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侯府被当表小姐,真千金她不伺候了》 第1章 重生归来 “慕清漪,你竟然将侯府真假千金之事传扬出去了?” 中年妇人几步上前,粗鲁地掀开慕清漪的被子,“你起来!” 慕清漪耳边嗡嗡,从昏迷中醒来,费力睁开被强光刺痛的双眼,视线里映入李氏那张天姿国色的脸。 这张脸与自己有八分相似,属于她的生母,侯府嫡妻李氏。 慕清漪一怔,下意识地陷入恍惚。 她不是死了吗? “你这是在要挟我?要挟我们公开你侯府嫡女的身份?”李氏怒瞪着她。 慕清漪揉着晕眩的脑袋,闻着门外吹进来的冷风,忽然意识到,厢房里的煤炭味太重了。她下意识移开枕头,一只青色药瓶露出来。 “母亲面前,一点礼仪都不懂,给我下来!”李氏一把扯住慕清漪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扯下来。 慕清漪猝不及防之下,双膝磕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的痛感自下传来,她疼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装什么可怜?我可是知道你身壮如牛!” 李氏眼中没有丝毫母亲般的柔情,只余一片鄙夷,“有本事撺掇外人来逼我,没本事承认是吗?” 慕清漪中终于抬起头,眼神凉凉,“侯夫人贵为高门主母,自是知晓,凡事都需讲证据,那我请问,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事儿是我传出去的?” 李氏一怔,随即脸色一沉,“你……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什么态度?再说,除了你还能有谁?偌大的侯府,只有你自小未有管束,野惯了。” 慕清漪拿起药瓶,取出一颗药丸服下,清凉之气使得头痛渐渐缓解,这才再度对上李氏满是厌弃的目光,“这事儿,侯夫人该去问问你那个宝贝女儿。” “你竟然往清瑶身上泼脏水!清瑶是我亲自教养长大,晓大义识大体,岂是你这乡野村姑能比的?”李氏拿起床头的细颈白玉瓷瓶,便要向慕清漪脊背上打下来。 啪— 哐当— 慕清漪一巴掌打向李氏手腕,瓷瓶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李氏大惊,呲牙咧嘴摸着通红的手腕,“慕清漪!你想造反吗?” “母亲!” 门口一道娇细的女声响起。 何清瑶提着裙摆,疾步来到李氏身旁,捧起她的手腕,“母亲您怎么样,都红了……” “母亲您别怪清漪妹妹,”何清瑶扶着李氏坐在圈椅中,“妹妹在穷乡僻壤长大,不曾得您这样一位端庄大气的母亲教导。言行失度,请母亲原谅妹妹。” “你别护着她了,她就是欠打!”李氏一脸盛怒地扫了一眼慕清漪,而后收回目光,爱怜地抚摸着何清瑶的鬓角。 “我可怜的瑶儿啊,早知当初,我就不该将她接回来,如今那逆女将真假千金之事传扬出去,日后你在世家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何清瑶垂下眼睑,声音微颤,“这里本就是清漪妹妹的家,瑶儿本就该离开。因为瑶儿割舍不了与父亲母亲,在妹妹认亲后还赖在这里。今日事发,为了侯府的名声,瑶儿该告辞了!” 何清瑶跪在地上,朝李氏重重磕了个头。 “不许胡说!”两道嗓音同时响起。 何侯爷一进门便见何清瑶跪地告辞,心中大恸,“瑶儿虽非本侯亲生,但在本侯心里,你与清漪一般,都是我的亲生骨肉!” “是啊瑶儿,母亲怎舍得你啊?” 说罢,李氏与何清瑶二人抱头痛哭。 “事情我已知晓,”何侯爷这才面露难色的望向慕清漪,“清漪,这事儿是你做的不对,你快向你母亲认错,这事便揭过。” “不经查证便往我身上扣罪名。我没错,何来认错?” 慕清漪打量着和稀泥的何侯爷、偏心的李氏和虚伪的何清瑶,眼底如浸冰霜。 前世,整个侯府都在吸她的血。 她是茅山道掌教法师唯一真传,以国师标准培养长大,自小随师父走南闯北,道法高深,年仅十三便晋升至道士最高等级,受封“上清箓”。 内心唯一的缺口是亲人的疼爱。 十五岁时,她在京城遇到李氏。李氏长着一张与慕清漪有八分相似的脸庞,有一个与慕清漪同年同日出生的女儿。 天下没有无端的巧合。 慕清漪派人打探,得知自己是侯府真千金。 师父说她亲情缘浅,要远离亲人,否则会有劫数。 她偏不信。 她心怀雀跃认亲侯府,可一切跟她想得不同。 侯府为了名声,隐瞒真假千金之事,让她先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府中,说要慢慢想法子。 亲生父母说她顽劣、粗野、散漫……大到君子六艺,小到一根发丝,都比不上何清瑶。 她将这些责骂与嫌弃奉为圭臬,将自己修剪再修剪,只为了能融入侯府。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尚书府三小姐来府里做客,与李氏闲谈时,她“不小心”为慕清漪说了句公道话,“夫人让假千金做嫡女,真千金做表小姐,清漪妹妹也太可怜了!” 李氏闻言大怒,她觉得一定是慕清漪撺掇的。 她重重责打了慕清漪。 为了真假千金之事不再扩张,李氏快刀斩乱麻,让慕清漪入娘家族谱,将“表小姐”身份焊死在慕清漪身上。 上辈子,慕清漪从未埋怨过李氏,只以为是自己没有何清瑶优秀,才让母亲失望。她使用自己杰出的道法和医术结交权贵,让何氏成为百官之首。 可何氏觉得,慕清漪终究是李家宗祠。 为助何清瑶抢夺慕清漪的后位,何氏不惜将她万箭射杀。 死前她才得知,当年撺掇尚书府三小姐之人,是何清瑶。 老天开眼,让她重生回到认亲后的第一个月。 这段孽缘该有个了断了。 李氏沉怒地盯着慕清漪,“你看你回府这一月来,府内安生过吗?我怎会生出如此不明事理的女儿!” 慕清漪坐在镜前梳头,闻言头也没回,冷冷一哂,“巧了,我也不想做侯夫人的骨肉。” “不孝女!”李氏脸色铁青想要上来责打。 “夫人,夫人,消消气,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何侯爷拦住李氏。 李氏闭了闭眼,似是下了某种决断。 “这可是你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强硬道,“我派去西南郡同你外家洽谈之人已归,那边同意将你记在你舅父舅母名下。从今往后,你便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侯府。” 慕清漪执梳的手一顿。 上辈子她太渴望亲情,忽略了很多细节。 京城到西南郡,即使最快的马一来一回也要一月。 也就是说,在她一月前上门认亲时,李氏便派人去了娘家。 李氏早便有这个想法,无关真假千金之事是否泄露。 “这怎么行?”何侯爷震惊,“清漪毕竟是侯府的血脉,怎能上李家族谱?” “侯爷,你看看她的德行,一个乡野村姑,顽劣不堪,心思歹毒。为了保全侯府的名声,我们必须有所牺牲。”李氏擦了擦何清瑶眼角的泪珠,“难道侯爷忍心牺牲瑶儿吗?” 何侯爷看着眼前捧在手心上养了十五年的何清瑶迟疑了,可一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从此就入了他人祠堂,他只觉得心里难受。 可还未等他开口,一道声音率先传出—— “做梦!” 慕清漪梳妆整齐,施施然站直身子,讽刺道,“我知晓侯夫人身为人母,疼惜女儿,我错在不该从您的肚子里爬出来,既如此,那这亲情我不要也罢!晨曦,我们走!” 语毕,慕清漪抬脚朝外走去。 “这侯府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见慕清漪如此决绝,何侯爷也没了好脾气,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来人,将表小姐擒住!” 慕清漪和晨曦刚走到院外,便被一群体格精壮的护卫围住。 见状,叫做晨曦的丫头轻笑一声,“憋了一个月,正好练练手。小姐您往后退一些,免得误伤了您。” 连绵起伏的惨叫声响起。 何侯爷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瘫倒的众护卫。 他一直以为晨曦是个普通乡野丫头。 这一个月来,就算慕清漪被谩骂、训斥、责打,她也沉默寡言,从不出手。 没想到她的武功如此高强。 这边,晨曦牵了侯府一辆马车,扶慕清漪上了马车,驾车朝主街行去。 侯府门前,李氏下令关上大门,“她身为分文,我看她怎么混,到时候还不是得认错回来,我就不信还治不了她了!” 然而她没留意的是,“永昌侯府”牌匾上,一月来氤氲的厚重紫气骤然变淡,随着慕清漪的离去快速消散,直至完全不见! 马车已经进入主街,晨曦问,“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想想真是可笑,一月来,侯府竟从未给过慕清漪银钱。 除了身上所佩首饰,唯一值钱的就是这辆金镶玉的马车。 “晨曦,你去当掉马车,去南街贫民窟租两间房。我留在主街,寻找赚钱之法。” 二人在一座石拱桥头暂别。 慕清漪凭栏远眺着浩浩汤汤的御津河。 前世她除魔卫道的本事救治不少权贵,所获金银不计其数。 李氏毛遂自荐帮她管理钱财,将她的钱财全都收入囊中。 表面对她客气,实际只把她当摇钱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摇钱树?”一道饱含怨气的呓语响起。 慕清漪一惊,差点以为是她自言自语。 她腰侧铜铃“叮铃”作响,指向石拱桥下。 一位黑气缠身的老媪正迈步向河心走去,水面已经淹没她的膝盖。 第2章 魔气可祛 老媪瞳仁全白无黑,步伐僵硬诡异。 黑气如柔软的黑蛇,在她周身张牙舞爪。 人群远远在岸边聚拢成弧形。 “你们这些贱民看什么看,还不快快退开!”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火急火燎跑来,横在老媪与人群之间,叉腰喘着粗气,“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家姑母是谁吗?我家姑母是先皇后宫里大名鼎鼎的绣娘崔瑜,获封‘女尚书’出宫养老,再看,小心我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众人嘘了一声,纷纷散开。 慕清漪闻言心中一亮,重生后的第一单生意这不就来了? “贫道茅山道嫡传,道号昙尊,我来救她!”慕清漪款款走下桥。 已经退出三米开外的百姓纷纷惊讶转头,接着目露惊艳。 这五官出色,身材窈窕,如晚霞般绚烂明媚,又如山岚般宁静高远的十五岁小姑娘是道士? 百姓们被这脱俗的美貌摄住了,一时竟没出口质疑。 “快让让,鉴妖司的玄真子道长来了!” 几位百姓簇拥着一名麻衣拂尘、气定神闲的道士走上前,扫了眼慕清漪道,“哎哎哎,走开!魔气当前,小姑娘别添乱!” 慕清漪被挤去了一旁。 胖子一脸谄媚,双眼亮晶晶道,“玄真子道长您终于来了,我姑母有救了!” 太平道作为大祁国教,组建鉴妖司,除魔卫道,是百姓心中唯一的信仰。 玄真子打量老媪,掐了掐指尖,风轻云淡道,“崔女官心脉已被魔气侵蚀殆尽,眼下只能与魔气同归于尽,才能护住她的体面。崔迪公子,节哀顺变。” 言下之意是要杀了她。 崔迪只觉头昏脑涨,凄厉地痛哭出声。 姑母若死了,谁来庇护崔家的荣华富贵呢? 玄真子摇头,从腰间拔出铁尺,将其尖端对准崔瑜心脏,正欲刺去。 “崔女官不必死,我可以治。”一道流水溅玉般的嗓音响起。 玄真子闻言不悦地皱眉。 他从小是神童,三岁便入了太平道修行,二十岁便受封“上清箓”,在鉴妖司公干十年,屡立奇功,第一次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诊断。 他看向一旁出声的少女,只见她指尖微动,一道金光击入黑蛇般的黑气。 黑气兹拉一声,像是进了油锅,顿时萎靡下去。 崔迪惊喜过望。 玄真子愕然望着眼前一幕。 百姓惊叹,竟然真的有人能驱除魔气,纷纷向慕清漪投去尊敬的目光。 慕清漪唇齿轻启,咒音低吟,仿若春蚕啮叶,绵绵不绝。 “住口!你这犄角旮旯来的道士,怎得如此莽撞?”玄真子厉声呵斥,“你是不是用了使人回光返照的禁咒?” 慕清漪没有理会他,继续念咒。 围观百姓轰的一声炸开。 是啊,连德高望重的玄真子都无法驱除的魔气,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办得到? 百姓们对慕清漪指指点点,嘘着声让她离开。 “江湖上自诩道士的骗子众多,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歹毒!”玄真子谩骂出声,吩咐百姓道,“给我堵上她的嘴!” 慕清漪被几名百姓扯开,她没有反抗,停止念咒。 “啪!” 就在她停止念咒的瞬间,一道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玄真子捂着发红的脸颊,望向突然发狂的崔瑜。 “不准欺负我的恩人!”崔瑜双眼血红,周身黑气大增,嗓音如地狱恶鬼般凌厉。 玄真子眼中泛起惧色,举起铁尺便往崔瑜腹腔刺去。 然而崔瑜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后颈处一根黑蛇猛然胀大,“腾”得飞跃而起,一瞬间逼近玄真子,盘旋环绕,将他缠成一个茧,摔在十米开外。 “咚——” 铁尺掉入御津河,水面徒留一圈涟漪。 人群像炸开的锅子一样,纷纷惊叫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双脚好似黏在地上,分毫无法动弹。 低头一看,条条黑蛇锁住他们的脚踝。 有人痛哭出声,有人晕死过去。 连玄真子都对付不了的妖魔,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人群之中,唯有慕清漪不为黑气侵蚀,好整以暇地观察崔瑜下一步的行动。 崔瑜的目光似断头台的铡刀,凌厉地扫过人群。 众人纷纷低头,抖着身子,心中焦急地求神保佑。 终于,崔瑜的定格在一人身上。 崔迪迎着老媪血红的目光,后背一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姑…姑母,我是迪儿啊,我是您最珍爱的侄子。您忘了吗?爹死时您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我……” 崔瑜一步步逼近,崔迪双腿发颤。 “姑母,您清醒一点!您入魔了……” “清醒?呵,我怕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 崔瑜自嘲地笑了笑,脸上浮起浓烈的恨意,“八岁,你爷爷送我入宫,我过得如履薄冰。冬天生冻疮,夏天吃馊饭,每天被人欺负。 幸亏我有一双巧手,总是能刺绣出美丽衣裳,才过上衣食充足有尊严的生活。 我夹在后宫妃嫔之间,一边步步惊心应对算计,一边还要将宫中赏赐的银子寄回家里,养了你爷爷、你爹爹和你三代的富贵!” 崔瑜仰头望着青天,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光,“我去年出宫才知道,我那成日跟我哭穷的父亲和弟弟,一个二十年前死在嘈杂的赌桌上,一个十年前死在妓女的帷帐里。哈哈哈哈—— 如今我还要养着你,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一句‘能者多劳’吗?啊?” 崔瑜几步行至崔迪身前,一手如钳子般抓住他的发髻,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绝望,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朝面前的这张脸扇去。 “啪!啪!啪!” 每一下都清脆响亮,手掌与肌肤猛烈撞击,在寂静的河畔炸开,震得人耳朵生疼。 崔迪两颊火辣辣疼却无法动弹,余光瞥见一旁安然无恙的慕清漪,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道,“救我,救我啊!你不是道士吗?快收了这魔头!我家有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慕清漪冷眼旁观。 善意虽是个好东西,但得用对时机。今日若不让这些百姓吃点苦头,他们又如何会信服自己? 崔瑜身上黑气越发浓重,她握住崔迪的小腿,将他倒吊起来,像是涮火锅一样,提着他在河里涮来涮去。 男子抽搐着,挣扎着,无奈自己身体太沉,他挣扎几下便要大口呼吸,张开嘴却吸进更多河水。 河水灌进肺腔腹腔,一寸寸挤压着其中的空气。 待到崔迪将要用光体内最后一口空气之前,慕清漪才在崔瑜额上贴了一张符咒。 符咒贴上之际,老媪的眼神霎时变得清明,手上力道一松。 崔迪终于得到喘息,昏死在岸边。 慕清漪复又将几道青光弹入她身体几处大穴内。 黑气渐渐消失,露出崔瑜本来的模样。 她年事虽高,却丝毫不减对穿着的讲究。一袭锦缎对襟袄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密的针脚勾勒出缠枝花卉的纹样,栩栩如生,仿若即刻便能散发馥郁芬芳。 众人身上的黑气之蛇纷纷消散。 慕清漪望着河水,捏了个诀,那把铁尺从水中弹射而出,落在玄真子面前。 同为道士的她明白,贴身武器对道士来讲意义非凡。 玄真子鼻子眼睛被勒得青紫,雪白的麻衣上污迹斑斑。 他拾起铁尺,赤红着脸站起身,向慕清漪深深鞠了一躬,“贫道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对茅山道长多有冒犯,今日多谢您救命之恩。” 慕清漪微笑,“茅山道与太平道皆为守护天下万民而生,道友不必客气。” 既然玄真子有意认错,那她也乐得化敌为友。 玄真子撸下腕上的一条黑色手串,“这是天灵芝炭所制,有驱邪延寿之功效。今日冒犯道友,却为道友所救。这宝贝便当做赔礼和谢礼,还望道友收下!” “多谢道友。”慕清漪漫不经心地收下。 这类玩意师父给过自己很多,没什么好稀奇的。 玄真子告辞离开。 围观百姓一阵惊呼! 老京城人都知道,天灵芝碳手串是太平道传世的宝贝,竟被玄真子道长送给了这样一个小姑娘。 看来这小姑娘道术实在不凡。 围观百姓望着慕清漪,低声议论。 有人相互推诿,一个说自己是神算提前猜对了,另一个指责对方是马后炮。 有人鼻子一酸,眼中冒起水光,原来入魔能治,那他们的亲人是不是本不应该死? 崔瑜吩咐几名伙计抬崔迪去医馆,接着请慕清漪到家中一叙。 屏退众人,屋内只剩老媪与慕清漪相对而立。檀香袅袅中,崔瑜恍惚忆起方才险境,苍老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多谢昙尊道长救命之恩。"她声音微颤,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未散的惊惶,"老身方才究竟是怎么了?" 慕清漪广袖轻拂,一缕清风随之流转。"天地灵气本该如春溪浸润精魂,可您的精魂却似"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飘摇的纸鸢,"似那断线的纸鸢,失了归处。" 崔瑜闭目长叹,银发在斜照中泛着微光。 "道长明鉴。老身在深宫数十载,全凭着对家人的念想熬过来。如今"她喉头哽咽,"如今连这点念想也" "断了线的纸鸢未必是绝路。"慕清漪指尖轻点案上那盆仙人掌,"您看这叶片,离了母株反而能在新土扎根。" 她唇角微扬,声音如清泉漱玉,"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一滴浊泪滑过崔瑜布满岁月沟壑的面颊。 她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恩人金玉之言,老身受教。" 暮色渐浓,崔瑜望向皇城方向的目光却愈发清明。 当她转向慕清漪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昙尊道长,您必有大造化。" "承尚书娘娘吉言。" 崔瑜忽然蹙眉,枯瘦的手指抚过慕清漪素净的衣襟,"京城这地方,向来先敬罗衣后敬人。" 她击掌三声,婢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流光溢彩的丝线与宝石。 第3章 拆穿伪道 为首的婢女忍不住低声道:"尚书大人推了张尚书府、李将军府的三单绣活,连宫里贵妃娘娘的春衫都婉拒了" 崔瑜闻言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昙尊道长救我性命,岂是那些权贵可比?" 她转向屏风后的慕清漪,声音忽而柔和:"姑娘且先换上这件。这是老身三十年前为先皇后设计的样式,一直珍藏着。" 慕清漪从屏风后转出,一袭月白罗裙衬得她如谪仙临世。 崔瑜却蹙眉摇头:"还是太素了。" 说着取过那件青色道袍,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 "道长且看——"她忽然手腕一抖,银针带着金线在袍角游走。 婢女们屏息凝视,只见那针线仿佛有生命般,在衣料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云纹。 最年长的婢女忽然红了眼眶:"大人已经十年没亲自执针了" 崔瑜恍若未闻,全神贯注地穿针引线。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针尖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光。渐渐地,整件道袍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些云纹仿佛真的在衣袂间流动。 "成了。"崔瑜长舒一口气,将道袍轻轻一抖。 霎时间,整间屋子都被映照得青碧透亮,宛若置身竹林深处。 婢女们惊呼出声。 慕清漪接过道袍,只觉入手轻若无物,却又隐隐有雷霆之力在布料下流。 "这是" "老身用雷击过的天蚕丝织就的云纹。"崔瑜的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穿上它,寻常邪祟近不得身。" 慕清漪郑重接过,指尖触到内衬一处凸起——那里绣着个极小的"瑜"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尚书娘娘" 崔瑜摆摆手,“今日观道长驱魔,生了些灵感,将您所画符咒花纹融进衣裙中。道长道法高深,却也要记得保重自身。” 慕清漪会意,将道袍换上。当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整件衣袍忽然无风自动,那些云纹竟似活了过来,在她周身流转不息。 婢女们看得目瞪口呆。 崔瑜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声道:"这才配得上茅山掌教嫡传的风采。" 离府时,慕清漪没看见崔瑜悄悄比量她背影的手势。 石拱桥畔,晨曦正焦急地跺脚。 余光中一个青竹满襟的仙子款款而来,衣袂翻飞间似有竹海之浪,径直朝她而来。 晨曦头也不回,敷衍道,"这位贵人有何贵干?" "连自家小姐都认不得了?"慕清漪懒懒掩口打了个哈欠。 "小、小姐?" 晨曦瞪圆了眼,指尖轻触慕清漪衣上绣纹,"侯府绣娘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片竹叶!他们还要您穿那些艳俗的桃红" 慕清漪指尖抚过衣摆上层层叠叠的青竹绣纹,忽然觉得重生以来始终悬着的心,第一次有了着落。 "宅子可寻妥了?"她轻声问道。 晨曦洁白的贝齿轻咬下唇,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在城南槐花巷,只不过"她声音低了下去,"是很旧很小一个院子,连侯府的马厩都不如。" 穿过喧嚷的街市,城南巷陌的烟火气渐渐稀薄。 慕清漪望着门前那盏破败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瓦缝间漏下的天光如碎银般洒落。 她睫毛轻颤,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京城米珠薪桂,这方寸之地已是难得。 收拾整日,当新糊的窗纸滤进第一缕月光时,慕清漪终于得以喘息。 斑驳的光影在地上绘出奇异的图腾,她拿出崔瑜给的锦囊,里面竟有一张千两银票。 崔瑜并非权贵,慕清漪接过锦囊时,还以为最多百两。 银票下还有一张字条,"愿君珍摄,扫径烹茶以待。"字迹清隽如竹,力透纸背。 檐角风铃轻响,她仰头望向那轮孤月。作为师门大师姐,振兴道统才是她来京城的本意。 至于认亲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意外罢了。 红日当空,荣王府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慕清漪站在朱漆铜钉的大门前,看着门楣上"敕造荣王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京城世家附庸风雅皆爱种竹,而竹子最大的特点便是盘根错节、相互连通。 她捏决召唤了几只竹妖,得知荣王世子一年前突然卧床不起,空有呼吸却形同死人。 荣王悬金万两寻高人。 竹妖们还带来个耐人寻味的消息:每逢朔月之夜,王府竹林里总会出现个披头散发的黑影,对着月亮行古怪礼仪。 更蹊跷的是,世子病倒那日,恰是去年中秋月圆时。 慕清漪掐指一算,今日正是朔月,不由得加快脚步。 她腰间锦囊里装着新画的镇邪符,袖中暗藏三枚开光铜钱,连发间木钗都是雷击桃木所制—— 对这万两酬金,她可是胸有成竹。 "吱呀"一声,朱漆铜钉的大门缓缓打开。 管家看到门口站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愣了下,上前问道:"小姑娘有何贵干?" 慕清漪扬了扬手中的悬赏告示:"我为驱邪而来。" 管家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将她请到世子院中。 花厅里左右两列椅子上已经坐着三人:一名白髯老道,一中年乾道,一名中年坤道。 三人见又来了个年轻女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很快收回,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子。 慕清漪在末尾落座,一旁正是那名白髯老道。 老道喝了一口茶,侧眼打量她,眉毛眼睛乱飞:"小丫头也是揭榜过来为世子看病的?" "正是。"慕清漪淡淡应声。 中年坤道先进入世子厢房,一盏茶后,她嘴角溢血,捂着胸口踉跄而出。 管家连忙上前搀扶她坐下。 中年乾道见此十分不屑,大步进了厢房。 片刻后,他也脸色苍白而出,与那坤道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骇然。 "世子命格太弱,消受不了王府世子的福气,眼下命数已尽。"男道人叹了口气。 "节哀顺变。"女道人附和道。 两名道士领了银子告辞,厅中剩下慕清漪与老道。 "他们道法不精!"白髯老道猛地站起身来,取出一张符箓,"贫道悟尘子,昨日河边救下入魔女官的丫头便是我徒弟,带我进去!" 管家眼中闪着泪光,殷切地将悟尘子搀入厢房。 慕清漪眼尾挑了挑——他徒弟? 她怎么不知道? 厢房内,枯瘦的李珣躺在榻上,面容透着死气,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榻旁立着双眼红肿的王妃,见众人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王妃,世子邪祟缠身,待贫道将这邪祟从世子体内赶出去!"悟尘子信誓旦旦。 王妃眼中升起希望,连忙退至一旁。 