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夺凤位,我坐稳帝王心头白月光》 第1章 重生 五月柔风,漫天柳絮。 钱嬷嬷的袖口还湿哒哒的沾着皂角沫子,一把推开了吱呀作响的下人房门。 “小蹄子还懒着!”她掀开泛黄的粗麻围帐,“外头都闹翻天了!” 微末倏然睁眼。 她被惊得心头激荡,思绪昏聩在梦里无法凝聚,不知今夕何夕。 钱嬷嬷见人醒了,拽着胳膊就把人往外拖,“做春梦了?还不快护着你家姑娘去?” 细细看清眼前的人,钱嬷嬷? 她不是还在王府时就被姑娘杖毙了吗? 怎么会… 微末被拽得一阵眩晕,定了定神往四周看去。 斑驳的梁上挂着蛛丝,一抹光柱从半开的窗扇里透进来,灰尘在晨光中起伏飞舞。 “嬷嬷,今日是什么日子?” “发什么癔症!”钱嬷嬷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又覆上她的额头, “明日大婚,验身嬷嬷都到了,昭姑娘砸了三盏茶碗,正闹着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呢!” 大婚?苏晚昭已贵为皇后,要与谁大婚? 微末视线沉缓。 被生生剖腹的窒息感还在心头,她喉间发紧。 盯着自己素白的双手,没有染血的指甲,没有冷宫青石地面上磨出的老茧,手臂上被苏晚昭用金簪刺出的月牙疤,此刻也光洁如新。 不对,不是苏晚昭要另嫁,而是她…重生了。 窗外海棠开得正艳,细密幽香钻入她的鼻尖。 前世,也是这样大好的春色,苏晚昭一身凤服来到残柳宫,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她的孕腹, “本宫与陛下的孩儿,怎能流着贱婢的血?” 她凑近她耳边,凤冠流苏扫过她的脸,“去死吧。你活着,本宫睡不安稳。” 微末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她曾为苏晚昭挡下多少明枪暗箭,替她喝下毒酒,抗下仗刑,她也曾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却将她送给赵晏暖床,“微末,只有你能帮我拴住王爷的心。” 她便熬干心血一路推着她登上后位,从不屑与赵晏有任何瓜葛。 替她代笔,教她抚琴,察言观色笼络夫君,广施义财赢尽民心,手握慈惠之名让她大放异彩。 再将敌人一个个撕碎,叫赵晏疼她入骨,最后,自己却被残杀在冷宫之中。 是赵晏登基后突然传寝,唯一一次承恩竟就叫她有了身孕。 身为奴婢,她何其无辜? 她将粗麻被抓出褶皱,不自觉按向平坦的小腹,可怜她只有七个月大的孩儿,竟被苏晚昭活活剜出,被碾作肉泥! 前世种种,如今想来竟是这般可笑! 原来这天底下,唯有权力在手,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随意支配她人人生。 再睁眼,料峭的狠厉已褪成平静。 既让她重来一次,她便要将加诸在苏晚昭身上的光芒全部收回来。 做赵晏这个未来皇帝的女人,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让苏晚昭也尝一尝,失去一切的痛苦。 她在钱嬷嬷的催促声中麻利地穿上粗布麻裙,“嬷嬷方才说,给姑娘验身的人已经到了?” “可不是!”钱嬷嬷不停地将人往外推,“你再不去,小心被你家姑娘打死!” 微末拉住她,取出一块手帕,从墙角裹上些防老鼠的石灰,才浅甜一笑,“多亏嬷嬷唤我。” 推开房门,外面一片莺啼绵绵。 苏晚昭是平南将军府庶女,父母兄长皆战死沙场后,作为孤女的她,被皇后指给了锦澜王赵晏为妻。 可赵晏的生母德妃却对这个毫无倚仗的儿媳十分不满,便刻意派人前来验身羞辱。 她缓步来到苏晚昭门前,里面正传出瓷器破碎的声音, “你们别过来…微末呢?我要微末!”苏晚昭的声音发着抖。 “苏姑娘,你少些抵抗,就免受些皮肉之苦。老奴也急着回宫复命。” 微末在门外驻足,这两个嬷嬷名曰验身,实则暗中揣着银探子想要毁了苏晚昭清白。 前世苏晚昭被破了身,在大婚夜声泪俱下控诉德妃,引赵晏厌烦拂袖而去,多年不曾踏足虹霓院。 从此她二人受尽凌辱,如同活在炼狱。 微末轻捻指尖,她还得借苏晚昭王妃的身份往上爬,暂时不能撕破脸。 跨过门槛时,她见瘦一些的嬷嬷正拉着苏晚昭的小臂往床榻上拖,地上满是青瓷碎片,混着泼洒的胭脂,像极了冷宫青石砖缝里干涸的血迹。 “微末!”苏晚昭鬓发散乱地扑来,银色小衣滑落半肩,露出臂上一点红痣,“她们…她们想毁我清白…” 微末恍若隔世,此时的苏晚昭人畜无害,还是个只会躲在她身后哭的娇矜闺秀。 “苏姑娘慎言!“那瘦嬷嬷冷笑一声,“坊间传言,苏姑娘并非完璧,德妃娘娘体恤,特让老奴来验身证你清白,如何是毁?” 苏晚昭咬着唇不敢吭声。 “嬷嬷说的是。”微末不动声色地拦在苏晚昭面前,屈膝拜礼,“娘娘爱护,我家姑娘又岂会不知。” 瘦嬷嬷用眼尾睨着她:“你这婢子倒是懂事。那便好生劝劝你家姑娘,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 说着两人便大喇喇坐在客椅上,目光阴鸷地朝她们看来。 微末敛目应是,转回身为苏晚昭穿好外褂,“姑娘莫怕,只是例行验个身,两位嬷嬷定不会叫姑娘受委屈的。” “不…”苏晚昭抖若筛糠,死死攥住她的手,“我从未许过人家,怎会不是完璧?若她们如市井一般胡说,我…我还怎么面对王爷?分明是德妃她…心怀不轨!” 微末兴致颇高,并未如前世一般,打断苏晚昭对德妃出言不逊。 “简直荒谬!”瘦嬷嬷果然拍案而起,“娘娘是王爷生母,又是四妃之首,何故要对你一介孤女不轨!苏姑娘如此污蔑,是以下犯上,该受仗刑!” 微末听得真切,这嬷嬷拍案时袖中发出的声响,分明就是暗藏着的银探子。 苏晚昭被吼得脸色煞白,拉着她的袖口不敢再言语。 “姑娘是被吓糊涂了。”她用身体挡住那嬷嬷视线,悄悄将包着石灰的帕子塞进苏晚昭汗湿的掌心,“去吧,娘娘定是欢喜姑娘也来不及的。” 苏晚昭怔愣片刻,才颤抖着将帕子藏进了袖中。 她将人拉至瘦嬷嬷面前,“嬷嬷息怒,我家姑娘这就配合验身。” “一早听话,又何必受苦?”瘦嬷嬷叉着腰喝骂,“还不快躺到床榻上去?” 待苏晚昭依言躺好,微末便无声退至屏风后。那石灰粉尘极盛,她不想被沾染半点。 前世她拼死护主皮开肉绽,今生她不想再为苏晚昭承受哪怕一丁点损伤。 片刻,里间果然传出两个嬷嬷的鬼叫,“你撒的是什么东西?” 苏晚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微末!救我!” 见人被浮灰蒙的闭着眼,微末心中恨意滔天,前世为她扛下的三十庭杖,此刻似又在脊背处燃起灼痛。 她很想捡起地上的碎瓷,径直割断她白嫩的咽喉! 可现在…还不行。 她掩下眸中汹涌,拉起苏晚昭的手腕就向门外冲去。 去找赵晏,只要从那嬷嬷袖中搜出银探子,危机顿解。 她知道那人此时正在府中。 “你受伤了?” 谁知她们刚绕过院中假山,迎面就撞上了一身玄色衣袍的赵晏。 微末身影一顿,嗯?今生他怎么来得这样早? 第2章 王爷的玉佩歪了 赵晏从混沌中睁开双眼,鼻尖钻入一抹清洌的薄荷香,这味道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他还是锦澜王时,为讨好父皇日日熏染的香料。 撑着手臂起身,他揉了揉眉骨,却在指尖碰触到光滑的皮肤时蓦然顿住。 垂眸看去,苍老枯槁的手变成修长的指节,就连虎口那处箭伤都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一案四角方桌,一把桦木靠背椅,一台四角立柱架子床,一排顶梁木质书架… 这是他在锦澜王府的书房。 “卫骁!”他朝门外喊道。 房门登时打开,卫骁顶着那张年轻的脸冲他抱拳,“王爷头疼?可要传府医?” 赵晏摆手,赤脚下床,来到窗边凝眸不语。 他竟然…回来了? 院中仆从捧着红绸穿梭在廊间,大红掠过屋顶上的琉璃瓦,恍若前世的登基大典。 “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做了三十余年的皇帝,开口间不自觉散发出的帝王威仪,使卫骁心中一沉,“回王爷,今日是庆历三十一年,四月初五。” 庆历三十一年…四月初五… 是他与晚昭成婚的前一日。 皇后故意打压,他为搏贤名,迎娶了成为孤女的晚昭。 没想到晚昭灵善坚毅,万事妥帖,辅佐他一心夺嫡,最终民心所向,他如愿成皇。 前世他活到六十五岁,看尽晚昭从灵秀少女变做枯槁妇人,从七窍玲珑变得面目全非。 皆因晚昭那义妹不幸病逝,使她大受打击。 今生,他该好生呵护晚昭,再不叫她褪尽满身灵气才是。 赵晏闭着眼,任由卫骁替他更衣,他忽然想起,母妃派来的验身嬷嬷,此刻应当正在虹霓院。 … 疾步穿过垂花门时,他正见两人踉跄着奔逃,“你受伤了?” 微末松开拉住苏晚昭的手,恭敬地朝后退去,“王爷万福。” 苏晚昭摸索着上前,“王爷,是你吗?” 她脸上只是些许浮灰,一路跑来早已吹散,此刻见到赵晏,倒又目不能视了。 赵晏接过苏晚昭的手,触感如同冰锥一般划破他的记忆。 前世他午后方至,晚昭受尽了委屈,待他得知真相,已是多年蹉跎。 他小心为苏晚昭拂去石灰,“可还伤到别处?” 苏晚昭抽噎着摇头,“并未。是晚昭无用,让王爷费心了。” 修长的指节抚平苏晚昭鬓边碎发,“那便好。” 微末呼吸微滞,今生的赵晏怎么这样古怪? 他不是应该姗姗来迟,又在大婚夜恼了苏晚昭,从此冷落虹霓院多年吗? 可这男人方才竟像是刻意赶来一般。 且此时的赵晏待苏晚昭极其冷漠,为何她方才从男人低沉的声线中,听出了几分小意柔情? 她盯着地面思索,却不知微动的绣鞋尖,恰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 赵晏喉结微动,这垂首恭立着的女子,便是晚昭日后的义妹。前世她为证晚昭清白,曾硬抗下自己三十庭杖。 是个忠心又坚毅的女子。 他盯着女子头顶缠发的红绳,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微末。” “微末…你倒是忠心。” 他曾将这女子纳为通房,登基后似是封成了贵人,只听旁人唤过微姨娘、微贵人,却从不知她的名字。 察觉到赵晏移开的目光,苏晚昭适时哭道,“那两个嬷嬷拿着银探子,想要…想要…” 赵晏心中微恙,他平日最厌女子哭泣,印象中的晚昭也从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 想来是吓坏了。 他解下玄色披风裹在苏晚昭肩头,“别怕,与我同去。” 微末落后三步跟着,她盯着赵晏腰间晃动的螭纹玉佩,那是前世承恩夜他留下的信物,此刻金线缠着的络子还是簇新的,不像后来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两个嬷嬷找了水净面,出门时衣襟上还沾着发白的粉尘。 迎面撞见赵晏,方才的倨傲全部化成了颤抖。 “老奴见过王爷。” 赵晏负手站定,修长的身躯遮住大半晨光,“搜。” 卫骁领命,铁钳般的手掌扣住瘦嬷嬷咽喉,银探子从袖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卫骁拾起递到赵晏面前,探子尾端的莲花纹被刻成一个“德”字。 嬷嬷惊慌失措地跪地,“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哦。”赵晏嘴角噙着冷笑,“倒不知,嬷嬷奉的究竟是谁的命?” 瘦嬷嬷猛然抬头,正撞进赵晏那淬着寒霜的眸子里。这哪里还是锦澜王?分明是前朝诛杀权臣的暴君。 “德妃娘娘派老奴来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瘦嬷嬷当即打住话头,冷汗滴落在粗石地面上。 她没说谎,她二人的确是奉了德妃之命,只是那银探子的来由,她是万万也不敢说的。 “拖去暗室。”赵晏轻飘飘地摆手,“问问她们主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溺毙在御花园的小宫婢?” 那小宫婢曾受皇后指使,在他的茶水里投毒。 “不,锦澜王,你不能扣下老奴!老奴还得回宫复命!” 卫骁拖人的声响渐远,赵晏转身,前世他直到登基才查到皇后手笔,如今倒省了诸多周折。 “晚昭受惊了。”他执起苏晚昭冰凉的手,拇指抚过她腕间的同心结,“本王送你回房。” 苏晚昭雾蒙蒙的眸子终于见了亮,“好。” 走过珠帘时,苏晚昭忽然脚底一滑,顺势栽进赵晏怀中,微末见状在原地驻足,守在了房门外。 若她所猜不错,赵晏也重生了。 否则不会提及溺毙在御花园里的小宫婢,那是多年后铲除皇后时,赵晏给对方亲列的罪名,这时候的他,应是根本还不知情才对。 也不会直接将验身嬷嬷拖去暗室,那两人跟随德妃多年,犹如他的长辈。 这样也好,赵晏重生一回,还带着对苏晚昭的幻想,那她便要在赵晏面前,将苏晚昭一点一点……扒光示众。 “王爷的螭纹玉佩好生别致。”里面传出苏晚昭欢愉的声音,“可以送给晚昭吗?” “这是父皇御赐。”赵晏的声音低沉又暗哑。 “那有什么要紧?”苏晚昭顿了顿,“明日晚昭就要嫁与王爷为妃,父皇见王爷待我情深,也定会欢喜的。王爷是舍不得吗?” 微末独自立在廊下,微风吹得她心头发痒。 那螭纹玉佩是赵晏封王时皇帝亲赐的,就连络子上的金线也是顶级匠人精心裁制,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前世她得了,是因那时赵晏已成皇,无需再看旁人脸色,此物倒如累赘一般。 可此时他碍于皇帝日日都得佩戴,离不得身,无关舍得与否。 苏晚昭却不知所以,开口索要。 方才倒是她想多了,只要她不开口、不规劝,苏晚昭每走一步,都是在自掘坟墓。 “本王为你另寻一个就是。” “不要…晚昭只喜欢王爷日日佩戴的这个。” “不行。” “不嘛…” “你不是喜欢青莲纹的?” “怎么会?”苏晚昭的声音明显高了两度,“晚昭从未喜欢过,只喜欢王爷喜欢的。” 房中随即陷入鬼一般的沉静。 独爱青莲是她套给苏晚昭的第一层伪装。 高洁不妖,纯净不染,暗合她‘如君淡雅’的品格。 若按本性,苏晚昭会将万事万物皆以赵晏的喜恶划分,喜对方之喜,恶对方所恶,像城墙根随风的野草,也像对方腰间垂挂的死玉。 微末暗垂下眼尾,赵晏本就多疑善思,听闻苏晚昭不爱青莲,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且梳妆歇息。”片刻后才又传来低沉的声音,“夜里本王再来寻你。” 玄色身影经过门边时,带起一阵清洌的薄荷香。 “王爷的玉佩歪了。” 微末突然轻声开口。 赵晏顿住脚步,女子温热的指腹已缠上摇摇欲坠的金线络子,她螓首低垂,灵巧地打了一个罗缨结。 她周身是清新的皂角味,不似晚昭那般浓香刺鼻。 “王爷!”苏晚昭哀哀戚戚追到门前,却连半片随风而动的衣角也没抓到。 “好生休息,本王还有要事。” 第3章 姑娘莫哭 赵晏向来是决绝的性子。 否则怎会任由苏晚昭被欺凌多年。 此人从不沉沦情爱,她努力半生,也只让苏晚昭走进他的生活,得到他的欣赏与尊重,却从未打开过这男人的心。 他只是觉得,典雅庄重、通权达变的苏晚昭可堪王妃与皇后之位,仅此而已。 苏晚昭久立在门前,顾盼自怜地念着,“微末,王爷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微末将人扶回房中,“王爷方才不是待姑娘极好?怎会生气。” “可他怎么突然就走了?” “王爷定是有事在身。” 她拿起玉梳为苏晚昭篦发,“姑娘只需保持本心,定会与王爷琴瑟和鸣的。” “真的吗?”苏晚昭眼眸发亮。 “嗯。”微末点头,篦子行至发稍时缓缓停住,“世人虚伪,唯有真性情最是难得,姑娘本性烂漫,王爷定会欢喜。” … 夜幕时分,宫里送来十二抬红妆。 微末苍白的指尖划过上面的鸾凤和鸣图案,想起前世,苏晚昭就是用这样美丽的盒子,装走她七个月大的孩儿。 “微末!” 珠帘轻响,苏晚昭环佩叮当地扑来,珠翠流苏扫过她的脸颊,“幸好有你。” 温热气息扑在耳后,激起微末满身寒栗。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 “怎么了?”苏晚昭问。 微末恍惚,点了妆的苏晚昭精致动人,尚未变成那个善妒狠厉的皇后。 她摇头,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苏姑娘。” 两人回身去看,是卫骁。 苏晚昭眼角含笑上前两步,“卫骁,是不是王爷唤我?” 卫骁侧身让路,“宫里的训话嬷嬷到了,王爷请姑娘过去。” 苏晚昭闻言脸色煞白,扭头拉住微末小臂,“微末,怎么办,我害怕…” 微末将她双手攥进掌心,“姑娘莫怕,王爷也在,定会顾及姑娘的。” 苏晚昭这才绞着帕子跟去了赵晏的沁水阁。 栖梧国凡女子出嫁,前夜都要听母亲训话,苏晚昭是孤女,皇后便派来嬷嬷,以国母身份充当这一角色。 内容大致是先以三从四德耳提面命,再提出问题要女儿回答。按照习俗,问题也大多是若夫君纳妾,若妾室邀宠,若无所出云云。 苏晚昭也是知晓的,但她不知该如何体面作答。 前世她反复去教,苏晚昭虽因紧张失仪,却也算勉强过关。 此时她闭口不言,一切任由她自行应对,赵晏会在场,也好叫他亲见,没了伪装的苏晚昭,究竟是何本性。 三人走进月洞门便飘来薄荷香,赵晏执卷端坐于亭中,一旁正立着个宫装打扮的老嬷嬷。 往亭中去时,苏晚昭的鞋尖不慎勾到裙裾,整个人扑进微末怀中,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姑娘且安心。”微末扶正她鬓间摇摇欲坠的凤簪,“嬷嬷问什么,便‘如实’答什么。” 众人目光皆凝聚苏晚昭一身,微末瞥见赵晏面上一闪而逝的疑惑。 刘嬷嬷捧着玉牒上前,“王妃万福。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为王妃训话。” 苏晚昭乖顺跪在事先备好的软垫上,刘嬷嬷便训道:“今汝将为人妇,须谨记三从四德。贞静自守、以夫为纲…” 天色渐暗,刘嬷嬷终于将王妃玉牒交于苏晚昭手中,“王妃明艳,与王爷极为般配。” “真的吗?”苏晚昭脸颊泛红,将玉牒转给微末,羞赧地低下头去,“晚昭…自是配不上王爷的。” 嬷嬷含笑问:“请王妃示下,若王爷执意纳侧妃,当如何自处?” “自是…自是…”苏晚昭突然转头看向亭外的微末,少女垂首立在稀薄的月光下,手中托盘里的玉碟映出惨白的光晕。 “晚昭?”赵晏屈指敲在桌案边缘,脆响惊起阵阵鸟鸣。 “自然是…”苏晚昭咽下喉间酸涩,“该为妹妹备下最敞亮的东侧院。” “王妃大度。”刘嬷嬷满意道,“若遇侧妃邀宠,当如何?” “自当…自当以家法论处。”她忽然攥紧帕子,“那等狐媚惑主的,合该跪在祠堂…不,晚昭是说…”没来由的慌乱使她肩线都在颤抖,“该规劝妹妹守礼。” 刘嬷嬷拧眉,眼中蓄起些许不满,用余光瞥一眼还端坐着的赵晏。 赵晏也皱眉打量苏晚昭,手中书页随着微风翻飞作响。 “若王妃三年无所出,当如何安排子嗣一事?” “不…不能过继…该广寻名医为我瞧病!”苏晚昭突然抓住螺纹袖口,“庶出子女皆是旁人的孩儿,我…我…” “王妃慎言!”刘嬷嬷登时大怒,“王妃身为正房嫡母,怎能唤王爷的子嗣为‘旁人的孩儿’?” 苏晚昭仓皇后退,撞倒一旁的鎏金香炉,香灰撒落在地上腾起阵阵白烟。 “且王妃方才所说‘家法论处’,可知这四字牵扯甚广?王妃暴戾行事如何能给后宅一片安宁?难道不知十年前的陈贵妃便是用这家法——” “嬷嬷。”赵晏突然压下手中书卷,“夜深了。” 刘嬷嬷猛然噤声。 十年前的仲夏,陈贵妃正是用这家法将德妃胞妹活活鞭死,而面前这位冷面王爷,自幼便与姨母感情甚笃。 “老奴失态。”她扯出娟帕拭汗,赵晏近日风头正盛,太子也要避其锋芒,她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恭,“眼下事毕,老奴告退。” “嬷嬷可还忘了什么?” 刘嬷嬷顿在原地,恍然道,“王妃贤良淑德,老奴恭祝王爷与王妃举案齐眉,鸾凤和鸣。” 赵晏如鹰般的眼神扫过,“送嬷嬷。” 待刘嬷嬷走远,苏晚昭当即泄了全身力道瘫坐在地,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赵晏碾出杯中半截茶梗,忽然记起前世微末故去,腹中便怀着他的长子,遗憾竟贯穿两世,“这便是你的如实作答?” “晚昭只是…只是…”苏晚昭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微末跪地去扶,短小的粗麻袖子几乎退至手肘处,恰露出手腕上拇指大的烫疤,“姑娘胆小,近日又时常梦魇,方才定是魇着了。” 赵晏瞥见那烫疤,想起那时为她敛尸,她苍白着一张脸,指节上曾布满斑驳繁复的划痕。 “对!”苏晚昭掩面啜泣,“晚昭总是梦见血淋淋的婴孩追着我索命…” “既是身体不适。”赵晏端起书卷遮住面容,“明日大婚便从简,你也好生休息。” 苏晚昭突然膝行上前,凌乱的手泼翻赵晏手边茶盏,“王爷信我!晚昭盼了许久的大婚,怎能从简?” 赵晏忽然感到陌生,前世无论如何,晚昭总会端着贵女的仪态,何曾这般失态过? “退下吧。”他不知为何没了兴致,淡淡道。 苏晚昭紧咬下唇,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却只看得到冰凉的卷书。 微末素手擦去她脸上肆虐的泪珠,“姑娘莫哭,仔细哭坏了眼睛。” “微末。”赵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生照顾你家姑娘。” 第4章 奴婢愚钝 五更天未明,外头已熙攘热闹起来。 微末醒来时,脑中还阵阵发昏。 苏晚昭昨夜梦魇,她只睡了一个时辰。 出门前,她拉住同行的钱嬷嬷,“明日姑娘房里的落红帕,嬷嬷不要去。” 钱嬷嬷横她一眼,“又闹什么幺蛾子?” 她攥住妇人花白的手,“嬷嬷信我。” “好好好。”钱嬷嬷趁机将两个鸡蛋塞进她腰间,“今日忙碌,饿时就吃一个。”触到她嶙峋的肋骨时,动作突然放轻,“瘦的跟个鬼似的。” 钱嬷嬷是府中的浣洗嬷嬷,前世去收那帕子时,发现帕面洁白如新,苏晚昭羞愤不已,强说是钱嬷嬷偷换了她染血的落红帕,将人活活杖毙。 后来她才知晓,原是赵晏并未与她同房,落红帕又怎么可能染血? 那是苏晚昭第一次露出凶恶的獠牙,她却痛失了王府中唯一愿意待她好的人。 微笑展颜一笑,像极了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娇儿。 … 是夜,微末端着喜秤随侍在侧,苏晚昭端坐在百子千孙锦被间,盖头下传来甜腻的呼吸,“微末,王爷来了吗?” “就快了。”微末垂首站立,有些许困意浮上心头。 “我好紧张…”苏晚昭搓着汗湿的手,“你说,王爷会喜欢我吗?” “会的。”微末轻声应着,“真情可贵。王妃只需时时与王爷坦诚相待,王爷定会倍加珍惜的。” “好。”苏晚昭点头,红盖头随之起伏飘动。 话落,赵晏便推门而入,挑走她手中喜秤。 喜帕掀开时,红暖烛光正映出苏晚昭娇羞的面庞。 “王爷来的怎么这样迟,叫晚昭好等。” 