员才能享受。 实在是冯玉芬死了男人,又带着三个瘦巴巴的孩子,让刚当妈的年轻女同志于心不忍…… 肉是五毛二一斤,骨头虽然便宜点儿,但也要三毛钱一斤。 两根骨头不到两斤重,花了五毛三。 回家路上,宋海建不停叮嘱家人,回去后千万不要说漏嘴。 他也对海兰海生说明了,这次骗人是为了保护自家人,属于“善意的谎言”。 两姐弟都知道奶奶老是来欺负妈妈,所以很乐意站出来保护妈妈。 快到村子时,一家四口都换上一副“悲伤”的表情。 两个小家伙也特别卖力,见到个人就哭丧着脸告诉对方,哥哥耳朵听不见了。 彻底坐实了马淑兰老太太的“恶行”。 于是,刚到家不久,一大波人就抵达了。 冯玉芬看到大队长的第一时间,就哭着求他为自己做主。 这下,连马淑兰本人都不确定了:难不成真把孩子打聋了? 大队长直接怒斥老俩口:“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现在赶紧拿钱把孩子送医院,先把耳朵治好再说!” 一听要钱,老俩口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马上跳出来反对。 老大宋天祥板着脸:“不就扇了一巴掌吗,我家平时也没少打孩子,没见我孩子聋?我看啊,是海建自己身体差,说不定他耳朵本来就不好。” 老二宋吉祥也有模有样地回忆:“以前和海建说话就感觉他不爱搭理人,我还以为是弟妹没把孩子教好,现在想想,八成是这孩子从小耳朵就有问题。” 可蒲勇华昨天刚和宋海建见过面,这孩子耳朵好不好,他能不知道吗? 蒲勇华冷冷看着两人:“福祥是你们亲弟弟,你们两个当伯的这么对自己的亲侄子,就不怕报应吗?” 说完,蒲勇华又问宋来财:“你是当家的,这事儿你给个准话,海建这孩子的耳朵,你们老宋家管是不管?” 第17章 让“爷奶”大出血 宋来财微微佝偻着背,两手背在身后,眉头一皱,脸上的褶纹能夹死蚊子。 他言简意赅:“没钱,治不了!” 不等蒲勇华指责自己,他又没好气地说:“谁家不教孩子?谁家不打孩子?这孩子不像话,他奶扇他一巴掌,那是他活该!要真聋了,以后也能长个记性,你们谁要是看不惯,尽管出钱,反正我这儿没钱!” 公公的贪财自私让冯玉芬想起了丈夫还在世的时候,丈夫是个勤快人,原本他们可以一家和美地过日子,就因为公公嗜钱如命、婆婆偏心刻薄,才逼得丈夫为了钱冒险出海! 原本的两分悲意瞬间化为八分,冯玉芬心中的苦和恨破闸而出。 她自知无法和公婆抗衡,抱住儿子失声痛哭:“我可怜的儿啊!你亲爷眼里只有钱,他宁愿看着你成了残废也不肯拿钱给你治啊!” 宋来财的脸色眨眼间变得难看。 这时,冯玉芬又仰天嘶声喊道:“福祥,你在天之灵睁眼看看啊!看看你亲爹亲妈是怎么把我们母子逼上绝路的啊!” “他们心里从来没有你这个三儿子的位置!他们可以为你大哥二哥成家立业操劳奔波、出钱又出力,偏偏要让你这个三儿子自生自灭!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二哥竞选副队长,你妈连夜上门逼我们拿钱,你也不会这么早就没了啊!” 本来这事儿在村里闹得就挺大,正逢农闲,大伙儿没什么事干,干脆都跑来看热闹了。 冯玉芬这席话喊出来后,立马引起了村民的窃窃私语,大家都对宋来财老俩口指指点点,连宋天祥和宋吉祥两兄弟也被人吐了唾沫星子。 这种滋味儿很不好受,尤其是宋吉祥当年为了竞选,意图私下拿钱贿赂的事被当面捅破,他的表情十分精彩。 宋吉祥厉声叱喝:“弟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色厉内荏。 缩在人群里的大队会计蒲建国大声说:“吉祥啊,你三弟妹也没说错啊,两年前你想和金柱叔竞选副队长,还提了东西来找我拉过票呢,你忘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嗤笑声。 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大家眼里的笑话,宋吉祥阴沉地看了眼冯玉芬后,拉长了脸甩手而去。 马淑兰在这个三儿媳乱吼乱叫的时候,就想上去撕了她的嘴了。 只是,现场那么多乡亲,又有大队长镇着场子,老伴根本不准她动手,一直用恶狠狠的眼神警告她。 这可把马淑兰气得不轻! 偏偏这个时候,围观的大伙儿纷纷起哄,阴阳他们老俩口。 更有人大声喊:“大队长,福祥帮我们大队拉到了供销社的合作,他死了,我们大家不能看着他妻儿被逼死啊!” “是啊大队长,福祥生前没少帮我们大家,还给全大队找了这么好的门路,让我们现在能靠出海挣到钱,日子比其它村子好多了,这个恩我们大队的人不能不报!” 蒲勇华正有此意。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宋来财:“来财,你也听见大伙儿的话了,今天这不光是你的家事,也是我们全大队人要关心的事,你总得给个说法,不然,我就征求大伙儿的意见,把宋天祥和宋吉祥从捕鱼队除名!以后,你们别想把一条鱼卖给供销社!” “对!宋天祥和宋吉祥吃自己亲弟弟的人血馒头,不配在我们捕鱼队待下去!” 此话一出,宋天祥终于露出慌张之色,额头冷汗直流。 “别!大家都别激动!先听我说!” 宋天祥一喊话,大家就都转头盯着他。 “都是一家人,我们怎么忍心不管海建三兄妹?再怎么说,他们仨都是姓宋,是我们家的血脉后代。” 至此,宋海建知道,大局已定。 他紧了紧母亲的手,给母亲传递去了让她安心的信号。 紧接着,宋天祥就朝冯玉芬走来。 “弟妹,有话好说,三弟走了,以后你和三个孩子想要过好,肯定是要靠我们搭把手的,你说是不是?” 宋天祥这暗含威胁的话,听在冯玉芬耳朵里已经没了新意。 她不为所动,直接转向公婆,提出自己的条件。 “我只要求两点,第一,把房子和宅基地都过户给海建。分家后,福祥每月都给你们二老孝敬钱,当年我们结婚的钱也还了一部分,但房子和宅基地至今都还在你们的名下,你们借此要挟福祥,害他丢了一条命,所以这些都是你们欠我们母子的!” 开口就是要房子要宅基地,老俩口哪里肯干? 然而马淑兰刚提出反驳,就遭到村民的一致声讨! 在两个儿子的前程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连大儿子也急吼吼地嚷着“给他”。 大队长更是冷笑:“不给儿子分地分房子,怎么能算分家?如果没分家,你们之前每年从福祥那里拿到的钱,那都要还给福祥的老婆孩子。” 听到这里,宋来财黑着脸拍板:“给!” 马淑兰不敢违逆他,这个条件就过了。 “第二点,海建的耳朵是被他奶奶扇坏的,这个事你们得负责,给我三十块钱,我自己带孩子去县医院治。” 说到要钱的部分,冯玉芬心底发虚,幸好儿子在一旁暗暗鼓励她。 宋来财一家还没表态,蒲勇华就严肃道:“应该的,耳朵都聋了,三十块钱还不一定治得好呢!万一以后海建成了聋子,这三十块给他当赔偿都嫌少!” 闻言,起初还舍不得三十块钱的老俩口,就慌得顾不上许多,一口答应下来。 生怕再迟一点,冯玉芬会张嘴要更多钱。 其实以这对老夫妻的守财能力,加上有两个儿子出海挣钱,他们要拿出三张大团结并不困难。 只是,这毕竟是三十块钱啊! 马淑兰给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冯玉芬拽都拽不过来。 最后是宋海建出面,用力把他奶的手给抠开,这钱才到他妈手里。 至于过户的事,交给大队长去办就成了。 虽然宋海建只有八岁,母亲也在世,但是依照当地的传统,这宅基地和房子还是只能登记在宋海建名下。 送走所有人后,冯玉芬进屋关上门,立马就抱起八岁的儿子,高兴地转起了圈圈。 “太棒了儿子!我们终于不用害怕被赶出去了!” 第18章 她是看你聋了,就变成哑巴了吗? 一家人沉浸在“首战告捷”的喜悦中。 直到—— “砰砰砰!” 有人敲门! 母子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安静下来。 冯玉芬清了清嗓子问:“谁啊?” “芬姨,我是九妹。” 冯玉芬赶紧过去开门。 蒲十三姐妹俩就并排站在门外。 宋海建以为她们是来吃海螺的,刚要招呼她们进来,眼圈红红的蒲十三却捧出了一个饼干罐。 她走上前,把饼干罐放到冯玉芬手里,搞得冯玉芬一头雾水。 可蒲十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宋海建,然后抬手擦了擦眼泪。 就在母子俩纳闷的时候,蒲十三的姐姐开口了。 “芬姨,这是我和十三攒下来的压岁钱,没多少,十三说要给海建治耳朵,你都拿去吧,我也不想看到弟弟以后听不见声音。” 她说到这里,旁边的蒲十三立马瘪嘴,眼泪汪汪地看着宋海建。 宋海建:…… 他在蒲十三的眼泪下无所适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母亲。 母亲却对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自己惹的祸,自己想办法解释吧! “芬姨,那我们回去了。” 还没等宋海建有头绪,蒲阿九就拉了拉妹妹,准备回家。 宋海建一急:“等等!” 姐妹俩便都回过头来。 蒲十三下意识张嘴要说话,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嘴巴闭上了。 她姐姐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宋海建明明听到了,但为了不前功尽弃,他不得不继续装聋,赶紧看向母亲大声说:“妈,她们是来拿海螺的吗?昨天我们捡的海螺,十三喜欢吃。” 谁知他最后一句话刚落下,蒲十三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吓了大家一跳! 一转头,看到小姑娘仰着头闭着眼、嘴巴大张着伤心大哭,宋海建简直手足无措。 怎么了这是? 旁边的姐姐替她擦掉眼泪,“行了别哭了,海建都这么坚强,你怎么比他本人还难过?” “可是……”蒲十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都聋了……还记得我……爱吃的海螺……呜呜呜……” 听到她突然爆哭的理由,冯玉芬瞬间哭笑不得!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小姑娘的感激和怜爱。 她走过去,把小姑娘搂在怀里,拍了拍后背。 “阿姨替海建谢谢你,你这么关心他,对他的好,连他那些亲戚都比不上……你放心,阿姨会带他去医院把耳朵治好的。” 蒲十三这才稍稍止住眼泪,抽噎着点头:“嗯、嗯!” 这时,宋海建也走上前,伸手粗鲁地抹掉她的眼泪鼻涕,略有些嫌弃地说:“快别哭了,你个小哭包。” 蒲十三见他和以往一样和自己说话,顿时破涕为笑。 宋海建撇撇嘴,“又哭又笑的,丑死了。” 蒲十三就抬手抹了抹脸,恢复成干干净净的样子,只有眼眶和脸颊依旧是红红的。 冯玉芬温和地开口:“时间还早,你们留下来,把那些海螺煮来吃了吧,免得放到后面养死了。” “好吧,那我们就打扰了。” 蒲十三的姐姐很有礼貌,冯玉芬一直都很喜欢她,毕竟这孩子头脑好还特别懂事,可以说是品学兼优。 海螺很快就煮好了。 宋海建拿出了昨晚制作的蒜蓉酱——海边的气温一年四季变化不大,如今又已是秋天,加上蒜蓉酱里面有油,因此放上两三天都没问题。 海螺肉蘸上蒜蓉酱,味道同样很绝! 在美食的抚慰下,蒲十三很快就忘记了烦恼和悲伤。 宋海建坐在一旁给她剥肉,见她狼吞虎咽的,忍不住提醒她吃慢点。 蒲十三抬头冲他嘿嘿傻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大口大口吃海螺肉。 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太香了,海兰和海生坐在旁边一直咽口水。 蒲阿姐拿起海螺递给他俩,可他俩没有拿,而是先看向哥哥。 宋海建点头后,姐弟俩才伸手接过。 等冯玉芬端着一笸箩红薯过来,看见几个孩子围坐一桌,满面笑容地吃着海螺肉蘸酱,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丈夫的身影…… 不过,她只是恍惚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别光吃海螺,吃点番薯。” 冯玉芬说着,把笸箩放到孩子们中间,又问九妹:“听十三妹说,你妈前几天回来了?” “对,妈妈请假回来的,在家住了两天又回厂里工作了。”蒲阿九答道。 宋海建心中微动,差一点就要开口探听兰姨工厂的情报了! 幸好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是“聋子”。 