悟尘子念念有词,将符箓贴在李珣印堂上,拔出桃木剑,脚步繁乱地绕着床榻手舞足蹈。 众人瞪大眼睛,发出阵阵惊叹。 悟尘子一边跳大神,一边满意地捕捉着四周赞叹的目光。 倏地,他微愣—— 其中一双明眸里,透出的是清冷、威严和戏谑。 难道这小丫头看出来了? 不可能。 他行走江湖五十年,从未失手。 "嗬!"悟尘子突然大喝一声,剑锋直指慕清漪,"邪祟已转移到你这儿,快速速随老道至耳房!" 一道火光从他口中喷出又收回,引得仆从惊呼连连。 王妃歉然道:"连累姑娘了,还请配合道长除祟。" 慕清漪两指轻描淡写地捏住剑锋,冷笑道:"去无人处方便贿赂或威胁我?本事没有,装神弄鬼倒有一套。" 悟尘子怒目圆睁:"你这丫头忒不懂事!难道要姑息邪祟危害在场之人吗?" 众人纷纷朝慕清漪投来责难的目光。 "世子天庭饱满,凤眼厚耳,身负紫气,此为大贵之相,邪祟无法侵害。"慕清漪声音清朗,讲道法时周身似有淡淡辉光,"我是茅山掌教法师嫡传弟子,道号昙尊。世子所受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王妃招来嬷嬷耳语。 嬷嬷猛地拍额:"想起来了!昨日御津河边救下入魔女官的少女,便自称茅山道嫡传!" 王妃眼前一亮,见慕清漪气度不凡,当下道:"我信你,姑娘请。" 悟尘子举着桃木剑僵立当场,老脸上青白交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荣王府到底讲究体面,虽看破他装神弄鬼的把戏,管家还是恭敬地奉上十两纹银,用锦帕托着递到他面前。 "道长辛苦。"管家垂着眼帘,语气恭敬中带着疏离。 悟尘子干笑两声接过银两,宽大的道袖顺势拂过慕清漪的腕间,一张符咒偷偷滑入慕清漪袖中。 慕清漪眸光微闪,指尖轻捻间,那符咒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反贴回了悟尘子的衣领内侧。 "道长且慢。"她忽然出声,"您衣领沾了灰。" 说着素手轻拂,暗中掐了个"回风返火"诀。 悟尘子低头往衣领看去,忽觉后颈一烫。 那张符咒化作一条火蛇,顺着他的脊梁往下蹿。 "哎哟!" 老道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后背,道袍都被燎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王妃以袖掩唇,眼中却满是了然:"看来道长这是玩火自焚了?" 慕清漪一脸无辜:"许是道长方才驱邪时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指尖轻弹,一缕清风拂过,火蛇顿时化作青烟消散。 悟尘子涨红了老脸,狼狈不堪地往外跑,却在门槛处绊了个跟头,道冠都摔歪了。 王妃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上前将人扶起。 王妃转身看向慕清漪,目光已带上几分敬畏:"姑娘这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还是王妃慈悲。"慕清漪执道家礼。 荣王妃轻叹道:"世人皆苦,就当是为珣儿积些阴德。" 慕清漪点头,直言相告:"世子之所以形销骨立,是有人用巫术夺他的气运。" "借命!"王妃惊呼出声。 第4章 拿回命数 “按照卦阵的方向看,行凶之人,就藏在王府内。”慕清漪淡淡道。 荣王妃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府内只有王爷、瑾儿和我,我对内外院管理严格,没有下人能私自布置这个法阵。” 瑾儿? 慕清漪掐算过李珣的命格,他生命中并不会出现亲生兄弟。 “瑾儿是谁?” 荣王妃叹了口气,“是珣儿的堂兄,名叫李瑾,他父母早逝,由我们夫妇抚养长大。” “他住的院子在府内哪个方向?” “东南方。” 慕清漪闭目捻指,复又睁开眼,“凶手便是他。” “这……”荣王妃如遭雷击,“他与珣儿是是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亲兄弟,怎么会?” 慕清漪沉默几息,待荣王妃冷静下来,才道,“王妃可以假借别的缘由,将李瑾请过来。使用巫术之人中指更胜以往,听说他的堂兄远赴南海观音庙,替他还愿去了。 世子康复,荣王府邀请宾客,欲大宴三日为世子庆贺。 京城女眷纷纷重燃起爱慕之心,在家中收拾打扮,期待宴会与世子邂逅。 何清瑶的目标是做五皇子妃,但不妨碍她想要艳压群芳,让世子对她侧目的想法。 此时她正带着一大堆婢女在挑选头面和华服,研究出彩的妆容。 何清瑶优雅恬淡揽镜自照,再一次庆幸自己还是侯府唯一的嫡女。不然,饶是她打扮的再艳丽,又怎能出席荣王府的宴会? 衣香鬓影,宝马香车。这是他们上层人的生活。 慕清漪那个穷鬼,只配灰头土脸的整日为生活奔波,在惊鸿一瞥此等繁华后羡慕她,仰望她! 铜镜里,何清瑶咧着嘴角,眼里闪烁着阴鹜的光。 “砰、砰、砰。” 南街小院,有人小扣门扉,节奏轻缓。 晨曦应声开门,怔住一瞬,问,“公子何事?”。 那男子唇如菱角,鬓若刀裁,闻言淡淡微笑,好似夏日池塘碧波荡漾般温暖美好。 晨曦一阵恍惚。 “昙尊道长可在?”男子的声音如流水溅玉。 第5章 宴会惊艳 慕清漪认出来人,道,“荣王世子,有何贵干?” 李珣眼中闪过惊喜,碧海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昙尊道长竟还记得我?” 七日前晤面时,李珣肌肤枯黄干瘦,与如今气宇轩昂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道士以气观人,化成灰都能鉴别身份。 “嗯。”慕清漪淡淡应声。 李珣深深鞠躬,“多亏慕道长小生才能复生,今日母亲为我举办宴会,还请道长大驾光临,为座上宾。道长道法高深,非池中之物。明日将会来众多达官显贵,请给小生机会为您引荐。 晨曦眼前一亮。同样是高门大户,相比侯府一团烂泥,荣王府做事也太周到了。 慕清漪也不由抬眸与李珣对视。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李珣倏地与慕清漪目光相撞,似一抹绚烂的晚霞撞入眼底。 他心脏漏跳一拍,耳根微红。 慕清漪请李珣稍等片刻,入室内换衣。 她拉开衣柜,一袭破茧蝶舞绮罗衣在简朴的衣裙中显得格格不入。 三日前崔瑜派家仆送来衣匣,家仆告罪说崔女官正要出门,却不巧被召入宫中,无暇相见。 但承诺给慕清漪的那身衣裙却是做好了。 荣王府宴会。 何清瑶寻寻觅觅,宴会上只有荣王夫妇与客人觥筹交错的身影,宴席的喜主李珣却不在列。 何清瑶皱起了眉,她近日盛装筹备,若是当事人不在,可不就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吗? 宴会上许多贵女与她想法相同。 这不,有好几位贵妇人替女儿打听世子在何处。 李氏覥着笑脸,终于与荣王妃搭上话。 “王妃,今日世子康乐大喜,世子怎么不见?” 荣王妃一听这话乐开了花,“我儿去请救他性命的道长了,众姐妹一定要多捧捧场啊!” 荣王妃认识李氏十多年了,平素最看不上这位侯夫人的小家子气。 可今日侯夫人说出口的话给了她台阶让她能够说出那位贵人,荣王妃多给了李氏三分笑脸。 “一定一定!”李氏有些受宠若惊。 尚书夫人林氏听见昙尊道长的名号,咦了一声,“昙尊道长?莫非是那个当街救下入魔女官的昙尊道长?” 众人纷纷被这句话吸引了视线。 他们这些有钱有权的贵人,平生什么都享受到了,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重病,最怕死亡。 那么一个驱魔气除妖邪的道士对他们来说有如再造。 众人齐齐起了兴趣。 “是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不但为除了附在我儿身上的巫术,还写下方子为我儿调理身体。让我儿七日后便恢复如初。” 众人得了准话,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纷纷期待昙尊道长的到来。 开始赞美道长,讨荣王妃开心。 何清瑶也看到了荣王妃对李氏的热络,心中十分得意。 一定是她今日端庄守礼,明艳动人的表现得了王妃青眼。幸亏她早早请来扬州最好的妆娘。 “母亲,我将昙尊道长请来了!”李珣引着慕清漪进门,朗声道。 众人远远地看着一对年轻男女进入跨入院门。 女子身着华丽罗衣,发丝细腻黑亮,发髻高高挽起,垂落下来宛如瀑布,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摇曳,似九天神女下凡,一派仙气与朝气。 待她走近,那带着水波的眸子轻轻扫过来,宛若昙花一般的惊艳。 众人皆怔住。 饶是荣王妃上回近距离打量过慕清漪,再次见到这仙容月貌也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欠了欠身,“昙尊道长请上座!” 于是慕清漪被请去客座的首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人群窃窃私语。 尚书夫人看看慕清漪,又看看李氏,蹙起了眉头。 细看之下,这昙尊道长怎么和侯府李氏长得八分相似,只是李氏缺乏了些仙气。 最震惊的人便属李氏与何清瑶,二人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李氏掐了掐自己手腕上的嫩肉。 这不可能! 她刚才口若悬河赞美的道士,怎么会变成慕清漪这个死丫头! “瑶儿,帮母亲看看,她是不是你姐姐那个死丫头?”李氏有“目昏”之症,此刻正努力地眯起眼睛望过去。 何清瑶闻言脸色煞白。 她看得分明,那就是慕清漪。 不,她绝不能让如此风光的慕清漪与母亲相认。 她何清瑶,永远是永昌侯府最出色的女儿!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您是看差了。”何清瑶拿起酒杯递到唇边佯装小口品酒。 李氏与慕清漪十五年来只相处了一月,闻言摆摆手,“也是,那个粗鄙不堪的乡野丫头,点茶都做不来,怎么可能成为世子的救命恩人?” 何清瑶打量着慕清漪衣裙上闪着柔光的面料和精致的刺绣,再低头看着自己花重金请来做好绣娘缝制的衣裙,她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白,杯中液面因受力不均泛起涟漪。 众贵女看见李珣,连忙凑上去搭讪。 李珣与她们攀谈几句,将她们引到慕清漪座位旁。 “这位昙尊道长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人品贵重,道法绝尘,诸位有什么疑难杂症或是家中发生了什么难言之隐,尽可找她。” 众贵女眼中一亮。 世子殿下居然这么关心她们,不愧是她们喜欢了许久的世子殿下! 她们瞬间便对慕清漪升起几分好感。 李珣一一为慕清漪介绍宴会宾客,并耐心地耳语给她诸多世家和勋贵的背景、人品与好恶。 慕清漪手中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这一趟荣王府宴会,她收获颇丰。 何清瑶旁观这一切,恨得牙痒痒。 会捉鬼有什么了不起,顶多能当个出彩的下人。这里可是京城,有体面的人家都会培养子女琴棋书画,可慕清漪呢?一个草莽粗人,要是上台表演,定然贻笑大方! 何清瑶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宴会进行到一半,会有才艺展示。由于时间有限,会采用抽签方式选出表演者。 何清瑶独自走到后台,买通了负责抽签的小厮。接着志得意满地坐会座位,不屑地朝慕清漪望了一眼。 慕清漪敏锐地感知到背后传来一道恶意——来自何清瑶。 她漫不经心地笑笑,继续结识权贵去了。 很快,才艺表演开始。小厮端着签箱,正摸出第五只签。 众贵女摩拳擦掌,都想在世子面前露一手。 众公子跃跃欲试,他们很多人的心上人都恋慕李珣,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们可不能让李珣一人独占风头。 “昙尊道长——” 慕清漪挑了挑眉。 众权贵的目光齐齐落在慕清漪身上。 荣王妃皱起了眉,她根本没放昙尊道长的签! 李珣冷冷扫了一眼小厮。 小厮后背一寒。他是在世子病中才进入王府当差的,外界都传言世子待人如沐春风,温和有礼。没想到世子竟还有这样令人胆寒的一面。 第6章 结识公明 前四位才艺表演精彩绝伦,满堂宾客皆沉醉其中。轮到第五位时,众人的期待已攀至顶峰。慕清漪初入京城贵胄之圈,此刻若露怯意,便是自折羽翼。 荣王妃深知这种局面难为到了慕清漪,便笑着对众人道,“昙尊道长是我儿的贵客,怎能劳动道长大驾?下一签——” “慢着!”何清瑶抢先起身,笑盈盈道:"王妃容禀,道家讲究无我之境,昙尊道长想必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荣王妃不悦地看向何惜瑶,正欲反驳。 慕清漪淡淡一笑,给了荣王妃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施施然上台,清瘦的背影好似一只窈窕的玉兰花。 何清瑶眼神微微眯起,慕清漪为何这么自信,她到底还藏着什么幺蛾子? 慕清漪抽出大厅中用来装饰的银剑,这是一把钝剑,刻着繁复花纹,泛出盈盈冷光。 厅中众人微愣。 这昙尊道长拿一把钝剑做什么? “铮——” 剑起,恰似夜枭尖啸,割破静谧,“嘶嘶”锐响。 玉兰花般的身姿翩跹,剑锋飞舞,剑柄垂落的水绿珠玉轻晃。 众人不自觉凝气屏息,仿佛误入仙境。 何清瑶也被舞剑的气势拿住了。 众人案几上的酒杯液面泛起皱纹,渐渐扭成一幅太极图。 慕清漪收起剑,酒杯液面上的太极图缓缓散开。 "妙哉!" 一声洪钟般的喝彩打破寂静。 众人方才正领略仙境的美妙,猛地被一嗓子惊醒,纷纷不悦地朝此人望过来。 慕清漪也偏头看去。 此人脸膛宽阔,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身材魁梧,仿佛一座铁塔,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罗公明眼睛亮亮的,迈着大步朝慕清漪走来,抬起熊掌般的大手便往慕清漪肩膀上拍去。 看到慕清漪单薄的肩膀,他的手落下一半又收了回去。 罗公明洪钟般的声音透着惊喜,“鄙人罗公明,现任通州军营四品将军,昙尊道长这剑舞气势如虹,可有兴趣来我营中当个客卿教习?” 通州大营是京城门户,罗公明虽只是四品官,但在朝中地位非寻常王侯可比。 何清瑶才从剑舞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自责自己竟然被慕清漪这个晦气鬼的表演迷住之事,便看见这样一幕。她心头一堵,脸色赤白。 “多谢公明将军给贫道这个报效大祁的机会。”慕清漪从容自信,不卑不亢道。 二人又继续攀谈起剑招来。 众位权臣贵妇心中对慕清漪信任又增加几分,有几位贵人目光亮亮,朝慕清漪的方向打量,似是心中藏着秘密终于找到解救之法一般。 李珣的眼含仰慕望向慕清漪。 何清瑶心中的嫉恨之火熊熊燃烧,手中力气加大,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何小姐,王妃请您西耳房一叙。”荣王府的丫鬟行至何清瑶身旁,冷冷道。 李氏察觉出丫鬟声音中的冷意,顿时有些不悦起来。 何清瑶脸色发白,扯起一抹笑容温和道,“有劳姐姐。” 西耳房内,荣王妃穿着诰命服饰,高贵威严坐在罗汉床上,面色平静,细致描画的柳叶眉锋带着冷肃。 房中明明燃着暖炉,何清瑶却觉得遍体生寒。 “王妃金安。”何清瑶敛眸躬身一礼。 荣王妃自顾自品茶,似是没听见眼前人的问安。 何清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但她心中毫无惧意。 她头颅微偏,发髻上斜插的一枚金步摇突兀地摇摇晃晃,恰能落入荣王妃视线之中。 荣王妃微微一愣。 何清瑶勾了勾唇。 这只金步摇是宫廷御制,且并非随意赏赐的凡品。以荣王妃的眼力,必能看出来。 李珣一年前重病,那时她就算再喜欢他,也不得不更换目标。 年前宫宴上,她有心筹谋,早已得到梁贵妃所出的五皇子青眼。 这枚金步摇是皇帝年轻时赠与梁贵妃定情之物。 梁贵妃将它传给五皇子,五皇子又将它作为定情信物赠与自己。 荣王妃能随意惩处一个侯府嫡女,还能随意惩处一个未来皇妃吗? 何清瑶只等着荣王妃认错暖场。 良久。 何惜瑶肩颈酸痛,也未见荣王妃喊她起身。 难道荣王妃看不出此物来头? 正在何惜瑶苦恼之际,一道嗓音从头顶传出。 “我与梁贵妃是闺中密友,她最近正头疼五皇子选妃之事。你说巧不巧,选妃名单上刚好有你——何氏惜瑶。” 何清瑶心中苦恼尽数消散,浮上阵阵甘甜。 王妃站起身来,踱步至何清瑶身边,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今日你所行龌龊之事,来日我会禀明贵妃,如此心术不正的贵女,不知贵妃如何作想?” 何清瑶心中大惊,后背溢出一阵冷汗,连忙跪下叩首。腰间精致装点的钗环,磕在地上叮当乱响。 “王妃恕罪,求王妃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为臣女瞒下此事!日后臣女做了五皇子妃,也可帮衬荣王府的前途!” 王妃冷哼一声,看都没看身后的女子,翩然离去。 何清瑶毒蛇般的眼光牢牢盯着王妃远去的背影,身侧的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宴席正酣,慕清漪今日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便与荣王一家告辞,上了马车回到南街小院。 小院虽简陋,但掩映在蓝天与翠竹之间,别有一番雅韵。 “小姐,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晨曦兴奋地跳下马车,奔向黑漆木门,绕过翠竹丛后脚步一顿。 何侯爷笑眯眯地站在门前,“清漪,别闹了,跟爹回家。” 第7章 渣爹上门 何侯爷今晨本要同妻女一同去荣王府赴宴,临走前收到探子的消息,说是慕清漪落脚之地已经找到,是在南街一个简陋小院。 南街,那个人也在南街。 何侯爷打起了精神。 “果然是穷乡僻壤长出来的,租的那是什么住处!”李氏讥讽,褪了繁重的诰命珠冠,欲换常服去找慕清漪。 何侯爷想起什么,连忙阻拦,“哎哎哎,夫人,你们母女气性相冲,还是我去劝,我去劝,啊。” 于是李氏携着何惜瑶赴宴,何侯爷来相劝慕清漪。 慕清漪今晨前脚随荣王世子离开,何侯爷后脚便上门扑了个空。 “除非让何惜瑶滚,否则我不回。”慕清漪斩钉截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何侯爷按下心中的烦躁。 慕清漪虽教养粗野,但继承了李氏美貌,即使不能做高门主母,做个权贵妾室也能对侯府有所助益。 他并不想将这份资源拱手于人。 但若说为了慕清漪放弃何清瑶,那不可能。 何侯爷向慕清漪吐苦水,“孩子,爹爹身上担子不轻。在上要争取圣上对侯府的重视,在下要考虑何氏子弟的发展。在外要处理同僚之间的竞争,在内又要调节你们母女之间的矛盾。” 他理了理发梢几根白发,慈爱地望着清漪,“爹爹老了,也不知道能为你操心到什么时候。清漪早已不是孤儿,乖,跟爹回家。” 这一刻,没有哪个年幼缺爱的孩子不为其感动。 上辈子,慕清漪深深同情父亲的年迈劳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直到她成了弃子,命丧黄泉。 “侯爷顾左右而言他。这京城个个官员都和您担着相同的担子,可他们未必会做出偏心养女、轻贱亲女之事。”慕清漪冷冷开口,一针见血。 何侯爷动情的面容一瞬间凝固。 “清漪,你年纪不小了,要懂事。” 慕清漪撇了撇嘴,绕过何侯爷进院,正要合上门。 何侯爷急忙道,“我知道你一月来受苦了,父亲在这跟你保证,只要你回去,父亲马上让清瑶搬出去住,好不好?” “侯爷慢走。”慕清漪直视着何侯爷的眼睛,关上大门。 门外寂静了一息。 “清漪,没了侯府,你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将来只能嫁给粗鄙村夫!”何侯爷嗓音如冰,“为你的前途,你可仔细思量。” 慕清漪气笑了。 上辈子到底是谁庇佑了谁的前途? 听见门内的笑声,何侯爷额上青筋突突跳起,“侯府若将你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本侯看你在京城如何自处?” 慕清漪指着院中一只莲花缸,对晨曦道,“将这污水倒掉。” 晨曦会意,端起莲花缸攀上墙头。 “唰——” 一盆泥沙之水当头浇下。 何侯爷惊呼一声,连忙用手抹去口鼻处的污水,“呸呸呸……”顿时什么体面也顾不上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门内传来慕清漪的声音,“侯爷,看清楚了,这才叫不敬长辈。” “你……!”何侯爷目眦欲裂,怒骂,“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何家不需要这样的女儿!” 说完便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他的马车没有走大路回侯府,而是进了南街深处一条小巷。 慕清漪坐在院中石桌旁,体内气息流转,抚平着心中如万千蚂蚁啃噬的焦灼感,眼神无意识地仰望院墙屋檐与蓝色天空交界处耸立的黑色烟囱。 痛苦过,心寒过,愤怒过。待到完完全全放下所有期待,她的亲情劫数才真正得以度过。 黑色烟囱在慕清漪的注视下,突然抖了一下。 慕清漪回过神来,眼神一眯。 “黑色烟囱”一僵。 她站起身来,“黑色烟囱”由矩形变为无规则的一团,跳下屋檐,消失在慕清漪视野里。 慕清漪出了大门,一个黑色斗篷人消失在长长的巷道末尾。 慕清漪唇角勾了勾,是他。 斗篷人低头含胸快步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 巷道七弯八绕,慕清漪进入巷道时,早已不见斗篷人的身影。 若是她只有普通人的两只眼睛,必然已是无所适从。 但她有第三只眼。 此刻,两眉之间的玉色肌肤之下隐隐有一枚红色圆点亮起。 慕清漪闭上双眼,周围之地磅礴的地形图便展示在她的脑海中。巷道如迷宫般交错纵横,其中斗篷人的身影在快速移动,最终推开一扇院门,脱掉斗篷,躺在院中躺椅上,气喘吁吁,白花花的长髯起起伏伏。 慕清漪嘴角勾起,这白髯老道谎称是她师父,借此招摇撞骗,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他倒是来窥探自己了。 “砰砰砰” 慕清漪来到老道门前,十分有礼地叩门。 老道以为是上门讨要符咒的客人,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便打开了门。 “无量天尊,不知施主……” 老道卡了壳,瞪圆了眼望向门外之人。 “你你你……”老道瑟缩着肩膀,“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特意在这迷宫巷道之中布置了阵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他,只有他暗自用术法标记过的那些顾客能找到他的家。 他原以为慕清漪能救回荣王世子,道术已经很高强了。 如今来看,慕清漪的道术,远超他的预测。 “牛头马面找将死鬼,那是一找一个准。”慕清漪跨进院中,老道步步后退。 “你想干什么?”老道双眼惊恐。 “你对这人世已经没有什么眷恋了吧?”慕清漪取出一张朱砂描画的符箓,“听闻你自称我的师父,这是催命符,还是您教“徒儿”画的呢,你应该见过吧?” 老道欲哭无泪,盯着那催命符,连连挥动着两只爪子,声音结巴,“不不不!我热爱生活,我眷恋!眷恋!” “这么说,你还承认自己是我的师父?”慕清漪语调压低,带了些冷意。 老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不该冒认仙人的师父,可是“借势”是游方道士惯用的伎俩啊。小人错了,还请仙人饶过小人!小人将这些年来赚过的银钱双手奉上,还请仙人饶小人一条命!” “做梦!”慕清漪念咒,将手中符咒贴在老道皱纹交错的脑门上。 霎时,一股刺骨的寒冷从老道额头蔓延至全身。 老道僵在原地,一时间,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像是消失了,花不香了,天不蓝了,鸟不叫了,就连面前这个表面美如天仙实则凶神恶煞的女子身影也渐渐恍惚起来。 老道觉得自己快死了,整张脸十分严肃,他转身走向一间耳房,打开门,房里是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 他默默的打开棺材盖,奋力地抬起嘎吱嘎吱响的老寒腿,就要爬进棺材。 “行了。”慕清漪默默翻白眼。 她贴的是普通的制冷符,他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 老道将自己的老寒腿抱回原地,惊喜道,“大仙我可以不死了吗?” 慕清漪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往后一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慕清漪来找老道之前,在巷道了打听了老道的事迹。 他最然喜欢对富贵人家招摇撞骗,但拿钱接济慈幼堂。虽然整个人带着铜臭味,但除此之外气息干净,是个善恶分明之人。 老道顶着一条纸符,飞一般来到慕清漪身旁,为她捶背,谄媚道,“谢大仙不杀之恩!” “砰砰砰” 老道望向门,又目光询问地望向慕清漪。 “去做你的生意吧,我会在厅堂屏风后暂避。”慕清漪撕掉他头上的制冷符。 老道十分感激,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袍,打开门,仙风道骨般开口,“无量天尊,不知施主为何事烦恼?” 何清瑶福身一礼,虔诚道,“大师,我欲向您求一张姻缘符,价钱方面好说。” “出家人为众生平忧,应该的,应该的。”老道笑眯眯道,“施主请入内品茶。” 慕清漪在厅堂屏风后,听见何清瑶的所求,心生一计。 “大师,我有一心悦之人,奈何他身份尊贵,近日他母亲又听说了一些关于我的谣言,这让我们之间难上加难。求大师为我解忧。”何清瑶一脸真诚。 “小姐真是流年不利。”老道叹息,踱步至一方立柜前。 “我这正有三种样式的姻缘符,一种是普通符,九十八两银子,可求得露水姻缘;一种是中等符,二百九十八两银子,可求得金玉良缘——”老道停声,在柜子里翻找符咒。 “那第三种符咒呢?”何清瑶迫不及待地问。 “第三种符咒是高级符,可求得情比金坚。”老道语气一转,“不过嘛,这道符工艺复杂,所耗心神繁冗,道术要求极高。当然,看在小姐一片诚心的份上,我会给您优惠。” 何惜瑶问:“多少钱?” “只要九九八,九九八,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何清瑶面不改色,“好,我买了!” 老道眼中的喜悦一闪而过,正欲取出符咒,屏风后忽然响起几道骨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噔噔噔” 老道眼波一转,向何惜瑶打了个哈哈,去了屏风后。 “大仙有何吩咐?”老道恭敬道。 慕清漪递给老道一张朱砂符咒,“把这个交给她,就说是特等符咒,价钱随你开,所得报酬分你六成。” 老道惊喜道,“多谢大仙!” 慕清漪望着老道风风火火出了屏风。 这道符咒是特制的,表面发散金光,触之有灵气。一看便不是凡品。 老道将符咒以四千四百九十八的价格卖给何清瑶。 何清瑶痛快地付了银子,翩然离去。 老道激动地数着银票,对慕清漪更加信服。 慕清漪辞别老道,漫步在巷道里。天幕星光点点,前世记忆浮现眼前。 她遥遥望向侯府的方向,有一道赭红光芒自侯府冲天而起。