赵晏坐在她身旁,“宾客缠人,不好推却。” 微末将摆着合衾酒的托盘送上前,苏晚昭开口间,凤冠上的珠帘撞出轻微细响,“那些人怎么如此不知趣!” 赵晏叩在杯沿上的力道重了三分。苏晚昭却浑然不觉地倾身执杯,“明知王爷劳累了整日,何故非要相缠?尽是民间那些腌臜的旧俗!” “那依王妃看,”赵晏的眸子在酒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该如何行事?” 苏晚昭端起合衾酒,自顾缠上赵晏小臂,“明日去给皇后谢恩时,定要告他们一状,好给王爷出气。” 赵晏举杯不饮,目光扫过她凤冠上的衔珠金凰。前世封后大典,晚昭也是戴着这样的凤冠,那时的她端庄得体,得朝野民间百口称赞,从不见半分挑理吝啬。 “王妃似与皇后十分投契。” “多亏皇后赐婚。”杯酒入腹,苏晚昭目色迷离,“晚昭才有幸嫁与王爷,如此大恩,晚昭该毕生铭记…” 赵晏指腹摩挲着鎏金杯沿,烛光在酒液里碎成点点金光,“王妃所言…极是。” “王爷也觉甚好?”苏晚昭道,“皇后常说晚昭纯真无忌,晚昭还以为…王爷会不喜。” 窗外恰传来两声莺啼,惊起烛火一阵躁动不安。 苏晚昭的确纯真。 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占嫡又占长,出生既是储君,赵晏想上位,势必要与这对母子不死不休。 苏晚昭却念起了赐婚恩情,对夫君的死敌感激涕零。 赵晏仰头饮尽合衾酒,酒珠顺着喉结滑进大红衣领,“都退下吧。” 五月初夏,天边挂着好看的弦月。微末滑坐在地,前世此刻,她正因对抗验身嬷嬷遍体鳞伤,独自躲在廊下舔舐伤口。 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微末一日夜未曾合眼,斜靠在墙角缓缓睡去。 夜半,婚房中传出苏晚昭的哭声,“王爷为何不愿同床?可是嫌晚昭粗鄙?” 微末忽然惊醒,蜷了蜷发麻的指尖,赵晏不愿与苏晚昭同床? 想来是苏晚昭接连触及陈贵妃与皇后,彻底惹恼了赵晏。 皇后不必说,苏晚昭身为闺阁女子,不懂夺嫡之路暗潮汹涌,尚算有情可原。 可被刘嬷嬷瞅准时机刻意提起了陈贵妃,是切切实实捅了赵晏的心窝子。 她掩眸轻笑,将身子往廊柱下躲了躲。 赵晏自幼在姨母膝下长大,感情比之德妃更甚。 陈贵妃名曰狐媚惑主要以家法处置,实则是幼时的赵晏撞破陈贵妃与侍卫奸情,姨母来寻他时又恰被那侍卫发觉。 陈贵妃欲杀人灭口,姨母为护他枉死,从此他便恨毒了「家法」二字。 封王后,赵晏清算的第一人,便是陈贵妃。 门扉洞开,赵晏拂袖而出,微末起身不及,被抓个正着。 金丝蟒纹靴在她眼前站定,“你很冷?” 她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一件粗麻外褂。 能给她送衣裳的,整个王府只有钱嬷嬷一人。 她将外褂往下扯了扯,“奴婢不冷。” 头顶的声音却说,“穿好。” 她手一顿,突然被男人扣住手腕,手指掐在她短小一大截的袖口上,“不知道的,还当本王苛待下人。” 少女细密的秀眉轻轻蹙起,他猛然松手,暗骂自己不该拿小小奴婢出气。 他负手立于阶前,重活一世,燥火竟如此难控。每当面对晚昭,他心中总是怪异,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茫然找不到方向。 晚昭就像…被人换了灵魂。 他瞥见女子腕间淡淡的红痕,耳根不觉发烫,幸得深夜无人瞧见。可那拇指大小的烫疤却刺的他呼吸一滞。 他翻了微贵人牌子那夜,这疤痕便异常显眼,本以为是在宫中所留,没想到在这许多年前就已经有了。 “这伤,哪来的?”前世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但他已不记得这女子当时答了什么。 微末忙去拉不及手腕的袖口,无果后只好拿右手遮了上去,“奴婢没用,半月前曾扯断姑娘一根头发。” 这声音细弱蚊蝇,却刚好落入赵晏耳中。 赵晏心头微乱,只是因为扯断了一根头发? “明日去库房领玉肌膏。”他顿了顿,“再领一匹水云锦。” 男人撂下话就欲抬步离去。 “王爷!”苏晚昭嫁衣还未褪,又追至院中,“晚昭知错了,求你不要走…” 赵晏脚步未停,“王妃早些安置,本王还有公文要阅。” 苏晚昭踉跄着去追,微末转身将人扶住,嫁衣上的珠串硌的她掌心生疼,“王爷留步!” “何事?” 男人将手指移至腰间的螭纹玉佩上,微末知道,这是他耐心耗尽的信号。 “王妃训话时失言,明日进宫,皇后定会为难。”她扫一眼赵晏快速说道,“奴婢听闻,早年皇后赈灾时,最爱百姓献上的五谷绣囊。” 赵晏眉峰微挑,他倒是将此事忘了。 “接着说。” 微末轻舒一口浊气,“奴婢愚钝,若王妃将亲绣的绣囊呈于皇后,危机或许可解。” 第5章 王妃莫哭(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男人伫立在院中,月色将喜服上的金线淬成惨白的银光,“要亲手绣的才好。” 苏晚昭紧攥的指尖不住发颤,“可妾身……” 檐角悬挂的铜铃忽地一阵脆响,碎音未绝,赵晏就已拂袖离去,徒留满地的海棠碎瓣粘在苏晚昭旖旎的裙裾上。 “微末…”她将脸掩进掌心啜泣,“可我连并蒂莲的叶脉都描不像……” 微末虚扶着她的肩头,两指不自觉的轻捻。 苏晚昭自幼不喜女红,连绣块娟帕,针脚也是深浅不一。 前世也是这样荒白的夜,她熬红双眼替苏晚昭完成万寿图。太后抚着浮雕般的锁绣赞她灵手慧心,从此那独特的针法便成了苏晚昭独创。 令她贤名大噪。 后来赵晏贴身的蟒纹香囊、冬猎时穿的貂绒护膝,一针一线皆出自她沁血的指尖。 “王妃莫哭。”她轻声安慰,“有奴婢在。” 廊下阴影里,赵晏摩挲着螭纹玉佩的凸痕,两道纤影被油灯投在窗纸上,站着那人腰肢微折,似在细心指点。 以晚昭的女红,何时需要旁人指点? “王爷。”卫骁鬼魅般来到阶前,“两个验身嬷嬷扛不住,招了。” 赵晏按在玉佩上的手指一顿,“说。” “银探子上…”卫骁喉结滚动,“浸了能致女子不孕的红花。” “倒是舍得下本。”赵晏突然轻笑,激起卫骁后颈一阵战栗。 前世他毕生未得嫡子,原来症结在这。 “剐干净些。”玄色身影离去时,清洌的薄荷香钻入卫骁鼻尖,“本王要她们喉骨串成的串子,献给皇后娘娘。” 卫骁瞳孔骤缩,他竟从王爷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剥皮卸骨的快意。 三更,苏晚昭终是熬不住,伏在桌前沉沉睡了过去。 微末挑了挑灯芯,拿起才绣了小半的绣囊细看。 针脚散乱的如无状的蛛网。 她不急着补全,反先去了床榻边,将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落红帕扔到铜盆中燃烬。 这要了钱嬷嬷性命的东西,早该魂飞魄散。 明日的苏晚昭是泥菩萨过江,自是没有闲心再来寻这造孽的物件。 她取来绣针,按着苏晚昭的针脚继续游走,针脚乍看别无二致,可她偏偏多挑了半股丝。 皇后极擅刺绣,若这等粗陋的小心思逃得过皇后法眼,岂不枉费了她在赵晏面前刻意提起绣囊,和这为苏晚昭悉心布下的危局? 又是五更,天色朦朦。 自她跟了苏晚昭,整夜不睡倒成了寻常。 “王妃醒醒。”她轻唤两声,“该梳妆了。” “多亏你替我收尾。”苏晚昭对着铜镜扶正九鸾钗,眼尾还凝着哭红的泪痕,“你瞧,今儿这檀晕妆可还衬我?” 微末将新开的螺子黛送过去,“王妃天生丽质,便是病西施的模样也动人。” 镜中倒映着她微红的眼底,和略显疲惫的面容。 赵晏已去上朝,府门前候着的是他的金顶车驾,鎏金车顶在晨光中泛着莹莹华光,晃得人目眩神迷。 赶车的人竟也从赵叔变成了卫骁。 微末挑眉,前世的苏晚昭可不曾有此优待。 这车驾形制直逼帝王銮驾,拉车的双马是来自南疆的汗血,马背披着纯金甲胄,铁蹄镶着锦澜王府独属的蟒纹金,便是被车夫握在手中的缰绳,也是由北狄岁贡的牦牛皮所制,点缀罕见的东海朝珠,极显奢华。 这是赵晏十二岁疏通漕运时,皇帝龙颜大悦之余亲赐。 皇后当年盯着车辙碾过宫门前留下的痕迹,徒手掐断了三根孔雀护甲,华贵程度可见一斑。 微末躬身钻进车厢,鼻尖便萦绕起赵晏一贯的丘山薄荷香。 车厢内华绸裹着软枕,锦帐扫过鎏金香炉,帐尾的珍珠串晃动着撞在楠木桌案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案上那碟梅花烙摆的极为讨巧,洒着满满一层糖霜。 “王爷心中定是有我的。”苏晚昭指尖粘着糖霜,唇角翘得发颤。 微末心头轻动,“王妃凤仪,本就该配这独一份的恩宠。” … 皇后的仁明殿位于西殿群,两人在西角门前下车,正见若秋垂首立于滴水檐下。 此人是皇后面前得脸的大宫女。 苏晚昭躬身上前,“有劳姑姑引路。” “折煞奴婢了。“若秋回礼时肩颈笔直,“娘娘辰时三刻要听六宫禀事,王妃请快些罢。” 苏晚昭眼波流转,微末已捧着红绸包裹的银锭子上前,若秋一见就退后半步,“仁明殿有规矩……” 微末将银锭子送进她掌心,“权当给姑姑添些脂粉钱。” “对。”苏晚昭擒住她的手腕硬塞,“姑姑莫不是嫌少?” 若秋将红绸送进袖中,“王妃可知,上月工部侍郎夫人这般行事,可被娘娘罚抄了半月佛经呢。” 她将褶皱的袖口抚平,“襄南的风俗,在宫里还是收着些好。” 这若秋收了银子还摆脸,实在叫人恼火。 来往的宫娥纷纷屏息侧目,苏晚昭脸色涨红却也只得强撑着福身,“谨记姑姑教诲。” 平南将军府世代戍守襄南,若非皇后赐婚,苏晚昭一介姨娘早亡的庶女,如今早就不知该流落何方。 是决计捞不到皇子这样好的归宿的。 她心中敬畏皇后,连带着对若秋也惧怕几分。 三人一并往仁明殿去,微末数着宫道上见方的青石砖。上月有个洒扫宫女在此处被杖毙,据说肠肚都流了满地。 做奴才的,死生都在主子一念之间。 仁明殿的凤位之上,皇后正头戴九凤衔珠朝冠,章纹宫装隔着晨光熠熠生辉。 殿下众妃皆整装肃穆,入目所及的环佩玛瑙、珠链琥珀,惊得苏晚昭猛然止步。 皇帝膝下五子,偏是赵晏这第三子最先成婚。皇后亲作保山赐婚,又得皇帝重视,此番接见便照着命妇的规制操办。 就连德贤二妃,也换上了华贵隆重的蹙金翟衣。苏晚昭并未盛装打扮,身上是一袭寻常月白襦裙,此刻在这珠翠辉映的正殿里,倒像是误闯进金丝笼中的灰雀。 皇后朝她招手,“昭昭,快来。” 苏晚昭提着裙裾踉跄两步,在凤位前重重叩首,“晚昭拜谢皇后娘娘大恩。” “到底是平南将军府养出的姑娘,连磕头也比旁人响亮三分。”右首位的贤妃抚着赤金护甲轻笑,“只是这般气性,怎么就容不下姬妾所出的庶子女?” 第6章 为何连小小奴婢也不如 微末站在众妃最末,不时撩来的微风搔得她耳根微痒。 贤妃育有二皇子赵诚,德妃育有三皇子赵晏,皇后育有皇长子赵元僖,三对母子明争暗斗,早就势同水火。 只是二皇子赵诚文弱不比赵晏,贤妃这些年攀着皇后以求渔翁之利,愈发对德妃母子赶尽杀绝。 “儿臣…只是…”苏晚昭还跪在冰凉的砖面上,皇后摩挲着腕间的凤纹金钏视若无睹。 “只是什么?”贤妃轻嗤一声,“若中宫娘娘也似你一般毒妇心肠,早该将我等亲生的皇子溺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中!” “是晚昭昨日失言…”苏晚昭一抖,取出五谷绣囊高举过头顶,“昨夜王爷已训斥过了,晚昭熬了整夜绣成这绣囊,想求皇后娘娘宽恕。” 五谷绣囊取自民间习俗,每逢灾年百姓便缝制此囊祷告上天,每一个针脚都代表着百姓的苦楚与期冀,无人敢轻易践踏。 皇后抚摸着绣囊上的“丰”字抢针,这是她亲定的《祈天令》纹样。 “昭昭心有农桑,倒是衬得起锦澜王妃的玉牒。”皇后朝苏晚昭伸出手,“快来本宫这坐。” 贤妃握着茶盏的指尖一紧,暗骂皇后这老狐狸惯会披着假皮做好人。 她瞧着坐在对面未发一言的德妃轻蔑道,“德妃姐姐怎的不吭声?莫不是听闻验身嬷嬷惨死,连舌根都发苦?” 卫骁昨夜给仁明殿送来了银探子,随之一道的还有两枚穿着喉骨的琥珀手钏,皇后命人毁了银探子,却将手钏径直送去了德妃的延福宫。 德妃垂着眸子不与她对视,“妹妹说笑,老奴们染了时疫暴毙,本宫正愁要送什么给新妇压惊。” 卫骁早已密报那银探子来由,此刻她只恨时机未到,扯不下皇后虚伪的面皮。 “是么?”贤妃咯咯笑得花枝乱颤,“姐姐如此护着儿媳,莫非此番用这绣囊讨饶,也是得了姐姐明示?” 德妃淡淡扫她一眼,“妹妹的心思该多放一些在诚儿身上,本宫听闻他前日又呕了血。” “你!…”贤妃最忌旁人提起二皇子病弱,德妃是在捅她心窝子。 “好了。”皇后适时摆手,阻了贤妃的话,“当着小辈的面闹什么?” 贤妃施施然起身,收敛护甲将绣囊捻来掌心,突然翻至背面,“臣妾是担心农桑大义被人玷污利用,娘娘还得细细查看。” “苏将军满门忠烈,昭昭岂会做这等阳奉阴违之事…” 话未说完,皇后瞳孔骤缩。 绣囊正面绵软如柳,背面却似铁画银钩,针法虽相同,但后来那人明显在极力模仿,收尾转折处还多勾了半股银线。 且后者针法颇具神韵,若非有意隐藏,此绣工可堪表率。 皇后低声喃喃,“这分明出自两人之手…” 绣囊承载万民心愿,起尾不可易手,否则必将触怒天神降下灾祸。 苏晚昭攥紧的指尖猛然颤抖,“怎么会呢…都是晚昭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 “起针如稚子涂鸦,收尾却有大家风范…”皇后勃然大怒,将绣囊重重扔在地上,“好个一针一线!苏氏晚昭,你是想天神降罪我栖梧吗!” 苏晚昭瘫坐在地,她分明仔细瞧过,那针脚极其相似,怎会如此轻易就被皇后发现? 微末上前跪在殿中,“皇后娘娘恕罪!王妃诚心,昨夜苦熬至三更…” 话未说完,殿外忽有金戈击玉之声破空而来。 “儿臣参见母后。” 赵晏靴底碾过满地凌乱,薄荷香随风漫进殿中,他俯身拾起绣囊,指腹在“丰”字尾端突起处流连摩挲。 “这背面的抢针,是儿臣昨夜握着晚昭的手改的,算不得易手。” 皇后拍案怒斥,“荒唐!你何时学的刺绣?” “母后忘了?”赵晏将绣囊系在腰间,“十二岁南寻治水,儿臣在河工处学的。” 他忽然解下外袍裹在苏晚昭肩头,“晚昭怕针法粗陋辱没农桑,是儿臣强要添这几针。” 贤妃的寇丹紧紧陷进掌心,“锦澜王倒是怜香…” “贤娘娘,”赵晏转身轻笑,“您鬓间明月珰的缠丝松了。” 修长的指节探向贤妃头饰,贤妃只觉鬓间一痛,半截断发已被赵晏擒在手中。 殿内阵阵死寂。 皇后盯着那断发,想起先帝驾崩当夜,这狼崽子也是这样笑着拧断了叛臣的脖子。 “若无他事,儿臣退下了。” 离开仁明殿时,恰听殿内传出瓷盏碎裂之声,金顶马车在殿外候立,马儿发出不安的喘息声。 苏晚昭几乎是栽进马车的。 方才赵晏披在她肩头的玄色外袍缓缓滑落,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月白襦裙。 “王爷…”她开口间声线丝丝颤抖。 赵晏斜倚在金丝软枕上,手指把玩着那枚五谷绣囊。背面定是微末所绣,方才他只当是这婢子故意变针陷害,如今细看,两面相像程度倒也算鬼斧神工。 皇后并未说错,背面绣工确有大家风范。 他扫一眼跪在角落的人,“起来。” 微末重重叩首,“昨夜奴婢怕王妃熬坏身子,自行收尾却险些害了王妃,请王爷降罪。” “与你何干?”赵晏将绣囊轻飘飘扔在地上,“王妃不知绣囊不能易手?既熬不得深夜,索性不绣便是。” 车辕突然压过宫道上的凸痕,苏晚昭扑倒在赵晏膝前,“妾身一向最是听王爷的话…” 赵晏勾起她泪痕遍布的脸,“倒成了本王的不是?” “不、不是的…” 苏晚昭慌乱地想要解释,赵晏却已兀自收回手去,“王妃今日,倒让本王想起了南境战俘营里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什么…”苏晚昭纵是做梦,也想不到赵晏竟会拿鹌鹑来比喻她。 男人将珠串垂帘拉起一角,车驾正路过陈贵妃旧居,家法二字又激得他青筋直跳。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角落里淡定自若的身影上,“这般胆色,怎么连小小奴婢也不如?” 第7章 只王爷一位(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车窗外忽来骤雨,雨滴砸在锦澜王府的琉璃瓦上咚咚作响,微末撑着油纸伞走进虹霓院时,苏晚昭已瘫成肉泥。 她将人送至床榻边,为她披上绒毯,苏晚昭却信手抄过案上的青玉瓷壶砸来。 微末侧头避过要害,瓷壶凸起的壶嘴却重重砸在胛骨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此时的苏晚昭活像冷宫里疯魔的丑婆子,鬓发散乱面色潮红,“他竟说我胆色不如你!皇后也说你大家风范,你只是下作的婢子,如何能与我比?” 瓷壶再欲砸来,她猛地擒住苏晚昭的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王妃是想自掘坟墓?” “不…我不想。”苏晚昭被这目光刺得心头颤抖,手中瓷壶不自觉掉在地上砸成齑粉,“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 微末盯着她不断泛白的脸颊,这才将手上力道卸去三分,声音带着十足的蛊惑, “该忧心的从不是胆色,王妃该想法子投其所好,才能牢牢拴住王爷的心。” 门外突然传来卫骁的叩门声,“王妃,王爷请微末姑娘前去问话。” 苏晚昭藏在绒毯下的身子一抖,“好微末,此去定要为我探来王爷喜好!”她紧紧攥住微末的手,“如今只有你能帮我!” 微末嘴角翘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照着前世的语气答道,“奴婢纵是万死,也要护姑娘周全。” … 雨幕落在沁水阁的青竹檐上,伴着小池面上泠泠脆响,沉闷又清澈。 赵晏手执酒壶斜倚在临风廊下,寝衣被微风吹得半敞,嶙峋锁骨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下车时他鬼使神差一般又将那绣囊拾起,此时细看又叫他发现端倪。 “丰”字收尾处多勾的那半股银丝,分明是前世晚昭最擅长的技法,那时风靡栖梧的万寿图便是以此法绣成,那婢子如何习得? “卫骁!” 他忽被搅得心头微乱,冷声吩咐,“唤那婢子来。” 微末来时骤雨正浓,凉风卷着急雨打在身上冰凉彻骨。 赵晏的视线在女子湿透的半肩与卫骁干燥的衣襟间游走,唇角扯出无奈的弧度,“你这呆子,活该孤独终老。” 卫骁将油纸伞立在廊角,这才注意到女子瑟瑟发抖的身躯,赧然道,“王爷,我…” 赵晏摆手,将绣囊掷在女子脚边,“此针法,你从何处习得?” 凉风隔着冷衣打在身上,微末只觉牙关打颤,强撑着答,“奴婢家贫,自幼便随亡母以刺绣为生…” “不是王妃亲授?” “皇后曾说,王妃的绣工如稚子涂鸦…” 赵晏双目骤凝,皇后说这话时,他恰好走到仁明殿前,倒听了个真切。 他瞧着女子身上明显短小三分的粗麻衣,问:“为何不去库房领水云锦?” 微末冷地环抱住双臂,心头似拧成一个死结,“奴婢尚未得闲,王妃也会不喜…” 赵晏手指轻轻叩响紫檀案几,“取外袍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浮躁的脚步声,下一秒暖烘烘的外袍就被人披在了肩头,“快披上。” 见人终于停止了战栗,卫骁不安地挠了挠头。 这外袍正是赵晏在仁明殿时披在苏晚昭肩上的那件,此刻已被烘干。她将身前缝隙紧了紧,整个人缩在里面周身才渐渐回暖。 “以晚昭气度,从不屑与人争抢。”赵晏挑起矮桌上的金镶玉带扔过来,“你既绣工了得,就拿出看家本事。” 男人忽而轻笑,“绣不好,庭杖伺候。” “是。” 微末俯身拾起,这玉带是崭新的,还未镶嵌玉石,按栖梧律例,王公贵族的玉带上可镶十颗上品蓝田玉。 赵晏身份尊贵,玉带可纹九爪金蟒,微末用手指丈量着玉石位置,轻声道:“奴婢需要七九绣针、金白蓝黄红绣线各一绞,最好是金银丝或羽线,颜色要鲜艳、光泽度好…” 赵晏挥手打断她,“取本王私库的雪蚕线。” … 夜色渐深,微雨渐停。沁水阁的临风廊下燃着微弱的烛光。 赵晏手边堆满七个空酒壶,第八个也快见底,他再送烈酒入腹,醉眼望着烛光下女子翻飞的指尖,沉静的侧颜似与记忆中的晚昭紧紧重合。 她竟用锁针绣了繁复的九爪金蟒。 可锁针分明是晚昭独创,她为何… 赵晏眸光朦胧,这女子落针果敢,不过三四个时辰,颇具神韵的蟒身就已初现雏形,只差更考验功底的九爪与蟒睛。 男人咽下喉间酒涩,“这般熟稔,给多少贵人绣过蟒袍?” “只王爷一位。”她起身挑灯,随风飘动的发丝恰扫过赵晏耳根。 男人隐在暗处的唇角没来由地翘起,幽深眸子里倒映着女子纤弱的身影。 子时,赵晏心头微倦,才欲闭眼假寐,就听卫骁惊呼一声,“王爷!微末姑娘她…” 手中酒壶叮当摔去阶下,再睁眼,就见锋利的针尖刺破指腹正汩汩冒血,刚好染红了未绣完全的蟒睛。 而本该执针的女子却伏在案边没了意识。 赵晏扳过她的下颚,收紧的指节在触到颈脉温热的跳动时蓦然一僵。 “王爷,可要传——” “嘘。” 赵晏屈指抹去她指腹血渍,却突兀听到断断续续的异响。 视线缓缓落在女子均匀的呼吸上,这女人,竟在打鼾? 第8章 那等俗物,徒增累赘 赵晏打横将人抱起时,惊觉这女子轻得骇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彻夜缝绣囊,到此时只怕已近两个日夜不曾合眼。 难怪睡得这般干脆利落。 玄色外袍从肩头滑落,恰露出颈窝处狰狞的红痕。他凝眸细看,这伤像是被钝器生生砸出来的,锁骨坚硬处已泛了青紫。 怀中身躯忽然颤了颤,微末无意识地将脸埋在他胸前染酒处,温热的呼吸隔着半潮的湿衣烙在他胸膛。 卫骁举灯跟随在后,见主子踹开耳房的门,慌忙垂首盯着满地碎雨,“可要传府医…” “取玉肌膏来。” 赵晏将人抛向锦褥间,却在她吃痛蹙眉时下意识护住后脑。外袍再被扯开半寸,更多细小的疤痕从锁骨蜿蜒而下,像块残缺的舆图。 纤细的手腕无意识垂下床沿,看着还不及他两指粗。 那里有一块指腹大小的烫疤。 她曾说是半月前扯断了晚昭一根头发。可此时细看,这疤痕新旧交叠,分明是被人多次烫在同一处所致。 窗外忽来阵阵惊雷,玉肌膏瓷瓶在赵晏掌心翻转流连。塌上人翻身的窸窣声刺得他喉间发紧,“倒睡得十分坦然。” 他为她扯过锦被,又解下床边垂帘,才转身离去。 推门而出时,卫骁正提着油灯候在廊下阴影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昏黄的光线映出画上女子柳叶一般的眉。 “温侍郎嫡女的生辰贴也一并送到了。”卫骁的脸略显紧绷,“德妃娘娘说…下月初三宜纳彩。” 母妃不喜晚昭,曾为他亲选了一位侧妃。 正是这画中女子,礼部侍郎嫡女,温晴玉。 赵晏淡淡扫过,“都依母妃。” 温晴玉的父亲温远征颇有才能,是他日后党团中的核心力量。 … 傍晚将暗,微末醒来时先嗅到玉肌膏若有若无的苦杏味。 房中仅剩一丝能窥物的光亮,她认出这是沁水阁的耳房。 前世她舍命证苏晚昭清白,险些被赵晏乱棍打死时,曾在这里躺了一月有余。 她摸索着拿起床头案几上的火折子点燃油灯,发现上面一并摆着的,除了玉肌膏与金蟒玉带,还有一套叠得齐整的水云锦衣裳。 是她从未穿过的紫红色。 这颜色带着浓郁的张扬,实在与她当下身份不符。 她屈指抚过玉带蟒睛处的血渍,那是昨夜她昏睡时不慎染上的。针线筐里多了绞孔雀丝线,针缝里穿着的还是她睡前用的雪蚕丝。 “微末姑娘,你醒了?” 门扉忽被叩响,卫骁的身影映在泛黄的窗纸上。 “卫大人,什么时辰了?” “酉时四刻。” 微末恍然,她竟睡了近九个时辰… 门外铁甲轻声作响,“王爷吩咐,要你试试那件衣裳是否合身。” 微末拿起针线筐里的绣针,就着灯光绣起了蟒爪,“王妃会不喜。” 卫骁捏着佩剑的手指紧了紧,“你总是说怕王妃不喜,她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微末唇角一勾,却无丝毫笑意。 看似无心的话语最能引人深思。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每一句,都会令众人对苏晚昭的好感下降一分。 纵是贵如王妃,离心离德也只会走向穷途末路。 房中再无声音传来,卫骁擦了擦汗湿的手掌,犹豫片刻才又试探道,“你昨夜淋了雨,可要我帮你唤府医?” “有劳卫大人挂心,奴婢很好。” 卫骁尴尬一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也不用叫我卫大人的…” … 微末指尖翻动绣的飞快,整夜过去也毫无困意,直到天色微白,用天蓝蚕丝勾成的蟒睛终于成形。 晨早露重,打在她的粗麻衣襟上冰凉潮湿,她将玉带塞进斜领对襟里,朝赵晏的书房走去。 赵晏每日寅时四刻起身,此时应当正在书房用早膳。 镶金玉筷挑起半块暗红的桂栗粉糕,浓焦甜腻的糖粉味便径直刺入赵晏鼻腔,他不悦地皱眉,“你做的?” “是薛厨娘做的。”卫骁盯着焦红的糕点,只觉这东西定会甜得发苦,“大概是糖粉放多了…?” 微末捧着玉带悄声来到阶前,偷偷扫了一眼正被玉筷审判的方形小糕。 赵晏并不喜甜,却独爱桂栗粉糕。 他爱浓郁的桂花香,爱淡淡的新栗味和若有若无的微微甘甜。 若掺了糖粉便会过于甜腻,反成了他最厌恶的甜点。需将糖粉换成少量晶糖,再佐以文火熬煮出桂花和新栗的香气,才正对他挑剔的口味。 前世她采桂蒸栗,反复钻研调整,才叫苏晚昭牢牢拴住了这男人的胃。 苏晚昭只需拿着银勺在桂花汁中翻动几下,便理直气壮称是自己亲手所做。 玉筷从赵晏掌间倏而滑落,记忆中的味道在舌尖空荡弥漫,让他顿时没了胃口。 起身时才看到那猫在阶下的纤影,手里捧着那条金蟒玉带。 “为何不穿新衣?” 微末垂首将玉带送到他面前,“奴婢身份低微,实配不上那样好的料子。” 赵晏被激起一阵傲娇,不悦冷哼,“那便随你。” 手指抚上玄底金蟒时,他不由呼吸微滞。 锁绣素有浮雕质感,使金丝鳞片看似层层叠就。 柔处针脚细密匀称,长短不偏半分。整体蟒身气势恢宏,蟒尾扫过的褶皱里似藏着边关狼烟,蓝银竖瞳仿若淬着气吞万象的俾睨之态。 他只当小小奴婢蠡测管窥,不曾想绣工竟如此细腻磅礴。 晨光渐暖,他凝着女子染露的长睫吩咐,“今日上朝,就束这九爪金蟒。” 微末犹豫着将手臂收回两寸,“可玉带尚未镶嵌玉石。” 男人却一把擒住她的手腕,“那等俗物,徒增累赘。” 赵晏离开沁水阁时,薄荷香也一并渐渐散去。 卫骁惊奇地看着她,“王爷从未如此高兴过,你可真厉害。” 微末遮了遮缓缓高升的暖阳,“卫大人,可有新鲜的银桂与板栗?” “有!” … 再回府,赵晏早已饥肠辘辘。 临风廊下的矮几上,静静摆着一碟桂栗粉糕。 与晨早不同,这两块明显糖色更淡,桂香更浓。 咬破糕体时,冰糖的清甜混着新桂涩香漫过喉间,赵晏咀嚼的动作忽而凝滞,连执盏的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晚年的皇后性情大变,连带厨艺都多了些尖酸刻薄,每次捧来的糕点,都与他记忆中的味道天差地别。 前世他玉盘珍馐,反而最是怀恋这清雅的桂香,可苦寻二十余年皆不得,倒是抱憾终生。 两块小糕囫囵入腹,再抬手,盘中已空空如也。 他仍觉意犹未尽,将残渣捏在指尖碾碎,“王妃有心了。” 卫骁探头过来,“回王爷,这是微末姑娘…临走时蒸的。” “什么?” 残留桂香霎时穿透指腹,那抹瘦弱的身影忽而撞进心头,惹他喉结重重一滚。 第9章 他哪里有空再去见旁的女子? 微末回到虹霓院时,苏晚昭正愁眉孤坐在院中的秋千索上。 “微末!”苏晚昭攥着染灰的帕子扑来,“你总算回来了!王爷为何留你刺绣?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微末扶住她踉跄的身子,指尖捻去她鬓间的海棠花瓣,“王爷舍不得责罚王妃,便让奴婢代过,能以一条玉带换来王爷宽恕,奴婢纵使绣的呕血,也心甘情愿。” 苏晚昭却皱眉审视她,“只是刺绣,便再无其他?” 她在沁水阁过了两夜,苏晚昭是疑她主动勾引赵晏,行了床闱龌龊之事。 毕竟在她眼中,那男人龙章凤姿,是天下女子都该仰慕的对象。 她将人引向石桌,不经意露出昨夜刻意刺破的指腹,“王爷天人之姿,怎会将奴婢看在眼里。” 苏晚昭目光在那指腹上停留一瞬,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疑色才渐渐散去,“那倒也是。”她顿了顿,“可为我探来王爷喜好?” 她取出从沁水阁带回的半块糕点,“王爷最爱桂栗粉糕。” “当真?”苏晚昭双眸忽而迸出神采。 在将军府时姨娘便常给她做这小糕,甜糯口感她十分喜爱,是她颇为拿手的甜点。 “只是糖粉需得适量,蒸笼火候更得掐着更漏…”微末拉住苏晚昭微凉的手,“奴婢听闻小园里的月月桂开花了,王妃亲自采的桂,定能甜到王爷心坎里去。” … 晨光中,微末挎着竹篮跟在苏晚昭身后,里面装着浅浅一层月桂花瓣。 赵晏钟爱的是秋末开花的银桂。她方才在沁水阁用的,便是储在冷窖里的存货。 月桂稍甜,再堆叠糖粉,做出来的桂栗粉糕只怕会甜得发苦。 “王妃好雅兴。” 蟒纹靴碾过满地碎桂,苏晚昭手上一抖,银剪正被卡在枝桠间。她慌乱剪落整簇花枝,回身去拾,赵晏腰间的金蟒玉带忽然刺得她瞳仁生疼。 她拾起花枝藏在身后,“妾身听闻王爷最爱桂栗粉糕,便想亲自做了送到沁水阁去…” 男人幽暗的眸子扫一眼身后端着竹筐的身影,这女人倒是满心满眼地想为她主子固宠。 也罢。索性此时他心中疑惑正层层缭绕,实在想要弄清楚,前世钟爱半生的桂栗粉糕,究竟出自谁人之手。 “那可要王妃亲手做的才好。”他弹去苏晚昭肩头花粉,“便是灶火,也半分莫要假手她人。” “王爷可是讽刺晚昭愚笨?”话未说完,红彤彤的眼里已蓄上了泪。 赵晏绕着她发丝的手指一僵,“本王只是想尝尝王妃独一份的手艺。” … 虹霓院的小厨房里腾起阵阵白雾,微末静静看着苏晚昭笨拙地搅动桂花汁,滚烫的新栗不时擦落鎏金灶台,满厨都是甜到发腻的微苦气。 日暮时分,苏晚昭终于捧着缠枝盘去了沁水阁,“王爷尝尝,这糖色晚昭可是熬了好多回呢。” 赵晏捏下一角送至嘴边,浓郁的琥珀糖浆裹着些许糊味在口中蔓延,桂香却一丝也没有留下。 与晨起那两块实在判若云泥。 “当真是王妃亲手所做?”他被甜得舌尖发苦。 “王爷…”苏晚昭娇嗔着将熏黑的手指送到赵晏眼前,“你瞧,妾身可是半分不曾假手她人呢。” “王妃实在辛苦。”他忽然取下苏晚昭鬓间金簪,眼尾却睨着角落里那只乖顺的兔子,“不如明日起,她来做。” 苏晚昭看着金簪尖端指着的方向,心头忽然一酸,“可微末她…也很辛苦的。” “王妃十指该染脂粉胭红。”他又将金簪握进苏晚昭掌心,“这等劳累活计,交给下人便是。” 苏晚昭俏脸微红,正欲反手笼住,男人却已抽手离去,竹简书卷发出的脆响惊的她心头激荡,“王爷说的是,那妾身…都听王爷的。” 赵晏端起简书细看,任由苏晚昭燥起绯红的双颊,“下月初一祈农节,皇后亲点了王妃登台祈雨。府中当夜的百谷夜宴,也一并交给王妃筹备。” “真的?” 赵晏将写着福女的卷册放到她手边,“自然。只是王妃须得亲制祈服,方显诚心。” 离开沁水阁时,苏晚昭紧紧攥着福女卷册,全然忘了桂栗粉糕一事。 她盯着卷册上的“祈服制式”书页,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九丈高台上受万民朝拜的模样。 栖梧国重农桑,三年一度的祈农节是举国盛事,能成为福女登上祝祷台,对女子来说是极大的荣耀。 虽只是依照旧例走个过场,可若这三载风调雨顺,苏晚昭便能得万民称颂。便是日后出入仁明殿,也有与皇后并肩而站的底气。 可惜前世登台前,她颈间南海珠串竟意外撒落一地,浑圆的珠子悉数没入了祭坛。 德妃当众发难,果断换了温晴玉去登云栖台,“如此福薄之人,怎配替万民请愿?” 苏晚昭惊乱之中反将她踩在脚下,“都是这婢子害我!” 当夜百谷夜宴灯火通明,苏晚昭却忙着在后宅暗檐下,将十根银针尽数刺进她的指尖,“你可是想踩着本妃上位?” 直到多年后她设局了结了温晴玉性命,才得知那串突然崩裂的南海珠串,原是温晴玉手笔。 “好微末…”苏晚昭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既要替我送桂栗粉糕,又要缝制祈服——” 她用力摩挲着微末指尖尚未愈合的针孔,“你这双手,可莫要像缝制绣囊时那般无用。” 微末嘴角沁着暖融融的笑,心底却藏着染血的刀,“奴婢这双手,最擅助王妃…一步登天。” … 两女相携离开沁水阁时,赵晏微翘的嘴角骤冷。 他并不强求女子十善尽美,可这蜜糖裹着的假面,倒比直言身份低微的坦率更令人生厌。 卫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糕…” 赵晏轻甩袍袖,“赏你了。” 卫骁瞟一眼通红的小糕,忙转移话题,“温侍郎嫡女派人送来拜帖,想见王爷一面。” “何时?” “后日戌时末,锦江边的画舫上。” “没空。” 方才他要那婢子每日戌时末为他送来桂栗粉糕,哪里有空再去见旁的女子? 第10章 嬷嬷可愿助我? 暮色渐沉,王府库房内烛火摇曳。 苏晚昭纤细的手指抚过锦盒中层层叠放的金箔片,薄如蝉翼的金叶映着烛光,在她眸底撒下一片繁耀碎金。 她捻起一块对着烛光细看,唇角勾起魇足的笑意,“微末,你瞧这金箔可够亮?” 苏晚昭已伏在朱漆描金箱笼前挑了整一午后,早被满目瑙珀玉珠迷了眼。 恨不得将库房中宝贝悉数缝到祈服上去,便是檐角垂落的明珠络子都想拆了做裙裾缀饰。 “王妃好眼光,可这金箔太亮…” 管家手中黄铜钥匙扣盘不安轻响,他望着案头堆成小山的绸缎珍珠与缠枝金叶,喉头滚动, “祈谷节意在祈求年谷顺成,往年祈服常绣以黍稷麦菽,缀些草编穗子方显…” “闭嘴!”苏晚昭冷目呵斥,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朱漆箱笼上峥然作响。 她将金箔贴在胸前比划,面上透着潮腻的艳红,“本妃是万民仰望的福女,怎能穿得似如农妇般寒酸?” “温晴玉那贱人既敢肖想侧妃之位,本妃偏要教她知晓,什么才是正妃仪态!” 德妃宫里的咏荷姑姑晌午时到访,要苏晚昭为温晴玉备下“最敞亮”的东侧院,下月初三便要迎新人入府。 苏晚昭咬牙砸碎满室瓷器,十根指甲悉数崩断。 此时如受了刺激一般整个人都游走在亢奋边缘。 “王妃说的是。” 赵叔垂首退至阴影下,暗沉的眸子盯着地面再不挪移半寸。 微末捧着珍珠匣子上前,“南海贡珠虽小,胜在圆润如月,嵌在祈服裙摆上,定能衬得王妃步步生辉。” 苏晚昭抓了一把珍珠撒在案上,圆滚滚的珠子骨碌碌滚向四方,“不够!” 她突然攥紧掌心,残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要整件祈服缀满金箔!连袖口的暗纹都要用贡珠勾边!” 她突然转身揪住微末的衣襟,“若祈服不如温晴玉那贱人的华贵,我便剜了你的眼珠子镶上去!” 微末踉跄半步,面上却无半分惊惶,“奴婢听闻温姑娘的华服只用了蜀锦,金线也是寻常的赤金,怎比得上王妃的贡珠和御赐金箔?” 她弯腰将珍珠拾起,一颗颗擦拭干净,“只是金箔厚重,若缝制不当…” “我不管!”苏晚昭忽而扯出半匹诱粉色金丝孔雀烟罗,在薄如蝉翼的料子上猛地一抓,“五日内必须缝好!” 赵叔提灯凝望两女离去的背影,忽觉那些金箔玉珠贴在这位新妃身上,堆砌出的不是满身福泽,而是催命的锦绣剧毒。 微末抱着一摞孔雀烟罗回到下人房,正遇钱嬷嬷站在院中叉腰训人。老槐树上绑着晾衣绳,素纱寝衣湿落落地滴着水,在青石砖上流出蜿蜒的水痕。 “小蹄子们皮痒了?这贡缎要搓出毛边,仔细你们一身贱骨头赔不起!” 钱嬷嬷手中撑衣杆抽得震天响,扭头看见微末,混着皂沫的湿手往围裙上一抹,“哟,野鬼终于舍得回窝了?” 墙根下捶打衣裳的婢子们嗤笑出声, “怕是给王爷暖床暖得骨头都酥了…” “瞧那缎子上的金线,蹭得她袖口都发亮呢。” “作死的玩意儿!”钱嬷嬷抡起撑衣杆砸进水盆,溅得众人满脸沫子,“再嚼舌根,今晚都滚去刷夜香桶!” 微末垂眸扫过孔雀烟罗的褶皱,任由淬毒的目光将她穿透,沁水阁那两夜,倒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钱嬷嬷扯着她钻进黝黑的下人房,接过她捧着的料子扔了满塌,“这两日死哪去了?当真给王爷暖床去了?” 她解开束发红绳,乌黑墨发披了满肩,“嬷嬷觉得呢?” 钱嬷嬷嗤笑着捏她干瘪的胸部,“就你这搓衣板?给王爷当脚垫都嫌硌得慌!” 微末忽然面色潮红,被满室尘灰呛得直咳,绯红从脖领蔓延上耳尖。 钱嬷嬷伸手给人顺背,“你为你家王妃连命都豁得出去,还能存着那样的心思?那些个小蹄子,老婆子明日…” “我当真存了那样的心思。”微末忽然抬头,眼底隐着孤白的月光。 钱嬷嬷满布皱纹的手猛地一滞,浑浊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你说什么浑话?” 她握住钱嬷嬷颤抖的双手,“若不搏,如何翻身?”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老嬷嬷反捏住她冰凉的虎口,“小姑奶奶,那男人身边可连个婢子都没有,你若惹他厌烦,只怕要乱棍打死…” “我不怕。嬷嬷可愿助我?” 微末肃然的神色让钱嬷嬷一惊,“你说。” … 次日一早,钱嬷嬷起身便看到案边缝衣裳的身影,她上前拽过她的手腕,“你跟嬷嬷交个底,当真要这么做?” “是。”微末答得干脆。 “可王妃若发觉…” “嬷嬷安心。”她将绣针在发间蹭了蹭,“咱们捧着她固宠,她怎会发觉?” 钱嬷嬷闻言点头,“行,那你只管顾好自己,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好鸟!” 推门而出时,红日才刚刚露头。 几个婢子正猫在檐下交头接耳。 “大亮了还不起身,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她昨夜抱的那几匹缎子,怕不是从库房顺回来的…” “烂舌头的小娼妇!”钱嬷嬷挑起衣杆砸过去,娇呼声震得晾衣绳上的绸缎簌簌发抖,“人家主子会做桂栗粉糕讨王爷欢心,你们若行,老婆子也管你们叫主子!” “嬷嬷是说,王妃这般盛宠,全是因那粉糕?”小婢女躲过衣杆高声询问。 “我何时说过?”钱嬷嬷横她一眼,“敢僭越主子,我看你们都活腻了!” 当日午后,整个王府的女婢都炸开了锅。 王爷最爱桂栗粉糕在众女口中疯传,王妃就是因为这糕才成了福女,还得王爷万千宠爱! “听说了吗?王妃昨日亲做的粉糕,王爷一气儿吃了三碟!” “难怪沁水阁昨夜亥时才熄灯,原是在等王妃的糕点?” “可不是!就连王妃的贴身婢女都得了青眼,昨儿还赏了孔雀烟罗呢!” “方才我偷偷去了小园,你们猜怎么着?”小婢女搓着衣裳一脸神秘,“花枝子都秃了!再不下手,枯枝你们都抢不到!” 钱嬷嬷拎着捣衣杵踱过廊下,状似无意地插话:“王妃祖传的手艺,凭你们也敢肖想?你们若有本事让主子多吃半块糕饼,老婆子明日也跪着给你们浣衣!” 第11章 奴婢定会竭尽所能 微末抱衣路过小园,在月桂树旁刻意驻足。 原本缀满金黄花瓣的月桂,此刻枝条秃败竟如冬日枯枝一般。 庖厨方向传来薛厨娘尖厉的咒骂,“天杀的小贼!偷板栗便罢了,竟连竹筐也一并顺走…” 她低头轻笑,绣鞋卷起残花埋进泥土里,转身回了浣衣舍。 戌时末,赵晏从兵部回府,远远便瞧见小园桂枝后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无声逼近,正见一个小婢女踮着脚折尽最后几簇桂花枝,扭头看到他,惊得怀中板栗簌簌掉了满地。 “王、王爷!”她扑通跪地,带着板栗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俯身拾起一粒,熟栗的温热在指尖缠绕,他眸光骤冷,“薛厨娘赏你的?” “不…不是!”小婢女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找薛厨娘借的。” 赵晏手指倏而收紧,甩袖欲走,“不说?便拖去暗室。” “不、不要!”小丫鬟惊慌失措,额头都磕出血印,“奴婢只是…想学王妃做桂栗粉糕!午后奴婢亲耳听到王妃说,她夜夜都得王爷恩宠…府里都说定是那糕点…” “糕点?” “是!王妃祖传的手艺,就连身边的奴婢也能让王爷多看两眼…” 赵晏心底陡然窜起一股邪火,“接着说。” 小丫鬟跪在地上抖若筛糠,“不只奴婢,所有人都在抢板栗和桂花…她们说,若刚好对上王爷口味,兴许就能…攀上金枝…沁水阁的案几上…” “拖下去,杖二十。” 他转身碾碎满地板栗,心口郁热躁动,再不愿多听半个字。 小丫鬟话未说完就被卫骁拖走,喉咙哽住求饶都不曾喊出口。 临风廊下,紫檀案几上隐约摆着十几碟桂栗粉糕,青瓷盘沿竟还贴着工整的梅花笺。 “浣衣舍喜儿。” “庖厨灵儿。” “绣房阿柔。” … 甜腻糖粉味充斥满整个沁水阁,男人眉角透着霜冷的烦腻,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卫骁只觉周身骤冷,忙上前细看,“王爷…这…” 话音未落,微末便捧着食盒来到门边,“王爷万福。” 赵晏察觉到身旁温热,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月光,指尖捏起青瓷盘中的小糕。糖霜是淡金色的,糕体上带着细微裂痕。 “为何来迟。” “王妃要奴婢五日内赶制完祈服,奴婢不慎看漏了时辰…”她忽然看到案几上整齐的糕点,手中食盒不安轻晃,“奴婢今日,许是多余…” 男人突然扣住她欲退的手腕,扬袖掀翻案几。 十几碟糕点噼啪碎作满地琉璃,惊得廊下幼燕扑棱着撞向夜空。 “传薛厨娘!” 薛厨娘踉跄扑跪在地,发间围布松散垂落,便听男人碾着碎瓷冷笑,“板栗是你给的?” “老奴冤枉!都是她们偷的!” “杖三十。” “王爷饶命!老奴也是遭人迫害…”薛厨娘身子健硕,此刻却颤抖如斯,“小蹄子们发了疯,竟连竹筐都顺走了,定是有人故意煽动谣言!” “厨房既交由你掌管,”他随意扯下微末袖口沾着的金箔屑,任由那碎金飘进香炉,“遗失便是失察之罪。” “不…王爷明察…若非今日王妃当众提起…”薛厨娘的叫喊声震得人鼓膜生疼。 赵晏冷声打断她,“再多话,打死为止。” 薛厨娘猛然噤声,任由卫骁将她拖去中庭。 微末垂首恭立在侧,晚风丝丝缕缕吹来发尖,吹起男人袍袖纱纱作响。 赵晏想杀鸡儆猴,此番厌恶到极点,倒是苦了这薛厨娘。 卫骁返回时拾起写着名字的梅花笺送来案前,“王爷,该如何处置?” 笺签上沾着黏腻的糖脂,卫骁读书不多,却忽而想起那句“东施效颦。” “好个祖传的手艺。”赵晏眸光含笑,任由碎瓷在指腹刺出血珠, “传令——除虹霓院外,再让本王闻到桂栗香,便拆了那人骨头喂狼。笺上署名者,各领庭杖二十。至于王妃…” 他掀开微末手中食盒,取出小糕在指尖流连,“祈服事关重大,便在院中闭门缝制,任何人不得打扰。” 目光沿着纤细的手臂向上,这女人在他面前总是低眉敛目的模样,“再敢来迟,连你也一起罚。” … 月色洒满狭长的回廊,卫骁第三次偷瞄微末手中的空食盒。 少年英气的胄铠上映着孤白的光,耳尖偏比夕阳时的火烧云还艳,“王爷将十几个瓷盘都毁了,只留了姑娘的…” 微末故意晃了晃食盒,里面的瓷碟叮当相撞,“卫大人说错了,这是王妃的手艺。” “是…”卫骁挠挠头,正想着如何将这话题延长,虹霓院门处便传来声响。 苏晚昭赤足扑来门边,一把攥住微末衣袖,“王爷为何要禁我的足?” 方才有个小婢女前来相告,她本纳闷对方周身浓郁的皂角味,便听闻赵晏发了雷霆之怒,一连处置了十几个女婢。 “定是你这贱婢挑唆!”她心中有鬼,用力嵌起微末手腕,最怕她说出假手缝制祈服一事。 “王妃慎言!”卫骁剑鞘“咔嚓”抵住门框,“您今日,可在婢女面前炫耀了粉糕一事?” “什么…”苏晚昭被逼踉跄后退,想起午后她确在小园里,当着在七八个婢子的面说:“王爷最贪妾身这口桂香,夜夜都要…” 可那都怪婢子们投来的目光太过崇拜,她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王爷亲口说…”卫骁刻意顿了顿,“您有闲情逸致教小丫鬟们做糕,不如专心缝制祈服。” “不…不是。”她突然攥住卫骁冰冷的袖口,“求你去告诉王爷,我不说了,我再也不…” “王妃该求的不是属下。”卫骁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而是那些因您受杖刑的奴婢。” 耳畔倏地传来女婢受刑的惨叫声,十几道声音一同响起,听得人汗毛直竖。 虹霓院门缓缓合上时,苏晚昭扒着门缝哭求,“微末,救救我…” 微末将食盒搁在青石砖面上,去触她冰凉的手指,“王妃且安心,奴婢定会竭尽所能。” 第12章 你傲娇什么? 盛京有一条澄澈粼粼的护城河,名为锦江。 锦江尾蜿蜒入城,两岸的七彩琉璃盏交映着铺满江面,纸醉金迷处是贵人们最喜爱的繁盛地界。 温晴玉的漱玉舫泊在江边最暗处,两个巨柳影影绰绰垂下来,舱顶悬着的十二盏流萤明珠灯格外暗沉。 她斜靠在织锦缠丝软榻上,石榴红轻纱襦裙滑至肩头,赤裸的脚踝缀着镂空金铃,案头飘来的浓醇酒香托得满室霞光旖旎。 “姑娘…”丫鬟翠柳隔着珍珠帘颤抖来报,“锦澜王的贴身侍卫方才说…王爷身有要事,不便来见。” 温晴玉懒懒撑着头,光滑的纱绸在胸前低垂着,合眼把玩着一把通体墨黑的短匕。 那男人是锦澜王,身有要事倒也寻常。 “可说了是何要事?” 翠柳攥着手吞吞吐吐答,“是…是…” 短匕忽然带风斜飞过来,“咣当”插入她身前两寸的朱漆地板上,“说!” 小丫鬟瘫软在地,冷汗顺着脸颊滴落,“锦澜王每晚戌时末都要吃王妃亲手做的糕点,据说连秦相的宴请都推了!” 温晴玉突然起身,脚踝金铃随之叮铃作响,“苏晚昭那贱人,定是故意缠着他!” 舱外响起醉酒的贵公子们给舞姬投掷金叶子的喝彩声,温晴玉赤足抽离地板上的短匕,手指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抚过,“再去递帖,将时辰改为亥时末。” 亥末已是深夜,恰逢夜深人静,便是与那男人彻夜痴缠又如何? … 晚风裹着桂香掠过回廊,微末捧着空食盒驻足在沁水阁的小池边,指腹摩挲着袖袋中的素羊皮嵌丝荷包。 这荷包上的皮子是她用未鞣制的生羔皮所制,油脂混着牧草腥气凝在纤维里,如今只差一味劣质的茉莉熏香,便能激发出浓烈的酸腐味。 前世祈谷节上苏晚昭的珠串突然崩断,便是温晴玉身边的翠柳趁乱潜入斋舍,将穿串的五彩丝线绞了以铜丝相连,再用烛火将铜丝烤至灼热后, 只待一盏茶的功夫,铜丝传递的余热便会将五彩丝线灼伤,此时只需稍加外力,丝线便会因沉甸甸的珠串彻底断裂。 她曾因这对主仆手笔承受苏晚昭十指穿针之痛,如今温晴玉正等在画舫上,这羊皮荷包便是她送给翠柳的见面礼。 “王爷今日用了三块。”