但从母亲和十三她姐的对话中,他多少能捕获点有用的信息。 午饭吃饱喝足了,蒲十三就和姐姐回家。 走之前,宋海建让她别忘了下午来找自己赶海。 蒲十三的回应是重重地点了几下脑袋。 姐妹俩一走,海兰就困惑地问哥哥:“哥,十三妹干嘛不说话啊?她是看你聋了,就变成哑巴了吗?” 宋海建一个脑瓜崩弹过去:“别胡说!” 冯玉芬把家里收拾打扫了一遍,因为从公婆那里拿到了房子和三十块钱,导致她心情特别好,干起活来嘎嘎有劲。 事儿都干完了,她又拿出上午买的大骨头,打算炖个骨头汤给三个孩子好好补补。 快到傍晚了,宋海建要和蒲十三去赶海,冯玉芬没什么事,也带着俩孩子一块儿去了。 蒲十三推着推车,宋海建负责把锁定的海货收入囊中,冯玉芬则和海兰海生一起挖花甲。 蔚蓝的天空和大海连成一片,退潮后的滩涂就是大自然赏赐给临海人民的财富,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藏在沙地下面的蛏子,然后用盐把它引诱出来…… 而对宋海建来说,他不需要如此费事。 大家眼中神秘的大海,在他这里就是一张透视图,千米之内哪里有什么海洋生物,他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在八百米外的地方,正有一群黄花鱼优哉游哉地游过…… 宋海建看得眼睛都红了,要是他有一艘船就好了! 渔民们为了有更多收获,往往要把船开到远处,哪里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一群黄花鱼! 这么一群黄花鱼,起码值个上百块钱…… 第19章 二伯也要分家? 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宋海建叹了一口气,只能回归现实去捡那些随浪潮冲到岸边的小喽啰。 在捡了二十多条鱿鱼、鳗鱼后,宋海建把魔爪伸向了一只藏得颇深的三疣梭子蟹,蟹移动缓慢,只要避开那双大钳子夹住身体,基本就没跑了。 由于这家伙藏在石缝里,宋海建颇花了一番功夫菜把它夹出来。 被烧火钳夹住后,大家伙还挥舞着大鳌试图攻击,宋海建直接扔进桶里了。 蒲十三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梭子蟹,感觉比她脸盘子还大? 她蹲在旁边越瞧越稀奇,伸手想抓起来看看,结果爪子刚探出去,宋海建的烧火钳就挡过来了。 “干嘛?” 小姑娘讪讪地缩回了爪子,她就是想拿到近前仔细瞅瞅,这么大的蟹,肉一定也可多。 宋海建怕她被夹伤,便严肃警告她不要去摸。 之后,他又捡到几只三疣梭子蟹,但是都没这只大。 其余的青蟹和花蟹也捡到不少。 在第二块赶海区域,他捡到了七八条海参,个头都不小。 其余的海胆、海螺,加起来也捡了小半桶。 最后再把海边的虾子清空了,今天的赶海也就差不多结束。 由于今天没捡生蚝,所以收获看起来不如昨天多。 可宋海建心里清楚,总价值相差无几。 返回途中,两人在约定的地点看到冯玉芬正和蒲阿九说着话,海兰和海生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追逐打闹。 像他们这样的小孩儿,整片海滩上有很多。 等宋海建和蒲十三推着推车走近,海兰从弟弟身上爬起来,欢快地叫着“哥”朝两人跑来。 刚刚被摁在沙地上摆人体造型的海生,也麻溜地起身,迈着小短腿跑向哥哥。 姐弟俩兴奋地围着推车转了一圈,见哥哥今天又捡到了不少东西,都替哥哥感到骄傲。 要不是哥哥一再叮嘱不能高调,不然以后赶海别人都会跟着他把海货抢走,否则两人这会儿已经四处找人炫耀了。 两帮人会合后便往回走了。 路上难免还是会碰到人。 一看他们收获这么大,那是又羡慕又眼红。 好在村民们大多都是淳朴的,即便眼红也不会起什么坏心思。 只是有人会和冯玉芬开玩笑:“你家海建赶海是一把好手,看样子就算他耳朵治不好了,也不用为他的以后发愁了。” 冯玉芬自然是苦着脸表示这是万万不行的。 与此同时,当宋海建要给蒲十三分东西时,却遭到了拒绝。 蒲十三不说话,只一个劲冲他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然后就跑去找她的姐姐了。 今天蒲十三是空着手来的,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不和宋海建分东西。 看着姐妹俩离开的背影,宋海建抓起一大兜海螺追了上去。 这次不容两人拒绝,他就把海螺扔到了盆子里。 里面有大半盆花甲,还有一些文蛤、几个蓝可贝。 这都是蒲阿姐今天傍晚独自收获的。 添了宋海建扔进去的海螺后,盆子瞧着像是被塞满了,重量也随之增加。 蒲阿姐一个人端着有些艰难,蒲十三连忙抓住盆子的另一端,和阿姐一起抬。 “芬姨,你们留着卖钱嘛,我们不缺吃的。” 蒲阿姐对着冯玉芬喊道。 冯玉芬笑道:“没事,海螺也不值什么钱,你们拿回去吃吧。” 海螺的价格比花甲要高点,但也只是几分钱一斤,属于吃了也不心疼的海货。 更重要的是,蒲十三喜欢吃海螺,是非常喜欢的那种。 她爸虽然常年出海,但不采用海底拖网的方法,一般都只能捞到鱼虾这类游动的海货。 蒲家姐妹走了不久,宋海建和母亲把收拾好的海鲜,送去大队长那儿。 蒲勇华今天是特地等到晚上的,他猜这对母子应该还会来送赶海捡到的海货。 即便没来,吃了晚饭他再把钱送过去也是一样。 “这是你们昨天那批海货的钱,账目都在这里了,玉芬啊,你可以看看。” 蒲勇华把记了他们家海货账目的那页纸摊开,可冯玉芬压根不识字。 “不用不用,大队长,我信你!” 宋海建却是低头,粗略地扫了眼。 他是识字的。 虽然上辈子没钱念书,但蒲十三每天放学都会来找他,一天教一点,就这么把他教会了。 后来做起了小买卖,他又专程去学了算数,还会打算盘呢。 在他盯着账目的时候,大队长一只手落到他脑袋上,他抬头看去,大队长正对着母亲感慨。 “海建这孩子是真难得啊!你看我们全公社,有哪个娃娃跟他一样,天天赶海挣到钱,给家里减轻负担的?昨天卖了三块七毛钱,今天又卖了一块九毛钱,不得了啊!” 没了那条大黄鱼,今天的收入果然低了很多。 可即便只有不到两块钱,在大人眼里也是很厉害的,要知道,这时候一个工分才值两毛钱! 宋海建一天挣一块九毛钱,差不多等于大人一天挣十个工分。 一个生产大队里,能挣满工分的人都没几个,所以也不怪大队长夸他“了不得”。 冯玉芬心里再高兴,表面也谦虚道:“都是运气,龙王爷看这孩子懂事,比较关照他呢。” “那你们家海建运气也太好了,天天都能捡这么多海货!”大队长的媳妇儿黄秀英在一旁偷笑,语气揶揄:“我一点不开玩笑,上次你二伯出海一趟,那网下去几个钟,结果捞上来的东西还没你儿子这两天捡的多。” 冯玉芬听了也乐,笑得眼睛弯弯,“谁让他运气不好。” “缺德事干多了,运气能好才怪了。”黄秀英刻意压低声音,“听说他家那口子知道你公婆要把房子过户给海建后,也在闹着分家了!” “要我说啊,这张大妮也是拎不清,他们两口子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那个家要不是靠你公婆挣工分,他们一家子日子能那么滋润?” 得知二伯要分家,宋海建暗自留了心眼。 没记错的话,二伯和爷爷奶奶分家后,可是闹出了不少幺蛾子…… 第20章 他是父亲比亲兄弟还亲的发小 “对了玉芬,明天你和海建早点来大队部。” 蒲勇华这话让冯玉芬一愣,“去大队部干什么?” “你不是要带海建进城治耳朵吗?你俩走过去,那得走到下午,反正大队要去供销社送货,你俩就搭大队的牛车去吧。” 蒲勇华也是好心,他可不知道宋海建是装的,对这孩子的事情挺上心。 冯玉芬却听得心里微微发慌,难道真要去城里跑一趟? 这时,宋海建在底下偷偷拉了拉母亲的手。 冯玉芬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太感谢了大队长,我正发愁呢……那行,明天我们鸡一打鸣,就到大队部会合。” 蒲勇华点头,“牛车都是四点半出发的,这个时间你们来就差不多了。” 海鲜这玩意儿不禁放。 每天凌晨出海的船回来,都要立马将海货搬到牛车上,天不亮就拉往县城供销社。 辛苦是辛苦,但一想到这些都是钱,能带大伙儿过上好日子,每个人就充满了干劲。 等回到家里,冯玉芬连忙问儿子明天该怎么办。 宋海建心中早有打算。 “妈,只能去了,不然爷奶起疑,不肯配合过户手续,或者是来闹,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你说的对……”冯玉芬再次被说服,“好吧,那明天妈就带你进城。” “海兰、海生,你们两个听好了,明天妈和哥哥要进城办事,你们在家哪儿也不准去,尤其不准到海边和防波堤,要是你们乖乖的,明天妈给你们带国营饭店的白面包子回来。” 海兰海生一听,小脸雀跃地连连点着脑袋。 宋海建补充道:“如果别人来找你们玩,也不要跟去,无聊了只能和十三妹玩。” “知道了哥,这次我会看好海生的。”海兰懂事地承诺。 “行了,赶紧吃饭。” 冯玉芬招呼孩子们洗手上桌,今晚的主食依旧是番薯,因为家里最后一点米,已经在招待冯建军他们时吃光了。 那时冯玉芬还对娘家人心存希望,自然要极力讨好他们,若换做现在,她是不会这么傻的。 吃过饭,冯玉芬端着一盆蒸好并淋上蒜蓉酱的花甲生蚝,去隔壁托邻居明天帮忙留意下自家俩孩子。 邻居欣然答应后,冯玉芬便回来给孩子们烧水洗澡。 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一家人洗漱好只有上床睡觉。 宋海建感觉没睡多久,就被母亲推醒了。 母子俩没有多余的话语,起来后一边打哈欠一边收拾,很快就踏着漫天星光出了门。 渔村的大公鸡还在“喔喔喔”地叫着,冯玉芬生怕去晚了,拉着儿子走得飞快。 大队部在码头不远的地方,捕鱼归来的渔民们正在卸货。 其中就有蒲长征的身影。 宋海建有些诧异,长征伯的渔船是村里最大的,每次出海基本都要七八天,这次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蒲长征看到他们母子也很意外。 “玉芬,你和海建这么早来大队部有事?” 刚从海上归来的蒲长征,当然对这两天的闹剧一无所知。 冯玉芬简单说了下原因,蒲长征眉头拧成了团。 他尝试着和宋海建交谈,可宋海建摇摇头说:“长征伯,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蒲长征脸色微变,“耳朵真被打坏了?” 冯玉芬心虚了,赶紧转移话题:“长征哥,大队长让我和海建坐大队的牛车进城,我俩先去大队长那儿了。” 蒲长征点点头,见母子俩走远,他转身去找自己二弟。 “老二,借我点钱。” 蒲建国是大队会计,见大哥来找自己借钱,他纳闷不已。 “你借钱干嘛?” 蒲长征没多做解释,“你别管,先借我,等这批货卖了,我就把钱还你。” 蒲建国却是果断拒绝,“我身上的钱是大队的公共财产,我可没权使用。” 蒲长征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上手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蒲建国拿着账本在旁边“哎哎哎”地想拦人,他背过身,从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才把布包扔回去。 蒲建国在后面骂骂咧咧,蒲长征拿着钱找到冯玉芬母子。 “玉芬,这钱你拿去。” 冯玉芬看到他递来的十块钱,惊讶一瞬后忙推开。 “这钱我不能要!而且我身上有钱,海建他爷奶给了三十块钱的……” 蒲长征没等她说完,直接把钱塞到宋海建手里。 “给孩子治伤要紧,医院不像别的地儿,多拿点钱也有底气。” 说完,蒲长征没给俩人把钱还回去的机会,扭头走了。 宋海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手里的十块钱沉甸甸的。 “唉,你长征伯真是……” 冯玉芬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解释:“他和你爸是发小,感情最好了,比亲兄弟都亲……当年你爸出海,上的就是他的船……” 说到这里,冯玉芬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长征伯,这是把你爸的死,怪到他自己身上了,就算我说了很多次这和他没关系,他也没听进去。” 母亲说的不错,这确实是长征伯内心的想法。 毕竟前世长征伯亲口对自己说过,是他的缺席造成了父亲的死亡。 为此,长征伯内疚了一辈子。 可宋海建无比清楚,如果没有长征伯的帮助,那么父亲就没有带着他们一家人分家单过的底气。 