看来何惜瑶已经迫不及待使用了符咒,这她就放心了。 何惜瑶,五皇子,你们的“良缘”,我慕清漪会好好成全! 慕清漪一双黑色瞳仁流露出一抹凌厉,很快那抹狠厉便融进夜色里,眼底唯余月色清冷的倒影。 第二日鸡鸣,墨色天幕未褪。慕宅外,急促叩门声如催命符般炸响。 来人铁塔般矗立门前,满脸络腮胡似钢针倒竖,正是大祁赫赫有名的罗公明将军。 “公明将军?”慕清漪挑眉,心中暗忖何事能让这位沙场悍将如此失态。 罗公明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道:“道长,能否随我速往邵府?” 第8章 邵府老将 “此时?”慕清漪眸中闪过疑虑,“何事这般紧急?” “邵府有贵人急需道长援手。若信得过我,便请上马车,路上我细细说来。”罗公明紧抿薄唇,眉间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着不常见的焦虑。 慕清漪白日为罗公明相过气,知他向来直爽,今日却如此吞吞吐吐,想必事情非同小可。 她微微颔首,登上马车。 罗公明紧绷的神色稍缓,扬鞭驾车,朝着邵府疾驰而去。 邵府不同于荣王府的奢华,自有一番雄浑简约的气势。 路上,罗公明已将原委道明:这里住着大祁最德高望重的邵希老将军。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三十年前为昭明帝征战四方,更是将边境小国的领土收入大祁版图,深受两代帝王敬重。 马车停在邵府最北边的庭院,匾额右下角昭明帝的落款仍清晰可见。 慕清漪下车打量四周,眉头越皱越紧。回廊深处,婢女们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过,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听不见一丝声响。南海龙血树的叶片蜷曲如枯爪,西域雪莲在假山阴影中腐烂发臭,整个庭院仿佛被死亡的气息笼罩,与堂堂将军府的身份格格不入。 “这些都是母亲当年征战带回的。”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清漪转身,见一位短须男子倚着廊柱,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多日未眠,“从前花开得极好,如今却……” “邵将军,这位是昙尊道长,她曾救过荣王世子……”罗公明介绍道。 “又是道士。”邵知章冷笑一声,目光在慕清漪的素净道袍上扫来扫去,“这半年来,母亲床前的方士比兵部的塘报还多。” 话音未落,慕清漪指尖突然窜起一簇青焰,眨眼间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振翅欲飞。 邵知章吓得脸色骤变,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廊柱。 青鸾一声清啼,四周的隔音屏障如琉璃般轰然碎裂。 “狗昭明!” “大祁皇帝该死!” “大祁亡国!” …… 刺耳的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慕清漪神色凝重:“邵将军信不信我无妨,但老将军每骂一句先帝,就是给邵氏九族套上一道绞索。” 邵知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隔音阵法可是他请鉴妖司核心弟子所布,竟被这昙尊道长轻易破了! 他慌忙鞠躬:“是小将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道长救救我母亲!” 穿过三道月洞门,咒骂声愈发清晰。那声音嘶哑凄厉,字字泣血:“昭明你这个狗皇帝,你害我全族,你不得好死!你就应该断子绝孙!” 慕清漪推门而入,只见一位白发老妪被少妇死死按在黄花梨圈椅上。老妪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哪还有半分当年“大祁战神”的威风? 更诡异的是,她周身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气。在慕清漪开启的天眼中,那些黑雾化作无数张小嘴,正贪婪地啃噬着老将军的魂魄。 “按住她!”慕清漪两指并拢,一张朱砂符纸“唰”地贴在邵希眉心。 黑气猛地一缩,却在下一秒如潮水般反扑,符纸瞬间化为灰烬。 罗公明倒吸一口冷气:“连茅山的镇魂符都……” “不是寻常邪祟。”慕清漪咬破舌尖,一滴精血在空中划出繁复的敕令,朗声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血符成型的刹那,屋内亮如白昼。 邵希浑身剧烈抽搐,浑浊的眼珠突然恢复清明:“我这是……” 她声音颤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慕清漪染血的袖口,“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她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衣领处若隐若现的黑斑拽回椅中——那赫然是西域巫蛊术中记载的“噬魂咒”! 窗外狂风骤起,沙砾如箭般拍打着窗棂。慕清漪的声音穿透风声:“有东西在蚕食老将军的魂魄,想夺舍她的身躯!” 众人脸色大变,邵知章急得红了眼:“道长,这‘夺舍’是何意?” “有些亡魂怨气太重,不愿入地府,便附着在活人身上,妄图赶走原主魂魄,取而代之。”慕清漪解释道,“这夺舍发生的几率极小,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按理说邵老将军身负青气,本该顺遂一生,如今却……我也想不明白。” “其一……”慕清漪突然抄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向博古架。 “咚”的一声闷响,一尊青铜龟应声落地。黑雾如毒蛇般从龟甲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房间,所过之处,烛火明灭不定,诡异至极。 “这青铜龟是今科状元所赠!”王氏惊恐地后退。 慕清漪剑指青铜龟:“这就是腰佩雷纹刀,威风凛凛。慕清漪身着青衣道袍,衣袂翻飞,宛如降世仙娥。 “肖状元好雅兴。”慕清漪剑尖轻挑,青铜龟凌空飞起,“大清早来寻这腌臜物事?” 肖悦喉结滚动,冷汗浸透官袍:“本官不知……” 第9章 夺舍三因 "不知?"邵知章冷笑,佩刀"锃"地出鞘三寸,刀锋寒光映在肖悦惨白的脸上,"你赠予家母的寿礼里藏着噬魂咒,还敢狡辩?" 肖悦袖口下的手腕隐约露出的青黑斑点,与邵希脖颈上的咒印如出一辙。 围观官吏中响起窃窃私语。 "在下乃翰林院编修!"肖悦强撑气势,声音却发颤,"邵将军当街劫持朝廷命官,不怕圣上降罪?" 只要他咬死不认,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慕清漪铁尺倏然抵住他下颌:"你每夜子时是否心悸如擂鼓?晨起可曾发现枕上落着绿丝?" 她指尖在他眉心一抹,带出一道荧荧绿光,"与亡魂做交易,你的魂魄早已被染成毒沼。" 肖悦瞳孔骤缩,想起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眼白爬满蛛网般的绿纹。 "待你长睡不醒那日……"慕清漪铁尺寒光一闪,划过他脸颊。 "嗤——"绿血喷溅,滴在青石板上腐蚀出缕缕白烟。 肖悦踉跄后退,摸到脸上的血时,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嚎叫。 "现在交代,或可留个全尸。"邵知章刀尖挑起地上蠕动的绿血,雷纹刀身噼啪作响。 肖悦瘫软在地,官帽滚落,露出发间几簇枯白——那是生机被抽干的征兆。 地牢铁门轰然闭合,隔绝最后一丝天光。 密室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扭曲在墙上。 肖悦身上的官服和发冠已经被除去,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心口凸起一块龟甲状硬物,随着呼吸起伏,皮下血管已泛出诡异的青黑色。 "共生咒。"慕清漪拂尘扫过,肖悦心口皮肤浮现密密麻麻的西域咒文,"鬼物已与他心血相连。" 肖悦突然剧烈抽搐,喉间挤出嘶哑的坦白:"一年前……我在楼兰城寒潭捞到这青铜龟……" 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骇人阴谋逐渐浮现。 那夜子时,青铜龟中飘出的鬼影许他"连中三元",代价是将龟甲送入邵府。而鬼影赐予的碧绿液体,每次饮下都让他文思泉涌,却也令镜中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最后一次殿试……"肖悦撕开衣襟,心口龟甲已长出血管般的红丝,"我写完策论抬头,发现砚台里的墨……全变成了绿血!" 邵知章猛地揪住他衣领:"明知是邪物还敢——" "将军小心!"慕清漪厉喝。 "咔!"肖悦心口龟甲裂开,黑血喷涌中竟探出半只青黑鬼手! 慕清漪甩出三道符箓,朱砂符文遇血即燃,鬼手在烈焰中吱吱作响。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慕清漪咬破中指,一滴精血坠入肖悦心口。 龟甲扭曲脱落,落地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人脸哀嚎。 "画!"慕清漪将蘸了混有香灰的朱砂笔塞进肖悦手中,"把鬼影真容画出来!"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密室阴风大作。 肖悦的手不受控制地疯狂勾勒,画出一个深目高鼻的异族男子。 最后一笔落下,画中人的眼睛突然渗出墨泪,腐蚀出两个窟窿,吓得肖悦踉跄后退。 "楼兰王族的火焰纹。"慕清漪银针挑起一块未燃尽的龟甲,"夺舍需满足载体、亲仇、心魔三个条件。"她转向众人,"青铜龟是载体,而亲仇……" 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邵知章、罗公明、王氏都摇头表示不识画中人。 慕清漪只能请邵老将军亲自来认。 她帘而入时,邵希正由婢女扶着坐起。老将军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目光落在展开的画轴上,竟是一笑。 “这么快,我的身份就被你们找到了。” 慕清漪几人一怔,纷纷后退半步。 “邵希”笑容逐渐阴鹜,“但是,迟了!” 慕清漪袖袍下的拳头微微握紧。 还不迟。 她感受到邵希的魂魄还在,只是十分微弱。 亡魂夺舍的第二条件是,与宿主有强烈渊源。 若非亲,便是仇。 只要知道仇怨的因果,慕清漪便可画符解怨。 “你这个鬼鬼祟祟霸占别人躯体的鼠辈,生前还是个将军呢?呸!”慕清漪声音洪亮,一脸鄙夷。 “邵希”闻言大怒,声音变成男女混响,黑斑爬上她面部,“你懂什么?邵希才是鼠辈,昭明帝才是鼠辈!她当年承诺楼兰百姓安居乐业,我才肯交出城池,可大祁是怎么对他们的?"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她脖颈处成型的楼兰古咒——"背誓者"。 "苛捐杂税,贱民如狗!"鬼影嘶吼,"我楼兰子民活得比亡国奴还不如!" 满室俱寂。 慕清漪袖中符箓无声滑入掌心——她终于明白"亲仇"为何。 夺舍亡魂,是楼兰大将军阿依罕! 当年楼兰城破,邵希率军围困王宫。楼兰大将军阿依罕本可玉石俱焚,却在最后一刻放下屠刀,只求邵希承诺善待楼兰子民。 慕清漪猛然掷出符箓,阿依罕张口喷出黑雾,符纸在半空燃成灰烬。 慕清漪微讶。 "第三个条件是心魔。"阿依罕狞笑,"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成了笑话!这笔帐,我誓要讨回来!” 说罢,阿依罕青黑色的长指甲摸上后脑,欲消除邵希最后一丝意识。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苍老皮肤下凸起游走的肿块。 慕清漪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阿依罕为何选择邵希——老将军半生戎马,最深的愧疚,正是亡魂最好的温床。 "天地玄宗,万神朝礼!" 慕清漪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葱白的手指迸出金芒,将虚空凝成墨砚。 指尖舞动之间,一道金色符箓在半空中成型,如初阳光芒四射。 阿依罕抱着头,脸颊肌肉扭曲成一团,周身响起群鸦般的嘶鸣。 慕清漪手执铁尺,剑势如虹,直刺邵希眉心。 “莫杀阿依罕!" 邵希突然暴喝,枯瘦的手竟一把攥住剑锋,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慕清漪瞳孔一缩:"将军?" "大祁有负楼兰……"邵希喘息着,眼中黑雾与清明交织,"我要让他看着……楼兰城真正富足的那一日……" 阿依罕的魂魄闻言一愣,似是吃了颗定心丸,不再挣扎反抗,“好,我再信你一回。” 第10章 一座园林 慕清漪怔住,随即了然。 她剑锋一转,挑起青铜龟,咬破指尖画下封印血咒:"封!" 黑雾尖啸着被扯回青铜龟,龟甲剧烈震颤,最终归于死寂。 暴雨如注,冲刷着檐下摇晃的冬青树。 慕清漪反手收剑,取出一枚碧玉药丸送入邵希口中。丹药入口即化,老将军灰败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扶将军回榻。" 邵夫人立即上前,轻柔地为婆婆拍背顺气; 邵知章双手捧着那枚封印邪物的青铜龟,指节发白; 罗公明长剑出鞘三寸,寒芒直指龟甲,仿佛随时准备斩灭其中躁动的亡魂。 慕清漪径自走向窗边茶案。素手执壶,清茶入盏,水汽氤氲间听见邵希沙哑的声音: “我会奏明圣上,不日去楼兰城驻守,复兴楼兰经济。” 邵希环视几个后辈,目光最终落在邵知章手中的青铜乌龟上,“我会带着他的魂魄前往。” "母亲!"邵知章急道,"您年过六旬,边关苦寒" 邵希目光坚定。 邵夫人见母子二人僵持不下,脑中灵光一闪。 "婆母。"邵夫人突然按住丈夫手臂,杏眸灼灼生辉,"儿媳自小习武,却难逢用武之地;邵家功高为当今陛下忌惮,一直不曾重用夫君。儿媳愿与夫君一同戍守临邑,复兴临邑,还请母亲放心。” 邵知章连忙道,“夫人言之有理,邵家是该抽身京城权力漩涡了。 慕清漪垂眸浅笑。茶汤映出邵知章骤然明亮的眼睛——这位被皇帝刻意压制的骁将,此刻终于窥见破局之机。 "好!"邵希眼眶一热,流下一行泪来,"邵家儿郎该在疆场建功,何必困在这京城牢笼!老身留在京中作质,陛下反而更放心给你们兵权。" 几人各自前去忙碌。当最后一位医官退下,邵希从枕下取出一卷泛黄地契。 鎏金印章在烛火下流转着暗芒,赫然是御赐的"永业田"印。 "浣溪云榭园,五百亩。"老将军将地契推过案几,"先帝赐给我养老的庄子,有温泉活水,更难得的是……" 她突然咳嗽起来,"地下藏着条龙脉。" 慕清漪指尖一颤。茶盏"叮"的碰响案几——龙脉乃立观之本,这等厚赐…… "道长不必推辞。"邵希按住她手腕,枯瘦的手指竟重若千钧,"你救我性命是私恩,赠你龙脉却是公义。" 老人眼中生出一抹亮色,"我要这天下人知道,心怀苍生者,必得天道垂青!" 京郊,浣溪云榭园。 晨曦踩着琉璃瓦飞掠而来,裙裾扫过檐角铜铃,惊起一串清越回响。 "小姐!" 少女轻巧落在慕清漪身旁,脸颊因兴奋泛红,"后山有眼灵泉,泉底沉着整块昆仑玉!" 慕清漪笑而不语,素手斟茶三盏。第三杯茶汤刚满,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讥笑声: "哟,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昙尊道长的新道观?" 三名身着玄色道袍的男子大摇大摆走进园中,为首之人胸前绣着金色"鉴"字,正是太平道鉴妖司弟子。 他斜眼打量着园中景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过如此。" 慕清漪眼皮都未抬一下,继续斟茶。 那弟子见被无视,脸色一沉,冷笑道:"我太平道执掌大祁道门正统百余年,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京城附近私设道观。" 他故意提高声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路子,也配用龙脉立观?" 晨曦气的脸色发红,正要上前,却被慕清漪一个眼神制止。 "这位道友。"慕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放肆!"那弟子大怒,"你敢咒我?" 慕清漪轻轻放下茶盏。 "轰!" 一道金光自地底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虚幻龙影盘旋在慕清漪周身。 与此同时,那鉴妖司弟子脚下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气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双腿。 "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整个身躯痉挛扭曲,魂魄好似要脱离身体束缚,在他周身跃出重影。 "这这不可能!"另外两名弟子惊恐后退,"你怎么会我鉴妖司的炼魂咒?" 慕清漪缓缓起身,道袍无风自动。 她每踏出一步,地上就亮起一道金色符纹:"三百年前,茅山才是道门正统。"第七步落下,整座园林突然响起洪钟大吕之音,"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道法!" 她袖中飞出七张符箓,在空中组成北斗阵型,将三名弟子团团围住。 符纸燃烧间,他们身上的玄色道袍竟开始褪色。 三名弟子惊慌失措。 慕清漪指尖轻弹,一枚铜钱飞入空中。阳光下,铜钱投影在地面的影子,赫然是一把斩妖剑的形状! 三人顿时跪拜在地,背后冷汗涔涔,“前辈,饶命啊!茅山道才是道法正宗,是我们有眼无珠!” "三日后讲经。"慕清漪转身走向内殿,声音远远传来,"现在,滚。" 三名弟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晨曦兴奋地追到门口,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记得多带点人来听我家小姐讲经啊!" 园门轰然关闭。 慕清漪站在主殿前,望着匾额上"青和观"三个大字,唇角微扬。 这,才只是开始。 寅时三刻,晨光未露。 浣溪云榭园外已排起蜿蜒长龙。 挑担的货郎、拄杖的老叟、怀抱婴孩的妇人,皆屏息静候。 最前排二十名鉴妖司弟子垂首而立,玄色道袍不见往日张扬,倒像一群乖顺的鹌鹑。 东南角一个男子低着头,鬼鬼祟祟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木牌,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吱呀——"朱红大门缓缓开启。百丈青石道上,每隔七步悬着一盏青灯,灯焰凝成莲花形状,照得路面如铺琉璃。 有顽童伸手去够,那青焰竟化作灵蝶,翩然落在他掌心。 "道法自然,不伤善缘。"清音自云端传来。 众人仰首,见九重飞檐之上,慕清漪素衣临风。朝阳恰在此刻跃出山脊,为她镀上金边,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起!" 剑指轻引,园中七十二眼清泉应声喷涌。 水柱在空中交织成八卦阵图,每一卦象皆由流动的水纹组成,清晰映出在场每个人的面容。 一位白发老妪突然掩面——水幕中竟显出她失散多年的儿子正在边关耕作的身影。 "前尘如镜,照见本心。"慕清漪踏着水幕缓步而下,足尖点处涟漪荡漾,"今日开讲《度人经》。" 她广袖轻拂,甘霖洒落,众人顿觉神清气爽。 "茅山道法,渡厄济世。"慕清漪素手一收。 “啊!”东南角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11章 师叔在上 人群惊慌散开,露出一个满地打滚的锦衣男子。他脸上爬满青黑纹路,十指已生出利爪,正是三日前那个嚣张的鉴妖司弟子! "救、救我……"他喉间挤出非人的咯咯声。 慕清漪并指一点,男子怀中突然飞出一块漆黑木牌。 牌上"鉴妖司"三字正渗出汩汩血水,隐约可见无数冤魂在血水中挣扎。 "噬魂令?"百姓中有人尖叫,"这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术吗?" 二十名鉴妖司弟子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不敢抬起。 男子心中发苦,他带来这木牌是准备暗算慕清漪,没想到差点害死自己。 慕清漪指尖燃起青焰,当众焚毁木牌。 黑烟扭曲着化作一张鬼脸,被她一掌拍散。 "今日加讲《净天地神咒》。"她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嘈杂,"专克这等噬魂邪术。" 人群如麦浪般跪伏。有商贾当场撕碎腰间鉴妖司符囊,高呼:"求道长收为弟子!" 二十名鉴妖司弟子额头抵地,闻言玄色道袍已被冷汗浸透。 讲经持续至金乌西坠。待最后一位香客离去,慕清漪站在主殿前,望着这座皇家园林的飞檐翘角。 晨曦捧着茶盏走来,却见小姐眉头微蹙。 "小姐,今日讲经如此成功,为何还愁眉不展?" 慕清漪轻叹一声,指尖划过汉白玉栏杆:"这园子虽好,却终究是皇家别院的格局。" 她指向远处九曲回廊,"你看那廊柱上的盘龙纹,还有主殿的鎏金匾额,都太过奢靡,不合我茅山清修之旨。" 晨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确实,咱们茅山祖庭的青和观,素来以简朴清雅著称。" "明日开始闭观整修。"慕清漪的声音消散在夜色中。 清晨,晨曦正在院中指挥工匠拆除鎏金装饰,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老道悟尘子,特来拜会昙尊道长!" 只见一位白髯垂胸的老者立在门前,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左手提着两坛桂花酿,右手拎着个竹编食盒,满面红光。 "这位道长……"晨曦抄起铜铲横在身前,警惕地拦住去路。 老道连忙摆手:"姑娘莫慌,昙尊道长认识我!老道虽是太平道散修,却与鉴妖司那些腌臜货色毫无干系!"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符纸,"你看,这都是老道这些年自创的清心符,与太平道正统符法大不相同……" 慕清漪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让他进来。" 悟尘子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庭院。 廊下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素衣木钗,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仿佛洞穿千年风云。 "噗通!" 出乎所有人意料,七十多岁的老道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震得糕点碎屑从食盒里蹦出。 他高举礼物,声如洪钟:"求昙尊道长成全!贫道愿弃太平道法,转投茅山门下!" 院中工匠们手中斧头当啷落地,晨曦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盘。 慕清漪轻轻抿了口茶:"你可知茅山收徒的规矩?" "知道知道!"悟尘子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老道昨夜抄写的《黄庭经》,您看这笔画……" "错了。"慕清漪放下茶盏,"按辈分,你最多能做我师侄。" 院中一片寂静。 悟尘子的白胡子抖了抖,偷眼看了看少女稚嫩的面容,又摸了摸自己垂到腰际的白髯,突然重重磕了个头:"师叔在上,受师侄一拜!" "先别急着叫。"慕清漪把玩着白玉茶杯,杯壁倒映出悟尘子谄媚的笑脸,"上次的事,办得如何?" "哎呦我的好师叔!"老道突然捏着鼻子跳开三尺,"何惜瑶那丫头用了符咒,熏得我天灵盖都要掀翻!那股恶臭,比战场上腐烂的尸体还上头!" 他夸张地比划着,"可就算被熏得七荤八素,这差事也得给您办妥不是?" “打听到了什么?”慕清漪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杯。 “她五日后要与情郎见面,求老夫尽快治好她的体臭之症。” 慕清漪轻笑一声,眼底闪过寒芒。她自然知道何惜瑶急于与五皇子商议赐婚,更清楚那点小心思。 她指尖在桌面敲出哒哒声响:"去告诉她,五日根本治不好。" "可她若找别人" "我布的符,没人能破。"慕清漪甩出两张符纸,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蛇,"等她求上门,就把变声符、易容符给她。价钱随你开,权当你的酒钱。" 悟尘子笑嘻嘻双手接过符。 五日后,这两张符出现在何惜瑶的梳妆台上。 胡兰依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彬儿将金丝步摇插进发髻。镜中少女身着鲛绡红裙,眉间点着朱砂,却紧张得攥皱了裙角——她一个尚书府庶女,何时用过如此珍贵的胭脂? “你盘起我常用的发髻,倒是秀丽。”何惜瑶眼下透着乌青,眼底晦暗不明。 胡兰依受宠若惊,以往都是她奉承这位侯府嫡女的份,今日第一回被何惜瑶赞美,她面上不敢动色,心下生出一股诡异的甜意。 何惜瑶指尖抵着眉心轻柔两下,“去到醉仙居,见到五皇子后。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其余的莫要多言。” 胡兰依眼神恭敬地聆听。 何惜瑶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她一字一顿吩咐:"见到五皇子,先哭。要哭得梨花带雨,再提荣王妃" 胡兰依垂眸应是。 彬儿将何惜瑶扶到内室躺下,并未马上离开。 何惜瑶见此问道,“彬儿,你有事?” 彬儿蹙了蹙眉,隔着屏风扫了外间的胡兰依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姐给了那胡兰依靠近五皇子的机会,不怕她心生妄念?” 何惜瑶眼尾微挑,不屑道,“她自小做惯了我的跟屁虫,不敢违逆我一句。再说,她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本和我抢夫君?” 第12章 谋个前程 彬儿服侍胡兰依穿上何惜瑶的衣服首饰,为她用了变声符和易容符,马车晃晃悠悠驶到醉仙居。 彬儿扶她下车时,指尖在她腰间重重一掐:"记住,莫要失了体统!" 雕花木门推开的刹那,檀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胡兰依抬眼望去,五皇子玄色衣摆扫过屏风,鎏金兽首佩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男子倾身靠近时,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是要撞碎胸腔。 胡兰依心跳漏了一拍,呆呆地望着五皇子。 