卫骁掀帘出来时,面上带着十足的喜色,“要你明日多做一块送来。” 微末垂眼轻笑,“是。” 卫骁瞧着她左手拎着的篓子,疑惑问,“你要出府?” “王妃方才念着馋嘴锦江边的银鳞鱼。”她将空食盒递给卫骁,“要奴婢去选几条肥美的带回来。” 卫骁接过食盒的手不自觉收紧,“可天色已晚,王妃怎么…” 她拎着篓子巧笑嫣然,“王妃禁足在院中,奴婢没用,只能帮主子略解口腹之欲…” 赵晏的玄色靴尖恰在此时踏出门槛,“那便同行。” 金顶马车在暗巷中疾驰,卫骁用力扯着缰绳疑惑不解,王爷方才分明又推了温姑娘的拜帖,可怎么转眼就变了卦。 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漏进车厢,赵晏闭目倚着金丝软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螭纹玉佩。 金线络子还打着她前几日亲手系的罗樱结。 “可看够了?”男人突然出声。 微末一惊,忙垂下头去,没看到男人隐在阴影下微挑的唇角。 那抹未成型的笑意只停留片刻,转瞬便被掩进黑暗里。 微末乖顺缩在角落,香炉将薄荷味与皂角香烘的交叠缠绕,从不时吹起的车帘钻出厢外。 马车突然碾过凹痕,微末手中竹篓脱手飞出,她本能地扑向车壁,却撞进一片清洌的薄荷香里。 赵晏仍阖着眼,左手却稳稳抵住她后腰,“坐好。” 掌心温度透过粗麻衣料,令她脊骨兀自一僵。 车帘外卫骁的告罪声混着夜风灌进来,马儿仰天嘶鸣,车子才渐趋平稳。 锦江边酒旗招摇,小贩敲着铜锣叫卖,画舫间鼓乐丝竹,不时传来贵公子们的起哄声。 温晴玉赤足踩在漱玉舫的雕花栏边,远远瞧见金顶马车时脚踝上的金铃欢腾轻响。 “王爷!” 她旋身跃下舫梯,却在瞧见车厢里钻出的素衣身影时蓦然一僵。 微末抱着青竹篓子躬身落地,“奴婢见过…” 她刻意顿住,卫骁小声提醒:“温姑娘。” “奴婢见过温姑娘。” 温晴玉的石榴纱裙扫过微末绣鞋,在鞋面沾上一瘫污黑腥泥,“王爷既来了,还带着这些无干人等作做什么。” 温晴玉性子奔放,此时不顾人多径直缠上赵晏腰间,酥软的身子也随之紧贴过去。 赵晏脚步未动,扭头向微末看来,“买完便去舫上候着。” … 微末俯身蹲在鱼摊前挑拣,守在舱门外的卫骁目光紧随,待篓子沉甸甸地装满,她远远朝着卫骁俯了俯身。 卫骁掠过旋梯来到近前,她谦意道,“能否请卫大人帮我送到车上去。” “好。”卫骁小心接过,径直往马车方向走去。 微末瞧着绚影华光里的漱玉舫,翠柳正孤身守在舱外。 她缓步登梯,江风送来船舱里破碎的语声,“可带来秋闱名单?” 温晴玉娇软的声线紧跟着响起,“王爷眼里只有那名单,如此良宵,何不多看玉儿一眼…” 她来到翠柳身边站定,翠柳警惕地闪了闪身。 她掌心托起金丝羊皮荷包,“王妃被禁足已得了教训…”荷包再往前送了送,几分奶香随风钻进翠柳鼻尖,“想与温姑娘化干戈为玉帛。” 翠柳鼻腔哼出冷笑,指甲却已勾住流苏穗子,“得了教训才来卖乖?我家姑娘可不吃这一套!” 荷包入手的刹那,她指尖突然痉挛,这触感竟比她偷藏的短狐绒还紧致三分。 “是。”微末突然压低嗓音,“王妃已将温姑娘入府事宜安置妥当,只为交下姑娘这个朋友。” 船身突然摇晃,翠柳快速将荷包塞进袖中,“算你们主仆识相,我家姑娘可是尊贵的侍郎嫡女,可不是什么克死全家的煞星能比得过的!” 卫骁送了竹篓回来,将微末往身后扯了扯,“那又如何?入府也不过是个侧妃。她是王妃眼前得脸的一等侍女,你傲娇什么?” 微末躲在少年宽大的臂膀后微讶,记忆中的卫骁忠诚可靠,从未听他与谁逞过口舌之快,如今怎么这般大的火气? 第13章 进来斟酒(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翠柳叉着腰欲还嘴,却在瞥见卫骁腰间佩剑时突然收了声。 她往另一侧挪了挪,“哼,有男人护着了不起?”翻飞的眼珠险些瞪出眼眶。 “进来斟酒。”赵晏的声音忽从舱内传来。 卫骁与她对视一眼,“王爷唤的应该是你。” 微末怔愣片刻。前世她听闻温晴玉将赵晏留在画舫上整夜,若她此时进去岂不坏了两人美事。 “还不滚进来!”舱内又传来赵晏躁动的声音。 “快去、快去!”卫骁竟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这力道太大,她被吓了一跳,鼻尖险些撞在门框上。 她踉跄着冲破虚掩着的舱门时,正瞧见赵晏泛红的眼底。 男人看过来的目光微滞。 鎏金烛台将舱内照得昏红,软绸纱帐交错着悬在梁上。温晴玉衣衫不整地缠坐在赵晏怀中,见进来的是她,游离的目光骤冷。 微末忙别开眼垂下头去。 鼻尖忽然绕起一丝怪异的香气,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正腾起白雾的金漆香炉,猛然想起,这似乎是前世苏晚昭用过的合欢香。 赵晏将青玉酒壶重重摔在案上,“愣着做什么?” 微末小心上前,执起酒壶却发现没有斟酒的酒杯,端着的手愕然僵在空中,就听赵晏指着那金漆香炉冷声道:“浇了它。” “王爷?”温晴玉娇声惊呼,欲起身阻止却被赵晏死死箍在怀中。 她朝门外大喊翠柳,小丫鬟冲进来时,脖间正架着卫骁锋利的长剑。 “王爷这是何故?” 赵晏却隐着愈发红躁的眼底盯着手执酒壶的人,“去。” 微末进舱不过片刻,已被浓香熏得有些昏沉,她快步靠近香炉,将整壶琼浆悉数灌了进去。 炉中呲啦作响,白烟腾起时微末踉跄着撞开船舱小窗,微凉江风吹进来,心头无名欲火才渐渐熄灭。 赵晏将怀中娇躯推开,温晴玉肩头纱衣再次滑落,狼狈间露出胸前赤红色的肚兜,男人挑起她光洁的腿起身,漠然拂袖欲走。 温晴玉爬行抓住他玄色袍角,腰肢扭动如光滑的水蛇,“为何这样对我?” “尚未过门,温姑娘自重。”他指尖碾过袖中秋闱名册,声音透出说不出的寒凉。 “你当我不知?你迎我进门不过是为了那张名单!”温晴玉就着力道起身,失控踹翻案几,西域葡萄酒泼溅在秋香地毯上,晕出大片血渍般的污痕。 “我可以装作不知,但你夜夜候着那个苏晚昭,为何半分柔情也不愿给我?” 烛火忽被小窗透来的江风刮得颤抖,微末垂首立在温晴玉身后阴影处,与舱门隔着大片碎瓷酒污。 “过来。” 赵晏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仿佛带着被江风浸过的冷意。他半张脸隐在薄纱暗影里,目光却锁着女子被碎瓷刮破的脚踝。 微末恭顺绕开满地狼藉,就听温晴玉冷嗤,“王爷倒是疼惜这婢子。” 染着玄色寇丹的脚趾踩上酒壶碎瓷,温晴玉任由血珠顺着瓷片染红地毯,“王爷不若再多留半刻?” 赵晏凝着衣衫不整的女子不语,转身时带走满室旖旎,“回府。” 走下旋梯时,微末听到身后女子崩溃大喊,“苏晚昭,你这个贱人!本姑娘定要与你不死不休!” 已近亥时末,江边渐宁。中了头彩的公子哥怀抱佳人钻进船舱,小贩也正敛摊回家,彩灯渐暗,徒留一片凌乱萧条。 微末无声跟在男人身后,原来前世温晴玉竟用了迷香,怪不得赵晏这般冷血的性子,也会为她整夜沉沦。 今生赵晏有所防备,反叫温晴玉恨毒了苏晚昭。 这样也好,免去她许多周折。 … 三人回到府中时月正当空,微末在虹霓院岔路前屈膝告退。赵晏脚步未停却道,“记得上药。” 卫骁瞄着渐远的纤弱身影,按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方才温晴玉发疯,不知她怕了没有。 微末拎着竹篓径直转向厨房,里面还昏黄地亮着灯,走近时才发现竟是薛厨娘还在擦拭灶台。 腰背处渗血的纱布黏着粗麻衣,每动一下都似扯出一道血腥气。 她将竹篓轻轻放在鎏金灶台上,扶住老嬷嬷爬伏上侧间床榻,“嬷嬷别动。” 从怀中取出赵晏给的玉肌膏,剜出一大块均匀涂抹在伤口处。 “姑娘仔细脏了手。”薛厨娘斯着气笑,腰间悬着的厨房钥匙随着颤抖,撞在塌沿边上叮当作响,“王爷若真要老奴的命,三十庭杖早将脊骨都敲碎了。” “这帮作死的小蹄子,听闻比老婆子伤得还重,若不是她们胡闹偏来偷板栗,我一把年纪哪里还要遭这种罪?” 微末手指触到狰狞的裂口,薛厨娘哎哟一声,她缩回手指瞧了瞧对方脸色,只听老嬷嬷还在碎碎念着, “明日定要往她们的餐碗里多撒上一把盐,齁死了事!” 微末噗嗤笑出声,“嬷嬷该把钥匙串栓在裤腰上。” “栓了栓了!”薛厨娘挺回身去瞧她,“前日锁了米柜,你猜怎么着?那帮小猢狲偷了钥匙,面粉扬得跟下雪似的!” 微末哈着气吹干药膏,取了新布替她包扎好,“明日我给嬷嬷绣个双层的钥匙袋,里面撒些芥末粉,便再无人敢偷了。” “可别!”薛姨娘忙摆手,“要是不慎混到王爷的吃食里去,可要了老婆子命了!” 她起身取出两条新鲜的江鲫,点灶熬成浓白的鱼汤,舀出半勺倒进粗陶碗里,“尝尝这个。” 微末捧着奶白鱼汤,鲜味钻入鼻尖似能褪去满身疲惫。 薛厨娘俯身熄灭灶火,“钱婆子总说府里丫鬟就属你最是懂事心善,老婆子今日才知。” 背上灼痛大幅减轻,她便知那药膏定不是俗物,“今日新蒸了枣糕,走时给你包两块。” “那群馋猫今日偷了王妃的燕窝雪梨,定瞧不上这等粗食…” 微末在厨房留至子时,薛厨娘不停的絮叨声像极了她幼时,祖母坐在老槐树下给她讲故事时的样子。 临走时薛厨娘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麻衣,里面裹着的正是两块被捏成荷叶边的枣泥糕。 第14章 姐姐可得撑住了 祈农节前一日,苏晚昭终于被解了禁足。 赵晏似对她再厌恶一分,始终未曾露面。 九丈高台已搭建完毕,众人需在今夜前往鹤鸣山上的斋舍过夜以显诚心。苏晚昭作为福女更要点香焚烛、沐浴净身。 虹霓院门被缓缓打开,露出苏晚昭蜡黄颓败的脸。 她冲来一把攥住微末,“王爷有没有原谅我?” 微末反握住她汗湿的手心,“王妃安心,王爷早就念着王妃了。” “当真?” 她将人扶回房中点妆,柔声安抚,“王妃是正妻,王爷怎会当真冷落?前日不是还特意命人送来了虫草阿胶。” “那阿胶是王爷给我送来的?” 微末轻声答是,将她薄唇点成张扬的艳红。 苏晚昭的眸色终于见了亮,扒拉着首饰盒仔细挑拣,点翠金凤流苏、玉簪在她指尖不停翻飞,最终选定了一根素绿的翡翠步摇。 皇后派了德妃全程督察祈谷仪式,众人须先前往宫门外等候德妃仪驾。 微末替苏晚昭收拾好细软,才终于在起程时见到了一袭玄色冕服的赵晏。 她泪色盈盈,男人却只淡淡扫过。 宫门前,苏晚昭紧紧跟在赵晏身后,翡翠步摇坠着的小珠随着呼吸轻颤。她今日特意换了德妃赏的紫纱云锦襦裙,银纹袖口却总像短了三分。 禁足这些天,竟连身量都萎缩了似的。 “王爷…”她第三次去扶鬓间摇摇欲坠的步摇,忽被一阵鸾铃声惊退。 德妃的八宝仪仗缓缓抬出宫门,鎏金辇顶映着夕阳绚烂华贵。 温晴玉忽从轿窗探出头来,白皙面容描着好看的远山黛,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苏晚昭。 她眸光发冷,指尖也紧紧攥着。 “儿臣参见母妃。” 赵晏的嗓音比平日还要肃然三分。 众人跟着伏跪,苏晚昭紧张之余鬓间的翡翠步摇竟叮当摔在地上。 德妃在仪驾中抚着温晴玉腕间的珊瑚串,“王妃见了本宫,似是很不开心。” 苏晚昭慌忙拾起步摇插回发间,“晚昭见了母妃,高兴还来不及…” “是么?” 德妃隔着纱帘望着她,眼中说不出的烦恶。 温晴玉适时挎起德妃小臂,矫柔撒起了娇,“娘娘说笑了,苏姐姐可是正妻,怎会不喜亲生的母妃,偏要讨好旁人去?” 苏晚昭前些日子进宫谢恩时,明显待皇后更加亲昵,温晴玉是故意踩着痛处,好叫这对婆媳彻底反目。 德妃拍拍温晴玉手背,“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本宫也安心了。” 温晴玉巧笑欲答,就见赵晏自顾将人拉起,“时辰不早,母妃请上路。” 德妃察觉出儿子不悦,摆手间仪驾便缓缓朝着城外行进。 九丈高台名为云栖台,建于京城外的鹤鸣山颠,山脚下是锦江支流蜿蜒而过。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状似白鹿的金身神兽夫诸,寓意地谷丰收。 栖梧国地处盐碱地带,肥沃土壤少之又少,先祖极重农耕,三年一度的祈农节便极为隆重。 德妃在温晴玉的搀扶下迈上玉阶,百官跟随在后。这汉白玉共有上千阶,众人须一气儿攀至半山腰处的斋舍才能歇脚。 苏晚昭死死攥着赵晏的半截衣袖跟在德妃身后,指节泛白如纸。紫纱襦裙被山风吹起一角,露出她微微发颤的鞋尖。 微末扶住她手臂,她整个身子都软靠过来,似足有千斤重,令她微微喘息。 温晴玉故意落后半步,金线蜀锦红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目光在那手背上扫过,“姐姐这是软了骨头还是破了胆?叫人瞧见岂不丢尽王爷脸面?” 苏晚昭咬着唇,绣鞋踩在玉阶上咯吱作响,“我…我只是畏高。” “畏高?”温晴玉忽然拔高声调,故意碾过苏晚昭拖地的裙尾,“这里便畏高,上了九丈台又该如何?” 她忽然抬手捏住苏晚昭下巴,染着赤红寇丹的指甲几乎嵌入肌肤,凑近讽道:“若只有这般胆色,不如立刻滚回虹霓院绣花!” “与你无关!”苏晚昭猛地挥开她的手,温晴玉趔趄着栽进翠柳怀中,腕上的玛瑙玉镯磕在栏杆上崩出裂痕,下一刻便化成碎渣散落在地。 她看到翠柳腰间悬着的羊绒荷包。 四周官员纷纷侧目,只道这二女争锋的戏码是不是选错了场合。 微末垂眸步步攀登,苏晚昭的身躯在她掌上骤然绷紧。温晴玉脾气火爆,又是众星捧月的嫡女,万不是苏晚昭这等怯懦性子能应对的。 “这镯子是娘娘今晨才赏我的,你竟敢将它磕碎!” 温晴玉一把扯住苏晚昭,整个人群都随之停滞下来。 苏晚昭被拽得踉跄,鬓间翡翠步摇也歪歪斜斜,“分明是你…” “我如何?”温晴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不依不饶,“我好心关怀,你却故意毁我玉镯,岂不是当众打娘娘的脸?” “玉儿。”德妃在首位驻足回望,“一个镯子而已,算了。回本宫身边来。” “可是她…”温晴玉涨红着脸不肯离去。 “回去。”赵晏忽地甩袖,苏晚昭没了抓手再被掀退。 见男人面露不悦,温晴玉这才跺脚掠过苏晚昭身侧,鞋尖狠狠踩住那裙尾,不忘压低声音道:“姐姐可得撑住了,若是从九丈台上摔下去,怕是连骨头都捡不齐呢。” 苏晚昭忽而站直身子,身躯在风中微微摇晃。 微末瞧着她惨白的侧脸,想起前世苏晚昭站上高台接受万民朝拜时的傲然模样,此刻的瑟缩倒显得荒唐可笑。 山风掠过耳际,她听到自己心底一声讥诮的叹息。这二女夺夫的戏,倒是比前世更有趣了。 赵晏忽而环抱住苏晚昭腰身,掌心扣住她的缀花腰封往石阶上送,苏晚昭热泪含在眼眶,“王爷…” “莫再出声。”暮色将男人的侧脸淬成剪影,点燃了苏晚昭眸底燎原的星火。长睫忽闪着凝出一滴清泪,唇角是抑不住的狂喜之色。 赵晏余光却紧紧锁着身后那抹身影。方才转身时,恰瞥见她低垂的额角,细密汗珠凝在碎发间,瞧着再晃一晃便要碎了。 他这才发觉晚昭一直重重压在她身上,她每走一步,承受的都是两个人的重量。 那身量单薄的连影子都透风,再被多蹭半步,怕是就要碎成齑粉。 第15章 谁也别想得便宜 鹤鸣半山腰拓出大片平台,众人踏上最后一步玉阶时已暮色将沉。 听雨廊顶垂挂的金角铜铃随着众人踏入齐声作响,朱漆廊柱上镌刻着二十四节气浮雕,湿湿的染着锦江潮气。 青铜鼎内的龙涎香燃的正旺,仰头可见八角凉亭,上悬先祖亲提的「粒米归仓」赤金匾额。 众人在匾前大礼朝拜,德妃在温晴玉的搀扶下将五谷撒入鼎内,“都各自歇息去罢。明日辰时,诸位莫要误了时辰。” 男女眷分以东西斋舍而居,再分内外两院以区别皇胄属臣,苏晚昭的福女斋位于内院最首,两人回到房中时晚意刚浓。 微末掀开悬挂的艾草帘,陈设与前世别无二致。 苏晚昭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血痕,褪去纱裙的里衣也被冷汗浸透,她猛地打翻案上红烛,“温晴玉那贱人算什么东西!” “小小侍郎女竟敢如此嚣张,我可是王爷正妃!” 攥着翡翠步摇的手不停颤抖,唇角也被咬出血色,微末垂眸提醒,“王妃,该沐浴了。” “贱婢!连你也敢教我做事?”苏晚昭抄起案上白玉盏朝她猛砸过来,装着热茶的茶盏擦着她耳畔砸在门框上,瓷片叮当碎了满地。 微末不动声色地伏地收拾瓷片,余光却瞥见苏晚昭攥着步摇无声向她逼近。 前世手臂上的月牙疤,便是她信极了对方毫无防备时留下的。 被所有人欺负的苏晚昭,向来只敢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步摇的破空声横掠过来,微末突然反手扣住她惨白如纸的手腕。雕着合欢花的簪尖离她眼瞳仅有半寸,带过来的风刮进眼中丝丝冰凉。 “王妃许是魔怔了,奴婢不是温姑娘。” 苏晚昭不由心中大骇,她踉跄后退,步摇从指尖骤然滑落。 门外响起刚入戌时的铜铃声,她恍惚闻到婢女衣间残存的皂角香。 “对…是我魔怔了,你不是她…” 她低头喃喃,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怪异。这婢女明明在笑,眼眸里却像是淬着毒。 “王妃定是吓坏了。”微末将失魂落魄的人扶去浴房,替她褪尽衣裙时露出光洁滑嫩的肌肤。 她在蒸腾的水雾里抬头,望着苏晚昭湿润的后背挑唇,从方才到现在这女人都一声不吭,活像见了要索她性命的鬼。 她舀起半瓢温汤浇在后颈,待将合未合的门缝间出现那双暗纹绣鞋时,忽而轻笑出声, 方才进门时,她故意勾着鞋尖将房门留下缝隙,便是等着这送熏香的老嬷嬷来听墙根。 “王妃可要添些玫瑰露?温姑娘今日熏着的,王爷看起来很是喜欢。” “她算什么东西!我才不要与她一样的!”一提到赵晏,苏晚昭果然暴起砸向水面,水珠翻滚着溅上一旁的红烛漆台, “日后我定要剥了那贱人的狐狸皮!便是那偏心的母妃,我也要去皇后面前告她一状!” 铜壶在微末手中倾斜,暖热的温汤被缓缓倒进浴桶,方才驻足片刻的暗纹绣鞋此刻已落荒而逃。 那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嬷嬷,此时怕是已回德妃面前邀功去了。 她才将苏晚昭潮湿的发尾吸干,福女斋的门就轰然洞开。 德妃披着宫装外褂,里面露出月白色的寝衣,像是本已就寝却又匆匆赶来。 “好一个平南将军府出身的贵女!”德妃怒火滔天,裙摆扫过地板上未干的水渍,将腕上檀木念珠重重砸在苏晚昭额角。 苏晚昭披头散发地扑跪,“儿臣不知何处得罪了母妃…” “母妃?”德妃钳起她的下巴,指节微微发抖,“本宫自不配做这母妃,苏姑娘不如回宫亲唤一声母后,岂不爽快!” 苏晚昭潮腻的发丝粘在额间,身躯剧烈颤抖,“儿臣听不懂…” 德妃冷哼将人甩向桌案,几上红烛蔬果被撞翻在地,漆红烛台将她额角磕得淤青。 温晴玉的银丝绣鞋踩住乱滚的香果,“姐姐怎会不懂?方才不是还要扒了我的皮?” 她腕间新套了个琥珀玉镯,恰映出苏晚昭惊慌失措的脸。 苏晚昭怨毒的眸子忽朝微末看来,满眼都是怀疑。微末跪地相扶的手蓦然一顿,“奴婢一直都在王妃身边,不曾离去。” 斋舍突起一阵穿堂风,吹得苏晚昭目色凌乱,她转下头去,似是不懂为何会这样。 德妃将带来的「祈天令」卷轴掷在她脚边,“王妃既仰慕皇后凤仪,便用金笺将这祈天令抄到天明。” “皇后亲撰的,定能缓解王妃孺慕之情。” 待众人随德妃呼啦退走,温晴玉反逆着人群款款而来,鞋尖“不慎”踩上苏晚昭蜷缩的手指,“原以为你多厉害,竟能用一块小糕拴住他的心…” 她俯身时蜀锦红裙铺了满地,“如今瞧着,怎么也不过如此?不等我动手便自寻死路,姐姐这便要认输了?” 方才被扑倒的红烛半熄着在苏晚昭手边跳动,滴落的蜡油恰融在她被踩住的小指上。她猩红着眼底将指甲在地上狠狠摩擦,残甲崩断着四散飞落。 “姐姐忙罢,妹妹便不叨扰了。” 艳红身影咯咯娇笑,扭动着腰枝轻快离去。苏晚昭爬跪在地上眸中尽是怨毒。 堂风忽烈,吹灭了满室烛光。 … 子时月光劈开云层,微末跪坐着研墨。苏晚昭肿胀的手指握着狼毫微微颤抖,面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我今日才懂隔墙有耳的道理。”笔尖被送到砚台里滚了滚,手指弯曲时苏晚昭秀眉紧拧,却生生压住并未出声,“纵使心里想杀人,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微末挑拨烛芯的手一顿,去触她紫涨的指节,“奴婢为王妃取冷帕来敷一敷。” 推门而出时,凉意顺着口鼻钻入肺腑。 苏晚昭接连挫败,竟也被激起一丝血性,反常的没有哭出泪花。 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不自觉缩了缩衣袖。 天边藏着几朵龙尾巴云,那是明日暴雨的预兆。 前世温晴玉刚下云栖台,雷暴便紧随而至,巨雷将九丈高台尽数毁去,大雨接连下了两日。 她只需将仪式推缓半刻,纵使温晴玉夺了福女,高台被毁,她又能登去哪里? 指尖碾过袖袋中的劣质茉莉香。翠柳将那羊皮荷包随身带着,明日就会成为她毁了苏晚昭南海珠串的铁证。 即便温晴玉弃车保帅,登得高台去,处置翠柳的功夫也刚好填满那半刻空白。 她既要借翠柳毁珠扯下苏晚昭,也要让温晴玉去做那天神共愤的煞女。 掌心微微发凉,她快步往厨房取冷帕。 福女受万民敬仰,这二女谁也别想得了便宜。 五更,苏晚昭手中狼毫“咣当”落地,趴伏在案头沉沉睡去。 微末将人扶去床榻,扭头看见外头微亮的日光。 翠柳快来了,她若不睡,岂不坏了旁人好事。 第16章 不需作证(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翠柳踮着脚闪身而入时,微末警觉地从假寐中睁眼。 她刻意将呼吸压得绵长,感知到有人摆手在她眼前晃了三晃。 腰间羊皮荷包在潮湿的晨早散出膻气,只是翠柳日夜佩戴早已无知无觉。 劣质茉莉香薰充斥满斋舍,外间窸窣传来剪断五彩丝线的咔嚓声。她背靠门板突然呓语,惊得翠柳手中银剪险些落地。 茉莉香裹着未鞣制的羊皮膻味,交缠出强烈的酸腐气息。翠柳显然也闻到了,缩着鼻尖不停吸气。 许是这味道令她极为不安,银剪与红烛尚未放回原位,翠柳就仓皇而逃。 她撑着地面起身来到案前,扒开南珠便见到断裂的彩线被铜丝虚缠着,已被灼得只剩细微一缕,铜丝上满是被烤黑的痕迹。 微末唇角扯出冷笑,如此拙劣的手段,前世的苏晚昭只顾蹂躏她,丝毫都不曾发觉。 她将珠串轻轻放回原位,又把裁剪荷包时剩下的小块羊皮丢进香炉,才返回床榻将人唤醒,“王妃,该起身了。” 雀鸟帐幔被掀开半寸,苏晚昭睡眼惺忪地尖叫,“什么味道?” “这香怕是受潮了。”微末佯装开窗散味,却故意将香炉盖子裂开一道缝隙。 “我的祈服!”苏晚昭赤足奔向衣柜,将缀满金箔珍珠的祈服掏出来一闻,满鼻的酸腐味冲得她连连作呕。 这气味即便开着窗也缭绕不散,直到她替苏晚昭插好最后一枚珍珠璎珞,依旧刺鼻难忍。 辰时天边还挂着暖阳,若非重活一世,怎样她都不会想到,一个时辰后竟会有一场昏暗的狂风暴雨。 德妃已携众女等在院中,百官也随赵晏在院外驻足。福女斋舍门扉洞开时,苏晚昭那件华贵耀眼的祈服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袖口缀满珍珠,裙摆也贴着鎏金箔片。 “你这祈服…”德妃话音未落,浓烈的酸腐味就如毒瘴一般直冲鼻尖。 众女取下丝帕掩住口鼻,德妃雷霆怒斥,“苏氏,你竟敢秽染祈谷圣仪!” “不是…不是我。”