从分家后,爷爷的船就不许父亲再用了,父亲是跟着长征伯的船出海,才能挣到养家的钱。 两年前父亲出海那天,长征伯正好要带兰姨进城检查身体,所以那趟船少了一个人,导致最后出了意外。 然而,无论是母亲还是他们三兄妹,都没有怪过长征伯。 因为长征伯和母亲都劝过父亲,可父亲认为自己有必须出海的理由,十分执拗。 这是父亲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心里暗暗记下长征伯的每一份恩情,宋海建把钱交给母亲收起来。 货装完了,宋海建和母亲上了牛车,挨着一桶桶鲜鱼坐好。 赶车的是大队长的大儿子蒲春生,今年二十四岁,目前有一个两岁的女儿。 他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拿着长长的牛鞭,猛力一挥,牛鞭抽在牛屁股上,大水牛就拉着车子缓缓朝前驶去。 蒲建国这个会计抱着账本缩在角落里,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不在意被坑坑洼洼的黄泥路震得晃晃悠悠的牛车,眼一闭头一歪,打起了盹儿。 在任劳任怨的大水牛专心拉着车子走向县城时,东边逐渐现出鱼肚白。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探出头来,像个大圆盘子,将温暖的阳光洒在人们身上…… 第21章 再拖下去会有性命之忧! 牛车经过的地方,两边不是黄色墙面、稻草铺顶的土房子,就是漫无边际的水稻。 现在是农历九月中旬,距离第二季水稻的收获时间还有一个多月,看到广阔的稻田里长满了稻穗,让人瞬间联想到丰收的喜悦。 宋海建已经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他看得十分入迷,丝毫不觉得时间难熬。 不知不觉,牛车进了城,停在一个路口。 蒲春生回头对冯玉芬说:“嫂子,从这条路去人民医院比较近,我们赶着去供销社,就不送你们过去了。” 冯玉芬嘴里说着“不用送不用送”,拿起包袱和儿子下车。 “我爸特地交代了要等你们一块儿回,等这边事情办完,我就去医院找你们。” “哎,好!” 等蒲春生驾着牛车走了,冯玉芬从包袱里掏出番薯递给儿子,“海建,先吃早饭,吃完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待会儿,然后就去找你春生叔,说你耳朵治完了。” 可宋海建接过番薯后,却拉着母亲朝医院走去。 冯玉芬顿时惊疑:“干嘛,你真要去医院?” “嗯,我耳朵确实有点不舒服,来都来了,去看看。”宋海建眼睛眨都不眨就扯谎。 冯玉芬大惊:“你不是说没事吗?怎么会不舒服了呢?该不会真的受伤了吧……” 到了医院,宋海建带着母亲去做了身体检查。 虽然这会儿医院各方面条件还很落后,但老中医们是有真本事的。 冯玉芬稀里糊涂的,就被按在一名老中医对面。 老中医问她有什么不适,旁边的儿子噼里啪啦就说了一堆,讲的比她自己记得的还细致。 她想问问儿子这什么情况,儿子却“嘘”了她,让她别打扰医生。 冯玉芬这时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儿子给耍了! 但这会儿不是找儿子算账的时候,她只能瞪了眼儿子,给我等着! 老中医把完脉,又让她张大嘴巴看了看,然后在她身上几个地方按了按,问她有什么感觉。 她一一如实回答。 老中医眉头一皱,坐下来就开始写药单。 宋海建暗暗提着心,紧张地问:“老先生,我妈的病要紧吗?” 母亲前世是积劳成疾,死的时候吐了很多血,那个画面他两辈子都忘不掉。 因此他一回来,就产生了赚钱带母亲看病的想法。 本来他是想用一个月时间赚够三十块再带母亲来医院的,但奶奶那一巴掌,意外地让他提前获得了三十块钱。 宋海建便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了。 不过他也知道,以母亲的性子,若说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必然是怎么都不肯的。 他只好一步步把人诓到医院。 老中医见他满脸担忧,扭头看着冯玉芬说:“同志,你好福气,有个孝顺的儿子。” 听到这话,冯玉芬心里对儿子欺骗自己的不满和责怪,当即减轻了许多。 她的面色也随之和缓,冲老中医点点头,“是,他担心我的身体,今天特地把我诓来了医院。” 老中医表情变得严肃:“那你可要好好感谢他啊,你这情况如果再拖下去,只怕会有性命之危。你没发现自己现在呼吸都不畅了吗?” 闻言,冯玉芬呆了呆,下意识说:“我这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也会要命的。”老中医摇摇头,“你本身心肺就不大好,又是个海女常年潜水憋气,对心肺的伤害更大,从我刚才对你的诊断来看,你心肺受到的损失已经很严重了,再等个几年,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听到这里,冯玉芬才算是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些艰涩地问:“那我现在……还能治好吗?” 这同样是宋海建最关心的问题。 面对神情紧绷的母子俩,老中医也没有故意卖关子。 “我先给你开几副药,你拿回家吃着,从今天开始不能再下海,五天后再来一趟,到时候我再根据你的情况给你定个治疗方案。你这病有娘胎带的,也有后天形成的,不是那么快能痊愈的,得慢慢来。” 宋海建顿时激动地表态:“我们一定配合!只要能治好我妈,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冯玉芬一听到“钱”这个字眼,心就成了乱麻,“老先生,我男人两年前出海没了,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不想死,可我家也拿不出多少钱……” 老中医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对母子的窘迫。 “我也不会多收你一分钱,药方开出来后,你要是有渠道买到上面的药,也可以不在医院抓。” 冯玉芬感激地看着他,“谢谢老先生了。” 老中医的确没收她钱,给了她一张药方,就让她走了。 冯玉芬拿着药方站在医院走廊,脸上犹豫不定的。 宋海建见状,走到母亲面前。 “妈,”他目光坚毅,“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钱,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挣,可你的命,只有一条。” 看到儿子的眼神,冯玉芬似乎受到了触动。 心中那些挣扎的念头和疑虑,被她统统抛开。 其实当事人自己,是最知道医生诊断有没有出错的。 她怀疑医生的话,只是舍不得花钱治病罢了。 可儿子说的对。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她还不能死。 “走,跟妈拿药去。” 当冯玉芬说出这句话,浑身都轻松了,她那孝顺的儿子也露出了笑容。 老中医开了五副药,一副两毛钱,一块钱这就没了。 尽管冯玉芬做过心理建设,可交钱时还是很心痛。 以至于出医院的时候,冯玉芬小声和儿子嘟囔:“希望那位老先生没骗我……不然这么多钱打水漂,我就算没病也会心疼死的。” “没事的妈!”宋海建拍着胸脯说:“我现在赶海一天能挣一块多,肯定能担负得起你的医药费。” 冯玉芬心里一暖,忍不住捏了捏儿子的脸:“你啊!长本事了,都敢诓你妈了,以后可不许了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海建果断认错:“我错了妈,以后一定不会再骗你。” 冯玉芬本也没真生气,听罢,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这还差不多。” 母子二人有说有笑的,可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蒲春生。 此时蒲春生有点懵:“海建,你耳朵这么快就治好了?” 第22章 坏了! 现在的场面有点尴尬。 幸好宋海建够机灵,他拍了拍自己一侧耳朵,一脸高兴地喊:“春生叔,我这只耳朵能听到一些声音了,但还没有完全好,医生说五天后还要来。” 蒲春生看到他妈手里提着药,也就信了。 “嫂子,事儿都办完了吗?办完了我们就回去了?” 冯玉芬擦了擦汗水,看了眼天上太阳的位置,“这会儿快到中午了,春生啊,我想去饭店买两个素包子,我答应了海兰海生的,你看……” 蒲春生爽快点头:“行啊,我赶车带你们过去,买好了就回家。” 来到停放牛车的地方,和看守的蒲建国打了招呼,几人就上了牛车。 蒲会计扫了宋海建一眼,懒懒散散地问冯玉芬:“医生怎么说的,耳朵能治好吗?“ 冯玉芬感激地笑笑:“多亏大伙儿帮忙,医生说来得及时,应该是能治好的。” 蒲会计嘟囔道:“没白费老大的十块钱……” 到了国营饭店门口,冯玉芬一个人下车排队买包子,蒲会计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不是没钱给儿子治耳朵吗?还有钱上饭店?” 他家的经济大权掌握在老娘手里,票和钱都上交了,导致他只能眼馋地看着。 宋海建假装听不见,反正他“耳朵不好”。 冯玉芬出来时满头大汗。 “饭店的人真多啊,我还以为没几个人能上这儿吃饭呢……来,春生、蒲会计,你们也吃个包子吧,虽然是素的,但也是白面做的,软乎着呢……” 一向节俭的冯玉芬今天一口气买了五个包子,她没有吝啬,直接给蒲春生和蒲会计一人拿了一个。 蒲春生顿时不好意思地推拒:“不用不用!我吃两个番薯就饱了,你拿回去给孩子们……” 蒲会计却是笑眯眯地接过,“哎呀春生,这是玉芬妹子的一片心意,我们就不要推来推去了。” “是啊春生,快趁热吃吧。”冯玉芬催促着,又给了儿子一个,“海建你也吃。” 宋海建接过包子后掰成两半,强硬地递回到母亲手里。 冯玉芬拗了一阵,到底是没拗过他,只好接受了。 随后,她很珍惜地把剩下的两个包子放到包袱里,嘴里念叨着:“这素包子论斤卖的,我想买两个人家还不卖,最少都要买半斤……” “妈,多少钱啊?” “二毛钱一斤……我买了五个,要了我半斤粮票和一毛钱。”冯玉芬满脸的肉痛,“早知道不给你妹妹弟弟夸海口了,买什么包子啊,这么多钱和票,至少能买半斤米!” 宋海建只能拍拍母亲肩膀以示安慰。 下个月就抢收了,到时候交完公粮会分粮,应该够家里支撑一段时间。 下午四点多,他们回到大队。 蒲会计先去和大队长汇报账目,冯玉芬刚准备带儿子回家,大队长却喊她过去。 蒲勇华说:“建国,先把海建家的钱给了。” 蒲会计便对着账本,从一包零零散散的钱里,数出了二块五毛钱。 冯玉芬接过后连忙道谢,蒲会计摆摆手,大队长则是问她,孩子的耳朵能不能治好。 听说宋海建一只耳朵已经能听到些声音,蒲勇华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既然五天后还得去,那到时候你们记得同一时间来大队部。” “好好好……那大队长,我先回去了,也不知道海兰海生在家怎么样了?” “成。” 宋海建走之前冲大队长笑嘻嘻地摆摆手,“勇华伯,那我们回去了!” 蒲勇华不由得面露笑容,也挥了挥手,“去吧。” 当妈的总会牵挂自己孩子,冯玉芬离家大半天,脑子里总忍不住多想,所以越是快到家时脚步越是匆匆。 结果转过最后一个弯时,她抬头看到自家院里飘着白烟,心里一咯噔:“坏了!” 宋海建看到母亲倏然拔腿跑起来,一下子也紧张了,慌忙跟上去。 两人冲到门口,越过半人高的土坯墙,看到三个孩子蹲在地上围着火堆,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海兰、海生!你们在干什么?” 冯玉芬一声厉喝,那三个孩子立马惊吓回头。 从左到右,分别是蒲十三、海兰、海生,每个人脸上都黑黢黢的,沾满了烟灰。 “妈,你们回来啦!” 海兰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兴地一蹦而起,朝母亲奔去。 海生慢了半拍才欢呼着迎上去。 宋海建目光从蒲十三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烧火钳,“十三,你干嘛呢?” 蒲十三挠挠脸颊的痒痒,本能地回道:“我和海兰海生在烧东西吃。” “烧什么?”宋海建边问边走过去。 蒲十三就让到一旁,露出后面的火堆,以及放在火堆上的番薯、生蚝。 然后,蒲十三突然意识到什么,眼里猛地亮起光芒:“阿建,你刚刚是不是听到我说话啦?” 