五皇子垂眸微笑,"瑶瑶,你今日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可爱。"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胡兰依脸色一红,连忙正了正神,在脑中翻找何惜瑶的交代。 她眨了眨眼睛,几滴泪从浓密的睫毛下滴落。 “一别多日,我很想你。”胡兰依的声音带了几丝呻吟,似小猫的尾尖,撩动着五皇子的心房。 胡兰依骤然落进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里,五皇子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 五皇子将胡兰依半搂在怀里,附在她耳边道,“我也想你,瑶瑶。” 男子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胡兰依心下小鹿乱撞。 她知道何惜瑶不会允许她和五皇子拥抱。 她知道她该进行第二步了。 但她舍不得这个怀抱。 反正是五皇子主动的。 反正门外的彬儿无法知晓。 良久,胡兰依才从五皇子的怀抱中抽身,嗫嚅道,“可是荣王妃说,她会让贵妃娘娘取消我的选妃资格。到时候,我们没办法在一起了怎么办?” 五皇子眼睛微眯,脸上浮起怒意,“她一个小小的宗室夫人,竟然妄想插手本皇子的婚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殿下莫恼,也许是荣王妃对我有什么误会,她是贵妃娘娘的闺中密友,我们还是不要得罪她。” “瑶瑶你太善良了。她算个什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插手我们的婚事。”五皇子目光坚定。 “好,我信你。”胡兰依眼中泛着水色。 五皇子心底一酥,复又将胡兰依搂入怀中。 胡兰依脸色红了又红,终究是没有拒绝。 “小姐,您要的八归汤好了。”门外传来彬儿响亮的声音。 胡兰依身子一僵。 这是在提醒她时间太久了。 胡兰依脸色微微发白,恋恋不舍地从五皇子怀抱中抽离,“殿下,我们下次能否早点见面?” 五皇子眼中燃起炽热,“十日后邵府践行宴,父皇让我代为出面。到时我们相约。” 胡兰依欣然点头。 二人分别。 侯府的马车车厢内,褪去符咒的胡兰依和彬儿相对而坐。 彬儿轻撩车帘朝外看去,待到五皇子马车驶离,才放下帘子,目光如针般向胡兰依刺来,“你竟然与五皇子相约到十日后?难道你不知道十日后我家小姐病好不了的吗?” “很抱歉。可这是五皇子说的,我无法违逆。”胡兰依顿首垂眸,语气温软。 彬儿眼中燃起怒意,随手摸过一个糕点扔到胡兰依脸上,“好你个贱蹄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勾引五皇子!” 胡兰依闪躲不及,点心碎成渣,沾到她肩膀上,“我没有。” 侯府的马车轱辘轱辘驶离,独留胡兰依在路边。 胡兰依微微一笑,从容地掸了掸肩头的点心渣,昂首阔步向尚书府的方向走去。 “胡三小姐,好久不见。”人烟稀少的巷道内,慕清漪带着晨曦从胡兰依对面走来,寒暄道。 胡兰依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做小伏低的神色,“清漪姐姐受苦了,都怪我当时好心办坏事,我原想早日帮您拿回嫡女身份,结果没想到侯夫人那么生气。不过姐姐放心,您是侯府的亲骨肉,定会重回侯府的。” 慕清漪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好心的。” 接着语气一转,冷声道,“晨曦!” 晨曦应声,一把掐住胡兰依的脖颈,将她的头抵在墙上。 胡兰依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呜咽,“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故意那么说的……” 晨曦这才放开她。 胡兰依重重咳嗽几声,待气息平稳,才道,“我是尚书府庶女,爹不疼娘不爱,只能仰仗何惜瑶这个手帕交,为我谋个好前程。大家都不容易,还望姐姐体谅。” 晨曦冷嗤一声,“你身世惨淡,就可以来害我家小姐了吗?少在这装可怜!” 慕清漪漫不经心道,“五皇子这份好前程,不就摆在眼前吗?” 胡兰依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一是惊讶于慕清漪知道自己李代桃僵与五皇子见面之事。 二是,她心中萌发的贪念,连自己都尚未看清,却这样突然地被慕清漪点了出来。 她心中竟十分雀跃。 慕清漪微微一笑,“我自有法子知晓你们的事。我也有法子让你谋夺这份好前程。我给你一日时间,若你想清楚了,尚书府门前系红绳。过时不候。” 慕清漪说完便转身离开。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胡兰依颤抖着摸上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五皇子的温度,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她忽然笑出声来——这场戏,或许该换她做主角了。 “小姐,您刚才就应该让我掐死她!”晨曦气得跺脚。 慕清漪却望着天上云彩,眼中笑意渐浓,"别急,狗咬狗才好看。倒是我们现在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晨曦疑惑片刻,突然恍然大悟,“宅子!我们有钱了,置办宅子了!” 京城主街,道路两旁商铺林立,有些院门外挂着幡子,上面写着出售信息。 一条条望过去,售价六千两的二进院子、售价两千两的一进院子倒是极为常见。 晨曦叹了口气,“六千两银子,在我们县买十座二进院子绰绰有余。来京城买,只能买一座?” 慕清漪眉头微微蹙起,她并不想花太多钱在买宅子上,实在不行,只好住得离主街远一些。 “小姐可是要购买宅子?”一个青年男子拦住慕清漪主仆,“我有一个祖传的一进宅子,地段好,前年刚翻修过,小姐可随我去瞧瞧?” 此人玉带锦衣,头戴儒冠,但面色灰败,眼下乌青,步伐虚浮,一副精力耗竭之相。 慕清漪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青年片刻,道,“烦请带路。” 二人随男子来到一方一进院落。宅门恢宏,正对宅门的影壁雕工精绝,院中花木珍稀精巧。 慕清漪停在院中影壁旁,便不再往前走了。 晨曦没留意到慕清漪看见影壁时眼中闪过的一丝讶异,她兴致冲冲参观各个厢房,厢房中家具俱全,用得都是上好的木料。 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晨曦心中十分满意,但神色平淡,“唉,你这房子年头有点久啊,售价多少?” 青年道:“一般的一进院子售价两千两,但我最近急需银子,您若诚心要,能一次付清,一口价,您给我一千五百两便可。” 晨曦第一次遇见这样善良的房东,她对慕清漪耳语道,“小姐,这房东脑袋不太灵光,这么好的宅子卖这么便宜,我们赶紧抢到手!” 慕清漪打量完院中影壁,心中已经明白七七八八,她宠溺笑道,“既然你喜欢,我们便买下吧。” 几人很快去长安县衙签订了文书,回到宅院。 青年男子名叫徐跃鸿,祖辈经商发家,父辈守成,到了他手里家业逐渐没落。 晨曦拿着加盖官印的文书喜形于色,兴致冲冲地参观各个大小房间,规划着它们的用途。 院中只剩慕清漪与徐跃鸿二人。 此时已近傍晚,清冷的白色日光投下来,空中带了几分凉意。 徐跃鸿将文书卷好,收入袖中,向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身子,欲言又止。 慕清漪目光如深邃的潭水,与徐跃鸿对视,等待他开口。 徐跃鸿口腔发干,他咽了口口水,抿了抿唇,“慕姑娘若无要事,日落之后不要出门。” 他说完便左顾右盼,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慕清漪嘴角微勾,看来这书生的良心并未完全泯灭。 她面色淡淡,眼角闪着寒光望了徐跃鸿一眼。 徐跃鸿有些心虚,快步离开。 第13章 一进宅子 慕清漪住北边三间正房,中间作为花厅,另外两间分别作为卧室和修道的静室。 晨曦住东边三间正房,中间作为花厅,另外两间分别作为卧室和练武室。 晨曦本不是慕清漪的丫鬟,她是慕清漪三年前随师父行走江湖时救下的女子。她无父无母,师门被灭,为报答清漪的救命之恩,坚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月上梢头,二人各自闭门休息。 慕清漪并未入卧室休息,而是去了静室打坐。 窗棂外月色清冷,老鸦惊叫,打更人敲响梆子,拉长尾音喊更,声音渐渐远去,独留空寂。 “桀桀桀——” 院外蓦地响起诡异的笑声,如魔音入耳,刺破神经。 晨曦披上衣服,从窗户跃出,神色警惕守在慕清漪房门前,寻找着笑声传来的方向。 但那笑声好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晨曦眉头紧皱,心中焦急。 一团赤红的光从院中石砖下破土而出,像是将黑沉的夜幕烧出一个洞。 “砰!” 赤红光团直冲北房而去,在砸落北花厅门扉之前,被一道青色弧光拦截,硬生生在空中炸开。 “吱呀”北花厅的门缓缓打开。 慕清漪一袭青袍,凌虚御风,衣袂烈烈,清冷如明月的神色,仿佛能揉碎夜幕的深沉。 “小姐!”晨曦心中落定。 慕清漪淡淡嗯了一声,望着空中赤红光团化成光点散去。 躲在院中影壁墙根下的厚实鬼影心下一惊,便要绕过影壁溜之大吉。 慕清漪唇角微勾,轻弹指尖,一颗光点击入刘放眉心。 刘放鬼影一僵,瞳仁迷茫了一息,倏而变为火热。似有若悟般朝三条街外一方三进宅院行去。 三进宅院内,刘放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床榻上的徐跃鸿。 “桀桀——找到你了——桀桀——” 徐跃鸿沉沉入睡,梦中的他正漫步在铜钱垒成的金桥上,有一大群商人上前攀缘。 忽然,那群商人谄媚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黑乎乎的骷髅面孔。 脚下铜钱的孔洞里不断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跃上半空,如万千毒蛇朝徐跃鸿涌来。 “啊!!!!!”徐跃鸿想逃跑,但双脚使不上任何力气,脚下铜钱融化成黑水,淹没他的脚背,脚踝,膝盖,大腿…… 这边,慕清漪走近院中影壁,这面影壁由汉白玉砖砌成,雕刻着富贵牡丹。 她轻屈食指骨节,敲击影壁。 “压制你的那只鬼走了,出来吧。” “小姐,你是说这院子不只一只鬼?”晨曦惊讶问道,想起什么,柳眉倒竖,“这个姓徐的狗东西,竟然敢诓骗我们!” 影壁沉默了三息,牡丹花渐渐泛起红色,一抹鬼影跳出来,颤颤巍巍站在地上。 这鬼影是个白发稀疏、面容枯槁的老头,单薄的鬼影几乎透明,与方才那厚实的鬼影比起来,简直不堪一击。 然而那厚实鬼影未能成功吞噬它,只能压制,那说明这老头并不简单。 “你那败家孙子诓骗我住鬼宅,说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慕清漪试探道。 老头浑浊的瞳仁闪过惊讶,叹了口气道,“原也没打算瞒着道长,那徐跃鸿,确是小老儿的孙子。” 果然,老头是这宅子的主人,因此即使魂魄再弱,也能在强大鬼影的压制下留得一线生机。 “白日参观宅院时,我便察觉到这宅子有异象,便将计就计,入了他的骗局。”慕清漪娓娓道来。 老头深深鞠躬,“是我那不肖子孙德行有亏,连累道长受惊。多谢道长帮我们除掉鬼祟,我这宅子售价远远不止一千五百两,就不再多收您钱了,道长您好好享受。” 姜还是老的辣,徐老头这一番绵里藏针,一毛不拔,尽显奸商本色。 慕清漪唇角微勾,“谁说我已经帮你们除掉鬼祟了?” 徐老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下巴轻微下坠,“那……那刘放去哪里了?” “我方才给他下了心想事成咒,他自然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徐老头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双腿不自然地颤抖着,眼神尽是惊愕,双唇抖动,“跃鸿!他去了跃鸿那里!” 他拔腿就往门口跑去,半路却停住了。 他打不过刘放,去了也帮不上忙。更何况,离开这座宅子,他的灵魂根本支撑不到三条街之外。 他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愤怒,转过身来,额上青筋根根凸起,赤红着双眼瞪着慕清漪,吼道,“你这大奸大恶的道士,好事你不做,偏偏去害人!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 “鬼是人生前未了的心愿所化,你怎么那样笃定,刘放的心愿是害你孙子?”慕清漪一针见血问道。 如同一桶凉水泼灭了燃烧通红的碳,徐老头瞬间蔫巴下来,脸色煞白,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慌乱地扫视着四周,却又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生怕看到什么更恐怖的景象。 晨曦眉头轻皱,“小姐,他这是怎么了?” “咚咚咚——”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慕清漪道,“给我们讲故事的人来了。” 晨曦打开宅门,门外是黑黢黢的夜色和安静的街道。 “谁?” 晨曦视野里出现一双脚匀速下落。 刘放肩上扛着一个男子,笑嘻嘻地从半空中落下来。 晨曦吓得一抖,忍住抽他一巴掌的冲动,“进来吧。” 刘放见到徐老头,脸上神色瞬间狰狞起来,手臂肌肉膨胀起来,“姓徐的,你该死!你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你断子绝孙!” 徐老头朝刘放跪下,“刘放,我知道你恨我,但跃鸿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他!” 第14章 上辈恩怨 刘放哂笑,“当年你为了和我抢夺订单,竟然与山贼勾结,将我五花大绑,活活饿死在又闷又脏的马棚里。我父母憔悴而死,家业败落,而你徐家人丁兴旺,富贵发达,凭什么?!” 晨曦鼓起腮帮子,瞪着徐家祖孙,“好啊,原来你孙子这贪婪奸诈是遗传的你啊,活该你们落得如此境地!” 慕清漪微叹。 刘放收回徐跃鸿身上的黑气,“姓徐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未动手吗?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宝贝孙子痛苦死去!” 徐跃鸿一个激灵醒来,见自己肩膀被鬼捏着,嗷嗷叫出声,“祖父救我!” 刘放掐住徐跃鸿的脖颈,徐跃鸿太阳穴周围青筋暴起,逐渐呼吸困难,垂在地下的双腿剧烈地挣扎着。 “不要!”徐老头顿时似受惊的野兔般慌乱,双眼瞪大,两颊肌肉忍不住地抖动。 他自知哀求刘放无望,便向慕清漪不住地磕头,“道长,您若能救我孙儿,我将全部家产赠您!” 慕清漪眉梢动了动,不紧不慢道,“你此话当真?” 说完拿出一道誓言符,递到徐老头面前,等待他签字画押。 徐老头看着面前的黄纸符咒,想起自己打拼半辈子的家业就要拱手于人,心疼得胸口直揪揪。 此时徐跃鸿嘴唇泛紫,眼白上翻,腿脚抽搐的幅度也慢了下来。 徐老头把心一横,按下手印。 慕清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捏决,一道金光没入刘放眉心。 刘放面上的狰狞逐渐褪去,双手松开。 徐跃鸿失了力,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徐老头爬过去,半搂着孙子,心底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慕清漪带着刘放进入北花厅,问,“我给了心想事成符,可你掐着徐跃鸿的脖子半天也没有杀死他,你在犹豫什么呢?” 刘放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你心底明白,他的孙子只是贪小贿,罪不至死。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活的人也活不过来,一切已成定局。你只是不甘心,你想讨一个公平。” 刘放眼眶发红,眼中泛起水光。 慕清漪不再多言,拿出一只问灵符,口中念咒。 刘放眼前闪过一阵白光,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待白光散去之后,两道熟悉的人影笑着望他。 “爹!娘!”刘放双目瞪得极大,眼中满是震惊,整个人愣了一瞬,接着那震惊便被狂喜所取代,嘴角不受控制地大幅度上扬。 “问灵符可从地府召唤亡魂一见,不过只有一盏茶时间。”慕清漪道。 “多谢道长!”刘放重重鞠躬。 “无妨,时间宝贵,你们慢聊。”慕清漪退出花厅,来到院中。 晨曦正与徐家祖孙交接田产地契。 徐家已经没有什么家业,现银早已经被徐跃鸿赔光,田地也已尽数典当。 只剩下这所一进院子,和徐跃鸿居住的那所三进院子,以及一张四千两银票。 徐老头直勾勾地盯着装着三张纸的匣子,眼中的光芒随着两张地契被人拿走而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落寞。 徐跃鸿握着他的手,“祖父,没了也好,孙儿不就不擅经营。守着家业如同小儿于闹市执金,这些年来被欺骗、被算计,孙儿真的累了……” 慕清漪拿起那张千两银票,递给徐跃鸿,“这张银票就留给公子,我掐算过,你家祖坟的青烟还没断,只是不在经商上。拿着这些钱回老家,亲自耕种,专心读书。耕读传家,你会有大造化的。” “好。”徐跃鸿眼眶噙着泪水。 祖荫,也会成为阻碍。 他早想走科举之路,奈何家中人说他心气太高,说老老实实经商才是他该走的路。 “这怎么行?鸿儿怎能亲自耕种,受那劳累之苦?”徐老头拉过徐跃鸿,“这四千两够你在京城买个一进宅子和若干奴仆,你再做点小生意运转,岂不是正好?” “祖父!”徐跃鸿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慕清漪叹了口气,“徐老先生,你孙儿眼底乌青,印堂发黑,脚步虚浮,身体孱弱,是将死之相。只有回老家吸收地气,亲自耕种顺应天时人和,才能转命。 徐老头一听这话,心头一惊,连忙改了主意,“那孙儿你还是听道长的,身体最重要。” 慕清漪吟诵往生咒语,徐老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透明。 祖孙两人相望落泪。 “鸿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啊。”最后一句话随着徐老头的消失飘散在风中。 “祖父” 徐跃鸿抬起袖子重重一抹眼睛,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眶红肿,但目光清亮,满是坚定。 他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一盏茶时间已到,刘放抹着眼泪从花厅走出,向慕清漪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慕清漪问道。 刘放蹙起了眉,有些难为情道,“虽然知道这不好,但我不想往生,我想继续活着。” “可你是一只鬼,所做之事有限,所至之地有限,还处处面临不安。” “世人看似自由,却都喜欢在方寸之间汲汲营营,亦处处面临不安。阴者与阳人的日子看似天差地别,实际大同小异。” “是啊,若不阻碍别人,谁说死了的人就不能活着了呢?”慕清漪点了点头。 “我可以跟着道长吗?”刘放哀求的眼神望向慕清漪。 慕清漪指着大门,“这面大门背阳面是极好的附身之地,你可待在上面蕴养魂魄。以后,你便做我的守门鬼,你可愿意?” “愿意!”刘放单膝下跪,抱拳一躬。 刘放跳进大门内,如投水的石子,惊起一圈圈涟漪。 大门右上角多了枚绿色云痕。 夜阑如水,月华似练。慕清漪指尖掐诀,掌心忽地泛起幽幽青光,与空中月华遥遥相应。 月光如银链倾泻,缠绕在大门上,大门好似海浪,荡漾起银色水花。 片刻后,那枚绿色云痕镶了道银边。 慕清漪打了个哈欠,与晨曦各自回房睡去。 慕清漪一直睡到日中时分。 晨曦从街上买回早点,道,“胡府门前大树上,绑上了红绸。” 慕清漪挑了挑眉,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第15章 假他人手 是夜,邵府。 灯笼高挂,红绸漫卷,"饯行"金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三百盏琉璃灯缀满回廊,假山流水映着霓虹,芍药与牡丹开得正艳,馥郁香气弥漫。 紫檀长案铺着蜀锦桌布,羊脂玉碗盛着八珍玉食,鎏金酒壶旁立着冰鉴,瓜果珍馐堆成小山。 武将和士兵坐在席上,铠甲擦得锃亮,腰间佩刀坠着红缨,拍着桌子大声说笑,胡子都跟着抖动。 受邀的宾客不多,只有宰相、太傅和几位年迈的宗室王爷。 慕清漪坐在这些人之间,引得几位老家伙频频打量。 粟相先开了话头,端起酒杯主动上前与慕清漪攀谈,“听闻道长小小年纪便能解除夺舍危局,封印肃怀亡魂。本官在此感谢道长,为我大祁安定立了大功!” “小道只是会些除妖抓鬼的本事罢了,粟相才是国家栋梁,大祁安定离不开您。 粟相要是有难言之隐,尽可找小道帮忙。” 最后一句话似有所指,粟相一愣。 慕清漪面色如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余光却牢牢盯住粟相周身散发的—— 妖气。 粟相是人,这妖气显然是从别的地方沾染而来。 但能沾染成这种程度,必是来源于粟相亲近之人。 “我堂堂宰相,阖家欢乐,哪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不过还要多谢昙尊道长好意。”粟相哈哈一笑。 慕清漪不再追问。 粟相又与慕清漪寒暄几句。 “五皇子驾到!”小黄门嘹亮的嗓音传来,室内觥筹交错的人群一静,纷纷跪地相迎。 五皇子头戴金冠,身着赤色锦袍,锦袍上用银线绣着腾龙纹,腰悬羊脂玉佩。 他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明黄圣旨,低头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邵知章夫妇立志振兴临邑,此乃朕之福,大祁之福,特加封邵知章为三品镇东将军,拨军三十万。 封其夫人乔忍冬为六品怀瑜将军。 邵希年迈,仍不忘心怀天下。加封一品护国柱石将军。” “臣接旨!”邵府三人齐齐叩头。 五皇子交接圣旨,寒暄了几句,询问昙尊道长的位置,说是有陛下口谕传达。 五皇子跟随邵希的指引,目光随意投向一处。 他眼前一亮,目光粘在慕清漪身上。 慕清漪一阵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世,五皇子垂涎于她的容貌,每每总喜欢用这种眼光打量她。 前世的她十分开心,庆幸自己的容貌受未来夫君喜欢。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打量玩物的目光。 听话的时候把玩,不听话的时候就毁灭。 慕清漪胸腔中翻涌着滚烫的恨意,灼烧着她的四肢百骸。 前世,狭长的宫道上,她仰头望去,洋洋得意的新帝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袍袖轻轻挥了挥,便宫墙四周士兵的箭尖便齐齐朝下,对着慕清漪万箭齐发。 洋洋得意的新帝丝毫不曾记得,是谁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帮他荣登九五。 狭长空寂的宫道两端被堵住,慕清漪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血肉崩裂的痛楚,直到最后一丝心跳消失。 这一世,她要把他从高处,拉下来,踩进泥里。 邵希察觉了五皇子的目光,面露不悦,提醒道,“殿下要传陛下口谕,只是昙尊道长是方外之人,便不向您下跪了。” 五皇子猛然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尴尬,附和道,“那是,那是,道长不必行跪拜之礼。” 他清了清嗓子,“传圣上口谕,赏赐昙尊道长黄金百两,珍珠一斛。” “昙尊谢圣上隆恩。”慕清漪压下眼中翻滚的怒意,告辞离开。 今日她为胡兰依、何惜瑶与五皇子三人,设计好了一场大戏。 是时候开幕了。 慕清漪随意朝远方屋檐望了一眼,与潜伏良久的晨曦对了一个眼神。 晨曦从怀中拿出一把弹弓,捏住一只黑白相间的药丸,拉弓对准五皇子的太阳穴。 “嘣——” “嘶——”五皇子痛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摸上太阳穴。 药丸撞上太阳穴的瞬间便钻入皮肤,不留一丝伤疤。 疼痛一转而逝,像是一场幻觉,五皇子抹着光滑的皮肤,心下狐疑。 他今日在邵府的应酬已经结束,是时候去见心上人了。 想起这个,他心情雀跃,将方才的小事抛到脑后。 瑶瑶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对他十分依恋,还一改孤高清冷的气质,温软可爱的样子十分惹人怜惜。 醉仙居。 五皇子专用的雅间内静悄悄的,只坐着胡兰依一人。 她大口呼吸,缓解心中的紧张。 今日何惜瑶给她安排的橙黄长裙被她脱下来,踢进了床底。 她换上了请绮罗坊坊主亲自设计的衣裙。 她低下头,轻轻拨开外罩的披风,看见自己披风内的穿着,脸颊红了又红。 桌上有一个药瓶,瓶中装着一颗黑白相间的药丸。 慕清漪说这是相思蛊,一公一母,两人分别服下,便可魂牵梦绕,非君不可,情定三生。 她怕有毒,暂时没吃。 该不该相信慕清漪呢? 正犹豫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瑶瑶,你在哪?” 胡兰依打起精神,将披风褪去,藕臂轻抬,嗓音带着三分旖旎,“殿下,你过来。” 五皇子望着月色鲛纱后,身材婉约的佳人, 他喉咙似火般烧了起来,声音干哑道,“瑶瑶,你……” 他语气有些迟疑,脚步却是迅速移动到床帐边。 胡兰依睫毛轻颤,眼底浮起蜜色涟漪,眉梢泛滥起一片潮红,与五皇子对望。 空气里像是漫开了暖融的甜香,叫人无端心颤。 他缓慢抬起手,拨开帘子,鼻尖充斥着少女的体香,他身体前倾,大手覆上她的脸颊。 在五皇子的抚摸下,胡兰依的皮肤愈发滚烫。 她情不自禁轻哼出声。 五皇子的头埋得更低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 “吱——轰!” 雕花木门发出撕裂般的长鸣,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闷响,几瓣碎屑簌簌落在地板上。 “胡兰依你这个贱人!”何惜瑶带着面纱,眼中燃烧着怒火。 第16章 相思蛊成 听到门口传来的女声,五皇子大惊,连忙整理衣袖,看看门口的何惜瑶,又看看床上的何惜瑶,眉头紧紧皱起,浑身透着不知所措。 “这……” 何惜瑶虽在盛怒之中,却还没忘记自己身上的恶臭,与五皇子保持着距离,不敢上前一步, “我才是何清瑶,近日我身染恶疾,又担忧你我婚事,这两回才让胡兰依帮忙相见。她竟然暗度陈仓勾引你,殿下,你忘了我们在除夕梅园中许下的誓言了吗?” 五皇子大惊,梅园誓言,这是只有他与瑶瑶才知道的秘密。 他脸上浮起愧疚之色,大步朝何惜瑶走来。 何惜瑶大惊,连忙推彬儿进去,却将自己关在门外。 五皇子脚步一顿,一脸错愕。 彬儿福了福身,走上前解释,“我家小姐身患恶疾,味道……不好,恐惹殿下不悦,已经动身回家养着了。” 