苏晚昭慌乱摆手,指甲不慎勾住胸前珠串,摇晃间珠串突然应声崩裂,浑圆的小珠骨碌碌滚向德妃裙摆。 “怎么会这样…” 场面瞬间如鬼一般静谧。 赵晏踱步院外进来,正见苏晚昭瘫软在贡珠堆里。 檐角铜铃撞在肩头不安颤动,他指尖按住铃舌将整个人都隐进阴影。 前世珠串落地时,那婢子被按在满地珠玉上掌嘴。今生他倒想亲眼瞧瞧,好好的串子究竟为何突然崩断。 死寂中,温晴玉的莲纹广袖忽然带起疾风,她快步上前佯装质问,“苏晚昭,你竟这般倒反天罡,是想置娘娘于死地吗!” 鎏金护甲却径直捞向苏晚昭脖颈。 她急着取回证物——被翠柳烤黑的铜丝此时还悬在这贱人颈间。 可铜丝在她眼前一晃,转眼就到了身后婢女手中。 温晴玉突然俯身作搀扶状,“莫不是姐姐以次充好?”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指甲猛地刺向微末握丝线的手。 赵晏掌心一紧,就见那女子顺势踉跄,将丝线绕上苏晚昭腕间,“王妃明察,昨夜门窗紧闭,丝线上怎会缠有铜丝?” 苏晚昭这才恍觉,低头看去,铜丝表面竟还覆着一层熏烤后留下的焦黑,丝线断裂处也蜷缩着卷起。她一把扣住温晴玉手腕,“是你做的手脚!” 温晴玉却猛地将人掀翻,“苏晚昭,是你命格带煞触怒天神,何故陷害于我?” 苏晚昭踉跄着将铜丝举过头顶,“天神会将铜丝烤焦?” “哼。”温晴玉冷哼,“那倒不如问问姐姐的贴身婢女,妹妹昨日可是一直侍奉在娘娘身侧,未曾离开半步。” 赵晏拇指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玉佩。她是最末等的蝼蚁,在温晴玉的指控下,若无力自证,眼下便是死局。 他正欲抬步上前,就听苏晚昭颤着声质问,“昨夜我睡后,你做了什么?” 摩挲玉佩的手指突然发力,金线络子尾端随之微微震颤。前世这丫头为护她几度濒死,她竟如此不辨忠奸? “奴婢将王妃扶上床榻,便靠在门边浅眠。”微末垂首伏跪在青石板上,发间凝着晶莹的晨露。 “空口白牙。”温晴玉刻意抬高声量,“谁能作证?” “不需作证。”微末突然转向人群末梢,“奴婢醒时,恰见翠柳姑娘掩门离去,”余光扫过温晴玉骤缩的瞳孔继续道,“今晨便起了这酸腐味。” 翠柳手中娟帕忽然飘落,羊皮荷包在腰间轻晃,“你…你血口喷人!” 德妃身侧的掌事嬷嬷闻言缩动鼻翼轻嗅,却被主子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温晴玉指节骤然泛白,就见微末垂目低语,“奴婢依稀记得,翠柳姑娘来时也戴着这个羊皮荷包。” 翠柳慌忙扯下荷包欲藏,脸色煞白惊慌争辩,“不是…” 手指颤抖间荷包应声坠地,苏晚昭大步上前,拾起放在鼻尖轻嗅,浓烈的酸腐味呛得她接连咳嗽。 “上山时我便见你这奴婢十分金贵这污遭东西!就是她将我房中染的酸臭无比!”苏晚昭将荷包重重掷在温晴玉脚边,“你还有何话说?” 温晴玉眸光流转,扬手猛地抽在翠柳侧脸,“好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定是你背着我擅自行事!”转头又对德妃福身,“娘娘明鉴,玉儿管教不严…” “好了。”德妃轻柔将人扶起,“既是奴才背主,打死了事。” “不…不要!是姑娘让我去的!都是姑娘…”翠柳手指紧抓地面,极力抵抗着侍卫的拖行。 “还敢污蔑主子?”德妃蹙眉冷斥,“骨头也扔去山谷里喂狼!” 翠柳被拖出院门的哭喊还未散尽,德妃却已柔目转向温晴玉,一切行云流水得似是有备而来,“既是昭昭福薄,便由玉儿代行祈礼。” 苏晚昭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残破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骨节滴进砖缝。 “玉儿定不负娘娘厚望。”温晴玉屈膝拜礼,起身时抚过鬓间的赤尾凤钗,那是她及笄时德妃所赠。 众人退去,独留苏晚昭愤恨立在院中,温晴玉灿笑着上前,朱红裙摆轻轻扫过微末手背,“姐姐的狗,倒比姐姐伶俐些。” 赵晏玉佩在掌心转了三转,待众人转身之前拂袖而去。 微末起身时,正瞄到月门外随风而动的玄色袍角。 那身影,是赵晏? 第17章 儿子离不开卫骁 鹤鸣山巅因晨早浸满白雾,九丈高台上更是瞧不真切。 德妃遥坐在白玉铸成的凤椅上,两侧分列着观礼的百官女眷。 十二面绘着黍稷的幡旗烈烈作响,温晴玉赤足踏上五谷编纹的毡毯,茜色广袖祈服上缀满金粟,腰间还悬着谷麦穗子。 “她竟提早准备了祈服…”苏晚昭灰暗着脸色坐在赵晏身旁,锋利的指甲已将掌心划出细细密密的伤口。 她维诺转向赵晏,“王爷,我…” “王妃不必自责。”赵晏将茶盏轻放在桌案上,“福女之位,不过虚名。” 苏晚昭似有放松,开口再欲说些什么,却被远处大祭司的呼喝声打断。 众人皆凝目望去,只见大祭司将鼎中残灰抹在温晴玉眉间,而后朝她躬身敬拜。微末瞥见苏晚昭紧绷的后背狠狠抽搐。 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荣耀,此刻尽数归了温晴玉。 凉风阵阵袭来,微末抬头时,发觉赵晏也在不时望天。 距离雷雨到来尚需片刻,温晴玉却已踏上了登台的第一级台阶。 “祭司忘了。”赵晏坐在人群中突然开口,“本王幼时有幸亲见上一任祭司祈雨,福女登台前,先要诚心祭拜天地。” 大祭司在远处抱拳遥拜,又将温晴玉请下台阶,取来三根焚香送到她手中,却怎么也燃不香的燧石。 此处位于山巅,本就晨早露重,加之天色骤变云层低垂,风吹在脸上都觉潮湿,那燧石自然是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的。 大祭司只好挥手招来侍从,几人将燧石围在中间,又换了火折子,才堪堪将贡香点燃。 可天色恰在此时突变。 西风突然卷起鼎中香灰扬了满天,黑云就如倒悬的墨海压向山脊,幡旗被狂风顶成直线,一道巨型闪电忽在众人眼前炸开,震耳欲聋的响雷惊得人群阵阵骚乱。 “快逃!暴雨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人群开始动荡奔逃,苏晚昭面前桌案也被掀翻,惊魂未定中胡乱抓向身旁赵晏,“王爷救我!” 本还不时瞄向身旁女子的卫骁心下大惊,下意识去捞身侧的人,却在刚触到她衣袖时瞥见王爷已重重箍住女子手腕。 微末被拽的踉跄,腕上突来的温度让她慌乱一瞬,回眸去看摔倒在地的苏晚昭,方才她与苏晚昭站得极近,许是那一声“王爷救我”让这男人抓错了人。 卫骁凌乱看着王爷拉着女子远去,只好赶忙去扶已站不起身的苏晚昭,扶着人快步跟上。 禁军统领抽刀大喝,“不要乱!保护德妃,保护王爷!” 他几步寻到赵晏身前,扫一眼被拉在身后粗麻打扮的女子,抱拳大声请示,“王爷,怎么办!” 赵晏抽剑劈开倾倒的青铜鼎,挥袖替女子挡住溅来的火星,“撤往东南山坳!” 首领领命,禁军持刀赶鸭子一般将人群赶往东南方向。 耳边疾风呼啸,微末脚步踉跄,奔逃间男人温热的手掌忽然下移,将她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王爷…你…” 她想出声提醒你抓错了人,苏晚昭和温晴玉还在后方不知死活,却看到男人侧过脸扫她一眼,“闭嘴。” 前世这女人为护苏晚昭被青铜鼎砸中,险些命丧山巅,今生他救她一命,却还这般多废话。 德妃被禁军护在中间,远远瞧见温晴玉摇摇欲坠的身躯,她身后骤起细密闪电,将高台劈得浓烟阵阵,德妃惊悚大喊,“快去救玉儿!” … 东南方向有一处平缓宽阔的山洞,众人湿漉漉地躬身钻入时,外头已骤雨连天,黑云将白日压成不见五指的黑夜。 有人在山洞深处点燃火堆,紧接着四个火堆接连笼起,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脸颓败。禁军习惯性将皇胄与属臣分隔开,叹息声在山洞里充斥回荡。 “玉儿,你怎么样?”德妃惊魂未定,扒拉开温晴玉焦黑额头上的碎发,替她擦尽脸上潮湿。 温晴玉扑进德妃怀中大哭,“娘娘,玉儿被雷劈了…好疼…” 德妃哎哟着给人顺背,又转向赵晏,“晏儿,你可有受伤?” 赵晏脱下外袍拧水,被温晴玉震耳哭声刺得青筋直跳,“儿子没事。” 德妃心才落地,就看到缩在人群后方的微末,“方才你…怎么抓着她就跑了?” “儿子抓错了人。” 坐在外围的微末手指一僵,方才他分明看到了抓着的是自己,却并未松手反而一路冲进山坳。 腕上还残留着被他大力箍出的浅淡淤痕,这男人在当众说谎… 苏晚昭瑟缩在赵晏身旁,冷衣黏在身上令她不停颤抖,她惨白着脸去瞧满心爱慕着的男人,心底一片寒凉。 他说抓错了人,可为何她总觉得…并不是这样。 德妃本也不喜苏晚昭,巴不得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就此丧命山巅,便不再追问。 卫骁将外袍脱下烤干,退至角落披在微末身上。她没资格靠近火堆,坐在最外侧靠近山洞的位置,狂风卷着骤雨斜浇进来,打在身上当真冰冷至极。 “多谢。”她向卫骁诚心道谢。 卫骁坐向她身侧,将雨珠悉数隔绝在外,摇头憨笑的样子像极了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德妃看着不远处并坐着的男女,心思百转千回,尤其那女子总令她心中微微不安。 顾盼流转间对赵晏说道:“本宫瞧着,你那侍卫与昭昭的婢女极为般配。不如母妃做主,给他们赐婚如何?” 赵晏手中火钳蓦然一僵,下颌线忽地绷紧,喉结滚动间心底极为别扭。火光映出螭纹玉佩顶端的罗樱结,那是他重生当日她亲手系上去的。 “儿子离不开卫骁,再留几年。” 德妃一顿,望着儿子惯常冷毅的侧脸,只道定是自己多虑了。 她的亲子人中龙凤,怎么可能对一个粗糙的奴婢有心思? 赵晏余光扫见窃窃低语着的两人,心底忽起一阵躁郁,火钳在篝火上掀点火星,惊得苏晚昭阵阵娇声低呼。 “你们两个,都滚来烤火!” 第18章 王爷亲手烤的 时间缓缓流逝,洞外暴雨却毫无停歇之意,反而愈加凌厉密集。众人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没有日头,具体时辰都分辨不出。 潮气从洞口源源不断地浸来,低矮的灌木丛挡不住汇聚的水流,洞中已如小河般遍地水洼。 众人将外袍褪了,在火堆周围首尾相连,用以阻止蔓延过来的雨水,可暴雨不停,终究是杯水车薪。 “可恶的暴雨!” 有人意志崩溃,率先出声咒骂。 同来的百官多是各地方属臣,最靠近百姓的父母官,赶赴京城除了观礼之外,还各自带着谷麦源种用以探讨交流。 如今观礼不成,源种也在方才的混乱中遗失,又被暴雨困在这不知名的山洞里,实在叫人抓狂。 赵晏母子一个是四妃之首,一个是当朝锦澜王,众人碍于身份始终不敢冲撞冒犯。 可随着那声咒骂,低语议论声顿时甚嚣躁嚷起来。 今年祈农节这般多波折,令他们惊惶不安。 目光时不时就飘到赵晏身旁那两名女子身上。 先是锦澜王妃珠串崩裂,再是准侧妃登台前天象剧变,狂雷竟将九丈台都毁了。 莫非这两女是煞星转世,否则怎会接连触怒天神。 有人忍无可忍径直起身,“锦澜王,我等不愿坐以待毙困死在这山洞里,请放我们离去!” 赵晏面容掩在吞吐的火舌后,“既要寻死,本王不拦你。” 那人快步走向洞口,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官员。 禁军首领名叫霍峥,见状赶忙拦住那人去路,“暴雨连天山路多诡,你不要命了!” 那人沉声冷哼,“从玉阶下山,便是到了山腰处的斋舍,也比在这等死强!” 这话极具蛊惑,顿时又有几人起身欲随。这些人虽是末流,可也算是朝廷命官,霍峥身兼护卫之责,自然不敢放任其离去。 他命属下将人拦住,转向赵晏,“王爷,大伙其实是饿了,若能填饱肚子,也能多扛些时候不是…” “东侧山涧有鱼。”赵晏将最后一根干柴扔进火堆,“附近的小洞里应有干燥的枯枝,霍大人可带人一探。” “当真?”霍峥此时也饿得眼冒金星,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招呼着十名禁军一同往那处山涧探去。 几人返回时果真抱着鲜鱼和枯枝,枯枝被藏在铠甲下虽两端半湿,但也足够令人安心。 湿柴爆裂的烟雾呛的温晴玉额角泛黑,她捏着娟帕擦拭,却将金箔花抹出漆黑污渍。 勾丝娟帕被掷进水洼,“这鱼没有盐巴,实在腥的倒胃口!” “府中的雪水燕窝,你倒不嫌寡淡。”苏晚昭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眸光掩在长睫下看不真切。 “你说什么?”温晴玉翘指在苏晚昭鼻尖带出微风,腕间玉镯叮当作响。 赵晏眉色倏冷,“要闹便滚去洞外闹!” 火星飞散着溅上温晴玉鞋尖,两女皆悻悻不敢再言语。 暗处有人嗤笑,“不过两个煞女…” 话头刚起,便消散在霍峥抽刀的寒光中。 微末静静偎坐在火光暗影里,微弱暖意只够触到她的指尖。从进洞起约莫已过五个时辰,这雨要到明日戌时才停,他们还得在洞中待足六个时辰。 栖梧国靠天吃饭,历来崇奉神明。云栖台被毁,祈农节被迫中断,皇帝定会龙颜大怒,苏晚昭与温晴玉谁都脱不了干系。 眼前突然闯进一条油滋滋的鱼,细微焦糊味在鼻尖蔓延,微末一愣,就见到卫骁映在火光中的笑脸。 少年凑过来悄声说,“王爷亲手烤的。” 她先撕下鱼皮放入口中,少了盐巴的确食不知味,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已实属难得。 半湿脚踝忽然传来暖意,赵晏的玄色大氅“不慎”从石面滑落,恰裹住她冰凉的鞋尖。 … 次日戌时初,暴雨终于渐渐停歇,众人走出洞外恍若隔世,互相搀扶着往斋舍蹒跚而去。 直到见着听雨廊,心才真正落了地。 可此时意见又出现分歧,有人提议先在斋舍整顿,有人想一鼓作气下山去。 赵晏回身看看包括母妃在内的四个女子,皆面色惨白口唇青紫,决定暂且留在斋舍。 温晴玉扭着帕子不愿,明日初三,是原定纳她入府的日子。 赵晏搀起德妃自顾离去,留她独在原地委屈愤懑。 微末拖着疲惫的身子为苏晚昭梳洗沐浴,直到将人香喷喷送上床榻,她才得以喘息。 苏晚昭指尖绕着雀鸟帐幔一角,忽然说道:“微末,你说…我若是将温晴玉杀了,她是不是就永远做不成王爷侧妃了?” 微末蜷在角落里的冷塌上,对苏晚昭这话丝毫不觉意外。 这女人本就心思毒辣,只是伪装在娇弱怯懦的外表下,不易叫人察觉。 她垂耳去听屋外随风轻动的金铃声,轻柔回她:“温姑娘已有防备,总是不好下手的…” 夜深人静,整个斋舍悄然入眠,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大晴,众人还未到山脚,就见到等候着的人山人海。 延福宫的咏荷姑姑一脸忧色,扑进德妃怀中声泪俱下。 温侍郎携一众家眷悉数到场,哀声痛哭的模样活像已过世的女儿突然复生。 赵叔也赶着金顶马车候立在人群中,赵晏拉过苏晚昭衣袖,“回府。” 苏晚昭一路下山都安静至极,闻言乖顺跟在赵晏身侧。 “等一下!”温晴玉在身后突然出声。 “王爷曾答应初三迎我入府,可还作数?” “胡闹!”温侍郎惊得抱拳请罪,“小女不知轻重,望王爷海涵。” 赵晏将两女送上马车,驻足回望,“无妨。本王既然承诺,自会做到。” 温晴玉嫣然一笑,“那便好。玉儿便在府中等候王爷亲队。” 赵晏忽朝温侍郎招手,那人躬身上前,“侍郎名单中,可遗漏了一位名叫申临风的书生?” 温远征浸淫官场数十年,自是了然赵晏的弦外之音,“是,下官疏忽,请王爷恕罪。” 赵晏满意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崎岖山路上缓缓行进,苏晚昭小心打量男人神色,“不知温妹妹入府的吉时,定在什么时辰好?” 赵晏阖目靠着金丝软枕,手指在膝头有韵律地跳跃,“申时末。” “是。” 苏晚昭垂眸应着,微末瞥见她猛然攥紧的小指。 她自然是不希望温晴玉入府的。 可温远征是赵晏拉帮结党的重要纽带,温晴玉入府就是必然结果。 赵晏方才提起的申临风是今年秋闱状元,此人有将相之材,却饱受压迫郁郁不得志。 得赵晏提携后扶摇直上,是他夺嫡路上最强大的助力之一。 此时的赵晏急需温远征相助,苏晚昭纵是有千万个不愿,也得忍着。 第19章 带她同来(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暮春残阳斜打在锦澜王府匾前的红花上,温晴玉的嵌珠雀翎轿帘被十二对鎏金宫灯衬得华光溢彩。 虽不及正妃八抬鸾轿那般宏大,但轿帘上的孔雀翎羽早已越过其他亲王侧妃的入府礼制。 德妃特意将宫贡的蓝孔雀尾羽劈成缕丝,缝进她喜轿的垂帘上。 “落轿——”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唱和,温晴玉凤冠霞帔地下轿,径直跨向正门的朱漆门槛。 喜婆上前欲拦,“侧妃入府,该去偏门——”话未说完,就被温晴玉身边的素月狠狠拍了手背,“多嘴!” 喜婆手捧赤金茶盘讪讪退下,就见温晴玉的大红踩堂绣鞋在青石阶前堪堪停住。 苏晚昭着一袭软罗红裙堵在门前,“妹妹入府,倒是比我更风光。” 她目色如血般去瞧温晴玉鬓间的衔珠凤钗,那是德妃大婚时太后赏的,如今竟戴在温晴玉这侧妃头上。 温晴玉无声对立,两女似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搏命厮杀。 “既是纳侧妃,便走该走的门。”赵晏身上的喜服寻常又朴素,随意坐在喜堂正中道。 温晴玉甩袖回轿,从偏门回来时,喜婆递去茶盘的手却又迟迟僵在空中。 那本该跪敬主母茶盏的新人,此刻正端着德妃赐的翡翠如意昂首而立。 庭院里昏红的灯笼骤亮,将温晴玉赤红的盖头映得宛如凝血。 苏晚昭坐在主母位上死死攥着掌心,“妹妹为何迟迟不敬茶,难不成是想做没名没分的通房吗?” 温晴玉咬唇将如意塞进素月手中,取来敬茶跪地,苏晚昭浅尝一口便悉数泼在温晴玉脚边的砖面上,溅起的茶渍滴滴崩进温晴玉袜口。 “妹妹如今也是王爷的人了,该处处顾及王爷体面,鹤鸣山上那番做派日后还是收敛点好。” 温晴玉凤眸狠狠瞪过去,知晓对方是讽刺她鸠占鹊巢,又遭雷劈。 她当即反唇相讥,“姐姐当以身作则,旁人才能有样学样。” 赵晏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满室脂粉气搅得他心头烦闷,索性起身离去。 “王爷!”温晴玉扯下头上红绸去追,“今夜是玉儿的洞房花烛。”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新郎离席,场面顿时尴尬至极,丫鬟喜婆悄声退下,只剩两女面面相觑。 “你可满意了?”温晴玉厉声质问。 苏晚昭不疾不徐地起身,“妹妹说笑,你我妻妾之别,妾室本就该听主母训诫,有何不妥?” “哼!”温晴玉将案上茶盏拂了满地,“苏晚昭,咱们走着瞧!” … 锦澜王府今日诸事繁忙,不但要迎侧妃入府,还要举办百谷夜宴。 院中红绸仓皇撤下,原本摆着妆笼彩礼的庭院被悉数换成了迎宾的桦木桌椅。 微末捧着谷酒穿过游廊时,正听到温晴玉新提的婢女叉着腰训人,“侧妃的福枣怎么还不送来?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这名叫素月的婢女倒比翠柳厉害跋扈许多。 百谷夜宴是为庆祝祈农节圆满落幕,但今年的仪式充满惊悚,意外频出,众人皆蔫头低语,兴致不高。 苏晚昭在上首位处如坐针毡,总觉有人不时朝她递来讽刺的目光。 她有心离席,正欲起身时就听门外有太监高唱:“圣旨到!” 微末明显看到苏晚昭的娇躯随之一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司天监正奏,祈农节皆因苏氏晚昭、温氏晴玉失仪中断,乃至天象大凶。着王妃苏氏、侧妃温氏即日起闭门抄录《祈天令》千遍,七日内上交大祭司于太庙焚祭,以安天神众怒,逾期不效,褫夺封诰。钦此!” 传旨太监话音刚落,满庭皆哗然。 山洞内的言论再被翻出,这二女恐怕当真是煞星转世,否则司天监怎会窥见天象大凶?连陛下也龙颜大怒? 赵晏合手接过圣旨,“有劳德喜公公。” 德喜哈着腰凑近道:“王爷明鉴,两位娘娘为这事儿险些在垂拱殿打起来,奴才实在插不上话…” 赵晏取出一块金砖递过去,“公公费心。” 待德喜走后,有官员壮着胆子质问,“好好的祈谷节却被王爷两位女眷搞得乌烟瘴气,还请王爷示下,我等回了郡县该如何同百姓解释?” “不错!下官的平远县本就土地贫瘠,若此事宣扬出去,人心惶惶,还有谁愿意顶着烈日勤恳播种?” “王爷腰缠万贯,自是不忍苛责夫人,但受苦的可全是底层百姓,王爷不能坐视不理啊!” 众人七嘴八舌,将苏晚昭与温晴玉推上风口浪尖。二女为那荣耀福女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弄巧成拙,反让自己声名狼藉。 两人被围在中间脸色涨红,温晴玉更是生生掰断了新戴的汉白玉簪。 微末躲在人后不言不语。 其实后三年栖梧国风调雨顺,不说粮满爆仓也算小有结余,只是那场暴雨惊坏了这些官员的心。 “本王每年出黄金万两。”赵晏卷起圣旨交到卫骁手中,“以供百姓田间耕种。锦澜王府愿与诸位大人共进退。” 万两?黄金?还是每年? 三年那可就是三万两,黄金! 一亩官田加上源种、租税、肥料、耕牛,每年约一两银子,万两黄金可供十万亩田地整年的费用。 整个栖梧国也没有十万亩黑土,这万两黄金根本用也用不完。 锦澜王实在财大气粗… 果然金子最能堵人嘴,众人当即愕然收声。 夜宴草草收场,三十六盏雕粟花灯尽数熄灭。 温晴玉在赵晏身后亦步亦趋,“王爷,怎能这样便宜他们?那可是三万两黄金!” 赵晏猛地止步,周身寒意令温晴玉不自觉一抖,“那不如将你焚了告慰上天?” 温晴玉一头栽进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眼眸里,凉风拂动间心头不停震颤。 “你命翠柳毁那串子时,可曾想过今日?” 他想起仪式当日温晴玉用指甲去勾缠五彩丝线,若非今生那婢子伶俐,只怕早被她二人挫骨扬灰。 温晴玉被激起一身粟粒,颤声道:“我…我没有,都是那贱婢…” 赵晏心头邪火猛地上窜,螭纹玉佩在掌心摩挲翻转,“回房抄书去。” 他甩袍离去,身影转眼没入黑暗。 卫骁疾步跟上时,忽听主子声线暗哑,“带她同来。” 小侍卫无需思考,回身拎起微末衣袖几步便没了影子。 第20章 选个伶俐的 当虹霓院和霜华院的院门缓缓关闭时,微末正窝在沁水阁的小厨房里做糕。 菱花窗外,赵晏手执酒壶倚靠在临风廊下,月华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微末将蒸笼掀开一条缝,水汽蒸腾着漫过她发白的手指,她捡出浅焦色小糕放入盘中,将青瓷盘推至男人面前的案几上。 “王妃身边需得有人照顾起居。”赵晏捻起一块小糕咬破,桂香混着微风细密飘荡。 “是,奴婢这便回去。” 她正欲躬身告退,就听男人再次开口,“陛下禁足,院门许进不许出。” 赵晏在她微顿的身形上扫过,“去浣衣舍挑个伶俐的送进去,免得惹王妃不快。” 微末盯着自己的绣鞋尖问,“是卫大人与奴婢一同去挑吗?” “他没空。”赵晏拿糕的手忽而碰到盘沿,“自己去。” 卫骁隐在暗处的嘴角突然垂下,眼巴巴瞧着女子转身离去。 … 微末刚踏上浣衣舍的门槛,钱嬷嬷便鬼影一般从门后闪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小姑奶奶,还活着呢!” 她掀开衣袖将人前后打量,“可伤着哪儿没有?吓坏了吧…” 微末瞥见月光下老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晶莹,心底泛起暖意。 她跟随主子一路奔波,从来无人问过她冷不冷,可伤到哪里,是不是吓着了。唯独钱嬷嬷,也只有钱嬷嬷。 自打她跟着苏晚昭入府,钱嬷嬷便待她极好,常抹着眼泪说自己像极了她苦命的闺女。 她突然张开双臂扑进老嬷嬷怀中,鼻尖泛酸,“嬷嬷安心,我好得很。” 钱嬷嬷偷偷抹了一把眼睛,“作死的丫头,既然好,为何不早点回来,让老婆子日夜悬心。” 浣衣方向突然传来冷嗤,“嬷嬷忘了,人家独得王爷头一份宠爱,这会儿可刚从沁水阁回来呢。” “到底是王妃亲自调教出来的,这都亥时一刻还往王爷怀里钻呢。” 几个婢女同时放下捣衣杵,面色不善地朝她看来。 微末认出有几人是上次被打了庭杖的,此时见到她就如见了灭族仇人。 率先开口的正是偷摘月桂最多的阿乔。 钱嬷嬷抄起身旁木盆狠砸过去,“都给我闭嘴!” 微末拉住老嬷嬷染着皂沫的手上前几步,“王爷要给王妃挑个贴身婢女。” 满院忽然死寂,连晾衣绳上湿衣滴水的啪嗒声也清晰传入耳中。 阿乔将手胡乱在围裳处抹了一把,扔下滑腻的皂角突然奔来,“微末姐姐!你看我如何?上回给王妃熏的罗浮香,王妃还夸…” 阿乔话未说完,就被另一个女婢挤走,“微末姐姐,我最会梳王妃喜爱的惊鸿髻…” “胡扯!你连红绳都绑不好!” “微末姐姐,我行的,我给王妃绣过帕子,最懂主子喜好!” “我最会描远山黛!” “我修的指甲王妃定会喜欢…” 十几个婢女将微末层层围住,不知是谁的廉价香珠蹭上了微末新换的碧衫袖口。 “都闭嘴!”钱嬷嬷的捣衣杵重重砸进水盆,溅起的污水染湿众女裤管,“一个个的不知死活,王妃还在禁足呢,你们也争抢着要去?” “那又如何?温侧妃不是也被禁足了?待禁令一解,王妃还是王妃!想被王爷多看两眼,得先跟对主子,否则哪有机会?” “就是,微末姐姐不就是这样一步登天的?” 钱嬷嬷恨铁不成钢般斥骂,“一群不害臊的小狐狸!以为去了虹霓院就能攀上金枝儿?” “那不然呢?难不成是微末姐姐貌似天仙,才得王爷青眼的?” “若不是王妃抬举,小小奴婢怎么可能入王爷的眼?” “只要跟了王妃,微末姐姐能做的,我们也行!” 钱嬷嬷撸起袖子将晾衣杆抽得震天响,惊得小丫鬟们阵阵娇呼着四下躲避。 微末心思沉缓。她整日在两女与赵晏之间穿梭,从未留意过府中的闲言碎语,这些小丫头原是这般想的? 苏晚昭远不似她们想象中那般良善,若怀着勾引赵晏的心思,只怕活也活不了几日。 前世她从不主动靠近,却还是在被赵晏传寝不慎有孕后,被苏晚昭剖腹残杀。 她将长睫垂下,若不选个心思百转通透的,实在与送她们去死无异。 被钱嬷嬷扯着回房时,院外再起喧哗,阿乔尖利的嗓音似能刺破窗纸,“微末姐姐,王妃夸我调的罗浮香最是幽香好闻呢…” 钱嬷嬷烦躁地捡起绣鞋猛地砸在窗框上,“再吵,老娘就让微末去薛厨娘那选一个,你们谁都别想如意!” 窗外女子霎时安静如水,钱嬷嬷扯过艾草席子拍得啪啪响,“听听,这群作死的小蹄子!都当姓苏的那里是登云梯!” 她将热茶斟满推过去,“嬷嬷替我物色一个罢,明日便要送进虹霓院去。” 钱嬷嬷不答反问,“我听说王妃因为珠串碎了丢了福女,九丈台也毁了?” 微末点头,将鹤鸣山一行仔细告知,却刻意隐去了劣质熏香与羊皮荷包。 不是她不信任钱嬷嬷,而是这种事嬷嬷还是不知道为好。 老妇人忽而愁然长叹:“那叫翠柳的丫头也可怜,咱们做奴婢的,不容易。” “就选阿乔吧。”她将茶水一口饮尽,“那丫头精的猴儿似的,若换了旁人只怕活不了几日。” 微末也做如此想,钱嬷嬷轻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眼中似有哀求,“你再明里暗里护着点,咱们别当真把小丫头害死了。” 微末反握住老妇人皱纹满布的手,“嬷嬷安心。” … 次日清晨,微末点了阿乔一并离去时,一众浣衣婢咬牙切齿地跺脚暗骂。她瞥见阿乔脸上迅速收敛的笑意。 狭长的青石小径上,她不经意拂弄着道旁的透粉丁香,“你瞧这丁香开得多艳,可若没了树根,终究是枯骨一堆。” 阿乔正兴奋得不知所以,忽闻微末悠长的嗓音,心头不自觉就是一紧。 “西墙根那株不起眼的忍冬倒是常青,任是雨打风吹也自有个活法。” “姐姐提点的是。”阿乔眸光流转,忽而将鬓边碎发抿得一丝不苟,取下耳垂上的镀金耳坠塞进微末手中, “这东西实在张扬,烦请姐姐替我处置了吧。” 第21章 可去侍郎府 两女皆被禁足,微末倒整日清闲得无所事事。 明日便是端午,前世两女曾随赵晏锦江泛舟。龙舟行至江心时,三只毒箭忽然破窗而入。 那箭速度极快,赵晏下意识避开心口三寸,淬着毒的箭尖却凌风贯穿他的虎口。 剧毒触之则入肌肤,龙舟尚未靠岸人就失去了意识。 赵晏中箭昏迷,女眷群龙无首,太子几番前来探病,却暗中将死士插入王府。 直到第七日天刚破晓,赵晏撑着病体斩杀了潜入书房的死士,拎着血剑在前厅坐了一宿,那些人才仓皇退出府去。 此毒强横霸道,中毒后脏腑如被虫蚁啃噬般剧痛难忍,三日内若不解必死无疑。 太医们手段用尽,加之赵晏求生强烈,竟叫他生生扛到七日。 可灌下去的药太多了,早已不知究竟是哪一味起了作用。 微末坐在下人房里思忖。 她幼时曾与隔壁郎中学过几日医术,略通药理。 毒素入体后直奔肺腑,致口唇青紫呼吸促狭。太医心有顾虑不敢下猛药,所用的名贵解药太过温和,效果极弱。 而路边最寻常的马齿苋性凉止血,清热解毒,反是最能中和热毒,使毒邪外出。 那时她偷偷将马齿苋捣成泥状混入赵晏软粥,或许真是这随处可见的野菜起了作用。 今生两女禁足在院中,不知明日赵晏还会不会出门泛舟。 她思虑片刻后起身,无论如何,马齿苋总是先备上一些好。 她拎起竹篓从偏门离府,街头转角那家回春堂的掌柜从不缺斤少两。 “姑娘,你要的马齿苋,一共五钱。” 微末从伙计手中接过竹篓,点到最后三枚铜板时,街对面突然爆出撞破门窗的碎木声。 药铺伙计踮着脚张望,“准是温家那个混世魔王又闹起来了!” 温家? 微末心思一动,也来到门边驻足。 人群中,一个锦衣少年正被粗犷汉子举着门板砸向腰背,嘴里还在不停叫嚣,“我姐是锦澜王侧妃,你们敢打我!” 果然是温晴玉那嗜赌成瘾的胞弟,温朗然。 赌场打手揪住他衣领狠狠贯在石阶上,“狗屁的侧妃!谁不知道她命煞,云栖台都被她毁了…” “造孽啊!”回春堂掌柜出现在微末身后,跺着脚哀叹,“温家小子这月赊了老朽八十两银子的安神汤…这可如何是好?” 微末问,“这人经常来赌?” “对!”掌柜恨声答,“早先不日日来,这不姐姐成了锦澜王侧妃,这小子都在赌坊泡了七日了!” 她再往人群里看去,温朗然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朝转身离去的打手吐了口血水。 人群交头接耳地渐散,少年踉跄着起身时,忽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拦住去路,“公子疼不疼?” “滚滚滚!” 温朗然抬脚欲踹,却被乞丐灵巧躲开。微末瞥见阳光下一抹刺目的光转瞬即逝。 乞丐偷偷往少年手里塞了个金锭子。 “我有钱,他们却不让进…公子拿着这锭子带我进去,我保公子今日能连本带息的赢回来…” “你会出千?”温朗然反扣住乞丐脏兮兮的腕子,又突然摆手,“不行不行!被发现了他们定会打死我。” 乞丐凑近他耳语,温朗然眸光渐渐发亮。 微末将未点完的三个铜板送到掌柜手中,自顾提着马齿苋往锦江边走去。 赌坊内突然传来温家少爷癫狂的笑声,“再来!今日定要赢回那尊汉白玉观音!” 温朗然嗜赌如命,不出半载便会拖着整个温家下地狱。届时温母为救子大肆敛财,会成了压倒侍郎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 午前的锦江安然静谧,停泊着的画舫也仿佛褪去满身华丽,沿江只有几个鱼摊正在叫卖。 她来到江边远望,江心那处影影绰绰的水亭就是赵晏前世中箭的地方。 毒箭是从岸边射来的,刺客当时就藏在这片人来人往的酒楼客栈中。 她顺着江流踱步,江风吹起酒旗翻飞作响,连二楼雅间的雕花窗也被遮挡,这藏身之处实在隐秘,倒不好寻找。 她将竹篓放在鱼摊前,挑起一串铜钱递给贩鱼嫂,佯装捡起几条肥美的银鳞,“嫂子可知哪处能瞧尽江景?” 鱼嫂接过铜钱眉飞色舞,“你们这些年轻的,就爱寻些刺激。喏——” 她指向身后远处,“后头废塔楼。前朝观星用的,如今就剩些野鸽子落脚了。” “姑娘,鱼头给你剁了不?” 鱼刀砍在案板上沉闷作响,微末浅笑颔首,“好。” 待来到塔楼脚下,日头正顶在当空。 她扶着发锈的铁栏登上旋梯,每走一步悬空的楼梯都吱呀轻响。 确定了毒箭射出的方位,到时便能多些防备。 脚下青苔滑腻不堪,待她蹒跚来到第三层缺口,发现此处正对准江心的八角水亭。 视野竟宽阔的毫无遮挡。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小丫头品味不错,与我一样喜欢在这儿看江景。” 微末一惊,转身时不慎踢翻竹篓,才洗刷干净的银鳞顺势滑进脏污的青苔里。 那人衣衫褴褛,大喇喇坐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只眼从蓬乱的发缝里瞧过来,看不清面容。 微末定了定神,发觉这人竟是方才拦住温朗然去路的乞丐。 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个葫芦酒壶,周身散发着油腻的肉香味。 看来当真帮温朗然赢了不少钱。 乞丐撑着地面起身,也来到缺口处对着江心远眺,他猛地灌口烈酒,“想我申临风半生苦读,如今竟为了口腹之欲去做那等下九流之事。实在可悲…可叹!” 微末心头一紧,申临风? 是日后那个官至丞相的申临风? 对方蓬头垢面,她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不知公子哪里人士?” 申临风苦笑,“一路从姑苏落魄而来,盘缠早已用尽…” 他忽然攀上半高的泥石围墙,耷拉着双腿坐在上面,虚扶石壁的手也扬在空中,“不如就此离去,免得丢尽夫子声名。” 他张开双臂闭着眼,脚跟却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发力。身旁那女子一声不吭,半句也不曾相拦。 再睁眼,这女子竟已提着竹篓转身离去,“你这女子,怎的丝毫不同于旁人?” 微末停下脚步,抚了抚被江风吹乱的碎发,“公子一心想求死,我劝也无用。若不想,自不用我劝。” “哎?” 申临风翻身落地,正欲抬步追上,女子却已步下旋梯,“若当真走投无路,可去礼部温侍郎府碰碰运气。” 第22章 我与姑娘当真有缘(砸我) 微末提着竹篓从偏门回府,装着鲜鱼的布袋将野菜阴湿,她只好将袋子提在手中。 塔楼想必就是刺客的藏身之地,明日她留心提防,待毒箭射来时只需将那男人反向推开,便可躲过此劫。 穿过垂花门,恰遇到来寻她的卫骁,“你去买鱼了?”小侍卫接过她手中鱼袋,直往另一侧的竹篓里瞧,“这是什么草?能吃吗?” 微末将竹篓拎到他眼前,“马齿苋,凉拌最是清热爽口。” “你懂得真多。”卫骁索性将竹篓也接来手中,又露出憨憨傻笑,“王爷唤你。” 微末徒步穿过沁水阁小池,便见赵晏执卷端坐廊下,紫檀案头悬着金蟒玉带,蟒睛处被勾出三寸长的金丝。 “今日上朝,不慎将它勾了丝。”赵晏目不斜视道:“你来处理。” 微末取出线筐里的银剪绣针,才将勾丝剪断,男人忽然放下书卷逼近,“锦江边的银鳞鱼?” 微末一顿,暗道这男人五感实在敏觉。 方才鱼袋在她手中不过片刻。 她下意识抬头,险些撞上男人近在咫尺的鼻尖,她看到幽静眸子里自己的倒影,赶忙垂下眼帘,“是,方才去江边选了几条新鲜的。” 微弱的鱼腥味混着淡淡酒气在赵晏鼻尖打转,“哪来的酒味?” “买鱼时遇到一个醉酒讨食的乞丐。” “可曾纠缠?” 耳畔吹来微风,微末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动,他是在问那乞丐有没有纠缠自己? “并未…” 她顿了顿紧接着道,“只是那人自称申临风。” 赵晏呼吸一滞。前世他将申临风收至麾下时,此人已高中。此时距离秋闱尚有三月,他竟这么早就进了京? 温热的呼吸渐远,她听对方敛目喃喃,玄色广袖甩动间起身欲走,“可知那人去了何处。” “奴婢指他往温侍郎府去了。”微末低声道:“那人如今状似乞丐,王爷若见,只怕会惹人怀疑。” 赵晏顿住脚步,下山那日与温侍郎说的话,她倒是记得真切。 恍然间发觉倒是自己心急了。让申临风按部就班地从科举入仕,才不至被太子党发觉折了他性命。 “那便让卫骁送两坛杏花酿去温府。”他坐回原处,指尖挑起女子被微风吹落的一缕发丝,“就说赏给门房解馋。” “是。” … 卫骁送了杏花酿回府,想起方才在温府门前吵吵嚷嚷的乞丐,皱着眉思索。 申临风,这名字他似听王爷提起过。 颠了颠手中才从御作局取回的金丝软甲,卫骁径直往沁水阁走去。 软甲被布帛包裹得密不透风,几日前他将图纸送去御作局时,王爷就曾交代不可展于人前。 一路进了书房,他将软甲平铺在桌案上,用铆钉连接的银丝甲便在烛火映照下泛起鱼鳞般的冷光。 “王爷,可是明日泛舟会有危险?不如索性留在府中,不去也罢!” 卫骁不明白,王爷明知危险,为何执意要去? 看这软甲应是为防刀枪暗箭一类,莫非会有刺客? 赵晏抚过软甲正中的护心镜,“一年才遇一次端午,不去岂不扫人兴致。” 前世他身中毒箭险些命丧黄泉,淬着毒的箭尖贯穿虎口时,他恍惚瞧见江边塔楼上仓皇逃窜的持弓死士。 直到太子焚了东宫,他才知晓,那批死士原是储君麾下。 他才抢了太子秋闱监考官之位,那对母子就迫不及待想取他性命。 “明日龙舟行至八角水亭时,你带人盯紧塔楼上第三层缺口。” 卫骁握刀的手忽然攥紧,“塔楼上有刺客?属下提前去布防!” 窗外突来惊雷,暴雨砸在房檐上沉闷作响。 赵晏的眸子忽明忽暗,“射箭前不要轻举妄动…本王要那根毒箭。” 毒箭? 卫骁犯了难,长箭易躲,剧毒最是难防,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 “王爷是要以身为饵?”他苦着脸,喉结接连翻滚,“可软甲只能护住上体,若有意外…” “所以要你亲去。”赵晏屈指敲在桌案边缘,“放出话去,本王明日要乘父皇亲赐的墨蛟舫。” “是。”卫骁抱拳,“那王爷明日要带谁同去?” 两位夫人都被禁足,总得带几个摆酒的奴婢,待王爷敲定,他也好提前知会各院。 赵晏眼前倏地闪过婢女瘦弱的身影。他负手立于窗前,思忖片刻道:“随意选几个舞姬,再将那婢女带上。” “王爷说的可是微末姑娘?” 小侍卫正等着示下,却瞧见主子骤冷的眉眼直盯过来,他只觉后颈一片战栗,赶忙收声离去。 疾步退出沁水阁时,恰遇到来送食盒的微末。 她撑伞等在廊外,脚踝被雨水浸湿。 卫骁将人扯进廊下,“这么大雨,怎么不进来躲着?” 微末将食盒递过去,“奴婢见卫大人正与王爷商议要事。” 见小侍卫将食盒提在手中,她躬身欲退却被拦住去路, “明日王爷要去锦江泛舟,你也同去。”少年隔着雨水的眼眸潮湿莹润,“若有变故,你别怕,王爷会护着你的。” 微末撑伞的手指一顿,行程不变,她也好按计划行事。 “好。”她屈膝退下,转身隐没在漆黑骤雨里。 … 次日清晨,赵晏照着前世的时辰离府,墨蛟舫独自泊在岸边,金漆舫身在薄雾中层叠缭绕。 往日挤满画舫的江面此时空无一物,只余温家的漱玉舫远远靠着。 “我与姑娘当真有缘。” 申临风手持折扇立在舫下,仰头间恰看到昨日不顾他死活,又给他指了条明路的冷血姑娘。 微末回眸,此时的申临风锦衣玉带,与昨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微微屈膝,转身返回舱内。 赵晏扶在凭栏上的手指轻捻,“既然有缘,不如同饮。” “好!”申临风手中折扇唰地收起,撩起衣袍便登上舫去。 第23章 疼(求票票猛猛砸我) 墨蛟舫在锦江缓缓前行,金漆船首逐浪而出。 怒张的蛟口中衔着颗足有婴拳大小的镇海宝珠,船身以铁沉木为骨,九百九十九片龙鳞纹中填着孔雀石研磨成的腻粉,便是去了河海,也丝毫不惧风浪。 三重飞檐的舱楼下丝竹阵阵,舞姬正卖力扭动着腰肢,妩媚目光时不时就朝两个男子飘来。 船头开阔处方方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紫檀祥云桌案,案脚垫着黑纹雪豹皮,案上是一盘由整块和田玉打磨成的雕刻棋盘,两侧圈椅上团坐着的男子正分执黑白对弈。 申临风捻着白子不落,反去瞧一旁跪坐着煮茶的婢女。 “王爷这婢女有趣,可舍得割爱?” 赵晏眸色倏冷,“今日你与她才见第二面。” 申临风劈开折扇哈哈大笑,“竟还是个忠心的,路遇乞丐这等小事也要如实禀报。” 赵晏端坐着拧眉不语。 “缘分深浅,原也不在时日长短。”折扇忽然抵向微末斟茶的手背,“不如王爷将卖身契拿出来,我便将她赎走如何?” “死奴。”赵晏将执了许久的黑子落在青玉盘上,“没有卖身契。” “那怎么行?”申临风手中折扇被摇得呼啦作响,“栖梧例律,凡奴必有卖身契,若没有便与黑户无异。” “那又如何?” “王爷知法犯法。”申临风忽将声音压低,“可是要数罪并罚的。” 赵晏不怒反笑,“申临风,你在与本王谈律法?” 申临风看起来很是无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微末掀开茶盖,任由腾起的白雾随着江风飘远,仿佛被讨论的人不是她。 申临风此人八面玲珑,除政事外万事皆可玩笑,他说出的话,听听就罢。 余光不时扫向远处塔楼,登船前卫骁还在,这会却不知所踪。 “你今日登船,原是为讨个婢女?” 赵晏指尖黑子被掐出裂痕,衣袖随风不安轻响。 “王爷此言差矣。”申临风随意摇晃着手中折扇,“婢女也是人,该有自己的意愿,若她愿意跟我,即便是旧主也不该相拦。” 几句话间,赵晏就成了‘旧主’。 微末将青瓷盏推去他手边,看到男人执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若愿意,即刻便能走。” 杯中清茶颤巍巍晃动,赵晏将微裂的黑子藏于掌心,似能听到自己细弱的心跳声。 她会走吗。 “王爷爽快。”申临风收起折扇朝女子倾身,“姑娘可愿随我去姑苏?城外有三十亩荷塘,最宜煮…” “奴婢粗笨。”微末端起茶壶斟满申临风面前茶杯,热茶点点溅上赵晏手背,“恐污了申公子雅居。” 汗湿的掌心忽而放松,碎裂黑子簌簌掉在玄色衣袍上,男人举杯浅饮,宽大袖袍后的唇角微翘。 算这女人尚有些良心。 申临风忽然拿扇骨轻敲她发间红绳,“当着旧主的面,谅你也不好说实话。” “不若今日戌时,我在江边等你,你若来,我便当真厚颜向王爷讨了你,如何?” 赵晏心中不悦,屈指推走折扇,“她已说了不愿,何苦纠缠?” 申临风突然发觉,这男人方才的戾气仿佛一朝褪尽,他不由再去瞧低眉顺眼的婢女,眼珠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忽而甩扇大笑,“有趣、有趣!” “王爷左拥右抱,坐享娥皇女英,竟在意这小小婢女?” 他再凑近女子脸颊,看得十分仔细,“倒也是个剔透的人儿…” “再胡闹,就滚下船去!”赵晏茶盏突然砸在桌案上,杯身四分五裂,热茶流了满桌。 微末拿起茶布擦拭,将碰歪的棋子放回原处。 “王爷息怒。”申临风收回折扇,扇尖却不经意挑起女子随风飘逸的发丝,“在下不过是见这茶煮的妙,否则大浪孤舟,岂不无趣。” 赵晏鼻腔传出冷哼,“你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如多背些书,好一举中第。” 描画着翠竹的折扇被甩出烈响,“书中不过死脑筋,若不能活学活用,便是顽石一块。” 申临风嘴角忽而勾起坏笑,“且有王爷在,在下自不怕仕途无望。” 赵晏沉声道,“你倒乖觉。” 申临风噗笑出声,“昨日温府门房接了杏花酿就迎我入府,温侍郎也百般恭敬,那侍卫腰间佩着的,不就是锦澜王亲卫令牌?” “朝野乌烟瘴气,在下早就听闻锦澜王心怀天下,此番又慷慨解囊,每年出三万两黄金救民于水火…” 玩世不恭的脸色忽然义正言辞,申临风忽然起身跪地,“蒙王爷青眼,在下愿效犬马之劳,竭肱股之力,助王爷成不世功业。” 赵晏上前双手相扶,“起来。” 他挥手遣散舞姬,竹乐声骤停,“当今储君占嫡又占长,你有何良策?” 申临风斜一眼斟茶女子,赵晏挥袖道,“但说无妨。” “太子占尽嫡长,难免骄纵……” 微末将二人杯中凉茶倒进,又开盖往茶壶中添了勺枇杷蜜,垂眸时忽觉船身晃动,抬头间八角水亭竟已近在眼前。 心下一凉,方才船头分明对着东南方向,与江心渐行渐远,她本还以为时辰尚早所以并未留心。 怎么添勺蜜的功夫,墨蛟舫就直奔江心而去? 她突然转向船头摆渡的四名大汉,其中一人迅速别开的眼,似藏着诡谲的光。 耳畔忽来破空声,她猛然抬头看往塔楼方向,三根泛着幽光的毒箭正极速飞来。 箭尖对准的,正是还在和申临风低语探讨的赵晏! “小心!” 她慌乱间撞翻摆得齐整的青花瓷茶盏,碎瓷声还未退,已整个人撞向赵晏。 掌心忽然触到他蟒袍下紧绷的腹肌,这男人被她一撞,竟如青铜烛台般一动未动,她自己反被力道震得踉跄后仰。 后腰撞上紫檀案几的瞬间,一支毒箭竟径直贯入她后肩扇骨。 赵晏宽袖挥出的气流打偏两只箭矢,第三支却因她这一撞失了准头。箭尖穿透肩甲的闷响在他心头炸开,血气上涌间他仿佛失聪了一瞬。 “疼…” 微末疼得全身痉挛,前世赵晏毒发时的青紫面色突然闪过脑海,此刻自己的右肩想必已淤黑一片。 赵晏瞳孔震颤地接住她下滑的身躯,暴怒的“靠岸”声似要震碎舱顶的琉璃瓦。 失去意识前,微末迷蒙看到他眼底赤裸着的狂躁猩红。 第24章 救个婢子 墨蛟舫轰隆隆撞碎江边巨石,赵晏撑起玄色披风卷着微末疾步滚进马车。 蹬车的脚骤然一滑,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身躯令他青筋直跳。 申临风手中折扇不知已然何时遗失,“王爷别急,只是寻常箭伤,要不了性命。” 赵晏青筋遍布的手撕开后肩粗衣,汩汩冒血的伤口处淤黑一片,青紫正向四周快速蔓延。 申临风瞳孔皱缩,“有毒?” 卫骁掀帘时惊觉呼吸倒转,他奉命伏击,待那人射出毒箭蜂拥而上,本是记挂王爷安危,可中箭的人怎么是她? 她口唇青紫面色惨白,分明是中毒征兆。 赵晏扯断腰间螭纹玉佩砸过去,“去请周济安!”玉佩精准砸在卫骁额头,“太医院若敢拦…” “属下明白!”卫骁攥紧玉佩上残留的潮湿,纵马撞上长街,马儿发出尖厉嘶鸣,直奔皇宫而去。 金顶马车朝锦澜王府一路飞驰,车上不停传来瓷器碎裂声,申临风看见赵晏捏碎了暗格里所有药瓶。 他将人侧靠向软枕,徒手掰断箭尾,双手满是黑色污血,却还在将药粉不要命地撒在伤口上。 申临风上前扣住微颤的手腕,“血里混了毒,王爷该顾全自己!” 赵晏斜劈在他肩头,大力将申临风卷向车壁,金顶马车被这力道带得险些翻倒,南疆汗血撕着气阵阵悲鸣。 沁水阁卧房的垂帘被赵晏袍角卷得铮铮脆响,他踹翻百鸟屏风将人平放在虎皮榻上,后背垫个软枕,以免箭尖挪动崩裂伤口。 