宋海建看着这个迟钝的家伙,“你才发现啊?” “哇!”蒲十三激动地跑过来,围着他左看右看,“你耳朵好啦?你不聋啦?” “医生给我扎了针,我一只耳朵能听见了,后面继续治疗,慢慢就会全部恢复的。” 说完,宋海建暗暗愧疚,骗了这么个天真的傻孩子,他的良心太煎熬了…… 蒲十三开心地问:“你们看的是哪个医生呀?他医术这么好,下次我妈妈不舒服,也去找他看!” 闻言,宋海建赶忙转移话题。 “你这样烧是弄不熟的,我来教你怎么烤生蚝。” 这时,从母亲那里拿到了包子的海兰,也在母亲的示意下,拿了一个包子来给蒲十三。 “十三妹,我妈说给你吃一个。” 蒲十三却把手往后面一背,摇头说:“你们吃吧,我不要。” 她才不会和海兰海生抢东西吃。 不等冯玉芬让她收下,小姑娘扔了烧火钳,转身就跑了。 蒲十三跑出他家院子后,才转身喊道:“阿建,等下我在路口那边等你去赶海。” 喊完话,她又飞快地跑远。 母亲在一旁不解地嘀咕:“怪了,十三妹这孩子,一向不是最馋的吗?怎么今天给她包子吃她不要?” 宋海建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说:“她不要就算了。” 以后他会带那个小姑娘吃遍各地美食。 转过身,宋海建对着妹妹弟弟交代:“以后不要喊人家十三妹,要喊姐,明白吗?” 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大快朵颐的姐弟俩,听见哥哥的话,纷纷点头:“知道了!” 第23章 冯玉芬最后的底线 在连着半个月靠赶海,每天收入一到三块钱后,宋海建终于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导致现在宋海建只要去海边,屁股后面都会跟了一大串人。 这样一来,宋海建的收获大大减少。 毕竟他虽然清楚每个海货的位置,但抓捕海货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候其他人就会把附近的海货收入囊中。 又一天只收获了很少的海鱼海蟹,好几条鳗鱼和带鱼都被别人抢走后,蒲十三回家的路上气成了河豚。 “他们怎么这样啊!” 宋海建还算平静,“海里的东西谁都能捡,他们也没错。” 蒲十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有了主意:“嘿嘿嘿……要不我们去找队长伯伯告状好了。” 宋海建笑笑,“这事儿谁也管不了,大海是大家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蒲十三听得泄气,“可明明是你发现了那些海货,不然以前怎么没见他们捡到那么多鱼?” 宋海建安慰她:“没事,我还有别的法子挣钱。” 他已经很满足了,半个月就卖了三十五块多,不仅提前完成了和母亲的赌约,而且也让母亲能够安安心心地治病。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要换种赚钱方式。 晚上吃饭时,母亲笑盈盈地问他:“海建,后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想怎么过?” 宋海建的生日是农历十月三日。 “妈,我想吃豆腐脑,要不明天我们做豆腐脑吧?” 冯玉芬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欣然答应。 “行,家里还有几斤黄豆,我明天就去磨豆浆点豆腐脑。” 大队部有磨盘和打谷子的机器,家家户户都能免费使用。 第二天,冯玉芬一早就提着一桶泡了一夜的黄豆,去大队部磨豆浆。 宋海建在家把早饭熬上,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番薯粥,他更下定了踏出这一步的决心。 必须挣更多钱,让一家人吃上大米饭,还有鸡蛋、肉…… 别看他这半月挣了三十多,可母亲一副药就得二毛钱,自从上次去医院复诊,老中医就给母亲开了一个月份的药,一天两副,算下来就是十二块钱。 而母亲这病,不可能几个月就根治。 再加上一家子都需要营养,老是吃番薯肯定不行的,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也得攒点钱让全家过个肥年。 还有家里欠的那些外债…… 虽说现在勇华伯和长征伯看他们家困难,从没来追债,可他也得尽早把钱备上。 更别提以后他还想买船出海…… 赚钱依旧是迫在眉睫的。 于是,当中午冯玉芬准备点豆腐脑时,正在灶前烧火的儿子忽然开口说:“妈,明天我想去兰姨她们厂子卖吃的。” 这半个月,宋海建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母亲的思维,逐步突破母亲的心理防线,所以母亲听到这话,反应并没有之前大。 她大概以为自己异想天开,打趣道:“行啊,你去呗,可你想去卖什么呢?” 宋海建便一一讲述自己的计划。 “我清点过家里的物资了,还有半斤糖和七八斤大蒜头,今年地里的辣椒也长得好,吃到这个月底没问题,明天早上我去工厂卖豆腐脑,晚上工厂放工我就卖蒜蓉蒸生蚝。” 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冯玉芬愣住了,这不像是头脑一时发热啊? 她收起玩味之色,郑重道:“民兵每天都在抓人,你一个小孩怎么敢的?” 宋海建抬头看着母亲,“妈,有时候离经叛道,不代表就是错的。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贫农,民兵抓到人,顶多是没收东西再把我教育一顿,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这时候“投机倒把”罪还没设立,所以打击个人经济的力度还没那么大,如果等到十年后,那就危险了,到时搞个体经济挣的钱越多,判得越重。 察觉到母亲脸色不好看,宋海建最后再加了把火:“妈,我们家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如果你希望我们兄妹三个都能上学,那就必须干一些冒险的事,否则,明年开春我只能拒绝上学,在家赶海下地了。” 冯玉芬想也不想就说:“那不行!你明天就满九岁了,已经比正常入学的时间晚了一年,开春必须入学。” 宋海建也知道母亲在这一点上会很坚持,所以顺利以此为条件,让母亲答应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如果人家找上门来做我的工作,那你这事儿就只能作罢。” 这是冯玉芬最后的底线。 “好!” 征得母亲同意后,宋海建就开始为明天的生意做准备。 这天,宋海建只捡了两桶生蚝回来。 次日天还没亮,宋海建就爬起来了,出了房间才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 “妈,你怎么也起了?” 冯玉芬将热腾腾的豆腐脑舀到搪瓷盆里,嘴上说着:“这豆腐脑还是刚出锅的好喝,昨天中午做的那些味道没那么新鲜了,你啊,也不早点说清楚,害我白白浪费那么多黄豆……” 宋海建听得心里酸酸的,揉揉鼻子,瓮声瓮气道:“妈,你真好。” “傻小子,说什么呢。”冯玉芬的语气突然低落,“你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妈心里能不清楚吗?……不说了,赶紧把碗拿上,妈和你一块儿去。” 儿子这么懂事,才八岁就想着撑起这个家,她这个当妈的又怎么能拖后腿呢! 此时公鸡才打鸣不久,冯玉芬把门锁好,就和儿子推着推车朝镇上出发。 这会儿还没有卖早餐一说,因此,连民兵也没想到得一大早出来逮人。 一个小时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工厂附近。 这是一家做雨伞的厂子,里面有将近二百名工人,规模在整个县城算是大的,平时县城领导没少下来视察。 负责看守工厂大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李大爷。 前世,宋海建经常和李大爷打交道,两人后来感情深厚得像是亲爷孙,只可惜,李大爷没等到宋海建有大出息就去世了。 如今再见李大爷,宋海建只觉得亲切。 他让母亲在原地等着自己。 然后端着一碗豆腐脑,拿上他昨天晚上煮的五香花生,飞快朝门岗处跑去。 第24章 大爷您行行好 大清早的天都没亮,李老头儿正在门岗房里活动筋骨,忽然一道清澈的童声响起。 “大爷,早上好!” 李老头儿吓了一跳,一扭头,看见个瘦不拉几、约莫七八岁的娃子站在门外,脸上笑容灿烂地看着自己,当下愣了愣。 他疑惑地开口:“小娃,你是谁家的孩子?到这干嘛来了?” 宋海建赶紧自报家门:“大爷,我是海洋大队的,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大爷,我能不能在你们厂门口卖豆腐脑?” 李老头儿一听,那是果断就要摇头,可这小娃紧接着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大爷,我爸没了,我妈也生了病,家里还有妹妹和弟弟要养,我外婆嫌我妈不肯改嫁给我舅换钱和我妈断亲了,我爷奶又偏心大伯二伯不管我们一家死活,大队的捕鱼队还不肯要我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所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能出来卖豆腐脑,如果我挣不到钱给我妈买药,我妈就会死,我和妹妹弟弟就要成为没爸没妈、谁都不要的野孩子了……” “大爷您行行好,让我在这儿卖东西给我妈挣个药钱可以吗?我保证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小娃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李老头儿不禁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小儿子…… 小儿子的死是李老头儿心里永远的痛,所以前世宋海建才能得到李老头儿的怜悯,继而在彼此真心的来往中,双方建立了颇为深厚的情谊。 李老头儿目露不忍,果然被他的悲惨经历打动了。 “行吧……我不赶你,可要是厂里的保卫科要来赶你,我就没辙了。” 宋海建顿时感激地连声道谢,并把那碗豆腐脑和一盘五香花生递给李大爷。 “大爷,这是我妈做的豆腐脑,您尝尝味儿,要是大爷喜欢,往后每天早上我都给您送一碗!还有这个花生,是我自己卤的,给大爷您当个下酒菜!” 上了年纪的大爷,除了好喝点儿小酒,也没旁的乐趣。 宋海建这小吃食,算是送到李大爷心窝里去了。 李大爷见这娃子不但孝顺,还这么会来事儿,心中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便主动给他透露了一些信息:“工厂八点钟开工,住在镇上的工人会在七点半前到厂,然后去食堂买早饭吃。” “好嘞大爷,谢谢您!” 宋海建再次道了谢,然后就跑去通知母亲,把推车拉到厂门口的旁边。 他拿出一块木板,上面用黑炭写着一行字:统统不要票!咸香豆腐脑两分钱一碗、香甜豆腐脑五分钱一碗。 豆腐脑的浇汁儿他准备了两种口味,甜口的无疑会最受欢迎,可糖票难得,糖价也高,卖的自然也贵些;至于咸豆腐脑……眼下糖不易得,平时自家做豆腐脑其实也都是吃的咸口。 “妈,你要是怕的话,就躲远点,我一个人能行。” 宋海建发觉母亲很紧张,便善解人意地提议。 可是母亲拒绝了。 冯玉芬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坚定之色。 她儿子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 等了没多久,住在镇上的工人就陆续到来。 工人们都是结伴而来的,他们步履匆匆,似乎担心会迟到。 在看到门口旁边多了一对陌生的母子时,他们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一眼。 就这一眼,他们瞧见了木牌上显眼的字。 顿时,好几人都停住了脚步。 大部分人只是感到新奇和惊讶,只有少数人来了兴趣,拐了个方向走到推车前。 “你们的豆腐脑好喝吗?为什么甜豆腐脑贵那么多?” 冯玉芬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她内心慌张不已,紧张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倒是旁边的儿子十分从容地堆出了笑容。 “是这样的大姐姐,糖票难弄,一斤糖也要八毛多,我们定的这个价格,也只是挣点辛苦钱的。大姐姐你要是觉得贵,其实可以尝尝咸口的,这都是我妈今天三点起来现做的豆腐脑,鲜得很,淋上葱花浇汁儿也好吃得很,要不给您来碗尝尝?” 宋海建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家的碗,这碗不是那种小碗,一碗豆腐脑都够她一个女同志喝饱了。 这名女工人见他嘴巴这么甜,自己和他妈一样大,还喊大姐姐,当即拿出两分钱:“来一碗咸豆腐脑。” “好嘞!”宋海建欢喜地应着,把碗递过去,“妈,给这个大姐姐多舀点!” 冯玉芬点点头,非常老实地舀了一大勺豆腐脑,碗都差点儿装不下。 女工人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吹了几下,才试探着喝了口。 淡淡的葱香混合着黄豆的清香,加上这滑嫩微咸的口感,让这位平时几乎不会接触“零嘴儿”的女同志,大脑发出了愉悦的信号。 见女同志露出满意的表情,宋海建趁机营销:“大姐姐,好喝吧?” 女同志嘴角带着笑,点了点头:“还不错。” “两分钱不要票,能吃到滑嫩的豆腐脑还能填饱肚子,这个钱花的是不是很值?” “确实。”女同志也很赞同。 两人的对话传到其他工人的耳中,惹得更多的人心动。 接二连三有人上前。 “真不要票?” “对,只要两分钱,就能喝到满满一碗咸香豆腐脑,喝完一上午干活儿都是精力满满的!” 这些话在后世是再寻常不过的推销语,可在当下,还是很稀罕很新鲜的,非常能刺激人的消费神经。 所以买豆腐脑的人一个接一个。 人的好奇心和从众心理,使得后来者在看到那么多人围在一起,会忍不住跟着凑上去。 此前喝了豆腐脑的人,只要给出好评,他们也会禁不住诱惑。 只是第一天,母子俩就把凌晨现做的豆腐脑都卖光了。 有几个来得迟的,得知豆腐脑卖光了,还有点遗憾。 回家路上,冯玉芬激动得心还在怦怦直跳。 “海建,没想到这豆腐脑还真能卖钱!” 宋海建哈哈笑了起来:“妈,豆腐脑那么好吃,我们卖的也不贵,当然会有人买。” “对对对,还是我儿子脑瓜子灵光!”冯玉芬的眉目也舒展开了,“也不知道我们今早卖了多少钱?” 宋海建立即报出一串账目。 “我们卖出了六十六碗豆腐脑,二十碗甜口,四十六碗咸口,共入账一块九毛二。今天的豆腐脑用了两斤黄豆,一斤黄豆五分钱,那就是一毛钱;白糖用了二两,一斤白糖是八毛四,一斤糖票在黑市的价格是三毛钱,折算成钱是二毛三左右,酱油和小葱算二分钱吧。” “扣去三毛五分的本钱,利润是一块五毛七。” 第25章 莫非我儿子是个神童? 上辈子走南闯北,几十年经营生意的经验,使得他对交易很敏感,几乎是本能地记住了每一笔入账。 而成本这块是他早先就盘算过的,毕竟做买卖,必须核算清楚本钱了才好定卖价,免得造成入不敷出的情况。 只是,在宋海建的预估中,甜豆浆这个价格,顶多只能卖出去十碗,没想到工厂的年轻女工们挺舍得花钱的。 不过仔细一想,年轻女工大多未婚未育,没有家庭的压力,在金钱方面大方些也正常。 而此时冯玉芬已经懵了。 “海建,你怎么……都会算账了???” 也不怪她震惊,她儿子至今没上过学,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连账都算得这么清楚! 宋海建很自然地答道:“以前爸和长征伯算账的时候,我都在一旁听着啊,感觉也不难嘛。” 冯玉芬刚才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莫非我儿子是个神童? 眼下儿子这话,等于直接坐实了她的猜测,她瞬间激动不已:“天呐……我儿子居然是个神童!” 宋海建并没有否认。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可能一直伪装成普通的八岁小孩,那样是荒废光阴。 而且家里的实际情况也不允许他过多藏拙。 所以宋海建只能选择当一个“神童”。 也只有这样,日后他想做什么,母亲才不会过多干涉。 “妈,别人知道我是神童,会不会把我抓去研究啊?或者是把我关起来,让我学一些不好的东西,帮他们做坏事?” 这话一出,冯玉芬发热的头脑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对对对,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海建啊,你千万记住,有句话叫什么……树大招风,就是说我们人啊,不能太高调!你虽然是神童,但也不要到处瞎嚷嚷,万一被有心人盯上,把你抓走了,可就见不到妈了。” 宋海建偷偷勾起唇角,嘴上则故意说反话:“哎……好可惜啊,我还想跟蒲十三和生宝哥他们炫耀一下呢。” 然后果然遭到了母亲的呵斥,以及一通苦口婆心的“说教”,宋海建这才“不情不愿”地表示,自己以后会“低调”的。 经此一遭,冯玉芬尽管心情无比激动,很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她儿子是个神童的“秘密”,可还是很辛苦地憋住了。 到家时,大概是九点多的样子。 冯玉芬早上熬了番薯粥,这会儿在锅里温着。 心情很好的她哼着小曲儿拌了碗咸菜萝卜干,又把昨天中午做的豆腐脑拿到灶上热热。 “海建,喊你妹妹弟弟洗手吃饭!” 被关在家里的海兰海生,醒来后也没乱跑,就在院子里玩,看蚂蚁搬家,或者是逮蚂蚱和蛐蛐。 直到妈妈和哥哥回来,他们才发现肚子好饿。 妈妈一喊,两个小家伙不用哥哥催,赶忙跑去水缸那儿舀水洗手。 饭桌上,冯玉芬嘱咐海兰和海生:“今天早上我和哥哥去卖豆腐脑,生意还不错,以后没什么意外的话,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去卖豆腐脑,你们两个在家要像今天一样乖乖的,要是饿了,灶上有吃的,海兰你盛出来和弟弟一起吃,不饿就等我们回来,妈给你们弄。” “嗯嗯!”海兰点头如捣蒜,崇拜的小眼神看着哥哥,“哥哥你太厉害啦!等我长到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跟你一块儿去卖豆腐脑!” 小海生一手抓着瓢羹,一手攥成拳在半空挥舞,小脸儿兴奋得红彤彤的,稚嫩的声音也很是高亢:“海生也要卖豆腐佬!” 宋海建胡乱地“嗯嗯”应着,顾不上和他们搭话。 忙了一早上,他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呼哧呼哧扒拉着碗里的粥,几口就吃完了,又对着母亲举碗:“妈,再来一碗!” 换做以往,冯玉芬这时候只会发愁:孩子越大胃口越好,而且还是三个,自己能不能养得起啊? 但现在,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念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今后我们一家人都能越过越好! 吃过早饭,宋海建开始制作新的蒜蓉酱。 小米辣地里倒是还有,而且蒜蓉酱需要的辣椒分量也不多,可大蒜只够今天的了。 宋海建一边剥蒜一边和母亲商量。 “妈,明天你去村里问问,谁家还有蒜头,一分钱一斤,买个十斤回来。” 这年头红薯是五分钱一斤,像大蒜这种调味品,能卖一分钱一斤想必都多的是人卖。 毕竟,乡下地方来钱太难了。 “那黄豆要不要也找他们买点啊?家里的黄豆不多了。” “买,黄豆你多买点,二十斤吧,不过不能开五分钱一斤的价,问他们四分钱一斤卖不卖。” “啊?为什么?大伙儿把黄豆带去城里卖,都能卖到五分钱的。” “我们买,他们就省了进城的时间和脚力,价格自然是要便宜点的,相信他们也愿意。” 冯玉芬有些明悟,却依然感到困惑,“既然这样,干脆三分钱一斤买呗?” 宋海建耐心地解释:“少一分钱,人家会想,就一分钱而已,买个省力挺划算;少了两分钱,人家会想,这都快赶上半斤黄豆了,我还不如累点儿进城卖了。” 冯玉芬似懂非懂,“海建,妈虽然不是很懂,但妈知道,听我儿的没错!” 剥好的蒜米和洗净的小米辣都剁碎,锅里热锅冷油,温度稍稍上来时,倒入蒜米和辣椒,灶下烧着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儿,然后依次加入少许白糖和适量兑过温开水的酱油。 蒜蓉酱炒好了装盆,留着晚上用。 这浓烈的香味儿,引得海兰海生不停咽口水。 海兰拉着哥哥的手,眼巴巴地央求道:“哥哥,给我们蒸几个生蚝吃,好吗?好吗?” 宋海建觉得好笑,“都吃半个月了,还不腻啊?” “这么好吃,才不会腻了!” “哥~海生也想吃!” “行吧,给你们弄几个。” 刚从邻居家买完鸡蛋回来的冯玉芬,见两个小的缠着哥哥要吃的,没好气道:“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你俩不帮哥哥忙就算了,还让哥哥伺候你俩。” 第26章 这画面有点惊悚 今天晚上的饭桌,多了一碗蒸蛋,和一盆韭菜炒鸡蛋。 冯玉芬把那碗蒸蛋端到大儿子面前,对两个小的说:“等你们过生日那天,妈也给你们做蒸蛋吃,今天我们就不和哥哥抢了。” 海兰海生都不是任性闹腾的孩子,见妈妈这么说,就算很想吃蛋羹,也听话地“嗯嗯”,只是眼睛始终黏在蒸蛋上。 冯玉芬见状,赶紧给两人夹了几筷子韭菜炒蛋,“这个炒蛋也很好吃,赶紧趁热吃吧。” 看到这里,宋海建起身把那碗蒸蛋分到每个人碗里。 在母亲吃惊的目光中,宋海建说:“妈,美食得和家人一块吃才香,我才不要吃独食。” 海兰和海生都开心地咧嘴,笑成了弯月的眼睛看了一下哥哥,便低头欢快地吃起蛋羹。 这年头炒菜都不舍得放油,韭菜炒鸡蛋一股味儿,不如滑嫩的蛋羹好吃…… 工厂是下午六点下工吃饭,七点上晚班,到十点放工。 宋海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选晚上卖生蚝。 原因有二。 首先,傍晚那个时间,很容易招来民兵。 其次,傍晚大家本来要去食堂吃饭,他这个时间卖生蚝,万一影响到工厂食堂的收入,食堂负责人一定会盯上他。 早上卖点豆腐脑无伤大雅,但要是一天有两顿都和食堂“抢生意”,厂里的领导是不会答应的。 至于晚上,八点以后食堂就不开门了,工人们收工了想吃点“宵夜”,领导也懒得管。 冯玉芬觉得儿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于是八点,母子俩就提着马灯出门了。 马灯也叫“气死风灯”,是时下常用的灯具之一。 六七零年代是很乱的,强盗小偷肆无忌惮,毕竟这个时候没有后世的监控,作奸犯科后很容易就逃遁了。 宋海建之所以敢在这个时期走夜路去做买卖,主要是因为,他们这个镇子是难得的和平宁静。 这么说吧,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基本都沾亲带故。 就算有的村子出了下九流的人,也不敢就近作恶,而是会选择到其他地方。 比起抢劫的,他更担心会碰上巡逻的民兵。 好在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遍,像这样趁夜跑去工厂“摆摊”,也是干了七八年的老本行。 即便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也知道怎么应对。 九点多,母子俩抵达工厂大门外。 宋海建又拿着几个生蚝去跟李大爷套近乎,小嘴儿甜得,把李大爷哄得心花怒放。 于是,李大爷偷偷给两人开门,让他们把小摊挪到车间外面。 这样,那些人一放工,就能看到摊子了。 冯玉芬没想到还能进厂,一时间又害怕又兴奋,紧张得不行。 “妈,你别怕,李大爷说了,这个点保卫科的都回去休息了,我们只要不闹事,动静小点儿,就不会惊动保卫科的人。” 要是没掌握清楚厂子的情况,他怎么可能溜进厂子里。 冯玉芬一路跟着儿子绕过几栋建筑,顺利来到车间大门外。 这里有一棵大树。 厂区还没通电,黑黢黢的,宋海建拿出事先备好的灯笼,和气死风灯一块儿挂到树上。 他们这块地方一下成了黑夜里最耀眼的存在。 刚把东西摆好,就见前方的车间大门打开。 穿着工服的工人们鱼贯而出。 一出来,工人们就被大树下的灯光吸引了。 “咦?那里是不是有人?”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工人们,这一刻心里多少有点害怕。 这时,宋海建提着一盏灯笼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热情的笑容。 其实这个画面是有点“惊悚”的。 