五皇子捶胸顿足,“瑶瑶有心了,我却没能及时关心她,还让她动怒伤身。” “殿下若真有心认错,那就处死这个背信弃义的贱人!” 彬儿眸光轻蔑扫了眼像只老鼠般缩在纱帐后的胡兰依。 她几步走上前,除掉胡兰依身上的变声符和易容符。 胡兰依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清汤寡水,神情木讷。 胡兰依痛哭出声,连连磕头,“彬儿姑娘饶了我吧,是我鬼迷心窍,我会为瑶瑶磕一百个头,不,一千个头认罪……” 温软可怜的样子惹得五皇子心头轻颤,他想起这两回的亲密接触,心下有些不忍,道,“毕竟是一条人命,她罪不至死,让她永世不得回京,如何?” 彬儿从袖中取出匕首,呈给五皇子,“这是小姐的意思,小姐的性情想必殿下是了解的。 小姐说了,她与胡兰依你只能选一人活,若您放过胡兰依,便是把一道屈辱扣在她头上,她没有颜面苟活在世上。” 五皇子咽了口口水,狠了狠心,“好,那我就帮瑶瑶除掉这屈辱。” 他眼中浮起杀意,抽开匕首,直对准胡兰依的心脏。 胡兰依泪眼盈盈。 她真的要死了吗? 没有法子转圜了吗? 她不想死。 明明慕清漪才承诺了给她好前程。 胡兰依脑中灵光一闪。 对,慕清漪。 慕清漪给的那颗黑白相间的药丸,她还没吃。 胡兰依飞快向桌上望了一眼。 药瓶还放在旁边的桌上,巍然不动。 刀尖已经贴上了她的脖颈,胡兰依大口喘气,急切出声,“殿下,可否让我在死前遥拜父母,反正我也逃不掉,不是吗?” 五皇子持匕首的手一顿,“也罢,你先去拜。” 彬儿撇了撇嘴,没有制止。 胡兰依如蒙大赦,连忙爬下床。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光脚行至桌前,右手拿起药瓶,左手拔出塞子,仰头将药丸倒入口中。 药丸接触到她口腔的一瞬间便钻了进去。 胡兰依顾不上口中一闪而过的刺痛,扔掉药瓶,身形摇摇晃晃,望着彬儿,得意地哈哈大笑。 彬儿莫名眯眼,呵斥道,“你疯了?” 这贱人火急火燎吃了个药丸,怎么跟吃了免死药似的。 “殿下,是时候该动手了,不然小姐要生气了。”彬儿转头望向五皇子,却在看到五皇子神情的瞬间一愣。 五皇子双目含着如海般深邃的情意,落在胡兰依身上。 “殿下?”彬儿抬高了语调,提醒道。 五皇子充耳不闻,走近胡兰依,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在床上,“怎么这么不当心,光脚下地,受凉了可怎么好?” 语气满是宠溺。 彬儿身子猛的一抖,指甲插进掌心也不自知,嘴唇开合几次才发出细弱的气音,“殿下…你…” 五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心悦兰依,绝不会杀她。她性子过于极端,她要是想死尽管去死!” 彬儿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兰依双眼噙着劫后重生的喜悦之泪。 慕清漪没有骗她。 她仰起头,脸上浮起从未有过的高傲神色,嗔怒道,“你这不懂事的丫鬟,还赖在这里干嘛?你的主子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五皇子下了命令,“来人,将永昌侯府的丫鬟绑出去,杖责三十!” 很快,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鱼贯而入,将彬儿手脚捆住。 彬儿躺在地上,死活不肯离开,双眼如凶狠的恶兽,剜向胡兰依。 婆子提不起来她,便将她像麻袋一样拖了出去。 下楼梯时,彬儿后背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惨叫声远远传入雅间,胡兰依心下满足,莞尔一笑。 慕宅。 慕清漪正在静室画符,遥遥感知到相思蛊成的讯息,她搁下朱砂笔。 魔,活人所生。 鬼,死人所生。 妖,非人之活物所生。 怪,非人之死物所生。 相思蛊本质上是一种妖,她行走江湖时收服此物,原本已束之高阁,不想今日用上了。 胡兰依是一步好棋。 何惜瑶心火旺盛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她便放心了。 慕清漪拿起朱砂笔,继续绘制除妖符。 糯米纸上,赤色古朴花纹缠绕交叠,透出一股神圣之意。 她方才掐算过,有贵客会上门找她除妖,她正提前画符备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晨曦的声音,“小姐,有贵客光临,人就在北花厅。” “知道了。” 慕清漪将画好的符装好,腰间配上铁尺,来到北花厅。 粟相穿着斗篷,将自己牢牢遮住,看到慕清漪进来,这才除掉帽子。 “昙尊道长……” 粟相有很多内情要讲,但他的上牙和下牙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迟迟开不了口,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唉……” “我虽不知内情,但除妖多了,也能猜到您的心情。您若不方便讲,直接带我去看吧,我自有推断。”慕清漪开解道。 “道长您不知道,这事情实在是有悖人伦,老夫我实在是难以启齿……”粟相一张脸憋得又红又紫,半晌才开口,“都是我那个不孝女!她如今快死了,老夫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道长快随我去看看她!” 慕清漪微惊,连忙跟随粟相前往丞相府。 第17章 粟府千金 慕清漪随粟相来到粟双双的院子,院外围着一圈孔武有力的女子打手,跨进院中,却是冷冷清清,连丫鬟也没几个。 绣楼二层的栏杆被加高加深,像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 慕清漪跟着粟相踏上楼梯,前往二层。 依稀能听见女子的呜咽声和叫骂声。 粟相一脸烦躁,步伐更快,推开厢房的门。 厢房内,一少女与一妇人正在争执。旁边一个嬷嬷在收拾地上打碎的瓷片。 “你这个不孝女,当初我怀孕的时候就应该把你打掉!” “那还好了,我还不想从您肚子里爬出来呢!” “你……!”杨夫人扬起手便要打。 身旁的粟相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这位是昙尊道长,道法高深,双双,你乖一点,让人家道长给你看看!”粟相冷声冷气望向粟双双。 “什么破道长,给我滚出去!你们防我防得跟犯人一样,你们要逼死我吗?”粟双双声音凄厉,朝粟相夫妇嘶吼道。 “啪!” 粟相一巴掌扇在粟双双脸上。 巴掌声极重,震得窗下悬挂的鸟笼里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十分不安。 粟双双捂着发烫的脸颊,蓦地熄了声气,她无力跌坐在地上,空洞的双眼盯着地板,神情呆滞,不发一言。 外界传言,粟双双今年十四,云鬓花颜,腹有诗书。 母亲出身弘农杨氏,这个姓氏历经千年,历史上出过八位皇后,尊贵无比。 父亲是一国宰相,大权在握。 粟双双是未来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杨夫人背过身去,脊背轻轻抽搐,她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捻着帕子拭泪。 粟相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夫妻待在这里,会妨碍双双配合治疗。我们先出去了,至于双双的病情……” 粟相一噎,半晌才望着一旁的嬷嬷道,“孙嬷嬷,双双平日最依赖你,你留下来跟道长讲明白。” “是。”孙嬷嬷福了福身。 说完便扶着杨夫人离开厢房。 室内只剩下慕清漪三人。 孙嬷嬷放下正在收拾的碎瓷片,连忙去安慰粟双双。 她婆娑着粟双双的脊背,“小姐不哭,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嬷嬷,是不是就像父亲母亲说得那样,我枉顾人伦,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小姐,那只是他们的气话罢了,老爷夫人哪里舍得你去死呢?你只是犯了个错——或者是,生病了……”孙嬷嬷皱着眉斟酌用词,却也是被难住了。 她的窘态很轻易便被粟双双察觉到。 粟双双自嘲一笑。 就连自小无条件包容她的嬷嬷,面对这种事,也哑口无言。 “嬷嬷别自欺欺人了,世上哪里有我这种病。”粟双双哈哈大笑,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年来,粟家小姐是稀里糊涂地自愿与异性苟合。 每次从他们的床上醒来,他们被相府的威严勒令缄口。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后来有一次,粟家小姐怀孕了。 她的父亲母亲震怒。打掉她肚中胎儿,将她关在府里,让她反思罪过。 事情到这里,已经是耸人听闻。 可那粟家小姐,死性不改,竟然与家仆厮混,再次怀上身孕。胎儿再次被打掉,那名家仆也被灭口。” 粟双双眼底漫上浓厚的疯癫之色,猛地上前几步,用力握住慕清漪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长是方外之人,你说,粟家小姐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慕清漪双目如古井般平静无波,她反手握住粟双双的手腕。 粟双双被慕清漪的镇定气质感染,逐渐冷静下来。 慕清漪趁机为粟双双把脉,她眉头越皱越深。 “粟小姐体内,有一道妖咒。这妖咒很特别,会影响粟小姐的神智。” 粟双双一愣。 “吱呀——”厢房的门被重重推开。 粟相夫妇愣愣地站在门口,他们方才并未走远,而是躲在门后偷听。 孙嬷嬷痛哭出声,“老奴早便说要找道士,可老爷夫人总是顾及世家体面,宁愿拘禁着小姐,也不愿意求救。 老奴自己带大的孩子老奴还不了解吗? 她就算再出格,她也没有那么傻……” 慕清漪叹了口气。 粟相夫妇没有计较孙嬷嬷的失言。 可他们与女儿已经对抗数月,此时虽知道是自己失职,却也不好意思上前服软。 杨夫人开口向慕清漪道,“既如此,麻烦道长为双双祛除妖咒。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下人,我们夫妇去为道长准备住处。” 说完二人便关上门离开。 粟双双木着身子坐在绣凳上,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从两颊落下。 她哭了很久,很久。 从日照当空,到日薄西山。 慕清漪、孙嬷嬷甚至笼中那只蓝灰色的鸟儿,都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慕清漪等她心情平静后,才道,“粟小姐受此咒荼毒许久,早已伤了根本。今日我先为你疏通经脉,固本培元。” 粟双双乖巧地点了点头。 孙嬷嬷服侍粟双双盘坐在床上。 慕清漪在她对面盘坐,指尖轻叩她的膻中穴,沉声道:“守住心神!” 一缕青灰色真气如游蛇般自掌心钻入,初时如溪水漫石,在粟双双腕部寸关尺间迂回游走。 行至手肘少海穴时,突遇滞涩——此处经脉淤积如泥沙阻塞沟渠,真气撞在“淤塞”处激起细微震颤,粟双双不由得闷哼一声。 慕清漪双掌翻飞,指尖掐诀如穿花,真气陡然化作锋利“刃芒”,嗤啦一声切开淤堵! 刹那间,凝滞的气血如决堤之水轰然冲开,真气乘势而上,沿手少阴心经直抵心脉。 粟双双只觉一股热流自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指端发麻,足心发烫,仿佛有无数细小蚁虫顺着血管爬遍全身。 待真气循行任督二脉一周天,她额角已渗出黑汗,淤积多日的胀痛竟化作说不出的轻快。 慕清漪缓缓收起功力,拿出一颗培元丹,让粟双双和水吞服。 粟双双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吃了丹药之后很快昏睡过去。 孙嬷嬷拢好床幔,退至外间,郑重地跪在慕清漪面前,“道长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 第18章 压制妖咒 孙嬷嬷久经世事,打量慕清漪自从中午把脉后便神色郑重,便猜到这妖咒很难办。 慕清漪连忙扶起孙嬷嬷,“不是我不救,只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现下不知道这妖咒来源,我只能想法子压制它,而不能根除。” 孙嬷嬷有些眼底浮起一丝失望,眼尾的皱纹带着疲惫,她扯出一抹笑容,“能压制也好。” 相府有权有势,大不了请鉴妖司司主出面。 可这样一来,粟双双的遭遇便瞒不住了。 虽然大祁朝对于女子的礼教相比前朝开明许多,但碰见粟双双这样的事,依旧是人人侧目。 她家小姐无缘太子妃之位事小,她只怕她受不了流言蜚语,自寻短见。 窗外的栏杆能够加高,可一个人要寻死,谁能防得住? 慕清漪心中同样沉重,她留给孙嬷嬷一瓶培元丹,一瓶清心丹,让她好好照顾粟双双。 接着便去往粟府为她准备的厢房,思考解咒之法。 临出门时,窗边鸟笼里,那只蓝灰色的鸟儿忽然叫了一声。 慕清漪回头瞥了一眼。 这是一只松鸦。 体长约九寸,羽毛以蓝灰色为主,翅膀和尾巴有醒目的黑色、白色或蓝色斑纹,肛周和尾下覆羽白色。 它善于模仿各种声音,观赏和玩赏价值都很高,在各家各户的鸟笼中很常见。 可慕清漪总觉得,这只松鸦有点眼熟。 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眼下最重要的是思考解咒之法。 慕清漪来到厢房,关上大门,打开赤色天眼。 整个粟府笼罩在妖气之中,但却不能定位妖气来源。 看来此妖妖力深厚,起码有四十年寿命。 还有粟双双体内那抹妖咒,不光妖力厚重,还隐隐掺杂着道法的气息。 道法,怎么会有道法?是她看错了吗? 若她没有看错,那只剩下两种情况。 某只大妖借一道士之布下此咒; 或者,某位道士借一只大妖之手布下此咒。 前世,粟双双也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后来渐渐销声匿迹。 但那时,慕清漪忙着用道法帮五皇子揽权。粟相是太子一派,自然不可能找慕清漪帮忙。 只是后来听说,粟双双得了一场重病,撒手人寰。 依今日的情形看,粟双双应该是痛苦到极致,自绝于人世。 她既然重生了,便要救下这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慕清漪请相府下人找来道法古籍,便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资料里。 一夜未眠。 第二日早饭后,慕清漪来到粟双双房中。 粟双双一夜好眠,又在孙嬷嬷的照顾下梳妆整齐,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此时果真像外界传言那般,明媚而文雅,堪当京城贵女之首。 粟双双见到慕清漪,眼前一亮,嘴角漾起月牙般的笑容。 “慕姐姐,你来啦!”粟双双雀跃上前,握住慕清漪的手。 慕清漪指腹按上她的手腕,为她把脉。 慕清漪一愣。 粟双双察觉到她的神情,眉间浮起忧色,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我的病又加重了?” 慕清漪摇了摇头,“不是加重了,相反,你体内妖咒之力竟然弱了两成。” 粟双双又惊又喜,“太好了,多谢慕姐姐!” 慕清漪眉头皱起,她今晨才研制出压制妖咒之法,还未来得及使用。 到底是什么引起了妖咒之力下降? 慕清漪环顾厢房,敏锐地发现一丝异样。 窗边鸟笼里的那只松鸦,不见了。 咒术会随着施咒者的远离而被削弱。 这么说,那只松鸦很有可能便是那只作乱的大妖。 慕清漪按下不表,先为粟双双压制妖咒更为重要。 她指导粟双双盘腿运气,又将天地灵气引入粟双双体内。 天地灵气贯通经脉,硬生生将粟双双丹田的妖咒逼至头顶。 妖咒如乌云般盘旋在粟双双头顶,粟双双面色惨白,昏死过去。 慕清漪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她指尖轻颤,符纸燃起幽绿火焰,瞬间化作一条火蛇,朝着粟双双飞去,在其头顶盘旋游走,试图驱散那如乌云般的妖咒。 妖咒岂会轻易就范,一股黑色瘴气汹涌而出,与火蛇激烈碰撞。 火蛇嘶鸣,瘴气翻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慕清漪见状,立刻掐诀,口中大喝:“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随着咒语落下,她掌心凝聚一团金光,如烈日般耀眼,狠狠砸向瘴气。 金光与瘴气接触刹那,爆发出刺目光芒,仿佛两个世界在激烈交锋。 慕清漪额头布满汗珠,这妖咒虽然只剩八成,但依旧十分厉害,若不尽快压制,依旧会影响粟双双神智。 说罢,慕清漪猛地抽出桃木剑,她脚踏禹步,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一道凌厉剑气,直逼妖咒核心。 妖咒似乎感受到威胁,疯狂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然而慕清漪不为所动,手中剑势愈发猛烈。 剑气每冲击一次,便是在妖咒之上刻下一道法咒。 一盏茶后,法咒如铁笼般将妖咒团团包住,慕清漪这才收起桃木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喂给粟双双一颗清心丹。 粟双双醒了过来,她脸上的血色又恢复了几成。 慕清漪道:“妖咒已经压制,但仍需后续调养,不可掉以轻心。” 粟双双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孙嬷嬷服侍粟双双坐在桌边,为二人煮茶。 慕清漪随口问道,“窗边那只松鸦,今日怎么不见了?” 孙嬷嬷望着那只空鸟笼,轻轻笑了笑,“鸟笼的门没锁,它是只有灵性的鸟儿,每次出去打猎,都会带一些松籽、橡子和板栗给我。” 粟双双看着那鸟笼,眼神复杂,“我当惯了笼中鸟,自是不舍得它也不得自由。这段日子,幸亏有它陪我。” “这鸟是何时来到你身边的?”慕清漪又问。 “我八岁时,父亲送给我的。” 提起父亲,粟双双的神情有一丝不自然。 “怎么了道长?这鸟有什么问题吗?”孙嬷嬷问。 “无碍,随便问问。”慕清漪附扯开话题。 临走前,慕清漪在鸟笼中布置了一道机关。 如果那松鸦真是妖怪,必会受伤。 如果不是,这道机关对普通的鸟也没有害处。 第19章 关门打鸟 第三日早饭后,慕清漪照例来到粟双双房中,助她运转真气。 粟双双房中新添了若干金石字画,桌上还摆上了御赐的葡萄美酒。 孙嬷嬷说这是粟相夫妇送来的,二人羞于露面,只好送些吃的玩的来讨粟双双欢心。 慕清漪才为粟双双运转完真气,背后一声尖锐的啼鸣撕裂空气,似碎玻璃刮擦金属。 “啊呜——” 几人纷纷转头望向窗边,松鸦被笼子中射出的金光咬住,人形与鸟身虚影在光晕中交替闪现——墨色长发与斑斓羽毛同时生长,苍白指尖与利爪在蜷握间反复切换,灰色短羽从脖颈处时隐时现,又被人类皮肤迅速覆盖。 骨骼错位的脆响混着低哑嘶吼,整具躯体如水中倒影般震颤扭曲,在机关绞索收紧的刹那,化作半人半妖的诡谲形态悬在光影交界处。 孙嬷嬷连忙搂住受惊的粟双双,慕清漪让两人出门躲避。 她足踏禹步,指尖蘸朱砂在地板上连点九宫。左手拎起盛满无根水的葫芦,绕阵三匝泼洒成弧,水珠悬停半空竟凝而不落。右掌按在刻满符箓的青铜镜上,喝令声中镜面红光暴起,八卦光影自镜中铺展蔓延,如透明穹顶拔地而起,将整个房间包拢在内。 风卷落叶撞向光壁时碎成齑粉,远处人语风声忽被掐断,阵法内一片寂静。 唯余厢房内松鸦上下飞动,四处碰壁的声音。 “挺有本事的啊,这隔绝阵法老子还破不了。”松鸦捂着翅膀,骂骂咧咧道。 他舍弃一羽,得以从笼中机关抽身,却难以击破慕清漪的隔绝阵法。 “你这大妖狠毒至极,今日我便收了你!” “区区黄毛丫头竟然敢管老子的事,谁收了谁还不一定呢!”松鸦怒道。 慕清漪微微眯眼,打起精神。 今日是一场恶战。 慕清漪并未回答它,她左手扬出一沓灭妖符,右手拔出腰间铁尺划过半空,铁尺与空气摩擦出火花,火星四溅点燃朱砂符咒。 灭妖符星罗棋布般在松鸦头顶燃起,又似漫天的陨石,只待下一刻降落。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小丫头,回家找你师父哭鼻子去吧!” 松鸦不屑一笑,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一个法阵自头顶盘旋而起。 漫天的除妖符撞向法阵时一瞬间化成黑灰,扑簌簌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放大的鸟爪慕清漪头顶落下,深厚的威压压得慕清漪喘不过气来。 慕清漪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危急时刻,她右手上的银镯猛然射出红光。 红光演变成一把剑的模样,直砍向鸟爪。 这银镯是掌教法师留给慕清漪的,以应对一些慕清漪难以对付的大妖。 今日第一回派上用场。 松鸦见到银镯愣住了,连忙收回鸟爪,正欲上前说点什么。然而红剑伶俐,在他分神的一瞬间,擦伤了他另外一根翅膀。 松鸦疼得“咯咯”直叫,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大叫,“我是你叔,我是你叔,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慕清漪只当他在胡言乱语,口中念咒,指挥红剑攻击继续攻击松鸦。 松鸦一边躲避,一边挣扎喊道,“我是鸦鸦,你三岁那年我总给你叼栗子吃,你忘了?” 慕清漪充耳不闻。 她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掌门师叔。这妖怪死到临头,想活命想疯了吧? “慕清漪,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慕清漪一愣。 这是,师父的声音。 却是从松鸦嘴里吐出。 松鸦一族有模仿人音的天赋,但要将一个人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需要数月频繁收录。 松鸦欲哭无泪,“这下你信了吧。” 慕清漪收起红光剑,戴好镯子。 她依稀记起,师父讲过一段往事。 茅山上有一个法力高深的鸟妖,名叫鸦鸦,一次出远门后,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幸在洪水中丧生。 鸦鸦受不了打击,神志不清,从此之后便热衷于溜进别人家巢穴,投喂别人家的幼崽。 山中众鸟妖忍无可忍,向茅山道掌教法师——也就是慕清漪的师父告状。 于是掌教法师将鸦鸦关在青和观耳提面命,谆谆教导。 鸦鸦明面上聆听教诲,背地里竟偷偷投喂慕清漪,那时她才三岁。 有一次慕清漪腹泻,此事被发现。 掌教法师大怒,直接将鸦鸦丢出茅山。 “你是那个将我喂出腹泻的鸟妖?”慕清漪问道。 鸦鸦两眼含泪,“腹泻只是个意外,咱别提了行不?” 慕清漪出声解释,“昨日你走了之后,我观察到粟双双体内妖咒削弱,这才怀疑上你。” 鸦鸦叹了口气,“我一直叼一些奇花异果为双双固本培元,只是起效不甚慢。 前日你用道法为双双固本培元,让她身体基础大好。 我心中急迫,便贸然出手帮她清除妖咒,可仅仅退了两成,我便受了内伤。于是前去野外捕食,补充元气。” 慕清漪了然,“原是如此。” 她正愁找不到解咒之法,如果鸦鸦能消除妖咒,那便再好不过。 鸦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道,“我最多能将妖咒祛除四成,想要根除,解铃还须系铃人,需要找到妖咒之源。” 慕清漪略微失望,也是,鸦叔要是能拿下,何须等到她来。 “要我说,这事是人祸,而非妖灾。”鸦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慕清漪,“我想你也发现了,那妖咒之中暗含一丝道法之力。” “确是如此。”慕清漪眸色深深,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同为妖族,你可知那妖咒之源?” 鸦鸦施法为自己疗愈伤口,道,“那样强大的乱人心智的妖咒,只有九尾狐妖可以办到。” “这世上还有九尾狐妖?”慕清漪疑惑。 “自然是有的,不过只剩下一只。他如今被关在鉴妖司的特制牢笼之中。” “看来,这是一场针对粟相的阴谋,得告知粟相,以商议解决之法。” 粟府书房。 “啪!”粟相猛地一拍书案,书案上的碗莲盆内水珠四溅。 “竟敢如此算计相府,算计我的女儿,让我查出来,一定不会饶了他!” 慕清漪手中提着鸟笼,笼中是变回鸟身的鸦鸦,“相爷,如今最重要的是,在九尾狐身上找到解咒之法,让粟小姐的生活恢复正常。” 第20章 祛魔符咒 "相爷还是尽早联系鉴妖司的人脉,为粟小姐寻求解咒之法。" 慕清漪微微欠身,言语间已透出告辞之意。 粟相捻着胡须,眉间沟壑更深。他抬手示意慕清漪稍候,转身步入内室。 博古架上那只鎏金多宝盒在他指尖轻旋,齿轮咬合声如珠落玉盘。 盒盖弹起的刹那,一缕清冽幽香裹挟着陈年木质气息瞬间盈满厅堂,案头烛火都被熏得晃了晃,在墙壁上映出细碎的金斑。 "三寸奇楠,聊表谢意。"粟相将那块纹理如云絮的木料置于案几,沉香凝实,在檀木案几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奇楠表面的油脂纹路在烛光下流转。 "鉴妖司蔡月红,乃老夫门生。"粟相说话时,案头铜鹤香炉正巧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纱幕。 慕清漪广袖轻拂,却未立即接过这价值连城的香料,"既有此等关系,相爷何不亲自斡旋?" 奇楠香气在两人之间氤氲,粟相的目光却越过香木,落在庭院里一株将败的海棠上。 "树大易招风。若老夫出面,恐打草惊蛇。"他指节叩击案几,惊散一缕沉香,"届时九尾狐若被灭口,双双的妖咒"粟相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忧虑。 未尽之言悬在梁间,慕清漪了然颔首。 她看向案头摆放的粟小姐的画像,画中少女眉眼含笑,却不知此刻正受着怎样的煎熬。 粟相的目光缓缓落在鎏金鸟笼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双双都同老夫说了,"他声音里掺着几分叹息,"这鸟儿虽是妖物,倒比许多人更知恩义。" 笼中鸦鸦闻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倏地亮了几分,发出"啾"的一声轻鸣,尾羽不自觉地上翘。 檀香在博山炉中袅袅盘旋。 “人妖终归殊途。”粟相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长,这妖物,你且带走。" 室内骤然安静,唯有铜漏滴答作响。粟相拂袖转身。 鸦鸦闻言在鎏金鸟笼中瑟缩,翎羽簌簌作响,黑曜石般的眼珠蒙上水雾。 少女道长的指尖穿过栅栏,轻轻抚过它颤抖的喙。 暮色渐浓时,慕清漪整装待发,鸦鸦却突然振翅落在她肩头,尾羽扫过她耳畔青丝:"带我去。" 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鸟喙开合间竟带着几分雀跃,"九尾狐的幻术,我熟。" "也好。"慕清漪任由它啄弄自己的发簪,"同族相知,事半功倍。" 鉴妖司的九丈朱门在夕阳下如凝血铸就。 南海玄铁为骨的门扉上,七十二地煞纹随光影流转,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清越铃声惊起群鸽。 慕清漪仰望着门楣上庚金之气缭绕的鎏金匾额,忽然想起茅山观那扇掉漆的斑驳山门。 "阁下何事?可有预约?"