周济安被卫骁扯着摔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根未收的银针。 他顿觉天旋地转,方才他好生在太医院整理器物,突然被卫骁拎着衣领薅出宫门,他被倒悬在马鞍上一路疾驰,五脏六腑几乎都要颠出喉头。 周济安颤巍巍上前时脚下疲软,待真正看清伤口忽骇然倒退,“蚀骨…” 赵晏坐在榻边阴沉如水,老太医后腰抵住侍卫手中坚硬的剑柄时,身上一片战栗。 他抹一把冷汗取出银针,“此毒煞是难缠,老臣需要时间调配解药,可若日落前毒素不清,这…” 他看了看塌上人的粗麻灰衣,心中稍定。原来只是个丫鬟,“这位姑娘只怕活不过今晚。” 赵晏抽出卫骁佩剑劈断黄梨案几,木屑飞溅中掐住周济安脖颈,“半个时辰内吊不住她的命,本王就剜了周府二十八口人的心肝。” “是、是!”周济安点头时乌纱帽滚落在地,“皇后宫中有一株龙血灵芝,定能让这姑娘撑到解药制成之时。只是那灵芝十分宝贝,皇后恐怕…” 他盯着赵晏阴沉的面色将后半句话生生吞入了腹中。 皇后恐怕不会拿来救一个小小婢女。 钱嬷嬷忽然冲进来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的帕子去接微末嘴角黑血,“不省心的丫头头…这又是怎么了?” 她扯下脖间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微末半开的手中,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让老奴去求药!豁出这条命也要…” “你守着她。”赵晏将掌心黑血拭净,转向周济安,“本王回来前她若死了,你就跟着陪葬。” 周济安全身一抖,只道这位锦澜王在先帝故去时也不曾这般穷凶极恶,此婢女究竟是谁… … 仁明殿内,皇后正倚在嵌满南珠的凤座上品茶,小宫女跌撞来报,“娘娘,锦澜王径直朝着殿内来了!” 皇后手中白玉杯盖咣当掉在茶盏上,“你说谁?”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而来,身侧碎步追着个通传太监,“王爷不可,奴才得先去通传一声…” 赵晏?他竟完好无损! 元儿那死士百发百中,怎会失了手? 赵晏掀开衣袍跪地拜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眉梢微动,这狼崽子何时如此恭敬地给她行过礼? 她捏紧掌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平和,“晏儿快起来,何故要行这么大的礼?” “儿臣求母后赐龙血灵芝。”赵晏跪在青砖上的身形未动。 求? 龙血灵芝? 皇后心头发颤。那龙血灵芝可是元儿在深山中偶然寻得,只是闻着那味道便能镇住她的头风,十年来她都未舍得掰下一片叶子。 会轻易给了这狼崽子? 她轻吹杯中茶沫,“晏儿不如告知母后,要拿来救谁?” 说话间赵晏周身传来血腥味,闻着正是元儿抹在箭尖上的蚀骨。 心中了然大半。看来是有人替他挡了箭。 赵晏垂首答,“救个婢子。” “荒唐!”皇后怒拍桌案,“龙血灵芝珍贵无比,本宫都舍不得轻易服食,你说你要拿来救一个婢子?” 蟒袍下摆的血渍随风干涸,赵晏抬头与皇后对视,“儿臣突发旧疾,稍后就向父皇请辞秋闱监考之位。” 皇后一顿,火气瞬间消散。 几日前赵晏与元儿在大殿上争夺监考,陛下不知为何竟将好差给了赵晏。 此番虽没要了他性命,但若能换来监考官一职,元儿便能迅速积累人脉,培养党团。 最重要的是,元儿有了,赵晏便没有…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倒戈,此长彼消,倒是划算。 毕竟灵芝再好,终究是死物。 她往凤座上随意一靠,“既然如此,晏儿想要…” “且慢!” 德妃突然撞开殿门,“晏儿,你简直胡闹!” 她掐着咏荷的手不停颤抖,“你父皇器重才让你监考,你怎能如此随意便卸了职?” “你要救的人是不是山洞里那个小婢女?你…” “幼时母妃便时刻教导。”赵晏忽然高声打断她,“滴水恩当涌泉报。” “那不过是奴才本分!”德妃指甲扣进他臂膀,试图将儿子唤醒,“奴能舍命救主,你见过哪个主自断臂膀去救奴?” 赵晏阴沉的眸子仿若沁着血,惊得德妃心头大骇,“她若死了…锦澜王臭名昭著,要那监考之位有何意义?” “你…”德妃被堵得哑口无言,身子踉跄着栽进咏荷怀中,“我实在是歪教了你。” 皇后搁下茶盏轻笑,“德妃何必这般大火气?本宫瞧晏儿有情有义,实在难得。” “若秋啊,快去将本宫的龙血灵芝取来,给晏儿送到府上去。” 第25章 全城的马齿苋 德妃喉间似被堵着一块铁疙瘩,赵晏却起身拂袖离去,“儿臣谢母后赐药。” 她颤抖望着儿子离去的身影,心底说不出的失望寒凉。 他是转了性子还是要紧那奴婢?若为他挡箭的是旁人,他是否也会这般跪在皇后面前求药? 咏荷撑着德妃小臂,主子身上的震颤清晰传来,她低声劝道:“娘娘莫要动气,王爷如今重情,不正是娘娘希望的?” 德妃狠狠攥住咏荷指尖,“高处不胜寒,本宫是希望他能近人情些…但他的情若独独只给一个女人,便是要命的软肋…” … 锦澜王府忙翻了天。 赵晏走后不久,太医院十六位太医悉数进了府,围在沁水阁的卧房外低声议论,没一会儿又变成了高声争执。 “胡闹!这毒明显是内热之症,五味子如何能解?” “什么热毒?你没见那姑娘全身发冷,抽搐痉挛?” “剧毒攻心,自是有此症状!” 周济安捶打桌案听得冷汗直冒,他取来压箱底的万年口参才堪堪吊住那姑娘性命,锦澜王进宫许久,为何还不见回来… “都闭嘴!”他拂袖起身,“先拔箭!” “万万不可!”陈擎子快步将人拦住,“没有龙血灵芝,我等没有万全把握啊。”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可毒源留在体内,若王爷日落前仍不回府,这姑娘必死无疑…” “横竖是死,不如搏一搏,说不准她求生欲强烈,就扛过去了。” 卫骁捏着佩剑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心情随着太医们的话上蹿下跳。 他不时往院门张望,王爷不在,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赵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边,卫骁猛地从地上窜起,“王爷!” 本来吵嚷的太医也一并望去,周济安只觉双眼干涩酸痛,终于将这瘟神盼了回来。 众人随着赵晏步入房中时,钱嬷嬷正颤手端着茶盏递到微末嘴边,“丫头快醒醒,别学我那没良心的闺女…” 赵晏将龙血灵芝抛给周济安,“找人去熬。” 周济安徒手接过如烫手的山芋,血色灵芝在他怀中转了几转,锦澜王竟真的将这宝贝要了出来? 他抚着赤红的菌盖竟一时不舍得转手。 “拔箭。” 赵晏沉闷的声音惊了他一跳,他忙将灵芝交给陈擎子,来到塌边。 女子突然弓身呕出黑腥的血,周济安将人翻转,单手握住箭杆。 “按住她!” 钱嬷嬷哆哆嗦嗦按在肩头,女子却因剧痛不停抽搐,赵晏拂袍上前,“我来。” 周济安深吸一口气,“这种箭矢一般都有倒钩…王爷定要按住。” 赵晏指节发白地扣住她单薄身躯,虎口处突如火灼般发痛。 女子扇骨处的黑色纹路从伤口缓缓蔓延,一路往心脉而去。 前世他不过虎口中箭,脏腑就如同被啃噬般剧痛难忍,剥皮剔骨的折磨险些让他举刀剖了自己胸膛。 如今这染毒箭矢却生生插入她后肩,险些将人贯穿。 周济安手握箭杆偷瞄赵晏神色,对方不开口,他不敢轻举妄动。 女子似有所感,长睫微颤间缓缓睁眼,她忽然拉住赵晏小指,眼底似都漫起黑紫色的光。 “马…马齿苋…” 声音太过微弱,钱嬷嬷滚着泪问:“丫头说什么?嬷嬷没听清…” 赵晏见人再次昏厥,骇浪在胸口铺天盖地般旋转,他暴怒喝道,“拔!” 周济安握住箭杆的手紧了紧,屏住一口气突然发力,倒钩箭矢溅着黑血猛地拔出,黑紫色的瘀血四处飞溅。 女子身躯随着力道忽然痉挛,小小一团弓缩在塌上不停地发抖。 “快…止血药!” 几个太医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床榻围得密不透风,药粉一层层叠撒上去,黑血却仍流了满塌。 “失血太多,快取羊皮线!” “发热了,快备热水通体擦拭!” “指甲发黑,解药不对症!” 直到陈擎子捧着灵芝赤红的药液灌入女子口中,众人悬在喉间的心才稍微落了地。 但龙血灵芝只能暂时吊住性命,想将人彻底救活,还得马不停蹄地调配解药。 世间剧毒万千,除鹤顶红与砒霜等天下尽知的,其余杂毒均得对症调配。 亥末微凉,赵晏阖目端坐在外间暖塌上,螭纹玉佩在掌心不停翻转。十六位太医仍在院中争执不休,赵晏抬手招来周济安, “马齿苋是何物?” 周济安皱着眉思索,“一种野菜,性凉味酸,《纲目》记载有解毒之效…” 赵晏眉峰微动,方才她醒来,口中念叨的就是马齿苋。 “就拿它做药引。” 周济安一惊,“王爷,此物寻常,解毒效果堪忧,若耽误了病情…” 翻转的玉佩在掌心忽然顿住,赵晏捏住螭龙双尾的指节惨白如纸,“捣碎外敷,取汁入药。” 周济安还欲再劝,赵晏却冲门外低喝,“卫骁!” 卫骁跑动间甲胄撞上剑鞘叮当脆响,“王爷。” “将全城的马齿苋都给本王搬回来。” “是!” 她中途苏醒,生死攸关之际绝不会无的放矢。 … 满城都开始抢一种名叫马齿苋的野菜。 无论多少,只要抱到锦澜王府门前,都会被悉数收下。 价格也高得离谱。 京城外有座低矮的药山,采药人每日上山时,名贵药草看也不看,专挖叶片扁平的马齿苋。 回春堂掌柜拍着大腿后悔,“昨日有个姑娘买了一筐,我只收了她五钱…” 如今那野菜价格成倍往上窜,掌柜估摸着那么大一筐,至少能卖五两。 守城兵将消息灵通,见有人背着药篓装着马齿苋,搓着手指连过路费都要多收一两。 风波闹了三日,王府突然放出话来,马齿苋够了,再来者不收。 黑商拍着药篓哀嚎,望着成山的野菜欲哭无泪。 坊间交头接耳流言四起。据说是锦澜王新结识个红颜知己,前些日子有人亲见他带那女子同游锦江,却不知为何中了毒。 马齿苋便是拿来给这女子解毒的。 而如今再不收,便是锦澜王要救的人,醒了。 第26章 尽管来斗(请用票票猛猛砸我) 沁水阁卧房的雕花窗下,微末昏沉地睡着。 思绪昏聩,似回到刚重生那日。 她不时听到钱嬷嬷在耳边絮絮, “平安符最是镇邪,嬷嬷给你挂在床头,你可得早点醒…” “听说你给王爷挡了箭,温侧妃笑你蠢,姓苏的说你抢了功劳。傻丫头,跪雪地留下的旧疾还没好全…” “何苦替他挡这一箭?” 温热帕子拭过她冰凉的耳垂,耳边是药匙磕碰瓷碗的脆响, “丫头快醒醒,王爷赏了血燕。” 清涩汤汁入口时,她本能的吞咽,喉间像是吞了刀片,刮得她剧烈呛咳。 混沌中有人垫高她的后颈,清冽薄荷香细密钻入鼻尖,她听到男人低哑的命令声, “咽下去。” 她下意识服从,耳畔是男人绵长的呼吸声。 微末想睁眼,却被梦魇狠狠压住睫毛,破力间手指微动,钱嬷嬷的低呼声似掺着哽咽,“王爷快看!” 意识再度消散,她不明白,只是动了动手指,为何竟用尽了她全部气力。 … 浓苦药香刺破鼻尖,微末吞了吞干涩的喉咙。 舌根发苦,还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纱纱声,她勉力睁开眼,恍惚间看到屏风后的身影倏地站起。 “醒了?” 赵晏的声音低沉暗哑,飘入耳中却如钟声般轻扬悠长。 喉间堵着参片,苦的她舌根发麻。 她试图蜷起手指,却发现掌心塞着个褪色的平安符。 “奴婢见过…” 支撑着想要起身,屏风外的身影却如风般转眼按住她的肩,“躺好。” 她这才发觉,赵晏一贯的玄色蟒袍换成了芥色常服,长发也随意束在脑后,唯独腰封还是那条九爪金蟒。 她垂着眸子躺回锦被间,不敢与他对视。 赵晏看过来的眼神好似淬着光,她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 后肩伤口处传来刺痛,她本没想为他挡箭。 脑海中想起墨蛟舫上的一幕,全力撞过去时,这男人纹丝不动,甩袖间还打落两支毒箭。 怪不得他不进船舱,始终坐在舱外开阔处,应是早有防备。 此刻她才想明白,那时竟是忘了,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她乖顺躺在锦被里,将口鼻也掩在下面,赵晏站在榻边似是无意离去,她只得出声道,“王爷救命之恩,奴婢毕生也…” “那便毕生。” 微末一愣,不自觉抬眸,男人却已别过眼去。 他端起药碗,汤匙盛着药汁送来嘴边,“喝药。” 她又想起身,忽而撞见凌厉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药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显然反复晾过。微末就着他的力道啜饮,发觉他指腹似有轻微刮痕。 那时被卷进马车,耳边不真切传来他接连捏碎药瓶的碎瓷声,刮痕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 她嘴里发苦,喝下药汁更是苦的难言,闭着眼吸气时,口中突然被塞来个蜜饯。 还带着他独有的薄荷香。 手指忽而被他抓在掌心细看,“尚有余毒,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微末躲在锦被里,温热呼吸扑了自己一脸。 赵晏点头,起身走去屏风外,返回时手里拎着个玉刻令牌。 “伤好后,就来沁水阁当值。” 微末手指一颤,拿起枕边玉牌去看,双叶莲花的底座上单刻一个“宴”字。 “佩戴本王亲令,为一等贴身侍女。” 卫骁腰间也悬着块令牌,与这块翠玉的的材质不同,她记得上面的刻字是“澜”。 微末手指在莲纹处顿住,“可王妃她…” “王妃自有人伺候,你只需…” 赵晏话未说完,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 钱嬷嬷端着托盘进来,盘上摆着个缠枝瓷碗,正丝丝冒着热气。 “你醒了?” 老嬷嬷声音发颤,几步走来扯住她的手,“谢天谢地,总算扛过来了。” 赵晏起身勾起衣架上的玄色外袍披在肩头,离去时对钱嬷嬷道,“嬷嬷有功,也一并调来沁水阁。” “是。” 钱嬷嬷福身谢恩,待赵晏跨出门去,夜风送来他沙哑的声音,“把后山温泉引到沁水阁,明日开始药浴。” 房中二人皆倒吸凉气,引温泉?那得耗费多大的人力钱力… 钱嬷嬷捏着她的手一紧,“小姑奶奶!老婆子活了六十载,头回见主子亲自守夜。” 微末却觉两颊臊红。 她其实只是弄巧成拙,若不是她胡乱掺和,第三根箭矢赵晏也定能打的下来。 便也就生不出这么多麻烦事了。 终于能起身坐坐,她实在躺的全身僵硬。 撑肘间伤口又传来裂痛,钱嬷嬷哎哟一声,在她腰背处垫了个软枕。 “嬷嬷,我睡了多久?”微末白着脸问。 钱嬷嬷将端来的参汤递给她,“整三个日夜!”说着又宠溺地白她一眼,“快喝了,薛厨娘亲手熬的,每日三顿,少一次都不行。” 微末接过瓷碗,就着热气仰头饮尽。 钱嬷嬷接回药碗搁在矮几上,扫一眼静静躺着的玉牌,“王爷从皇后那求来了龙血灵芝,又命太医拿马齿苋当药引子,内服外敷的好一通折腾,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微末心头一惊,龙血灵芝? 那可是皇后的宝贝,前世赵晏中箭后,皇后连一片叶子也没舍得给。 “王爷拿了什么交换?” 钱嬷嬷一叹,“啥也瞒不住你。我听说是王爷舍了秋闱监考官职位。” 苍白指节忽然攥紧。赵晏与太子正是水深火热之时,监考官直面天下考生,是最能笼络人心培养党团的绝佳机会。 她眸子缓缓沉淀,赵晏是以为自己舍命救他。 皇后想用个死物就换走秋闱监考…没那么容易。 钱嬷嬷见她面色不停变幻,忙说道,“你还有闲心担心主子!阿乔昨夜扒着门缝告诉我,王妃听了这事恨得咬牙切齿,温侧妃那头也不消停。” “再有一日那两个女人就要解禁了,我怕…” 微末赤足下床,将参汤渣子缓缓倒向盆栽,“嬷嬷安心,阎王都嫌我命硬。” 背过身的双眸忽然阴沉如霜,“她们若要斗…便尽管来斗。” 第27章 侧妃说的是 沁水阁独辟了个小院,院中挖出见方小池,小池通体以汉白玉铺陈雕砌,四周再围以十二扇青石挡板作为屏障,池底铺满火石,俨然成了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 后山引来的泉水泛着翠绿色的光,野菜汁被混在里面,蒸腾出淡淡的涩苦味。 入水处的石壁被凿成倾斜状,恰托住微末无力抬起的右臂。 池底火石烫脚,皮肤也被灼得泛红,她才想起身,就听屏障外的声音无情传来,“时辰未到。” 她不安提了提只到胸前的贴身里衣,又将身子沉入水中。 卫骁捏着一封贴花手信送到赵晏面前的案几上,“王爷,虹霓院送出来的。” 混着苏合香的信纸上只有四个字:思念旧仆。 赵晏指尖一松,信纸就飘然落在泥土上,“再挑几个会解闷的婢女给王妃送过去。” … 微末整日在温泉与卧房间穿梭,参汤药液灌得她小腹发胀,指尖都被泉水泡得褶皱不堪,脸色才堪堪日益红润起来。 绣金蟒那夜的紫红色云锦衣裳又被送了过来,静静躺在她床头案几上。 苏晚昭几日前解了禁,多次来沁水阁寻她,都被卫骁挡在了外头。 “微末现在是王爷一等贴身婢,王妃还是请回吧。” 她能想象出苏晚昭离去时阴郁的脸。 此后两日,虹霓院每每送来的紫参鸡汤与当归嫩羊,经银针一滚都泛出妖异的紫黑。 卫骁手背青筋暴起,“我这就去禀明王爷!” 微末轻声拦住他,“吃食经多人转手,王妃许是冤枉的。” 晨露未晞,温晴玉带着素月来到院中,素月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盛着碗琥珀色的雪梨膏。 “听闻微末姑娘时常咳嗽,我特意放了勺枇杷露,烦请卫侍卫送进去吧。” 卫骁剑鞘挑开食盒盖子,银针明晃晃插入膏体,取出时针脚却并未变色。 小侍卫信口胡诌,“侧妃恕罪,王爷吩咐,微末的吃食需经银针验毒。” 温晴玉捏着娟帕假笑,“应该的。” 钱嬷嬷盯着雪梨膏一脸狐疑,“温侧妃可不是柔善的性子。” 微末舀出一勺送入口中,“再过五日,是她的生辰礼。” … 伤势渐愈,微末行动自如,便做起了贴身婢女的本职工作。 沁水阁内院主位处是赵晏的寝卧,西侧设有厢房两间,宽阔的庭院遍植翠竹,另一端是时刻上锁的书房,书房后蜿蜒着一条幽深小径,穿过月亮门直通一片繁茂的后花园。 她来之前,这里只有卫骁与赵晏两人。此时二人同去上朝,整个内院就只剩她一个。 因足够宽敞,她的房间被直接安置在了垂荫后的西厢房里。 她端着赵晏常服绕去寝卧,才将衣裳熏了香,檀木架上就滑下一条嵌宝腰封。 她俯身去拾,发现绣纹的丝线已些许褪色,宝石也不再莹润发亮,却被好生保管在半敞的檀木箱匣里。 镀金带扣处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看宽度,像是未及冠的少年才会佩戴的。 封身发旧,绣样古朴,能被赵晏珍藏,或许是他姨母的遗物。 她从未见过那女子,只知她故去时,还是颇得圣宠的柔嫔。 “哟,瞧着是大好了。” 温晴玉一步跨进房门,裙摆上的珠片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她盯着女子身上紫红色的水云锦眼角发烫。 贱婢而已,竟配得起水云锦? 身旁素月手里捧着个首饰匣子,同样面色不善地斜睨过来。 匣子被不耐地扔在桌案上,将里面的东西震得簌簌轻响。 微末挑眉,听着像是金箔一类的稀罕物件。 温晴玉护甲在匣面上流连抚摸,“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王爷贵人事忙,许是忘了。” 她忽然打开匣盖,露出里面摆得齐整的金叶子,金灿灿的足有几十片,“到时我要在霜华院设宴,你只需给王爷递个话,这整整一匣子…就都是你的。” 微末垂眸盯着那片映出自己倒影的金叶,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温朗然那张癫狂的脸。 “这么简单?” 温晴玉冷笑,“自然不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种,小小一块就香气四溢,“苏晚昭给你送毒,你不会不知道,现在她只想你死,不像我,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我只想你活着。” 她将熏香扔在案边,“三日后将这东西熏在苏晚昭的衣料上…记住,要熏够半个时辰才好。” 微末长睫微动,这是她曾在画舫上见识过的合欢香。温晴玉是调香高手,此番怕是想送苏晚昭下地狱。 她越过香种将匣子揽来身前,状似垂涎般拿出几片托在掌心,“一句话便能换来这么多金叶子,侧妃再有这样的差事,可万万不要忘了奴婢。” 素月见状讥诮道,“装的清高,瞧你见钱眼开的下作样!” “姐姐指尖连些金粉都沾不上,”她佯装将叶子举在眼前,上面映出她沉水一般的眉眼,“莫不是嫉妒?” “嫉妒你厚颜无耻地勾引王爷?” 匣子被重新盖好,她忽地凑近素月鼻尖,“姐姐今日这眉似用了螺子黛,可惜王爷不在,否则定也多看姐姐两眼。” 素月瞳孔一缩,“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慌乱间打翻案上熏香。 温晴玉朝她投来狠厉的目光,素月惊得扑跪在地连声讨饶,“奴婢见侧妃用后还剩了许多,扔掉实在可惜,这才…” “贱婢!敢挖老娘墙角?” 温晴玉扫开匣盖,捏起一片金叶子划向素月侧脸,锋利边缘如刀般割破白皙的肌肤,鲜血顺着素月的唇角滴落在地,“就凭你清汤寡水的破烂样,还想勾引王爷?” 素月疼得捂着脸低呼,温晴玉将染血的叶子掷回匣内,唇角勾起不屑的弧度,“贱婢就是贱婢,总以为自己如花似玉像天仙一般,想攀高枝儿,也得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微末姑娘,你说对吧?” “侧妃说的是。”微末垂下眸子,恭顺的样子令人十分熨帖。 温晴玉抚掌轻笑,鬓间红魄步摇随着转身轻轻晃动。 微末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来到池边,将金叶悉数倒了进去。 满目金黄隐入并蒂莲叶的阴影下,仿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抚摸着后肩淡去的箭痕,新生出的皮肉微微发痒,焕发着蓬勃生机。 温晴玉想用合欢香毁了苏晚昭,不知苏晚昭该如何应对? 第28章 竟学会受贿了?(求票票猛猛砸我) 微末一路往虹霓院走去。 暖阳照在肩头,伤口似也愈合得快了些。 刚来到院门前,就见阿乔端着半盆血水横撞过来。 微末侧身躲过飞溅的污水,见阿乔额角还渗着血,忙虚扶一把,“怎么受伤了?” 阿乔抬眸见人是她,松口气道,“姐姐可算来了!王妃砸了满屋瓷器,我方才没留神…” 说着又朝院中偷瞄一眼,“昨日新送来的两个小丫鬟被掐得全身淤青,来时还说王妃菩萨似的人儿,这会儿才知道抹着眼泪哭。” 微末望着院中满地狼藉沉默不语。 阿乔索性放下铜盆,压低了嗓子将她扯到一旁,“要不是我嘴甜,八成禁足那些日子就死在这院子里了。王妃看着慈眉善目的,怎么发起疯来比话本里的老妖婆还瘆人!” 