好在,早上他在厂子大门外卖过豆腐脑,凡是买过豆腐脑的工人,都对这个嘴巴伶俐的小男孩印象深刻。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你们别怕,我是早上在厂门口卖豆腐脑的,我家离海边近,每天下午都去赶海,捡到很多鲜活大生蚝,我和妈妈是专程来这里摆摊卖生蚝的。” 快速做完自我介绍后,宋海建也不管工人们还在愣神,就拿出了冒着热气的、散发出蒜蓉香味儿的生蚝。 他快步上前,把生蚝分给了离得最近的三个工人。 口中说道:“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你们上晚班一定很辛苦,生蚝是补身体的,要是有人饿了,可以买几个生蚝尝尝,价格不贵的,一个生蚝只要两分钱,冰棍都要五分钱了,这可比冰棍便宜多了哦!买一毛钱的话可以额外再送一个!” 这时,那三个拿到生蚝的人已经吃完了。 三人都为这味道感到惊喜。 “你这生蚝怎么和我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谁都知道海边有很多生蚝,可问题是,身为厂子里的职工,他们根本没时间去赶海! 家里其他人虽然时不时会去海边捡些花甲、生蚝回来改善生活,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样的食物不可能天天吃到。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男孩送给自己的生蚝,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吃了那么多年生蚝,这是他们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 与此同时,冯玉芬也按照儿子之前的交代,在搪瓷盆里点燃了火,把锅坐了上去。 很快,蒜蓉酱的香气就扩散开来。 而这个时候,宋海建刚好在回答他们的问题。 “因为我们家的生蚝,配上了自制的酱料,所以格外的香甜,保证你们吃过就不会忘哦!” 在他的语言推销,和蒜蓉酱的香气引诱下,本来准备离开的工人们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最先尝过生蚝的三个工人,是最先靠近那个小摊子的。 “给我来一毛钱,要挑大的!” 冯玉芬连忙点头:“好嘞!” 买五送一,她捡了六个大的生蚝,淋上热乎乎的蒜蓉酱,这样的搭配,能最大限度地为那些变凉的生蚝增添风味。 这边宋海建还在不断地推销自家的蒜蓉生蚝。 在他的极力游说下,本就被那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不停咽口水的工人们更加心动了。 除了一些家庭困难或者本人太节俭的果断离开,好多人最终都走向了那个小摊子。 有的心存顾忌,起初只要了一个生蚝尝尝味道,结果吃完一个,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心中那对美食的渴望再也压抑不住。 “我也要一毛钱的!多放点这个酱!” 第27章 妈对不起你 上晚班的工人有一百名,就算只有一部分买了生蚝,宋海建拉来的两百个生蚝也不够卖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尝过蒜蓉生蚝的味道后,抵挡得住它的诱惑。 买少的,会叫上同伴一起再去买个一毛钱的,每人出五分钱,能分到三个生蚝。 而成了家的男工,也基本都是豪迈地买一毛钱的量。 不过半个小时,生蚝和蒜蓉酱都清空了。 冯玉芬只觉得不可思议,就算看到布袋里满满的纸票,也有一种不真实感。 两人收拾好东西,出厂时再次向李大爷道谢,李大爷说那个花生好吃,宋海建就表示明天早上还会给他带来。 回家时负重减少,冯玉芬又生怕兜里的钱被人抢了,一路走得飞快,宋海建好悬才跟上来。 去的时候两人花了七十多分钟,回来只用了不到一个钟。 即便如此,到家也是接近十一点了,明天一早还要做豆腐脑,母子俩都清楚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兴奋的冯玉芬没有一点睡意! 宋海建打着哈欠爬上床,在弟弟身旁躺好,而另一张床上,母亲点着煤油灯,还在激动地数钱。 “一分、两分……一毛、两毛……一块、两块……三块七毛五!” 冯玉芬捧着这沓纸票,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和儿子一个晚上就挣了三块七毛五! 虽说还没扣除本钱,但冯玉芬心里清楚,生蚝是儿子海边捡的,只有蒜蓉酱需要成本,顶了天也就七毛五! 相当于净赚三块! 加上早上卖豆腐脑的利润,今天家里进账四块多! 激动不已的冯玉芬刚想找大儿子分享一下心情,扭头却发现他已经摊在床上呼呼大睡。 看到儿子疲惫熟睡的面容,冯玉芬心中的澎湃逐渐歇止,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冯玉芬来到儿子的床头,眼中含着欣慰、愧疚的泪光,就这么定定地打量了他许久。 她儿子今天刚满九岁啊…… 却已经在努力扛起这个家了。 鼻子越来越酸,冯玉芬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喃喃道:“我的儿……你这样聪明、这样孝顺、这样的好……本该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像城里那些孩子一样,可以享受童年、无忧无虑地上学……妈对不起你,把你带来这个世上,却没有给你提供好的条件,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么多苦,为这个家操心……”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在玩耍,顶多在农忙时下地捡捡稻穗和花生,她儿子却带着她从早忙到晚,负担起了全家的生计。 冯玉芬不知自己何德何能,上天竟赐给自己这样一个宝贝…… 夜,寂然无声。 晚风从窗户吹拂进来,床边早已没了母亲的身影。 可闭着双眼本该熟睡的宋海建,眼角却是悄然滑下一滴泪珠…… 上辈子父母双亡家庭破碎,十岁的他是真的以幼小身躯,扛起了只剩他和妹妹的家,遭到无数人或是同情、或是歧视的眼光。 每当他和别的孩子发生冲突,即便不是他的错,别人也会怪在他身上……还会教育家里的孩子,说他是一个没爸没妈的野孩子,不能和他走近……一旦村里谁家东西丢了,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他身上…… 他知道这不是村民坏,而是人的本性如此,会将每一个不幸的、与大众格格不入的人视为不安定分子,就仿佛越是不幸、越是“特别”,就越容易激发出心中的恶念,化身为“坏人”。 由始至终,只有大队长和蒲十三一家,从未改变过对他们兄妹的看法和态度。 现在想想,母亲如果知道他和妹妹上辈子是怎么长大的,一定会很难过、很愧疚吧! 所以母亲死后多年,没有到梦里看过他,是因为觉得无颜见他吗? 带着各种杂乱的念头,宋海建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里,却是出现了父亲的声音。 “海建,辛苦你了……爸为你感到骄傲!” “海建,海建……” 渐渐的,父亲的声音和母亲的声音混在一起,并且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他被推醒了。 睡意朦胧的宋海建睁开眼,看到母亲的脸时还有点回不过神,直到母亲说:“海建,天快亮了,你能起来吗?要是不行的话,我自己去卖豆腐脑?” 瞬间,宋海建大脑彻底清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睡过头了?” 冯玉芬摇摇头,“没事,妈已经把豆腐脑做好了,只是……妈怕一个人去搞不清楚账目,这才来喊你。” “我这就好!”宋海建赶紧跳下床。 他弄出的动静惊醒了海兰海生。 姐弟俩揉揉眼睛坐起来,海兰咕哝着问:“妈、哥,你们要走了吗?” “对,海兰,等会儿我从外面把门锁上,你和海生在家要听话,厨房桌上有豆腐脑,饿了就带弟弟去吃,当心别烫着。” 听到妈妈的叮嘱,海兰却是满眼希冀地看向哥哥:“哥,能不能带上我呀?” 闻言,海生立马也闹着要去。 宋海建无情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你俩走路太慢了,等以后长大了再带你们。” 连妈妈也板着脸让姐弟俩别添乱。 海兰不高兴地嘟起小嘴巴,但不敢再闹腾了。 母子俩今天出门有点晚,所以加快了脚步。 赶到厂门口后刚支起摊子,就有工人来了。 而这时,从工厂大门也走出了几名年轻靓丽的女工。 看到两人,女工高兴地扭头和同伴说:“我就说他们今天还会来吧!” 宋海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主动向那位女工打招呼:“漂亮姐姐,昨天你说豆花不够甜,我们今天特意多放了糖哦!” 一听这话,那女工顿时喜出望外,她没想到这个小男孩还记得自己,并且还对她的话这么上心! 这下,女工更是成了他们的“忠粉”! 后来在她的极力推销下,她带来的几个女工也都买了甜豆腐脑。 可以预见的是,这名女工回去后,一定还会向其他人推销宋海建家的豆腐脑。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小摊子被越来越多的工人知晓,导致他们的生意也一天天红火起来。 可树大招风,如此持续十天后,宋海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28章 化敌为友! 这晚,宋海建和母亲刚到工厂门口,李大爷就从门岗室跑了出来。 “海建啊,你们赶紧走吧!保卫科的人知道了你们的事,打算逮你们呢!”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李大爷对这个过早担起家庭重任的男娃已经有了很深的好感,此时是真心为他们担忧。 冯玉芬听罢,起初有些惊慌,都打算拉着车掉头了,可是一旁的儿子依然冷静,她忍不住问:“海建,我们不走吗?” 宋海建摇摇头,“妈,保卫科的叔叔都是好人,只要我们不扰乱工厂的秩序和安全,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大不了就是不能进厂卖了,我们在门口摆摊也是一样的。” 这话是他拿来安抚母亲的,同时也是希望传到保卫科那些人的耳里,让他们能对自己“高抬贵手”。 对于工厂保卫科,宋海建也有一点了解,只是他开始到这儿摆摊的时间,要比现在晚十年。 他有把握和十年后的保卫科打好关系,却不敢保证能拿下现在的保卫科。 可不管怎么说,他都要试试。 宋海建刚说完,从厂里就走出了几个人。 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蓝色的带子,这是雨伞厂保卫科人员的标志。 而宋海建在看到那几人走来时,迅速从中搜寻自己熟悉的面孔,最终,果然被他捕捉到了一个眼熟的……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两个,谁准你们在这里卖东西的?” 走在最前面的人吊儿郎当,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这么年轻倒是超出宋海建的意料,对方一开口更是让他身旁的母亲紧张地捏住他的手。 冯玉芬下意识走上前,将儿子挡在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同、同志,我们只是想挣点口粮,要是打扰了你们实在对不住啊……” “哥哥,你是雨伞厂保卫科的头儿吗?” 宋海建忽然出声,打断了母亲那不会激起一丝浪花的道歉。 杨爱民的注意力顿时被这个小男孩引过去,眉头一皱:“怎么,不像?” 宋海建摇头,“不像。” 这个回答让杨爱民一阵愠怒,正要发作,却听小男孩又道:“你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你要是已经能当头儿了,那你得多厉害啊!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杨爱民眉间的不快立马消失,紧皱的眉心也舒展开,连带着对小男孩说话的语气都好了些:“你小子有点意思。不过拍马屁不管用啊,你们不能在这里卖东西。” 