圆脸道士拦在阶前,道袍下摆沾着香灰。 "求见蔡月红。" 小道士的圆脸顿时皱成包子褶。谁不知鉴妖司四弟子是个符痴?上月连贵妃娘娘的帖子都被他扔进了炼丹炉。 小道士撇了撇嘴,有些没好气道,“闲杂人等速速退开,我们鉴妖司每天忙得很,别打扰我们公干。” 鸦鸦站在慕清漪的肩膀上,两只翅膀叉腰,头上的两根鸟毛腾地炸起。 慕清漪拍了拍他的背,接着转头向小道士道,“听闻蔡道友曾赠一位贵客一方三寸大小的奇南香,而这枚奇南香如今被那位贵客转赠给了我。你说我够不够资格见他?” 慕清漪指尖翻转,一块三寸奇楠在暮色中泛着蜜色光泽。 小道士大惊,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贵客这边请!" 他腰弯得比拂尘柄还低,将慕清漪引入鉴妖司。 穿过重重回廊,黑白两色的符楼突兀地矗立在桃林深处。 “贵人稍等,待小道去叩门。” 小道士几步上前叩响门环,还未来得及说话,里头便传来砚台砸地的巨响。 "滚!" 小道士吓得一抖,闭起呼吸,蹑手蹑脚退回慕清漪面前,无奈道,“唉,贵人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蔡师叔脾气忒差,尤其是在他闷头研究符咒的时候。” 慕清漪随口问,“你可知他在研究什么符咒?” 小道士挠了挠脑袋,“是祛魔符。说来话长,百年来,鉴妖司一直用土方法来治疗入魔之人。 魔气轻的,将他们隔离起来,自行消散;魔气太重的人直接杀掉,以绝后患。 可前段日子御津河边有位名叫昙尊的道士竟然成功祛除了女官身上的魔气,这事被玄真子报告上来,轰动了整个鉴妖司。蔡师叔他求知欲最重,主动揽下了研制祛魔符的重任。 可这祛魔符哪有那么好研制呢?蔡师叔已经把自己关了一个月了……”小道士望着小楼,摊了摊手。 慕清漪耳尖微动,原来是要研制祛魔符,这对她来说倒是简单。 她朝小楼走了几步,声音清冷如檐下悬铃:"祛魔符,我会画。" “吱——轰!”大门猛然打开,门板重重拍在墙上。 窜出来的男子道冠歪斜,朱砂从衣领蔓延到袖口,活像只被雷劈过的红毛狒狒。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慕清漪:“你说你会驱祛魔符!” 慕清漪面色平淡,“有朱砂吗?有糯米纸吗?我画给你。” 蔡月红一愣,反驳道,“朱砂糯米纸就行了吗?不需要其他的珍贵颜料了吗?不需要妖皮做纸吗?” "就凭朱砂和糯米纸?"他眼神伶俐地盯着慕清漪,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若画不成,老子剥你的皮当符纸!" 慕清漪拂开眼前颤抖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就凭朱砂和糯米纸。怎么样,敢不敢赌?” 第21章 司主弟子 蔡月红的书房凌乱不堪,地板上散落着数十团皱巴巴的符纸,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墨臭与霉味混合的浊气。 阳光透过积尘的窗棂,在狼藉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随手抽出几张泛黄的糯米纸铺在慕清漪面前,指尖因常年接触朱砂而染着暗红。 少女素手执笔,蘸了朱砂,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 蔡月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笔,初时神色自若,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待最后一笔落下,糯米纸上赤纹流转,隐隐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符咒边缘泛起微弱的金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蔡月红如获至宝般捧起符咒,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眉头拧成一个结,口中不住发出困惑的啧啧声。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符纸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 半晌,他突然冲向角落的橱柜,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琉璃瓶。 瓶中黑气翻涌,隐约可见狰狞的面孔在其中挣扎。 他颤抖着手拔开瓶塞,迅速将符咒投入其中。 瓶中的黑气立即如沸水般剧烈翻滚,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嗤——" 黑气转瞬间烟消云散。 蔡月红瞪大眼睛,突然转身扑向慕清漪的裙角,涕泪横流:"大师!求您收我为徒!这祛魔符的玄机,弟子实在参不透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慕清漪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裙摆从蔡月红手中滑出。 这位鉴妖司的四弟子,性情当真难以捉摸。 "符咒原理我可以教你,"她淡淡道,目光扫过满屋狼藉,"但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听完粟双双的事,蔡月红摸着下巴上参差不齐的胡茬,眼中精光一闪:"九尾狐关在第五牢狱三层,钥匙在六师弟那儿。" 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符纸纷纷飘落,"定是那酒鬼玩忽职守!走,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陆醉逍的小楼在夕阳下泛着朱红色的光,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二楼栏杆处,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举着酒壶对天高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嗝!" 他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醉意,衣襟大敞,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伤疤。 "陆!醉!逍!"蔡月红一声暴喝。 "哗啦"一声,酒壶坠地。 陆醉逍慌忙抓住栏杆,待看清来人,顿时咧嘴一笑:"四师兄?稀客啊!" 他的目光转到慕清漪身上时,眼睛一亮,竟直接从二楼翻身跃下,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酒香。 "哎哟!"他抱着扭伤的脚踝,却仍一瘸一拐地凑到慕清漪跟前,眼中醉意朦胧,"这位仙子,今日天朗气清,不知可否告知芳名?" 他的声音轻佻中带着几分真诚,目光灼灼地盯着慕清漪。 蔡月红扶额长叹。此刻阴云密布,冷风瑟瑟,哪来的"天朗气清"? 他抬手就是一记爆栗敲在陆醉逍头上。 "嗷!"陆醉逍抱头鼠窜,动作滑稽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师兄你下手忒狠!我要告诉师父去!" 他揉着脑袋,眼中却满是笑意。 "少废话,"蔡月红冷着脸,眉头紧锁,"第五牢狱三层的钥匙,是不是被你弄丢了?" 陆醉逍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突然一拍大腿:"你说那狐狸精的钥匙?"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酒气扑面而来,"跟我来。"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贮藏室里酒香扑鼻,数十个酒坛整齐排列在架子上。 陆醉逍搬开几个积灰的木箱,露出最底层一个铁皮包角的箱子。 他从某个酒坛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钥匙上还沾着酒液。 五重机关,五把钥匙。 当最后那个巴掌大的小木箱打开时,一把青铜古钥静静躺在红绸上,钥匙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瞧见没?"陆醉逍得意洋洋,眼中闪着孩子般的炫耀,"我藏的东西,连只耗子都找不着。" 他晃了晃钥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慕清漪凝视着钥匙,眉头微蹙:"那狐妖的咒术是如何外传的?" 陆醉逍闻言,醉意顿时醒了大半,面色凝重起来:"这个不如我带仙子去牢里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蔡月红见状,便嘱咐道:"你且带慕姑娘去查探,我要回去参悟祛魔符。" 他警告地瞪了陆醉逍一眼,目光如刀,"若敢怠慢贵客" "知道知道!"陆醉逍连连摆手,脸上又恢复了嬉笑的表情,"我一定把慕仙子当祖宗供着!" 他夸张地行了个礼,引得衣袍翻飞。 待蔡月红走远,陆醉逍凑到慕清漪身边,眼中满是好奇:"原来仙子是来教四师兄画符的?不知师承何处?"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试探。 "符是我自创的。"慕清漪平静道,目光如水。 陆醉逍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声在贮藏室里回荡:"仙子真会说笑!那符连四师兄都参不透,怎会是" 见慕清漪神色淡然,他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眼中浮现震惊之色,"呃当真是仙子所创?" 慕清漪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裙摆如流水般拂过地面。 陆醉逍急忙跟上,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仙子渴不渴?饿不饿?对了,还不知仙子尊姓大名?" 他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 "慕清漪,道号昙尊。"她脚步不停,声音清冷,"事不宜迟。" "得令!"陆醉逍小跑着跟上,衣袂飘飘,"清漪仙子这边请!" 他做了个夸张的引路手势,眼中满是笑意。 第五牢狱第三层阴冷潮湿,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陆醉逍燃了张明火符,幽蓝的火焰将蛛网烧得滋滋作响,照亮了布满抓痕的墙壁。 随着烛火次第亮起,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深处那个巨大的玄铁笼子,笼子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笼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带着诡异的回响,在石壁间回荡。 陆醉逍挺起胸膛挡在慕清漪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已捏着一张符咒:"仙子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坚定,眼中却闪过一丝紧张。 二人谨慎前行,在距铁笼一丈处停下。 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笼中蜷缩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第22章 九尾狐妖 铁栏上的铜铃随它呼吸轻晃,发出细碎的脆响。那团雪色狐毛间,九条尾巴正如活物般蜷曲绞动,尾尖扫过铁笼时,竟在栏杆上刮出刺啦声响。 它垂眸舔舐利爪,舌尖卷过泛着冷光的指甲,忽然抬眼——眼瞳是淬了冰的琥珀色,眼尾上挑的弧度却像浸透了蜜的刀,尾尖骤然绷直如钢鞭,“啪”地抽在笼壁上,惊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 “人类”它开口时,尾尖卷住铁栏轻轻摇晃,声音甜腻得像裹着毒汁的蜜糖,犬齿咬破下唇,嫣红血迹顺着下巴滑进毛领,反倒衬得肌肤白得发蓝,“又来给我送血食了?” 九条尾巴突然炸开,笼中骤然腾起腥甜雾气,它歪头时,耳尖绒毛扫过铁栏,指尖已抠进掌心,渗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竟化作黑色曼陀罗的虚影。 “清漪妹妹,小心!快躲到我身后。” 陆醉逍袖中符咒“唰”地展开,指尖蘸着朱砂点向笼中:“交出解咒之法,饶你不死!” 狐妖蜷在阴影里,九条尾巴懒洋洋绞着铁栏,忽然抬眼时,眼尾那抹丹红漫得更开,像浸透了人血的绸子。 “道士”它尾尖卷住符咒轻轻一扯,朱砂字瞬间渗出血痕,“你闻过自己掌心的血吗?” 话音未落,笼中骤然腾起白雾,狐妖身影化作万千碎羽,待陆醉逍反应过来,冰凉的指尖已贴上他喉间——它不知何时破笼而出,尾尖缠绕着他腰间的乾坤袋,犬齿擦过他耳垂,呼出的气里混着曼陀罗香:“想解毒?先尝尝我的尾尖血如何?” 符咒在掌心爆成火星,陆醉逍掐诀的手刚要落下,狐妖忽然咬住他指尖,舌尖卷过伤口时,他浑身猛地僵住——不是疼痛,而是蚀骨的冰寒从指尖窜向心脉。 狐妖甩尾将他扫向墙壁,雪白绒毛掠过他眼皮时,他看见对方唇角勾起的笑,眼瞳里流转的分明是化不开的墨色,尾尖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烧出焦黑纹路:“解咒之法?想得美!” “臭狐狸,纳命来!” 鸦鸦蜷缩在慕清漪的肩膀上,羽毛本是灰扑扑的雀儿模样,忽然颈间绒毛倒竖,骨骼发出“咔嚓”爆响。 它猛地支棱起翅膀,碎羽如雪崩般簌簌坠落,脊背拱成利箭形状时,体长已暴涨三倍,鸦喙裂开成弯钩状,瞳孔缩成血线——原本青灰色的羽毛瞬间染作铁黑色,翅骨上凸起尖锐的骨刺,“扑棱”振翅间,竟带起铁锈味的狂风,将笼顶灰尘卷成漩涡。 “嘶——”它喉咙里滚出破锣般的低鸣,尾羽扫过烛台,火舌瞬间被拍成幽蓝鬼火。 九条尾巴刚要扫来,鸦鸦已如黑色流星撞向九尾狐妖,鸦喙差半寸便要啄向那团雪色绒毛,翅膀上的骨刺却先一步划破狐妖耳尖,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冰晶,它却浑然不觉,喉间翻涌着腐叶般的腥气,每根羽毛都在叫嚣着撕碎眼前的妖怪。 “鸦鸦回来!”慕清漪连忙呼喊道。 鸦鸦听见慕清漪的声音,眼中癫狂的红色渐渐褪去,鸟身缩小,回到慕清漪肩头。 狐妖无法离开笼子太久,此时再次被一股大力吸回笼子。 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嘴角浮起一抹妖娆的笑容,“好久没能如此酣畅一战了。” 陆醉逍捂着伤口,一脸震惊。 一路上他竟完全没有看出来这松鸦是只妖。 看来此妖道法高深,能够很好地隐藏妖气。 陆醉逍心下有了猜测。有些道士喜欢养妖宠,但能收如此道行的妖宠十分罕见。 看来清漪妹妹师门优渥。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到时才好有底气上门提亲。 片刻间陆醉逍心底已是百转千回,袖下的拳头握紧,暗暗为自己鼓了鼓劲。 “我们走吧。”慕清漪开口道。 “可是还未问到解咒之法,都怪我太弱,没能帮上你。”陆醉逍眼中带了些悔恨和歉意。 “这就要走了吗?真可惜,今天的血食没了呢。”狐妖深红色的舌头舔了舔牙齿,带着些幽怨地惋惜道。 陆醉逍冷冷横了一眼狐妖,才跟随慕清漪下楼。 两人回到陆醉逍的小楼里,慕清漪关上门,设置了一个隔绝阵法,让室内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 陆醉逍与鸦鸦不解地望着慕清漪。 慕清漪露出一个大功告成的笑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帕。 锦帕上一片血痕。 “这是狐妖的血?”陆醉逍轻易便看出了血污上散发的一缕缕妖气,他眉心一动,想到什么,问,“难道,这就解咒之法?” “那狐妖虽然凶恶,却并未真正伤害我们。虽然一直拒绝说出解咒之法,但却一直强调血这个字。到了后面,作为一只上古大妖,她竟然将自己的血随意遗落的青砖上。”慕清漪逐一分析。 陆醉逍恍然大悟,“那狐妖是在防备幕后之人的监视,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给我们解咒之法。” 鸦鸦梗着小脑袋,冷哼道,“便宜她了!” 在陆醉逍一哭二闹地挽留声中,慕清漪前往蔡月红的书房,为他讲解了祛魔咒原理。 接着便赶回了粟府。 粟双双饮下血水,慕清漪为粟双双推导体内真气,加快狐血起效。 粟双双脸颊发烫,紧紧闭着眼睛,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头顶如乌云般盘旋的妖咒剧烈抖动着,时不时发出一阵痉挛的嘶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真气每上冲一次,妖咒便变淡一分。 一天一夜后,粟双双体内妖咒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东方渐亮,墨蓝的天幕被划开一道银边。 第一缕曙光像淬了金的细针,轻轻挑破夜的茧房。 远处楼宇的轮廓从浓墨里浮出来,檐角挂着的露水晶莹欲滴,折射出碎钻般的光——那是黑夜遗落的星辰,正被晨光一寸寸收回掌心。 粟双双顶着一身冷透了的汗水行至窗边,指尖触到第一丝暖意时,忽然怔住。 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未褪尽,胸腔里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如破土的幼芽,带着刺痛的鲜活。 深吸一口气,她笑了。 这笑从唇角漫到眼底,震落睫尖的露水。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细碎的金光正顺着瓦当淌成溪流,漫过焦黑的断壁,漫过沾泥的裙摆。 原来重生不是废墟上的重建,而裂缝里长出翅膀。 第23章 珠玉头冠 粟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庆祝粟双双大病初愈。 花厅内,粟相夫妇陪慕清漪用完珍馐美酒,便着人抬上一座分量不轻的箱子。 箱盖打开,其中之物却非金银。 而是一箱书籍。 杨夫人亲切地拉过慕清漪的手,“听闻道长你已在邵老将军处获得一枚道法竞赛的入赛凭证。 这场竞赛由皇帝亲自主持,相府虽帮不了你什么,但可以提供二十年来历届道法竞赛的出题人信息、考试科目还有真题。 妾身知道昙尊道长道法高超,但应试之科还是得提前准备,以防万一。” 慕清漪连连道谢,相府真是有心了。 粟相挥了挥手,屏退下人,怀着歉意对慕清漪道,“昙尊道长接连破除邵老将军的夺舍之劫、小女的妖咒之劫,奈何这两样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本官以丞相之名发誓,定为昙尊道长争取到县主之位,分例按照亲王嫡女的地位来定,食邑八百户。 不知昙尊道长父母是谁?家住何方?我可为你的母亲请封诰命,为你的父亲提升官职。” 粟相掌握中枢机要大权,在规章制度内提携一下慕清漪的父亲,很轻易便能办到。 粟相此前已经暗中查过慕清漪的身份家世。 今日特地询问,是遵循礼节。 慕清漪是侯府丢失十五年的真千金,此前一直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侯府。 虽说永昌侯胸无点墨,只是靠着点钻营手段在祖宗的荫蔽下乘凉。但若慕清漪主动为她父亲开口,粟相也会尽力提携。 慕清漪道,“我无父母,是个孤儿。从小跟着茅山道青和观的掌教法师长大。” 粟相和杨夫人对视一眼,面色如常道,“原来如此,那我便只为道长您请封县主之位。” 粟双双派孙嬷嬷过来,说自己有礼物送给慕清漪。慕清漪辞别粟相夫妇,去了绣楼。 花厅只剩下粟相和杨夫人二人。 杨夫人白眼一翻,斥责粟相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没注意听见父母,昙尊道长的脸色都变了吗?” 粟相讪讪,“是我欠考虑。” “让真千金流落在外,假千金做嫡女。永昌侯府真是脑子坏了!”粟相骂道。 杨夫人风眼圆睁,指尖捏紧绣帕,“可不是?慕道长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那永昌侯府真是有眼无珠,既如此,那便不让他们知道慕道长荣获封县主之位。 下次若在宴会上见到李氏,我必要整治她!” 慕道长对他们的女儿有再造之恩,她不会允许任何人给慕道长委屈受! 粟相也点了点头,沉吟道,“我也会敲打敲打永昌侯的上级。永昌侯府无所事事了三代,时间有些久了。 永昌侯府近日鸡飞狗跳。 上至侯爷夫妇,下人大门前打扫的下人,皆是满面愁容,心中烦躁。 嫡女的院落里传来一阵阵砸摔砸摔瓷器的声音。 何惜瑶几日前蒙着面纱出门一趟,回来时还兴高采烈地,直到大丫鬟彬儿满身是血地回来。 两人不知在房间里悄悄说了什么,自那之后,何惜瑶便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面哭泣,一连几日都吃不下饭。 李氏推不开门,只能难过的在门外抹眼泪,“瑶儿,莫哭坏了身子,你本就病着,怎么能不吃饭呢?至于你身上的顽疾,娘会帮你想办法,听话,先开开门” 何夕瑶在屋内大喊,“有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我这个病已经多少日子了?我的身上还是巨臭难闻!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这几日来民间的神医宫中的太医不知看了几个,但何惜瑶身上恶臭还是无法消散。 李氏道,“瑶儿,你要坚强,这病总有方法治好的!” 何惜瑶声嘶力竭吼道,“母亲!我这不是病,是一白髯妖道给我下了咒!你们去把他抓回来啊!” “我们派了不少人进那迷宫巷道,可一进去就迷路,实在是找不到你说的那个白髯老道啊!”李氏嘴里发苦。 何侯爷刚从衙门回来,一脸的疲惫。他一进院子便见这边鸡飞狗跳,当即厉声道,“这是怎么了?瑶儿你又闹什么脾气?” “父亲怎么能说我闹脾气?我不是你最宝贝的女儿吗?我病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去请鉴妖司的道长啊,为什么不去啊?” 侯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但是强忍下脾气道,“瑶儿,并非为父不尽力。鉴妖司那个最擅长符咒的四弟子闭关,不见客啊。” “那你就要看着你的女儿痛苦吗?”何惜瑶冷冷一笑,“不怪父亲不精心对我,我又不是你的亲女儿” “瑶儿,闭嘴!”李氏连忙呵斥。 何侯爷脸色一白,心下五味杂陈。 有些话说破了,便是在情感里埋了根刺。 哪怕是在崩溃之时说的。 李氏连忙为两方打圆场,“侯爷你别气,瑶儿她就是太痛苦了才口不择言。” 何侯爷平静道,“我明白。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说完便大步离开。 “瑶儿,你再生气你也不能对你父亲说那样的话啊?你的聪明都到哪里去了?母亲从小是怎么教你的?”李氏声音冷冽,斥责道。 何惜瑶喉间的怒意像被戳破的筏子,一时泄了气,她冷静下来,弱弱道,“母亲,是我失了分寸。” 这时,婢女远远端上来一方精美的楠木匣子,“夫人,小姐,这是胡三小姐送来的,说是为了讨咱们小姐开心。” “瑶儿,兰依送礼物了。”李氏朝门内哄劝道,“瑶儿你就算不见母亲,也要看看你平时最亲密的手帕交送的礼物啊,你看她多记挂你。” 何惜瑶听见胡兰依的名字,心头怒气如火焰般“噌”地窜起,她“砰”地一声推开门。 何惜瑶盯着楠木匣子,上面刻着她最爱的芍药花纹,古朴典雅,里面装的东西必是更为精致贵重。 何惜瑶冷哼一声,心下道: 胡兰依果然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怂样。看来她是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要来巴结着我呢。 何惜瑶眼底带了几分得意,抬起高傲的头颅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顶碧绿色的翡翠珠玉冠,冠檐还镶嵌着稀有的孔雀翎。 “这冠子真是富丽堂皇!”李氏捧起玉冠,目露惊艳,“这胡三何时这么大方了。我女儿戴上,定是姝色无双!来来,快戴上” 李氏说着便要把玉冠递给何惜瑶。 彬儿额头冒冷汗,低下头,不敢看何惜瑶的脸色。 她嘴唇蠕动片刻想对李氏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砰”的一声。 何惜瑶身子一软,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李氏大惊,“瑶儿!” 第24章 飞箭警告 何侯爷冷着脸回到书房,脑海里回荡着何惜瑶毫无体统的模样。 他心下有些松动,这女儿怕是要砸在手里了。 原本还想着何惜瑶识大体,可没想到她遇到一件小事竟然如此模样?怎能成大器? 不行,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不是还有一个亲生的女儿吗?那个女儿姿容俱佳,如今看来,比何惜瑶顶用。 何侯爷派出一名暗卫让他去再去南街破落院子打探。 暗卫进了南街那座狭小破旧的院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四下询问后才知道这家人早就搬走了。 暗卫正想出门回去禀报,刚一转身,远处的院门不知何时被紧紧关闭。 暗卫心里一惊,自小训练出的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他一手作防御状,一手摸上腰上的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头顶蓦然一暗。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暗卫牢牢压在地上。 四名黑衣蒙面侍卫再按位在旁围成一圈,还没等暗卫反应过来,拳脚便如雨点般砸了下来。 暗卫大惊,他竟没有一丝的还手之力,这四个黑衣蒙面人定是比他级别还高的暗卫。 四人打得差不多了,警告道:“回去告诉你家侯爷,要是再敢探听慕清漪的消息,小心自己的命!” 暗卫狼狈地回到侯府。 何侯爷见到鼻青脸肿的暗卫大惊,“你这是怎么了,谁能伤得了你?” 这是他最得力的暗卫,这么多年没出过一次岔子。 暗卫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何侯爷,并传话道,“那四名暗卫不许我们打听慕清漪小姐的消息,否则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虚空中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窗外射来,直直插在何侯爷束冠的发髻上。 何侯爷只觉头皮一紧,胸腔血液滚烫朝上倒灌入脑海,后背却冷得发凉。 