微末屈指弹在她额头,“祸从口出,当心这话成了你的催命符。” 话音未落,苏晚昭癫狂的声音就从院中传来,“阿乔,你死哪去了?” 阿乔缩了缩脖子,“姐姐当心些…” 踏上青石阶时,正厅的金边莲纹屏风轰然倒地,苏晚昭冒血的指尖正掐着一幅《仕女图》,图中抚琴女子的眉眼竟与微末有三分相似。 “贱婢,你还敢来!” 她将残画掷向微末面门,玉质画轴径直横劈过来。 微末侧身避开,画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她恍若未觉般屈膝拜礼,“奴婢不敢忘主,特来拜见王妃。” 苏晚昭跌跌撞撞揪住她衣襟,翡翠护甲掐进后肩箭伤,“我禁足时,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为王爷挡箭的?说!” 她依旧垂眸颔首,“温侧妃向王爷奏请带奴婢同去泛舟时,曾交代塔楼上藏着刺客。” “什么?”苏晚昭一顿,眯起眼狐疑地打量她。 “她拿王妃性命威胁,要奴婢豁出命去也要留在沁水阁。奴婢曾得王妃救命之恩,实在不敢置主子性命于不顾…” 苏晚昭的护甲松了力道,“她要你留在沁水阁做什么?” 微末眼角适时滑下一滴清泪,“离间王爷与王妃,为自己争宠。” “一派胡言!” 苏晚昭突然大力一推,微末整个人就向后栽去,手指扫过一旁的秋千索,才堪堪稳住身形。 “当本妃是傻子?温晴玉能指使得动你?” 踉跄间伤口似被撕裂,微末嘶着气取出那片染血的金叶子,“温侧妃方才给了奴婢这个。” 苏晚昭盯着叶脉上蠕动的金纹,叶梗处暗刻着一个“温”字。 她捏住金叶子的手指微微发抖,“这真是温府的…” 微末肩背挺直,又取出那块合欢香种,“三日后霜华院要摆生辰宴,温侧妃要奴婢将这合欢香熏在王妃的衣料上。” 苏晚昭眼中疑色顿时溃散,翡翠护甲在掌心崩然断裂,“好你个温晴玉,竟敢如此苦心算计!” 原本欲扣住她腕子的手忽然变成轻抚,苏晚昭摘下鬓上东珠坠子插进微末发间,“好微末,我早就知道你一片忠心,方才都是我太急…” 微末俯身欲跪,“奴婢愿为王妃赴汤蹈火。” “快起来!”苏晚昭拽着她起身,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那贱人的生辰宴,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微末轻扶她小臂缓缓往厅内走去。 才打了热水回来的阿乔瞬间僵在原地,王妃看起来心情大好?正与扶着她的微末有说有笑… 她紧紧盯着一袭紫红色衣衫女子的背影,同样是婢女,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微末绕开满地碎瓷,将苏晚昭扶坐在软榻上,“王妃可将计就计,将合欢香送进温侧妃的酒盏中…” “不!”苏晚昭突然掐住镶边塌沿,“将那熏香加倍下在王爷酒中!”眼里迸发出炙烈热焰,“事成之后,本妃抬你做侍妾!” 窗外忽起冷风,吹得微末心绪微动,她佯装欣喜屈膝,“奴婢定会促成王妃美事。” … 赵晏依旧卡着戌时末回府,衣袍上染着微醺酒气。 烛火在卧房中不安跳跃,赵晏瞥见女子为她更衣的手。 不似兵部尚书之女那般温润如青葱,也不似苏晚昭那般白皙如透雪。 鼻尖忽来一丝血腥气,赵晏拧眉按住她解开腰封的手,“今日去了何处?” 微末将长睫垂在眼底,“王妃思念王爷成疾,砸了半屋瓷器,奴婢便去虹霓院瞧了瞧。” 赵晏眉心紧拧,“她为难你了?伤口为何崩裂?” 微末垂下手后退两步,“没有,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他瞧着女子低眉顺眼的样子,鼻腔传出冷哼,“你倒不忘旧主。” “毕竟是皇后赐婚,王爷该多花些心思才是…”微末将玉带轻轻垂放上檀木衣架,“奴婢今日瞧着,王妃鬓间添了白发。” 赵晏冷笑一声扯松领口,“不必替她进言,王妃若是…” 后半句话在他舌尖绕了绕,还是喉结滚动着咽回了腹中。 王妃若有前世一半贤明,他也不至于连那院门都不愿意踏入。 微末将醒酒汤搁在案头,赵晏今日喝了酒,周身都是醉人的酒气。 “王爷不喜皇后赐的婚,那温侧妃呢?”她将汤汁倒入酒盏,“三日后霜华院要摆生辰宴,王爷若不去,怕会寒了侧妃的心。” 赵晏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这女人一味替旁人固宠,竟都忘了前些日子舍命救他,险些命丧黄泉。 他盯着女子头顶发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怎么这汤尝起来,比兵部尚书府的陈年女儿红还要烈上几分。 赵晏瞥见她袖口突然滑出一半金叶子,映着烛火忽闪忽闪,叶梗上刻着个极小的“温”字。 竟学会受贿了? 他忽而擒起女子手腕,“你收了温晴玉的金叶子,便要本王前去作陪?” 微末用指尖捻起叶梗,“温侧妃给了奴婢整整一匣子。”她望着男人的眼睛笑得清澈,“奴婢悉数倒进小池了。剩下的这枚,想给王爷添个貂绒护膝。” 腕间力道微松,炙热烛火在案头不安分地跳跃着,赵晏唇角微勾,“如此说来,侧妃的生辰宴,要大摆。” 第29章 王爷为何不饮? 温晴玉生辰当夜,锦澜王府朱漆大门尽开,三十六盏寿字莲底花灯将霜华院映得亮如白昼。 蹙金双蝶锦裙下摆在青石砖上铺出长长的尾翼,腕间串着的六个玉镯金钏叮咚作响,温晴玉软靠在凤纹楠木宽椅上,酒还未摆就已将她醉得微醺。 门房昨日往各府递了请柬,宾客正源源不断地从府门涌进来,贺礼小山般堆满庭院。温晴玉从未享受过这样众星捧月的生辰宴,便是在府中,父亲也会因顾及官位从不大操大办。 婢女仆从捧着金玉酒盏穿梭在廊间,绣着牡丹纹样的贺寿玉屏摆在身后,就是平日最惹她厌恶的苏晚昭,如今也正立在门前替她迎客。 贺寿声一浪高过一浪,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众星追逐着的明月。 苏晚昭笑脸迎在门边,鬓上的东珠步摇随之乱颤,刻意隐在袖中的指尖却死死捏着阿乔手腕。 阿乔咧着嘴叫苦不迭,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小小侧妃的生辰宴,怎会置办得如此铺张?王妃心里有气,她也不好过。 她眼珠动了动,虚扶上苏晚昭腰间,“王妃的步摇松散了,奴婢扶您去补妆吧。” 苏晚昭颔首,伸了伸弓了许久的背,就着阿乔的力道缓步走去自己的虹霓院。 花灯映照间,与赵晏擦身而过。 她驻足回望,只见卫骁怀里捧着个小臂长短的珊瑚如意,又想起温晴玉入府当日,仗着德妃撑腰拒不向她敬茶时,怀里抱着的也是个如意,不由低声暗骂,“贱人!” 阿乔垂低了脸只当没听到,苏晚昭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微末在哪!” 她碎着小步仔细追赶,“奴婢方才瞧见,微末姐姐端着酒壶从廊下走过!” 苏晚昭冷笑。今夜过后,她就彻底是王爷的人了,温晴玉,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 “王爷!” 温晴玉花枝招展地扑来,赵晏不动声色将人拦在身外,目光在廊间不停环视,冲卫骁摆了摆手。 卫骁眼疾手快,见侧妃眼唇低垂,忙将珊瑚如意塞进对方怀中,“王爷亲自选的,侧妃瞧瞧可还喜欢?” 温晴玉捧着如意爱不释手,眉眼又染上喜色。她将赵晏拉至主位处坐好,端起酒盏送去他唇边,“王爷尝尝,这可是最淳厚的西域葡萄酒。” 赵晏漫不经心地抽回衣袖,他爱稍烈的女儿红,或醇香的杏花酿,平生最厌这种发甜的果酒。皱眉间他屈指推了推酒盏,“爱妃的生辰酒,本王未喝便醉了。” 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那女人的身影,她正端着烫金酒壶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说好了做贴身侍女,这女人却东忙西转,一刻也不曾消停。 微末将葡萄酒倒进赵晏酒盏,甜腻酒香冲进鼻尖,赵晏瞥她一眼,将酒盏重重放回桌案上。 微末叠手垂立在后,权当没看到对方不悦的眼神。 她特意挑了酒香更甜腻的,就是为了防止赵晏饮下合欢香。方才苏晚昭当着她的面将合欢香揉碎了撒进酒壶,又一路与她同进霜华院,她没机会调换。 温晴玉就着长袖遮挡,朝她递来询问的眼神,微末垂下眼睑,往苏晚昭的方向扫了一眼。 苏晚昭正端坐在赵晏另一侧,温晴玉不屑地瞄过去,面上扬起淡淡的笑意。 今夜过后,这女人就要被王爷彻底厌弃了,整日端着王妃架子,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微末收回目光,却在余光扫见赵晏时瞳孔忽然一凝。 就这么一个对视的功夫,这男人忽然又探手端起方才的酒盏,踌躇着似是要放在唇边浅饮。 她心里咚咚直跳,眸光流转间忽然出声,“王爷尝尝,奴婢挑了最甘甜的,半点酒涩都没有。” 一旁的苏晚昭手心冒汗,直直盯着赵晏欲饮不饮的酒杯。 “砰——!” 酒盏又被重重放回桌案上,若是半点酒涩都没有,那实在令人倒胃口。 “去取杏花酿。” 微末暗松口气,俯了俯身回了沁水阁。 再回来时,舞姬正酣,酒气正浓。因生辰宴摆在了深宅内院,来赴宴的便都是各府主母姑娘,一色的女眷觥筹交错间细细攀谈。 温晴玉独爱葡萄酒,人人面前都是紫红色的甜稠酒汁。 葡萄酒起初饮着不觉怎样,但后劲足,此刻众女眷脸上都有些微红,目色迷离。 微末给赵晏新换个酒盏,斟满杏花酿,赵晏脸色才缓和几分。 苏晚昭借着酒劲去拉赵晏手臂,“王爷为何不饮葡萄酒?可是嫌温妹妹选的酒色不好?” 杏花酿被苏晚昭一扯,溅出些许撒在赵晏手背上,他扫一眼苏晚昭微醺的脸,“王妃醉了。” “我没醉!”苏晚昭忽然端起掺了合欢香的酒壶硬塞去赵晏嘴边,“王爷为何不饮?” 温晴玉见苏晚昭神色迷蒙,只当是合欢香起了作用,她一把抢过酒壶呵斥,“王爷喜欢哪个就喝哪个,你何故如此?” “不…不行。”苏晚昭不知喝了多少酒,竟扒着赵晏肩头去抢,“这是王爷的,你不能拿走…” 两女争执间,酒壶忽被打翻,红绸酒汁大半撒在赵晏衣襟上,染出大片污渍。 “放肆!” 赵晏怒拍桌案,惊得丝竹骤停。 众人齐齐往主位上看来,只见两女还保持着推搡的姿势,锦澜王脸上正怒云密布。 时至炎夏,人人都穿着单层纱衣,酒渍透过衣襟染湿赵晏胸膛,激起他心中阵阵邪火。 宽大袍袖甩动间,两女被狠狠贯回座位上,“若无一丝天家气派,就都滚回房中去!” 说罢,赵晏愤而离席。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窈窕婀娜的舞姬悄然退场,有不少宾客已起身准备告辞。 温晴玉脸上青白交加。 宾客陆续退走,连花灯都似暗沉几分,瓜果桃核撒了满地,酒气还未退,就已空余满地狼藉。 她手指狠狠捏着抢过来的烫金壶盖,正欲扭头怒斥,就见苏晚昭已翩然离去。 看方向,竟是追去了沁水阁? … 苏晚昭脚底发软,追着赵晏的身形踉踉跄跄。 酒里有合欢香,即便不饮,洒在身上也有动情之效。方才她看得真切,酒渍透过那男人衣襟,早就浸入肌肤。 这机会千载难逢,她绝对不能错过! 第30章 奴婢万死(求票票砸死我) 微末一路跟着赵晏返回了沁水阁。 方才泼洒的酒壶中晕了浓度极高的合欢香种,酒汁染上肌肤,此时的赵晏恐怕已难自控。 男人露在外面的手背微微泛红,此刻正死死地攥着。 越过临风廊,赵晏突然开口,“留在这儿。” 微末脚步骤停。 卫骁也猛地停在原地,看看叠手恭立的微末,又去瞧主子紧绷的背影不明所以。 赵晏袍角转眼消失在卧房门后,片刻后传来沙哑的低喝,“卫骁,滚进来!” 卫骁惊出一身冷汗,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房门。 雕花窗上映出赵晏撕碎中衣,大步跨进浴桶的身影。 “水!凉的!” 卫骁急忙跑去井边,就见微末已扭着辘轳打了一桶上来,“快。” 他干脆将甲胄脱下扔在一旁,撸起袖管提桶就跑。 苏晚昭突然出现在沁水阁内院,喘着粗气直奔赵晏卧房。 见到男人时,小衣刚好垂落半肩,露出酥麻的肩线,“王爷,让妾身帮你…” 赵晏阖目盘坐在浴桶里,任由卫骁提着冷水浇在头顶,赤裸的上身通红一片,紧绷的下颌线冷冷吐出,“滚。” 苏晚昭不肯就此离去,扑跪在浴桶边,鬓上步摇直直垂落水中,“王爷!我是你的妻子,为何不行?” 房中正传出苏晚昭凄厉的质问声,微末扭着辘轳瞧见温晴玉脸色铁青,风一般掠进了房中。 温晴玉一把薅起苏晚昭扒在浴桶边沿的手腕,将人大力扯退几步,“苏晚昭,你想做什么?” 苏晚昭被扯得踉跄,径直摔坐在地,崩溃间攀扯着温晴玉的裙摆撕开一道裂口,“我想做什么?你这贱人,去死!” 温晴玉脚下一滑,低呼着一并摔倒,苏晚昭径直朝她面门挠来,她侧头躲避间扯住对方发根,两女竟就此扭打在一起。 “你竟敢给王爷下合欢香,你这不要脸的娼妇!” “我是王爷正妻,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 卫骁急得脸都白了,王爷正全身发抖,这两个女人竟如市井泼妇一般打了起来? 同是男人,待王爷撕碎衣袍时他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转念一想,两个媳妇儿都在这,王爷为啥要生生忍着? 他小心提着空水桶绕过战场,径直朝着井边的微末奔去。 再返回时,两个女人都鬓发散乱如疯婆子一般,嘴里污言秽语的谩骂。他再次绕过,腰间佩剑磕在桶壁沉闷作响。 赵晏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怒气成倍地往上窜,他忽然抽出卫骁佩剑猛地射出。 长剑打着旋扑通一声扎在两女交叠着的裙摆上,深深刺进青石砖,距两人仅有半寸之遥。 “都给我滚!” 苏晚昭发髻凌乱垂在脑后,脖颈间被温晴玉抓出数道血痕,肩头还垂着被薅掉的一缕发丝。 温晴玉艳红的口脂蹭在脸上,胸前衣襟被条条撕碎,抓痕遍布胸颈。 长剑在眼前阵阵嗡鸣,两女同时咽了咽口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晏眸中猩红渐退,目光如野兽般杀意滔天,“再不滚,就如这青砖地面!” 话音才落,长剑贯入的地面竟层层开裂,裂缝在两人之间快速蔓延,转眼攀上身后墙壁,落下滚滚碎石。 温晴玉最先起身,抽出勾丝娟帕遮住面容,逃也一般迅速离去。 苏晚昭哆哆嗦嗦爬起,软泥一般整个栽进阿乔怀里,挪着步子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 卫骁咧着嘴回到井边,将空水桶往地上狠狠一砸,“你可见过王妃与侧妃扭打在一起的?简直像东市上为了两钱韭菜撒泼打滚的泼妇!看把王爷气的…” 少年义愤填膺,鼓着胸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小石扔出老远,“要是换了我,八成会被气死!” 微末不由好笑,拾起水桶绑在麻绳上投进井口,“王爷可好些了?” 沁水阁的水桶偏大,装满水后十分沉重,微末扭了许久有些脱力,额角泛起细密汗珠。 卫骁见状从她手中接过摇把,“没那么快好,但咱家王爷定力足,你不用担心。” 微末坐在墙角,看着少年脚下生风来回折腾,干劲十足的样子似让她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她没想到苏晚昭和温晴玉会打起来。 还是当着赵晏的面。 苏晚昭今夜喝了不少酒,彻底失了控。 垂下眸,鞋边青砖缝隙里长出一株极不起眼的劲草,草心萌出蒲公英花茎,打着骨朵倔强地对着天边莹月。 她用指腹去触,花身随风轻摇的样子似在回应,骨朵里飘出细细密密的白色绒籽。 名贵的花朵往往娇嫩,稍有不慎便会连根腐烂,反是这寻常的野草,总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月色渐明,卫骁提走最后一桶水后再未返回,许是赵晏已退去了满身燥热。 卫骁站在门边冲她招手,“微末,王爷唤你!” 微末从青石砖上起身,掺了合欢香的酒是她端过来的,赵晏必定是怀疑她了。 进门时赵晏已换好寝衣坐在软榻上,长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低眉跪在他面前,双手交叠恭顺叩首,“奴婢万死。” 赵晏指腹还泛着赤裸裸的红润,他端起清茶润喉,瞧见她乖觉的样子眉峰微挑,“何事万死。” 微末身形未动,“奴婢明知酒中掺有合欢香,还是送到了王爷面前。” 房中落针可闻,只余赵晏杯盏相撞的碰瓷声。他想起她端着烫金酒壶过来时,身旁幽灵般跟着的苏晚昭,也想起她说的那句‘一丝酒涩也没有。’ 葡萄酒甜香浓厚,他没察觉里面掺了东西,若非她故意说起毫无酒涩,那时他便喝进腹中了。 女子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他瞥见她后肩处晕染了大片血迹。 是方才扭辘轳时崩裂的。 “回房上药。” 微末心头一顿,掩在暗处的眸子轻轻转动。 赵晏向来决绝,前世她不过替苏晚昭多争辩两句,就险些被他乱棍打死。 那酒经了她的手,证据凿凿。若换了前世,只怕他会砍掉自己十根手指。 方才,是要她回房去? 第31章 何处能惹王爷倾心? 温晴玉再回到霜华院,仆从正在撤席,素月端着主子小臂怒斥,“看什么看!都转过身去!” 众人忙搁下活计背过身。 侧妃蓬头垢面的样子,像是刚与谁打了一架。 温晴玉的双蝶襦裙被撕成碎布,鬓上发簪早就不知甩到何处,她一脚踹翻案几,珠串玛瑙砸了满地,“苏晚昭这娼妇,竟敢用合欢香勾引王爷!” 素月捧来金疮药,小心涂在温晴玉手心破损的伤口上,“可本是给王妃的合欢香…怎会让王爷中了?侧妃不觉得奇怪吗?” “哼!”温晴玉忽地扯碎满床帐幔,碎布渣落了满肩,“定是苏晚昭那贱人趁我不注意蹭在了王爷身上!” 素月突然压低了嗓子凑近,“可奴婢瞧着,像是泼在王爷衣襟上的那壶酒…” 温晴玉甩袖坐在妆台边,眼中沁着喷涌不尽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奴婢听闻,那主仆二人是自幼的情分,”素月跪坐在她膝边,想起当日在沁水阁被那贱人挑拨,仍恨得咬牙切齿,“恐怕不会为了侧妃一匣金叶子就…” 她的声音似带着十足的蛊惑,“侧妃忘了,那酒就是微末端来的。且王妃腿软的样子像是纯粹喝多了酒,不像王爷,上身红得仿佛染了血。” 温晴玉指尖护甲死死抠进妆台,“你是说那贱婢将合欢香投进王爷酒中了?” 素月捧来铜镜,镜中映出温晴玉被蹭花的口脂,“王爷大怒,王妃怎会追着就去了?奴婢怕那贱婢收了侧妃的金叶子,却一心想促成主子好事…” “苏晚昭三番两次下毒,她还…” 话头戛然而止,温晴玉突然冷眉倒竖,她掐断篦梳,将碎渣狠狠砸向房门,“这对贱人在演戏给我看!” … 次日晨起,赵晏告了病假未去上朝。 沁水阁卧房的檀木衣架上已熏好霁色常服,微末正往袖袋里塞提神醒脑的柏子叶。 一旁的药罐子早就架上了炭,昨夜他一连被浇了九桶冰水,纵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廊下忽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赵晏竟自己扯了那件常服,赤着脚往后院温泉走去。 微末无声追了两步,见他身影风一般没入转角,还是停在了原地。 赵晏头也不回地撞开屏风,赤足踩上温热的火石,盘坐在温泉中时,心头郁郁的烦闷压抑。 她明知酒有问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昨夜干涩到天明的眼,映出的都是她连求饶也平静的脸。 亏的只是撒在皮肤上,若他喝了整壶,只怕意识都会模糊。 从桂栗粉糕时起,这女人就专爱给苏晚昭固宠,明明只要她禀报一句,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温泉池旁的药罐还煨着,他探手过去却不慎打翻,翻撒的药汁混进池里,将火石也染得泛了黑。 卫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咏荷姑姑来探病了。” 还僵在空中的手一顿,“母妃倒消息灵通。” 他端起案上茶盏,就听卫骁踌躇道,“先去了温侧妃那里,这会儿正和微末说话。” 泉水在他胸膛处荡起涟漪,骤凝的瞳孔忽又垂了下去,“她聪慧伶俐,自有办法应对。” … 微末将熏好的常服叠进鎏金匣,就听身后有轻微脚步声渐近。 是个女子,周身散发着宫里才有的瑰露香。 咏荷一步跨进门槛,遮住一缕明亮的晨光,“姑娘如今倒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微末将袖口褶皱无声抚平,转身屈膝,“见过姑姑。” 咏荷眉梢一挑,这婢子换了身紫红色水云锦,瞧着比往日风光许多。 她捻起腰间素帕,状似无意扫过鎏金香炉,“娘娘听闻王爷身子抱恙,特命我来瞧瞧。顺道给侧妃送几副安神汤。” 她刻意提起温晴玉,便是想让这婢子知道,娘娘记挂王爷,也时刻不忘侧妃。 方才去了霜华院,咏荷才彻底知晓昨夜详尽。这婢子原本就是苏晚昭陪嫁,如今围在王爷身边,还不一心想给旧主固宠。 再或者,她人心不足,自己存了要登天的心思。 咏荷目光闪烁,似是想将人看透,“姑娘记着,破瓷碗永远装不得金樽酒,碎渣子扎手的滋味,可不好受。” 微末垂着眸子,将神色尽数隐在长睫后头,“姑姑明鉴,王爷的金樽酒,奴婢从不敢胡乱肖想。” “这样最好。”咏荷浑不在意说道。 无意瞥见衣匣里的金蟒玉带,咏荷拿起对着光细看,“瞧这针脚细密的,王妃那绣囊便是你补的吧?怪不得王爷专挑你来伺候。” 小炉上的药罐忽然沸腾,噼里啪啦不安撞响,微末隔着素布将盖子掀起,背过身时眸色骤冷,“奴婢只会些无用的女红,比不得侧妃大家闺秀,饱读诗书。” 窗外竹帘被晨风掀起半角,她瞥见随风而动的霁色常服就立在窗棂后头。 咏荷被垂帘挡住视线,丝毫也未发觉,“侧妃虽年轻,却得咱们娘娘放心尖上护着。昨夜的合欢香,姑娘便当是随风卷走的枯叶,忘了最好。” 微末恭顺深拜,“奴婢谨记姑姑教诲。” 这婢女的态度倒叫咏荷十分熨帖,她将玉带放回桌案,语气也松泛许多,“既跟了王爷,便不要再一味心心念念地惦记旧主,侧妃若得王爷宠爱,必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微末轻声答,“是。奴婢死生都是王爷的人。便如这罐下碳火,燃尽了也是给主子暖手的灰。” 赵晏逆着风立在窗棂后,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随手摘下的细竹叶。 那句“奴婢死生都是王爷的人”撞进耳中时,泛白的指节忽地松开。 叶脉“咔”地断成两截,他喉结滚了滚,松手间碎竹叶随风打着旋地轻声落地。 斑驳竹影在他肩头晃了晃,恰遮住唇角一闪而逝的温度。 倒也尚算…有良心。 咏荷满意地抽身离去,娘娘与侧妃想得太多,这丫鬟单薄得像竹竿子,何处能惹王爷倾心? 见咏荷踏出房门,赵晏下意识将身子隐进竹林,脚步顿住时不禁微愣,方才稍纵即逝的怯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