宋海建没有接话,转身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生蚝,舀了蒜蓉酱浇在上面,然后小跑着送到他面前。 “哥哥,你们等我们等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给,我家的生蚝免费送你们吃。” 他小小的手抓着两个大生蚝,衬托得那生蚝更大了,杨爱民一下子被整不会了,接过生蚝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宋海建又给后面的几人挨个送生蚝,冯玉芬见状也赶紧帮忙。 保卫科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吃吧,吃人嘴短,他们还能不能把人赶走了? 不吃吧,这玩意儿……怎么香得过分,勾得嘴巴里一直冒口水…… 食堂的饭虽然能填饱肚子,但味道可不算好,所以面对蒜蓉生蚝的诱惑,基本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直到看到杨爱民吃了生蚝,其他人才敢把生蚝往嘴里送。 杨爱民嚼嚼嚼:“你小子不要以为一点东西……”嚼嚼嚼,“就能收买我……”嚼嚼嚼,“我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嚼嚼嚼,嚼完了。 杨爱民顿时不满,“就这两个连塞牙缝都不够的,能吃出什么味儿?” “哥哥,我这儿还有。” 宋海建很有眼力见地送上了新的,“哥哥在保卫科工作,一天肯定出了很多力,得多吃点肉啊!” 这次宋海建直接用锅盖端了十几个生蚝给他,杨爱民看得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说:“这可不是我找你们要的,是你自己给的,别想我付钱啊。” “不要钱!哥哥,你长得这么帅,又这么能干,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我现在能送你吃生蚝,那是我的福气!” 宋海建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不停地给对方灌迷魂汤。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招果真管用。 宋海建一番马屁拍得杨爱民心情愉悦到了极点,干脆端着锅盖,靠在推车旁边,一边吃一边和他聊天。 “小子,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宋海建利用自己年龄的优势,摆出一张无辜而真诚的脸:“哥哥,我只是说实话。” “哈哈哈——杨哥我就爱听实话。”杨爱民扭头冲身后五短身材的青年招招手,“饱饱,你过来,跟这小子认识认识,你俩拍马屁的功夫像是一个老师教的。” 青年刚才吃完生蚝,还有些意犹未尽,此时听见招呼走上前来,“爱民哥,我可不会拍马屁,不过我也觉得这小子说的没错,爱民哥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王饱饱以后跟定爱民哥混了。” 王饱饱这话一出,宋海建就看着他,一脸笑嘻嘻的。 彼此眼神对视,确认了,都是同道中人。 看到三人围在一起聊起来,另外两个保卫科的挠挠头,问:“组长,那我们还赶他们走吗?” 杨爱民摆摆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饱饱就够了。” 那两人听见这话,都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推车的方向,刚才吃了两个生蚝,他们也有点想买了。 冯玉芬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注意到两人的眼神,赶忙拿了几个生蚝过去。 “大兄弟拿去吃吧,别客气!喜欢的话以后你们只管来吃,我们不收你们的钱!” 儿子的操作她这会儿也看明白了,所以很上道地遵循儿子的方针,为“化敌为友”做出进一步的努力。 这两个被宋海建冷落了的保卫科人员,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你家这个生蚝确实好吃,怪不得那么多工人要来买……” 宋海建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也是笑开了花。 第29章 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就报我名字 现场除了杨爱民和王饱饱,只剩一个很不起眼的男人。 他大约三十来岁,一言不发,刚刚也没有要宋海建的生蚝。 冯玉芬见他既不收自家的东西,也不走,就那么立在那里,心里直打鼓。 难道他才是保卫科说话最管用的人? 他这个样子是不是代表他铁了心要赶我们走? 就在冯玉芬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抬脚走来。 “给我来一毛钱的生蚝。” 男人开口,声音却是意外的憨厚。 冯玉芬愣了愣,这个反差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在只是愣了几秒,她就赶紧回应:“好好好。” 用叶子包好六个生蚝,在递出去的那一刹,冯玉芬想了想,又抓了两个放进去。 可没想到,男人指着旁边的木板说:“一毛钱不是六个吗?我只要一毛钱的。” 冯玉芬忙笑着解释:“这两个是额外送的,不收你的钱。” 可男人却拒绝了:“给我六个就行。” “妈,这位叔叔是看我们可怜,特意照顾我们生意呢,你就听他的吧。” 正当冯玉芬犹豫不定时,儿子的话让她定下心来。 男人拿到自己买来的六个生蚝,当下就尝了一个,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 “和我娘以前给我们弄的生蚝味道很像。” 随后,男人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宋海建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意味深长。 “小兄弟,我们也走了。” 就在这时,解决完那一锅盖生蚝的杨爱民也拍拍屁股站起来,望着宋海建,“经过我刚才的检查,你们卖东西确实造不成什么危险,以后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吧!” 宋海建开心地笑了:“哥哥,你不仅是个能人,还是个好人!我替我天上的爸爸谢谢你们!” 这给杨爱民整懵逼了:“几个意思?干嘛要替你爸谢我?” 宋海建一脸认真:“哥哥你们让我们在厂子摆摊卖吃的,这样我妈就有钱治病,我和妹妹弟弟也不会饿死了,我爸就能瞑目了,当然要谢谢你们啦!”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两人,脸上的表情立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死去的爸、生病的妈、嗷嗷待哺的妹妹弟弟…… 我天,这小子这么惨的吗? 杨爱民心里涌出的悔恨差点淹死他。 我真该死啊! 我刚才居然对他这么凶! 我还白吃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杨爱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巴子! 王饱饱和宋海建母子都看傻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扇自己? 杨爱民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视线,而是在身上掏啊掏,可最终只掏出了一毛两分钱。 他转头就朝王饱饱伸手:“饱饱身上有钱没,给我。” 王饱饱二话不说就在身上翻找起来。 最后,找出了五分钱。 杨爱民看得来气,“你个没用的东西,一个月给你三十块的工资呢,怎么身上连五毛钱都凑不齐?” 王饱饱黑黑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哥,我每次发了工资都交给我妈了……倒是哥,你爸妈每个月不是给你五块钱零花吗?” “你也不看看这都过去多久了,五块钱够老子吃一个月吗!?”杨爱民嘴上骂着,将那一毛七分钱递给宋海建。 “小子,剩下的钱先欠着。” 宋海建把手往后面一背:“哥哥,我不要!你帮了我们,我不能拿你的钱,不然我爸知道会来梦里骂我没良心的!” 杨爱民面露痛苦,“行了你别提你爸了,我让你收你就收,你爸要是骂你,就让他来找我……呃,算了,你还是让他骂你吧。” 此刻冯玉芬快忍不住笑出来了。 宋海建也在憋笑,他没想到这个眼生的家伙这么“心软”。 为了让这对母子收下钱,杨爱民甚至威胁他们,再拒绝就收回之前的承诺,不准他们继续摆摊了。 闻言,宋海建才“勉为其难”地拿了他的钱。 之后,杨爱民和王饱饱还给母子俩带路。 路上,杨爱民拍着胸脯说:“要是以后保卫科其他人找你麻烦,你就报我杨爱民的名字。我杨爱民点头放进来的人,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 “爱民哥,谢谢你!我家的生蚝是不是很好吃?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天这个点都来,免费吃!” “你小子还挺讲义气哈……不过算了,欺负一个孤儿算什么本事,我想吃会拿钱买的,保卫科其他人也一样,别让他们白吃,人家拿工资的,用不着你小子穷大方。” “好的爱民哥,我只让你和饱饱哥白吃。” “你小子听不懂话是不是……” 冯玉芬看着儿子和那个年轻人勾肩搭背——主要是年轻人搭着她儿子的肩——心里是说不出的骄傲。 本以为保卫科的人一来,他们的买卖就到头了,想不到儿子这么轻易就收获了对方的善意。 危机解决得太过轻松,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等杨爱民和王饱饱告别离开后,宋海建才转身望着母亲,脸上是庆幸的神色。 “妈,我们真走运,碰到爱民哥和饱饱哥这样的好人,他们一听我没了爸,都和李大爷一样关照我,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冯玉芬伸手揉揉儿子的头发,满眼都是疼爱:“是啊,他们人好,可我儿子也不差呀!就因为你这么讨人喜欢,人家才会对你格外宽厚。” 宋海建心理年纪都几十岁了,被母亲摸着头这么夸奖,老脸也是一下子红了。 “咳咳……妈,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准备吧!” “好。” 带着“有了后台”的底气,宋海建如今是愈发有动力了。 工人们在十点准时放工,刚走到车间门口,就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顿时,肚子里的馋虫和饥饿都被勾了起来。 许多工人在“咕噜噜”的肠鸣声中,快步走向了大树底下的推车。 刚走近,那个嘴甜的小男娃就满脸笑容地和他们打招呼。 “叔叔,晚上好!” “伯伯,我看你嘴唇有点干,是不是喝水少了?给,我这儿有烧好的凉白开,先喝一碗再吃吧!” 初冬的晚风已有些凉,可在这微凉的黑夜里,男孩一句句关怀的话语,却驱散了工人们心中的疲惫。 第30章 进一步忽悠 随着宋海建收获杨爱民这把“保护伞”,他们在雨伞厂的小买卖越来越好干了。 前十天净利润四十来块钱,可后十日的利润,增加了近一倍! 不到一个月,母子俩就靠卖豆腐脑和蒜蓉生蚝,挣了一百多块钱。 这给冯玉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从前她以为要舍得卖力气、不怕死才能挣到钱,所以男人要当渔民,女人要当海女。 可如今,儿子带她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冯玉芬既激动又不安,听说外面闹得很凶,她怕自己和儿子这种做法会被打上“资本主义”的标签。 与此同时,大队长定下了抢收的时间:十月二十五,也就是后天。 就在冯玉芬准备找儿子商量时,宋海建率先对母亲提出,摊子他们不摆了。 “妈,我本来也没打算干多久,我觉得还是赶海来的钱最踏实,只是之前大家闲着,又盯上了我,搞得我不能好好赶海,这才临时去搞了个小买卖,现在大队要开始抢收,大家都忙起来了,就没人会跟在我屁股后面了,所以我打算安心赶海。” 