他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暗卫心脏突突直跳,连忙帮侯爷拔下头上的箭矢。 这枚箭矢平平无奇,是大街小巷随手可买之物。 唯一不同的是,箭矢上穿着一个纸条,上面墨迹未干,只有三个字。 “否则死……” 竟是连上了暗卫方才的话。 何侯爷如坠冰窟。 侯府好歹是世袭的爵位,其中的暗卫布置更是机密。既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侯府,还能设下此事,那定是中枢之上的人。 中枢之上能有几个人? 他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吗? 何侯爷不敢想。 他连忙跪在地上朝着四周虚空不断叩拜,“上官,永昌侯在此谢罪!还请上官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小人定听上官吩咐,不再打听我那女儿的事情……” 慕宅。 晨曦几日前便被慕清漪派去了京郊打理园林,鸦鸦出门捕猎未归,家中只剩下慕清漪一人。 慕清漪料理完粟双双的事,便回府埋头进那一箱道法竞赛真题之中。 直到月上梢头,肚子咕噜噜响起,慕清漪才猛然回神。 “已经这么晚了……”慕清漪喃喃自语,她打开窗户,看着天边的明月,鼻尖却嗅到一丝食物的香气。 是街上的酒肆吗? 大祁朝亥时宵禁,此刻已经是子时一刻。 慕清漪眯了眯眼,出了大门,循着香气在街上摸索。 街上空无一人,萧条冷肃,灯火皆无,只有清冷的月光如纱般铺在青砖地上,半明半昧。 子时三刻,慕清漪已经跟着香气行至三条街之外,此处香气最浓。 慕清漪闭上双眼,打开额头天眼,天眼如红宝石般闪烁着莹润的光。 然而天眼下的景象却让她瞪圆了眼。 青石板缝里渗出幽蓝鬼火,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酒楼矗然而起,匾额上书着「忘忧居」三个烫金大字。 朱漆牌楼下,悬着九盏人皮灯笼,灯笼下站着两个面色惨白的小二,正机械地招揽着"客人"。 "客人"似是酒足饭饱,正蜂拥从大堂出来,他们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富商,也有粗布短打的农夫,却都有一个共同点——脸色青白,眼神呆滞,动作迟缓得如同提线木偶。 待他们踩上牌楼下人皮灯笼的阴影时,身影一个个诡异地消失了。 小二依旧扯着咧到嘴角的笑容,脸却同时望向远处。 慕清漪跟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有一堆人影蜂拥而来,陆陆续续踏入忘忧居大堂。 有的穿着光鲜,容光焕发。 有的浑身湿泥,乌发如海藻,浑身滴着水滴。 有的颈上无头,左手托着头颅,头颅上眼窝的位置是两个血窟窿,但右手却捧着一对眼珠,瞳仁正在眼白里滴溜溜打转。 有的还是个正在啼哭的婴孩,匍匐着爬进大堂。 “咚——咚——咚——”丑时的更鼓响起,声音缓慢而沉稳。 在更鼓响起的瞬间,整个忘忧居在慕清漪天眼的窥探下消失一空。 面前又变成了空旷寂寥的街道,仿佛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个忘忧居似实非实,似虚非虚,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是海市蜃楼吗? 这是将阴间酒肆的情景投射到阳间了吗? 可海市蜃楼只有景象,那她听到的声音、闻到的食物香气是怎么回事? 第25章 子夜馔香 慕清漪带着咕噜噜的肚子回到厢房,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早,晨曦回到家,买了包子、豆浆和四样小菜。 “小姐,这几日我把园林高高低低的蛛网和灰尘都打扫干净,园林俯视图也画了下来。”晨曦展开一个卷轴,平铺在石桌上。 浣溪云榭园轮廓方正,建筑布局错落有致,近景、中景与远景层次分明。 慕清漪一边吃饭,一边点了点头。 晨曦喜气洋洋,哼着歌卷起卷轴,看着慕清漪桌上的食物,随意道,“小姐,我只是几日不在,我们家附近几家早点铺的生意竟然门庭冷落,我跑了四家才买全一顿饭。” 慕清漪执筷的手一顿,“有这回事?” “是啊,几家早点铺的老板皆是愁容满面,做了又卖不出去,所及今天就干脆少做了。” 慕清漪想起昨夜追出门时遇到的香气和声音,脑海中有灵光闪过,却又一闪而逝。 “离我们家最近的那家【张记早点铺】,铺子的主人是张大娘,我在她那买过好多次早点,平常也跟她拉拉家常。 张大娘往日里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从没见过她这么发愁。 张大娘说,不光来买早点的人断崖式下降,还有顾客投诉张大娘做的食物味同嚼蜡。附近几家早点铺的老板也是面临这种情况。 可是小姐,明明很好吃啊。”晨曦夹起一块子小菜,闭眼感受着味蕾。 慕清漪咀嚼着口中的包子,确实,早点味道如常。 “大概是有人故意闹事吧。”晨曦放下筷子,“小姐你慢慢吃。” 晨曦说完便风风火火回房,敲敲打打,麻利地做出一个吊篮花盆,再从包袱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平躺着一株带根带泥的曼珠沙华。 白髯老道说过,曼珠沙华灵气可以滋养鬼的魂魄。 大门上的刘放饿了好久了,晨曦作为慕宅的掌家之人,怎么能让家中的鬼饿肚子? 晨曦将曼珠沙华栽种在盆里,出房门时瞧见慕清漪已经吃完回房。 她将曼珠沙华吊挂在大门后,门上的绿色云纹标记闪了闪,似是十分开心。 晨曦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去收拾碗筷。 慕清漪搁下书卷,揉了揉发酸麻的颈椎,抬头向窗外望去。 夜色朦胧,月明星稀。 竟又是半夜了。 慕清漪鼻尖轻动,竟又嗅出一丝食物的香气。 所幸今日有晨曦监督,她三餐不落早已按时用过。 但这香气以及昨晚看到的【忘忧居】酒肆情景,实在太可疑了。 慕清漪又循着香气出了门。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阖上大门远去后,门内横梁上悬挂的曼珠沙华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慕清漪循着香气来到香气最浓之地,停下脚步,抬头一看,竟是【张记早点铺】。 铺面已经用几块木板封住,慕清漪打开天眼,观察宅内的情况。 张大娘和儿子各自在房里睡觉,被子下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 没什么特别的。 慕清漪的天眼正要移开,却突然发现张大娘的儿子张铁蛋直直站在了地板上。 他轻车熟路推开房门,卸掉铺面前的木板走出门,步伐僵硬朝慕清漪走来,眼睛却一直紧紧闭着。 慕清漪右手握上腰间的铁尺,眼睛眯起,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张铁蛋步履不停,距离慕清漪越来越近,在快要撞上她时,他灵活地绕路,朝街上走去。 慕清漪鼻尖翕动,香味最浓之地转移了,恰好是张铁蛋前进的那个方向。 慕清漪尾随张铁蛋,跟着他行至十字路口。 另外三条岔路上,也有似张铁蛋般闭眼闷头直走的人。 四股人流竟然汇入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路,而是路边一面白墙。 闭眼前行的人群如同饺子掉入沸汤,一茬一茬没入白墙内。 慕清漪闭上双眼,模仿人群步伐僵硬的模样,进了白墙。 青石板缝隙长着几棵野花,正中间是一个五尺来宽的小摊,摊位用青竹作骨架,用粗麻布作顶,竹节处用细麻绳绑扎,缝隙间渗出淡青色竹沥,泛着草木清香。 摊子一侧悬挂着一个木板,上书[忘忧小摊] 摊位后的青年头戴方巾,身穿干净整洁的白色围裙,正在切割食材,是一条肥瘦相间的不知名肉类。 摊位左边有一个放着一个木柜,有一只冻死鬼像蛇一样盘踞在木柜四周,他浑身青紫,不住颤抖,散发着一缕缕寒气。 摊位右边有一个生铁铸成方柱形炉子,四角镶着兽首纹铁包边,炉门刻着“招财进宝”字样,门缝漏出红光,炉壁结着层叠的灰垢,敲一下“咚咚”响,震落些铁锈末。 摊主扫了一眼面前熙熙攘攘的客人,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一侧摆放的若干竹桌竹椅上。 慕清漪入乡随俗,坐在竹桌旁,隐入人群内。 午夜之时阴气最重,这又是在对方的地盘,若无必要,慕清漪不会在此时轻举妄动。 摊主扫了一眼火候,皱了皱眉,低下头,在摊位底部撕拽着什么东西。 摊位底部响起“嗷”的一声痛呼,摊主这才收了力,心满意足地直起腰。 他手中拽着一只鬼的胳膊,几步走到铸铁炉子前,“吱呀”一声打开炉门,将那根胳膊塞了进去。 “哗”一声,炉内火光瞬间大旺。 摊位后方跳出一只浑身火红色的鬼,他捂着肩头胳膊断掉的横截面,盯着厨子鬼,一脸幽怨,“大哥,你又扯我胳膊!” 摊主一只手揭开火炉上的锅盖,另一只手拿着汤勺,锅中咕噜噜冒着热气。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道,“你是个烧死鬼,不用来烧火还用来干嘛,再说了,你那胳膊不是会长回来?” 果然,烧死鬼肩头的横断面上,如雨后春笋般长出了一只新胳膊。 摊主将一碗碗佳肴呈上来,人们端起碗,吃得很开心,发出一阵阵满足的吸溜声。 慕清漪面前也放着一碗羹汤。 汤是灰褐色的,里面有几块肉片和几样蔬菜。 慕清漪没有喝。 摊主嘴角扯着大大的笑容,满意地将人群扫视一圈。 看到慕清漪面前没动的那碗汤,摊主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来到慕清漪面前,头低着,下半张脸掩盖在阴影里,“客人,汤不好喝吗?” 第26章 掌勺鬼厨 摊主的两只大手伸过来,捧起那碗羹汤。 慕清漪的手伸进袖中,捏住一只符咒。 “看来不合您的胃口呢。”摊主微微皱起眉,端起羹汤走远,自言自语道,“小姑娘应该喜欢甜甜的东西吧。” 他走到木柜面前,待冻死鬼松开木柜后,他打开柜门。柜子上层放满了青翠欲滴的蔬菜,中层放着各种不知名的肉类,下层放着几碟冒着冰晶的酥山。 他从里面取出一盏酥山,端到慕清漪桌前。 酥山看着甜蜜可人,慕清漪依旧没有动。 “姑娘,别愣着呀,一会酥山化了,可就失了口感。”摊主催促道。 慕清漪答非所问,主动与摊主攀谈,“大哥开食肆,每日赚多少银钱啊?” “银钱是什么?能吃吗?”烧死鬼和饿死鬼大眼瞪小眼,纷纷发问。 摊主给了慕清漪一个失陪的笑容,走到两鬼之间,一人给了一个暴栗。 “嗒!” “嗒!” 他满脸无语地训斥道,“小客人说的银钱都不知道是什么,还配在我手底下混? 银钱当然是一种美味佳肴啊,记住了没?” “记住了。”冻死鬼道。 “记住了。”烧死鬼答应完,又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大哥,我从没见过您做这道菜啊?” 慕清漪心下了然,看来这三只鬼离世已久,许多凡人的常识都记不得了。 “嗒!” 这次冻死鬼伸长手臂,给了烧死鬼一个暴栗,“大哥是天下第一厨,什么都会做!” “嗷……”烧死鬼捂着头上凸起的两个包,应声道。 慕清漪决定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忘忧居]的事。 毕竟一个是[忘忧居],一个是[忘忧小摊],还飘出了相同的子夜饌香。 肯定不是巧合。 “老板,你知道[忘忧居]食肆吗?”慕清漪十分有礼貌。 听到[忘忧居]三字,摊主脸色蓦地煞白,他捂住头,蹲下身子,痛苦哭出声。 “大哥你怎么了?”冻死鬼离开木柜跳到摊主身边。 木柜柜门豁然大开,里面的各种蔬菜纷纷以极快的速度发黄,腐烂,爬满蛆虫。 慕清漪面前的酥山上也生出几只苍蝇,散发着阵阵恶臭。 烧死鬼也从炉膛中跳出来,锅中的热气、客人们碗中的热气瞬间凝滞,羹汤的香味瞬间消失,像是不曾存在过。 客人们纷纷放下筷子,满面怒容转向慕清漪。 “吱呀。” “吱呀。” …… 一阵不完全重叠的椅子转动声响起,搭配上客人们诡异的姿势,满面怒容上紧闭的眼眸,显得十分诡异。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将慕清漪团团围住,越逼越近。 慕清漪叹了口气,取出一把符咒,朝空中撒去。 符咒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化解了四周一切景象。 寅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张大娘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时辰。蒸笼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混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铁蛋!死小子还不起床!"张大娘用擀面杖敲了敲房梁,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阁楼上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少年不情不愿的嘟囔:"来了来了" 张铁蛋揉着眼睛从楼梯上晃下来,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松松垮垮的短打挂在他身上,活像挂在衣架上。他打了个哈欠,眼角还糊着眼屎。 "就知道睡!"张大娘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没看见你娘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铁蛋敏捷地躲开,撇撇嘴:"反正又没几个客人" 这句话戳中了张大娘的痛处。她放下擀面杖,叹了口气。确实,自从上个月起,她家这间祖传三代的"张记早点"生意就一落千丈。往日天不亮就有赶早市的商贩排队,如今日上三竿也坐不满三桌。 "去把桌椅擦擦。"张大娘挥挥手,语气软了下来。 铁蛋拎着抹布晃到前堂,敷衍地抹了两下桌子。他总觉得最近浑身无力,夜里睡得沉,早上却还是困。更奇怪的是,明明没吃多少,肚子却总是饱饱的 "这位姑娘,要吃点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灶台传来,铁蛋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昳丽,眼下却透着几分乌青,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碗豆浆,两个菜包子。"女子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外。 铁蛋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浅灰色,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他端着豆浆和包子过去时,那女子突然抬头直视他,铁蛋手一抖,差点打翻豆浆。 "小兄弟面色不太好啊。"女子接过碗,声音轻柔,"最近睡得可好?" 铁蛋一愣:"还、还行" "慕姑娘是吧?"张大娘擦着手走过来,"晨曦丫头来买早点,经常提起你。" 女子微笑点头:"大娘好记性。我叫慕清漪,家住隔壁巷子,常吃您做的早点。" 张大娘在围裙上搓着手,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慕姑娘,不瞒你说,最近生意实在不好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附近是不是新开了什么早点铺子?" 慕清漪的筷子微微一顿:"大娘的手艺很好,按理说不该如此" 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不过我倒听说,最近夜里这附近开了家新酒楼,叫忘忧居,据说味道极好" "啪嗒"一声,铁蛋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铁蛋?"张大娘皱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铁蛋弯腰捡起抹布,手却在发抖。 慕清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兄弟知道这家忘忧居?" 张大娘摆摆手:"这孩子能知道什么,忘忧居在他出生前就关张了。" "没关张!"铁蛋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娘,那家的东西比你做的好吃多了!他们的包子馅儿鲜得能咬掉舌头,豆浆浓得像奶,还有那水晶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儿" 第27章 忘忧酒楼 张大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彻底黑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不知道?" "夜里"铁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夜里去的" "胡说八道!"张大娘抄起扫帚,"夜里哪来的酒楼?你莫不是去赌钱了?还是跟那些混混去了不干净的地方?" 铁蛋连连后退:"真的!就在对面那条街,白天是空地,晚上就有座三层高的酒楼,挂着红灯笼,门口还有小二招呼" 慕清漪猛地站起身,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她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每晚都去?去了多久?" "七七八天了"铁蛋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怎么了?" 张大娘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不孝子!家里生意不好,你倒有钱去酒楼挥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抡起扫帚就朝铁蛋打去。铁蛋转身就跑,两人在狭小的店铺里追逐起来。慕清漪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大娘别急!这事有古怪!"她急声道。 但张大娘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铁蛋被她追得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蒸笼,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啊!"铁蛋发出一声惨叫。 张大娘顿时慌了神,扔下扫帚就要去拉儿子。 然而蒸汽散去后,原地站着的已经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头约莫百来斤的粉白色家猪! 那猪穿着铁蛋的衣衫碎片,正惊恐地原地转圈,发出"哼哼"的叫声。 张大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这这" 慕清漪一个箭步上前,从腰间取出一道黄符贴在猪头上。 那猪顿时安静下来,黑溜溜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人类才有的恐惧和困惑。 "果然如此。"慕清漪沉声道,"大娘,您儿子是被鬼噬了。" "什什么意思?"张大娘颤抖着问。 慕清漪示意她到里屋说话。两人将猪形态的铁蛋也带进去后,慕清漪关紧门窗,这才解释:"‘忘忧居’是鬼开的食肆,专吸活人精气。活人吃了鬼食,会渐渐被同化为食材。" 她指了指铁蛋,"您儿子已经吃了七八天,魂魄被标记,身体开始异变。若不及时解救,三日后月圆之时,他将彻底变成一头供鬼享用的肉猪。" 张大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慕清漪的手:"慕姑娘,你既然知道这些,一定有办法救我儿子是不是?求求你!" 慕清漪扶她坐下:"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夜晚我跟着张铁蛋,亲眼见到了鬼厨呈汤喂给众人。只是当时受害者太多,我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 猪形态的铁蛋用鼻子拱了拱母亲的手,发出哀戚的哼叫。张大娘泪如雨下,粗糙的手掌抚过猪耳:"这傻孩子" "今夜子时,我要再探忘忧居。"慕清漪突然道。 "使不得!"张大娘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那地方邪性得很!" 慕清漪看着就是一个小丫头,怎能冒这个险? 慕清漪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是茅山道士,这是我的责任。再说” 她看向铁蛋,"时间不多了。" 猪眼里涌出大滴的泪水,铁蛋用头轻轻蹭着慕清漪的手,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感谢。 慕清漪灰眸中闪过一丝金芒:“张大娘您刚才提到忘忧居在张铁蛋出生前便已经关张,其中有什么前缘?” 张大娘浑身一颤,目光飘向虚空:"那时我还在忘忧居学厨忘忧居的老板殷无咎最爱穿紫锦袍,后来"她喉头滚动,"连人带楼,烧得干干净净。"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明白了。”慕清漪取出朱砂笔,"铁蛋现在半人半鬼,正好作引子。今夜我们不找忘忧居"笔尖在黄符上勾出龙飞凤舞的敕令,"让忘忧居来找我们。" 暮色如墨汁般漫过窗棂时,张记铺子早早落了锁。 后院里,慕清漪将朱砂画好的符咒贴在铁蛋身上,又用红线缠绕他的四蹄。 "这些能暂时阻隔鬼气蔓延。"她对张大娘解释,"待会我去‘忘忧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您千万别出来。活人阳气会引诱那些东西。" 张大娘紧张地点头,将一把祖传的菜刀藏在袖中:"慕姑娘,千万小心。" 子时将至,慕清漪站在早点铺后门,手中握着铁尺。 街对面的空地上,她早已经布置下一个隔绝气味的阵法。 子时的更鼓刚响第一声,慕清漪点燃符纸抛向阵眼。 "轰——!" 阴风骤起,对面空地上凭空浮现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九盏人皮灯笼无风自动,映得"忘忧居"匾额上的金漆宛如流动的鲜血。两个面色青白的小二站在门口,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机械地重复:"客官里面请——" 只是今日,除了慕清漪,小二注定等不到任何客人。 慕清漪握紧铁尺,一步踏过界限。 刹那间,温暖的人间气息被刺骨阴寒取代。眼前豁然开朗—— 鎏金柱蟠龙欲飞,琉璃灯映得大堂亮如白昼,十几张八仙桌上摆满珍馐,却散发着腐朽的甜香。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阴冷的气息突然喷在耳后。 慕清漪猛地转身,对上一张惨白的俊脸。紫锦袍男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齿细密如鲨。 第28章 兄弟恩怨 “殷老板?”慕清漪稳住心神,手悄悄按在腰间铜铃上。 男子眉毛微挑:“姑娘认识殷某?” “忘忧居老板殷无咎,十六年前死于忘忧居大火。”慕清漪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为今天新到的那头‘猪’而来。” 殷无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姑娘好眼力,竟然能寻知在下的前生。不过”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在这里,我们称它为‘特供食材’。” 慕清漪强忍着一掌拍向那张脸的冲动,“开个价吧。” “爽快。”殷无咎拊掌轻笑,”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着慕清漪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雕花楼梯上到三楼。 一路上,慕清漪看见小二们端着各色菜肴穿梭于桌间。 那些菜肴看起来色香俱全——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眼睛还泛着活气但当她经过一桌时,分明看见那盘”红烧肉”的横切面上,隐约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 “姑娘似乎不太适应本店的特色菜?”殷无咎推开走廊尽头的厢房门,“请进。” 厢房内陈设典雅,一张紫檀圆桌上摆着茶具。 殷无咎亲手斟了杯茶推给慕清漪:“这是‘忘忧茶’,能安魂定魄。” 慕清漪没有碰那杯泛着诡异绿色的茶水:“殷老板,直说吧,怎样才能放了张铁蛋?” 殷无咎自顾自啜了口茶,“那少年吃了本店七日饭菜,魂魄已被打上‘食材印’。按理说,明晚月圆之时,他就该上桌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既然慕姑娘亲自上门,殷某可以破这个例。” 慕清漪不动声色:“条件?” “帮殷某处理一点私事。”殷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一年前,我雇了个大厨,名叫殷无忧。此人偷学了我忘忧居的秘方后叛逃,如今开了家‘忘忧小摊’,专与我作对。” 竹简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简陋的摊位上,围着七八个食客。摊主是个与殷无咎有七分相似的青年,正在翻炒一口铁锅,锅中菜肴香气几乎要透过竹简溢出来。 慕清漪一惊,这不是她昨夜去过的小摊吗? “我要你杀了他。“殷无咎合上竹简,声音轻柔得像在讨论天气,”事成之后,解药双手奉上。” 慕清漪心跳加速。 杀鬼?她不是没做过。但眼前这事透着古怪—— 为何殷无咎自己不处理? 为何偏偏找上她这个陌生人? “殷老板手下能人异士不少,何必假手于人?”她试探道。 殷无咎的笑容淡了几分:“那叛徒在摊子周围设了阵法,唯有活人可进。”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慕清漪,“特别是像姑娘这样,半只脚踏在阴阳界的活人。” 慕清漪握紧了铁尺。她活了两世,重生后又平白无故生出天眼,确实不算纯粹的"阳间人"。 “我如何信你?“她冷声问。 殷无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缕淡金色的雾气飘出,在空中凝结成一头迷你小猪的形态——正是张铁蛋的魂魄! “这是定金。”殷无咎将瓷瓶放在桌上,“只要你答应,我先归还一魂一魄,那少年就能暂时恢复人形。剩下的事成后一并交付。” 慕清漪盯着那瓷瓶,内心天人交战。 帮一个杀人如麻的鬼杀掉另一只鬼,救一个无辜少年这笔交易划算吗? 但若拒绝,张铁蛋必死无疑。 “给我一夜考虑。”她最终说道。 殷无咎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日此时,静候佳音。不过提醒姑娘,那少年只剩两日了。” 离开"忘忧居"后,慕清漪没有直接回张记早点铺。 她在街对面又布置了一个防护阵法,利用张铁蛋身上的混沌之气,将“忘忧小摊”召唤入其中。 与忘忧居的奢华截然不同,这个小摊只有一架油腻的摊棚、一只铁炉、一个木柜和一个忙碌的身影。 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翻炒的动作行云流水,火光映照下,侧脸线条与殷无咎如出一辙。 “客官吃点什么?”青年头也不抬地问。 慕清漪在方桌前坐下,“听说这里的菜肴很有名。”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是你?那个不吃羹汤也不吃酥山的小姑娘?” 他放下锅铲,仔细打量慕清漪,“姑娘不是普通食客吧?” “慕清漪,受殷无咎所托来杀你。”她直言不讳,同时暗中戒备。 出乎意料的是,青年竟哈哈大笑起来:“终于来了!我就知道那老鬼迟早要动手。” 他擦了擦手,在慕清漪对面坐下,直视慕清漪的双眼,“我本已经封存一部分记忆。昨夜你走后,我想起了一切。在下殷无忧,如你所见,是那老不死的亲弟弟。” 慕清漪一怔:“兄弟?” 殷无忧倒了杯浊酒推给她:"生前,我们的关系还很好,他负责经营酒楼,我做掌厨。死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一年前我们大吵一架,因为我发现他用活人魂魄做菜。” 慕清漪握杯的手一紧:“张铁蛋” “又一个受害者。”殷无忧叹气,“那老鬼在炼制‘鬼王丹’,需要集齐百个纯阳之体的魂魄。那少年命格特殊,是块重要的拼图。” “所以你是为了阻止他?”慕清漪狐疑地问。 殷无忧苦笑,“一半是为了赎罪。当年我也曾帮他收集魂魄,直到看见一个孩子在我做的菜里吃出了自己母亲的手指" 他猛地灌了口酒,“我逃出来后,在这里摆摊,专做能化解鬼气的食物,想救回那些还能救的食客。" “所以前夜我循着异香见到的,是你哥哥的忘忧居。而昨夜我循着香气进入的,是你的忘忧小摊。”慕清漪恍然大悟,“那些客人在你哥哥那吃完饭后,你特意把他们引过来,做一些化解鬼气的羹汤给他们吃。” “是,我不敢正面对抗他,只能使出一些拙劣苍白的赎罪手段。”殷无忧苦笑。 慕清漪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引开话题,“近日来附近早点铺的生意十分冷清。” “早点铺的客人都被老鬼勾走了。“殷无忧点头,“客人半夜吃得太多,到了吃早点的时间,自然不饿。” 慕清漪沉思片刻,突然问:“如果我能拿到解药,你能救张铁蛋吗?" 殷无忧眼睛一亮:“你有办法接近老鬼的秘库?“ 他压低声音,“听着,真正的解药不是瓷瓶里的东西,而是老鬼贴身佩戴的‘魂玉’。只要打碎它,所有被标记的魂魄都能解脱。"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殷无忧匆忙写了一张字条塞给慕清漪,"这是我研制的‘醒魂汤’配方,能暂时压制鬼噬。你先让那少年服下,争取时间。" 慕清漪收好字条起身,"为何帮我?" 殷无忧的眼神变得坚定,“因为我欠那些食客的。” 他顿了顿,"也欠我哥的但我不能让他继续造孽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慕清漪回到张记早点铺。推开后院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一头穿着人类衣服的猪正用前蹄笨拙地翻着一本菜谱,而张大娘在一旁抹着眼泪教它辨认调料。 晨光中,这荒诞又心酸的一幕让慕清漪鼻头一酸。 "我找到办法了。"她轻声说。 猪猛地抬头,黑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 第29章 酒楼惊变 配制醒魂汤共需要七种材料,三道工序。 鸡鸣时分采摘三朵兰花,去蕊留瓣; 年桃木根须七钱,阴干研磨; 取自寅时荷叶上的露珠,作为无根水; 三滴纯阳之体的指尖血,张铁蛋便是纯阳之体; 七滴被鬼噬者的眼泪,也就是张铁蛋的眼泪; 一小块张家祖传老面; 一盏陈年糯米酒。 慕清漪先将兰花花瓣与桃木粉置于青瓷碗中,以无根水调和成浆,接着加入指尖血与眼泪,顺时针搅拌四十九圈,最后放入老面,裹上湿黄纸埋入灶台余烬中烘烤。 取出后以糯米酒冲服,需在日落前服下。 暮色四合时,慕清漪将最后一道符咒贴在灶台上。 碗中的醒魂汤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金色光晕。 张大娘捧着碗的手在发抖,那头穿着人类衣衫的猪正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药碗。 “喝下去会有些疼。”慕清漪将猪头扶正,“忍着点。” 药汤灌入猪嘴的瞬间,铁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猪皮像沸水般鼓起无数气泡,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大娘死死抱住儿子,眼泪砸在那些正在褪去的白色鬃毛上。 “啊——!”一声人类的惨叫从猪嘴里迸发出来。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时,地上蜷缩的不再是猪,而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 铁蛋虚弱地睁开眼,眉心赫然多了一点朱砂印记。 “娘”他颤抖着抓住母亲的手,声音细若蚊蝇。 慕清漪擦了擦额头的汗,“暂时压住了,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她望向渐暗的天色,“我得再去一趟忘忧居。” 子时将至,慕清漪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 昨夜布下的“绝味阵”依然有效——七盏青铜灯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灯油里混着雄黄与朱砂,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忘忧居引诱客人的“子夜饌香”。 她点燃符咒,再次召唤出那座鬼气森森的酒楼。 与昨日不同,今晚的忘忧居门前没有迎客的小二,人皮灯笼也黯淡无光。 推门进去,大堂里空无一人。 桌上没有备好的菜肴,灶间没有忙碌的鬼厨,只有几缕青烟在梁柱间游荡。 慕清漪腰间的铜铃突然自行震动起来,发出急促的预警。 “慕姑娘果然守时。” 殷无咎从二楼缓步而下,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缀着七枚形态各异的玉佩。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枚血红色的“魂玉”,随着他的步伐泛着妖异的光。 “考虑得如何?”他在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慕清漪从袖中取出一个琉璃瓶,瓶中悬浮着一颗双目紧闭的头颅—— 正是殷无忧的模样。 那头颅的断面还滴着黑色的“血液”,在瓶中形成诡异的漩涡。 “如你所愿。” 殷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抢过琉璃瓶,苍白的手指抚摸着瓶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突然低笑起来,“弟弟啊弟弟” 他的指尖划过瓶中头颅的面颊,“若你乖乖辅佐我,待我成就鬼王之位,你就是一人之下的鬼相。何必何必落得如此下场?” 慕清漪冷眼旁观,藏在袖中的左手悄悄掐着诀。 昨夜她与殷无忧商定的计划正在推进—— 那颗头颅不过是幻术,真正的殷无忧此刻应该正在 “不过”殷无咎突然抬头,眼中的温情瞬间冻结,“慕姑娘以为这样就能换回那少年的魂魄?” 慕清漪心头一紧,“你想反悔?” 殷无咎将琉璃瓶系在腰间,轻抚着魂玉,“你昨夜布下的阵法,害我损失了三十八位贵客。”他忽然逼近一步,“这笔账,该怎么算?” 大堂里的温度骤降,慕清漪的铜铃疯狂震颤。 她后退半步,右手按在铃上,“你想怎样?” “很简单。”殷无咎袖中滑出一把骨扇,“再帮我做一件事。城南李员外家的小姐,纯阴之体,正好补上我缺失的" 话音未落,慕清漪突然暴起发难! 她腰间的铜铃腾空而起,化作七道金光射向殷无咎。同时左手甩出三张符咒,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 “找死!”殷无咎骨扇一挥,扇面展开竟是一张人皮。 皮上绘着百鬼夜行图,此刻图中恶鬼纷纷爬出,与金光缠斗在一起。 二人从大堂战至二楼,所过之处梁断柱折。 慕清漪的铜铃已现裂痕,而殷无咎的人皮扇也被烧出三个大洞。 正当她准备祭出杀招时,整座酒楼突然剧烈震动! “轰——!” 地下室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殷无咎脸色大变,腰间魂玉突然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你你们” 此刻的地下秘库,烟尘弥漫。 失去头颅的殷无忧正用左手捧着自己的两颗眼珠子探路,右手持剑警惕四周。 炼丹炉已经炸得粉碎,五十三道生魂如萤火般在室内飞舞。 然而炉心处,那颗半成品的鬼王丹依然悬浮在空中,被血色符文组成的阵法保护着。 “果然有后手”殷无忧的“眼睛”盯着鬼王丹,突然从断颈处喷出一股黑气—— 那是他修炼十六年的本命鬼元。 黑气如利箭射向阵法最薄弱处,与血色符文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楼上,正与慕清漪缠斗的殷无咎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他踉跄着扶住栏杆,不可置信地望向地下,“不可能无忧他” 慕清漪岂会错过这个机会?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上。 铃铛顿时金光大盛,化作一柄三尺青锋直刺殷无咎心口!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无头身影突然从楼梯窜出,用身体挡在殷无咎面前。 长剑穿透殷无忧的胸膛,黑血溅了殷无咎满脸。 “无忧你”殷无咎接住弟弟倒下的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殷无忧的“手”抓住兄长的衣襟,断颈处发出模糊的声音,“哥收手吧鬼王丹会反噬” 慕清漪持剑而立,警惕地看着这对诡异的兄弟。 殷无咎抱着渐渐消散的弟弟,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疯狂地扯下腰间的魂玉塞进弟弟的断颈,可那些裂纹仍在蔓延。 “都是你!”他猛地抬头瞪向慕清漪,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殷无咎一把捏碎魂玉,无数光点如星河般倾泻而出。其中一道金光直飞窗外,朝着张记早点铺的方向而去—— 那是张铁蛋的魂魄! 与此同时,整座忘忧居开始崩塌,梁柱化为白骨,墙壁渗出鲜血 “快走!”奄奄一息的殷无忧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慕清漪,“他要引爆鬼王丹” 慕清漪转身就逃,身后传来殷无咎疯狂的大笑和建筑坍塌的轰鸣。 当她冲出大门的瞬间,整座酒楼像被无形巨手捏碎般坍缩成一个黑点,随后——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慕清漪抬头,看见殷无咎的身影与半成品鬼王丹融合在一起,化作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正嘶吼着扑向城南方向…… 第30章 灭除鬼王 鬼王丹爆炸的余波震动了整座城池。 城南上空,黑云翻涌,阴风怒号。 殷无咎与半成品鬼王丹强行融合,化作一头三头六臂的狰狞怪物,浑身缠绕着血色煞气。 他时而狂笑,时而哀嚎,六只手臂胡乱挥舞,所过之处,房屋崩塌,地面龟裂,百姓惊慌逃窜。 官府紧急封锁城南,贴出告示,称有妖邪作祟,禁止百姓靠近。 而真正负责处理这类事件的,是朝廷直属的鉴妖司。 鉴妖司,议事堂。 司主萧远山负手而立,神色凝重地望着案上的情报卷宗。 “城南突现鬼王级妖邪,已毁半条街,若不尽快镇压,恐酿成大祸。” 他抬眸扫过座下众弟子,“谁愿前往?” 众弟子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鬼王级妖邪,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谁敢轻易接这烫手山芋? 就在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倚在窗边,手里拎着酒壶,醉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 “陆醉逍?”萧远山眉头微皱,“你平日不是最懒得出任务吗?” 陆醉逍仰头灌了一口酒,咧嘴一笑,"司主,您这话说的,弟子这不是想为鉴妖司分忧嘛。” 萧远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下也无人可用,只得点头,“好,此事交给你,务必尽快解决。” “遵命。”陆醉逍笑嘻嘻地拱手,转身离开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可不是心血来潮才接这任务的。 上次与慕清漪勠力同心,从九尾狐妖那里得到妖血。她一袭青衣,清冷如月,只一眼就让他魂牵梦萦。 可惜,后来他发现她随手就能拿出各种珍稀符箓、法器,还有强大的妖宠护身,显然师门底蕴深厚。 而他陆醉逍,不过是鉴妖司一个游手好闲的弟子,哪配得上她? 自那以后,他破天荒地开始修炼,甚至主动接任务,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城南,废墟之中。 慕清漪站在断壁残垣间,凝望着远处肆虐的怪物,眉头紧锁。 “鬼王丹未成,殷无咎强行融合,已丧失理智,若不尽快镇压,整座城都会遭殃。” 她低声自语,“可凭我一人之力……降服鬼王倒是可以,却难免顾此失彼,殃及池鱼。” 正思索对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笑—— “哟,这不是慕姑娘吗?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慕清漪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青衫男子拎着酒壶,懒散地靠在半截断墙上,冲她眨了眨眼。 “……陆醉逍?”她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陆醉逍笑眯眯地走近,“鉴妖司派我来处理城南动乱,没想到竟能遇见慕姑娘,真是天赐良缘。“ 慕清漪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直接道,“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对付那怪物?” 陆醉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远处肆虐的殷无咎,笑容收敛了几分,“鬼王级妖邪,硬拼不是办法,得先找到他的弱点。" 慕清漪沉吟片刻,道,”他体内有半成品鬼王丹,若能毁掉核心,或许能让他魂飞魄散。” 陆醉逍挑眉,“慕姑娘似乎对这事很了解?” 慕清漪淡淡道,“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要负责到底。” 陆醉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那正好,咱们联手,胜算更大。" 慕清漪瞥了他一眼,“你行吗?" 陆醉逍晃了晃酒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慕姑娘可别小瞧人,我陆醉逍虽然平时懒散,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慕清漪不再多言,点头道,“好,那便合作。” 远处,殷无咎的嘶吼声震天动地。 陆醉逍仰头灌了一口酒,眼中醉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认真。 “慕姑娘,待此事了结,我请你喝酒,如何?” 慕清漪头也不回,“先活下来再说。" 陆醉逍低笑一声,“好,那就说定了。”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城南废墟,殷无咎化作的三头六臂鬼王仰天咆哮,三张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左侧头颅双目赤红,口中喷吐着灼热毒焰; 中间头颅面色铁青,眼中尽是癫狂之色; 右侧头颅却挂着诡异的笑容,涎水不断从嘴角滴落。 “贪、嗔、痴三毒具现。”慕清漪紧握破损的铜铃,铃身上的裂痕中渗出丝丝黑气,“必须同时斩灭,否则” 她话音未落,鬼王六臂突然暴涨,三条手臂如巨蟒般朝她袭来。 慕清漪纵身后跃,却见另外三条手臂已封死退路。 “小心!” 一道青色身影倏然而至,陆醉逍手中酒壶凌空一抛,琼浆玉液在空中化作漫天剑雨。 “叮叮叮”一阵脆响,六条鬼臂被暂时逼退。 “你这酒鬼”慕清漪瞥了眼悬在半空的酒壶,“倒是舍得用好酒。” 陆醉逍咧嘴一笑,“三十年陈酿换美人一笑,值了。” 说话间,他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飞速旋转。 鬼王中间的头颅突然发出刺耳尖啸,声浪如刀,所过之处砖石尽碎。 慕清漪腰间的铜铃剧烈震颤,她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铃身。 “镇魂!” 铜铃腾空而起,铃音化作有形波纹层层荡开。 鬼王动作顿时一滞,六条手臂如陷泥沼。 但铃身上的裂痕也随之扩大,黑气喷涌而出。 “我只能困住它三息!”慕清漪嘴角渗出血丝。 陆醉逍眼中精光暴涨,三枚铜钱分别贴于眉心、左右肩头。 他身形一晃,竟同时化出三道分身—— 左侧分身手持青锋剑,剑身缠绕紫色雷光; 右侧分身执玄铁重刀,刀刃泛起血色纹路; 中间本体则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金光璀璨。 “三分归元,斩!” 三道身影同时出手。 青锋剑刺入笑脸头颅的眉心,雷光顺着七窍灌入; 重刀劈开怒容头颅的天灵,血纹如活物般钻入脑髓; 金光指劲则直接洞穿痴相头颅的咽喉,从后脑贯出。 鬼王身躯剧烈抽搐,三张面孔同时扭曲。 慕清漪趁机捏诀召唤出一张火网,罩住鬼王整个身躯。 鬼王三首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脖颈断裂处喷出腥臭黑血。 但那些黑血在空中竟凝而不散,隐隐要重新聚拢。 “它的核心还在!”慕清漪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簪头雕刻的莲花突然绽放,一道清光直射鬼王心口。 黑血中浮现出半颗残缺的鬼王丹,丹体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陆醉逍见状,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铜钱上。 “天地人三才,封!” 三枚铜钱呈品字形钉入鬼王丹,金光如锁链般缠绕而上。鬼王丹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废墟中窜出——是仅剩半截身躯的殷无忧! 他残存的左手死死抓住鬼王丹,右臂则化作利刃刺入自己心口。 “哥该醒了” “轰”的一声巨响,鬼王丹当空炸裂。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冲击力伴随强光迸发而出。 慕清漪见此连忙祭出七座青铜白虎,白虎齐声嘶鸣,各归其位,成为一道严密的隔绝阵法。 冲击波仅仅来得及荡出一丈,便被白虎的威严阻断。 烟尘散尽,原地只剩下一枚黯淡的玉佩,和满地晶莹的碎末。 陆醉逍艰难地支起身子,发现慕清漪正看着自己。他耳朵瞬间烧了起来,睫毛慌乱地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慕清漪道,“你没死吧?” “托姑娘的福”陆醉逍咳嗽两声,似是在缓解刚才的窘态,他从怀里摸出个扁了的酒壶,"就是可惜了我的" 他话未说完,便已经昏了过去。 第31章 满城流言 慕清漪站在废墟间,望着昏迷不醒的陆醉逍,眉头微蹙。 "鸦鸦。"她轻唤一声。 "嘎——"一声清亮的鸟鸣响起,响彻云霄。 天际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 一只羽毛乌黑发亮的松鸦向慕清漪飞来,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变大,带我们回鉴妖司。" 鸦鸦闻言,翅膀一振,身形骤然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只丈余长的巨鸟,羽翼舒展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鸦鸦低头,叼起陆醉逍的衣领,脖子向后一甩,轻巧地将陆醉逍丢在自己的背上,接着匍匐下身子,让慕清漪就着他的翅膀走上来。 “抓稳了!” 鸦鸦长啸一声,振翅而起,载着二人朝鉴妖司方向飞去。 鉴妖司内,陆醉逍的四师兄蔡月红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门口等候。 见鸦鸦落地,他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昏迷的陆醉逍,对慕清漪道, “多谢昙尊道长出手相助,否则我这不成器的师弟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 慕清漪淡淡点头,“举手之劳。” 蔡月红笑容更深,“鉴妖司向来赏罚分明,此番灭除鬼王的奖励,稍后会派人送上门。” “多谢。”慕清漪转身摇了摇手,告辞离开。 鉴妖司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退去,隐入暗处。 “慕清漪的实力比预想的更强,计划需要调整。”黑影低声汇报。 “无妨。”另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我们埋的棋还多着呢。她再强,也挡不住大势。” 陆醉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慕清漪那道清冷背影,以及……自己昏过去的丢人场景。 “……我竟然晕了?”他喃喃自语,一脸不可置信,“昙尊道长没事,我却倒了?是我太虚了吗?”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胸口,确认自己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不行,得练功了,再这样下去,以后怎么保护她?” 短短一日,整个京城都在传—— “听说了吗?鉴妖司六弟子陆醉逍和茅山昙尊道长联手灭了鬼王!” “何止联手?我看他俩配合默契,怕不是……嘿嘿。”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陆醉逍坐在茶楼里,听着满城流言,笑得春风得意。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心想,“传吧,传得越广越好。” 荣王府。 暮色中的荣王府笼罩着一层薄雾。 李珣独坐在书房内,指尖轻抚着一张字条,烛火将纸条上的字迹照得分明: “陆醉逍与昙尊道长联手灭鬼王,共乘一骑回鉴妖司。市井皆传二人郎情妾意。” 李珣缓缓将字条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墨迹。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如玉的面容前缭绕。 他端起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跪在屏风外。 李珣的嗓音温润如常,“乔装成糖人师傅,守在昙尊道长门前,她有任何需要,立刻回报。” 待暗卫退下,李珣独自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案几旁的剑架上,一柄银制钝剑静静地横陈,剑穗上缀着的青玉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正是那日慕清漪在荣王府随手取来舞剑时用过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雕花地砖上,显得格外寂寥。 “郎情妾意”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月色里。 慕宅。 又日清晨,敲门声响起。 慕清漪打开门一看,陆醉逍倚在门框上,笑得风流倜傥,“昙尊道长,我亲自来送奖励,够诚意吧?” 慕清漪面无表情地接过锦盒,“送完了?可以走了。” 陆醉逍不依不饶,“别这么冷淡嘛,好歹我们也是共患难的交情……” 不远处,乔装成糖人师傅的暗卫死死盯着陆醉逍,手里的糖勺捏得咯吱作响,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陆醉逍似有所觉,回头瞥了一眼,见只是个卖糖人的,便没在意,继续道,“道长若是有空,不如陪我喝杯茶?” 慕清漪"砰"地关上门,刚踏进北花厅,忽听门外又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她眼中有些不耐烦,直接隔着窗户吩咐练武房里的晨曦,“晨曦,今夜去将陆醉逍揍一顿。” “是!”晨曦应声。 慕清漪打开门,门外却不是陆醉逍。 一名身着褐色短打的邮差恭敬地递上一封信笺,“道长,您的信。” 拆开一看,是茅山掌门师叔玄清子的亲笔: “清漪师侄: 银两已妥收,茅山青和观翻修事宜已着手。 至于你所问浣溪云榭园改成道观之事,此事大有可为。 不必再称青和观,可自行创立观名,自作观主。 浣溪云榭园其余建筑可保留,但切记主殿乃道观根本,不可轻率定案。你既在京中,可自行设计图样。 修行之路漫长,勿忘本心。 ——掌门师叔玄清子” 慕清漪将信笺收入袖中,目光投向京郊方向。 那座占地五百亩的浣溪云榭园,是邵希将军送她的道观新址,对茅山教踏入京城权力中心十分重要。 慕清漪虽精通符箓阵法,但对建筑营造却非所长。经多方打听,得知京城首屈一指的建筑大师名叫程一南。 她备下厚礼:三张上品符箓,一盒百年桃木心雕琢的法器,另有一匣金锭,亲自登门求教。 程府门房接过拜帖,见落款是“茅山昙尊”,面露轻慢,“道长稍候,容小的通报。” 不多时,门房趾高气扬地回来,“我家老爷正忙着设计荣王府的园子,没空见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