能从儿子嘴里听到这番话,冯玉芬无比欣慰,“好,妈听你的。” “妈,那明天我去工厂找下爱民哥,你呢,就赶紧进城把你下个月的药买回来吧。对了妈,后面一旦忙起来,全家都要补充营养,要不你明天顺便买点米肉。” “可家里没票了……” “妈……有个地方不要票也能买到米面肉……” “……” 冯玉芬知道儿子是说黑市,可那个地方,她从来没去过…… 可转念一想,她手头有近二百块钱,孩子们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或许她确实该“勇敢”一回了! 鸡鸣时分,冯玉芬就悄悄出了家门,到大队部乘车进城。 而宋海建在工厂上工的时间,去找了杨爱民。 一见面,杨爱民就大喇喇问:“海建,你和你妈今天早上怎么没来卖豆腐脑,我等了半天。” “爱民哥,我们后面不来了,村里开始收秋,我妈忙得很。”宋海建口中解释着,将手中热乎乎的豆腐脑递给他,“今天我是特地来跟你们告别的,哥,这些天谢谢你们的关照。” 说着,宋海建吸了吸鼻涕,一副很舍不得他们的样子。 看得杨爱民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王饱饱也急道:“你们好不容易把名声打出去了,厂子里的大伙儿也习惯了你们来卖吃食,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宋海建心想,那当然是因为外面的混乱就快蔓延到我们这个小地方,而且名气越大,被盯上的概率就越高,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嘴上却是说:“王哥,我家就我妈一个大人,她不去下地,我们就没工分,年底就不能分粮食,可是我妈去上工了,我一个小孩顶多能捡捡生蚝,别的都干不了。” 杨爱民也瞪了眼小弟:“就是,他才九岁,还瘦得跟麻杆儿似的,你指望他能推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走十几里地来这儿?” 王饱饱尴尬地直挠头,“我,我就是替他们可惜。” 这时,宋海建忽然两眼一亮有了主意:“要不这样吧,爱民哥、王哥,我把蒜蓉酱的做法告诉你们,然后每天捡生蚝一分钱一个卖给你们,你们再用这些材料接过我们的生意,反正客源和食材都是现成的,你们就是每天辛苦点儿支个小摊子,就能赚钱了,多好啊。” 听到他的提议,两人都有点心动。 生蚝的买卖多红火,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要真能接过这生意,那肯定赚不少钱。 然而,杨爱民也只敢想想罢了。 他摇头,“不行,厂里不准我们干副业,而且现在外面闹得厉害,说什么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我要是干这个,会害了我们全家的。” 宋海建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于是故意装作不懂地问:“我妈也说如果被人知道了要抓我们,但那是因为我们不是你们厂里的人,如果是你们厂子的人,自己食堂卖吃的给工人,为什么也会被抓?” “食堂卖?”杨爱民一愣。 宋海建赶紧点点头。 “爱民哥,你们厂里不是有食堂吗?食堂只管三顿饭,不管夜宵,那你能不能找你们厂子领导申请一下,在食堂增设夜宵点?这样工人晚上饿了能买到吃的,也能给食堂增加收入了。” 杨爱民渐渐瞪大眼睛。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宋海建缩了缩脖子,“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啊爱民哥,我也不懂那么多,就是想着如果你们厂的食堂如果能卖生蚝,我就可以继续捡生蚝赚钱给我妈买药了。” 听完后,杨爱民心中慢慢感到合理。 原来还是为了给他妈治病,一心想着继续挣钱,所以才会误打误撞生出这种想法。 杨爱民是个专科生,这在当下是非常高的学历,也足以说明他脑子够灵泛。 几乎是第一时间,杨爱民就意识到这孩子的建议有可取之处。 当然,他不是想着借此来赚外快,这年头什么外快都不如一个铁饭碗香,他不会蠢到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毁掉父母辛苦为自己谋来的工作。 “你先回去,明天中午来厂子找我。” 杨爱民现在一心想回去找父亲,便急匆匆把他打发走。 说完,看宋海建脸上懵懵懂懂的,他又缓和了语气安抚:“放心,要是厂里真采纳你的建议,我保证,以后食堂海鲜这块的食材都从你这里定。” 厂长虽然不是他爸,但和他爸关系也挺好的,这点小事儿他自然有把握。 宋海建“一脸惊喜”地连连应好,开心地笑着对他们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家。 看着他的背影,杨爱民嘿嘿笑:“那小子说的话把我都惊到了,我还以为是个多早熟的,可你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个小屁孩。” 王饱饱深有同感地点头,“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没这么幼稚了。” 殊不知他们嘴里的“小屁孩”,一出了他们的视线,就像变了个人,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现出运筹帷幄的神色,眼神也是波澜不惊的。 第31章 你是狗吗?动不动就咬人 宋海建真要感谢上天给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 人生一旦有了后悔药,能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不好说,但只要肯用脑、肯用心,基本都能改变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命运。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吃的苦比别人几辈子吃的都多,所以现在,他敢利用掌握到的信息,在悬崖上走钢丝。 今天没什么事,宋海建回家后就叫上海兰海生,去蒲十三家转转。 在他忙着和母亲摆摊的时候,蒲十三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学。 自从知道他耳朵好了,赶海也不需要她跟去后,蒲十三已经很久没有来找他。 以往只要长征伯出海回来,蒲十三都会送鱼来的。 估计是看他现在“出息”了,知道他们家不差她那几条鱼…… 当然,也不排除她是被家里“强行镇压”了。 要知道,蒲家和他家一样,也是一个大家庭。 长征伯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当地有“父母在,不分家”的理念,只有像他爸这种,成家后和父母关系实在不和的,才会提出分家。 蒲家三兄弟彼此间小有摩擦,却并未到要分家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蒲家二老虽说掌控着家庭的财政大权,三个儿子挣的钱都要上交,但每个月也会给三个儿媳妇发“零用钱”,维系着小家与大家之间的平衡。 而蒲十三的母亲本是个孤女。 听说,当年蒲十三的外婆未婚先孕,偷偷将她母亲陈桂兰生下,事情败露后,母女俩为家族所不齿,被赶出去自生自灭。 最后是蒲十三的阿奶收留了两人。 她奶叫李大妹,和她外婆是好朋友。在兰姨七岁时,蒲十三的外婆就郁郁而终了。 之后兰姨一直住在蒲家。 而如今,兰姨是整个渔村的“儿媳楷模”,她将公婆视为亲生父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孝顺。 大概兰姨也知道,她能有今天都是多亏了公婆,若没有蒲家收留,她们母女早就死在外面;若没有婆婆将她视如己出地照顾,供她吃饭、供她读书,她也不可能凭着初中学历,拿到雨伞厂的女工名额。 因此,兰姨每个月都会主动给李阿奶上交工资的。 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兰姨对蒲家的每一个人都很和善温柔,每次买了东西回来,必然是每个孩子都有份儿的。 宋海建到的时候,就看到蒲家那一排土房子前,还没脱下工服的兰姨一手拉着蒲十三,一手拉着蒲三伯家的老二,好像在拉架。 蒲十三被妈妈揪着后衣领,就像一个小鸡崽子,脸上脏兮兮的都是泥巴,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泥土,一看就是又和堂哥打架打输了。 正当宋海建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到蒲十三对面的蒲德就扯着脖子嚷:“大伯母你松手!今天我一定要和十三妹做个了断!她竟敢咬我!” 随后又愤愤地瞪着蒲十三:“你是狗吗?动不动就咬人!” 宋海建:“……” 背对着他们的蒲十三“呸呸呸”地吐口水,“我还没嫌你脏!咬你一口全是泥垢子!你个懒鬼多久没洗澡了?” 这话气得蒲德就牙痒痒,陈桂兰差点儿都没拉住。 为了阻止两人继续打,她连忙说:“我买了肉回来,今晚给你们做红烧肉吃,谁先停手晚上就能多分到两块肉!” 闻言,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了犹豫的神色。 只是,蒲德就依然有些不甘心,委屈地把手上的咬痕给大伯母看。 “这一排牙印子就是十三妹咬的。” 陈桂兰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安抚他:“还好,没流血,我给你洗洗,晚上吃了肉很快就恢复了。” “妈妈,是他先骂我的!”小姑娘也不服气,嘴巴微微一撇。 “我骂你什么了?我说你是宋海建的跟屁虫,以后长大想给他当媳妇儿,我有说错吗?你前天还想背着阿奶偷偷给宋海建送鱼,人家都能自己挣钱了,你还要把我们家的东西白送他,你不是倒贴是什么?” 蒲德就张嘴就给她一通怼,怼得小姑娘眼睛越来越红,人也越来越急,不停地跺脚,“你乱讲!你乱讲!” “我哪里乱讲了?阿奶不让你去送你还不乐意呢!” “阿奶才没有不让!阿奶是怕芬姨不好意思要!阿奶和阿爸都肯让我去的!” 眼看两人吵着吵着又要打起来了,陈桂兰头疼地扯开两人:“好了好了,不吵了啊。” “小婉,你也是的,咬那么重,把你哥咬伤了怎么办?还有你,德就,妹妹咬你肯定是不对的,但你也不能说妹妹倒贴,这话多难听,而且你们才多大,讨论找对象的事情还早得很!” 听到这里,海兰疑惑地抬头问哥哥:“哥,什么是对象?” 宋海建本来就挺尴尬的,现在一听妹妹的问题,他果断拉着海生扭头离开。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挑着粪桶刚去菜地浇完水的李阿奶。 “哟!海建,上哪儿去啊这是?” 这话一出,劝架的陈桂兰、想继续干仗的堂兄妹,都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宋海建镇定地开口:“奶,上次我和妈去县城看病,长征伯借了我十块钱,我今天是来还钱的。” “你伯不在家啊,今儿一早又出海去了,怕是得个几天才回。”李阿奶从他们兄妹仨身边走过,招呼道:“走,进屋坐会儿,你兰姨带了厂里的包子回来,你们仨一人拿一个吃。” 听说有包子吃,海生偷偷咽口水,抬头期待地盯着哥哥。 宋海建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了李阿奶,家里还有事儿,这个钱麻烦你拿给我伯。” 他把钱放到李阿奶手上,叫上海兰海生就准备走了。 “蹬蹬蹬——” 土院坝里骤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海建一转头,蒲十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抓着四个包子跑过来。 她给海兰海生一人塞了一个,剩的俩全放宋海建手里:“拿着吧,这包子是韭菜鸡蛋馅儿的,可好吃了!” 宋海建低头,包子上面还有她淡淡的爪印…… 见状,蒲德就立马嚷嚷起来:“大伯母你瞅瞅!十三妹又把家里的东西给宋海建了,还说她不是倒贴?” 宋海建赶紧把包子推回去,但蒲十三已经气冲冲地骂道:“你臭不要脸!阿建每次赶海都让我拿那么多回家,你没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