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人间清醒,宫斗步步为赢》 第1章 助孕 “把腿举高,栓好。” “掰开。” “按住!别让她动!” 烛影摇曳。 锦帐密闭,香气氤氲。 身穿绛紫宫装的中年妇人手持牛毫银针,发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绯晚从昏沉中醒来,立刻对上妇人严厉的脸。 也看清了自己处境。 未着寸缕,被两个宫女按住。 举起的腿用汗巾吊在床架上,栓得牢固。 上面露着,下面最私密之处也露着,极其羞耻的姿势。 可没人理会她的羞耻。 因为她是板上鱼肉。 持刀者谁会在意鱼肉的感受? 那持针的妇人,把一根又一根长短不齐的银针扎在她身上。 她的身子,肌肤欺霜赛雪,莹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雾中月华一样的光泽。 只是从脐下,到锁骨,密密十余根针蜿蜒排列,看着渗人。 毫针入体,酸疼麻胀。 绯晚咬牙忍着,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第一次侍寝之后。 这时她十八岁,是春贵妃的陪嫁宫婢。 要替不能生育的主子服侍皇上。 是主子借腹生子的工具。 宫女没资格陪伴皇帝共度长夜,事后她被抬出春熙宫正殿,由春贵妃接替服侍皇帝安眠。 等皇帝去上早朝,被安顿在偏殿尾房的她,就迎来了银针刺穴。 春贵妃想让她一击而中。 绝不愿她多次侍寝。 本宫掌事何姑姑粗通针灸术,有一套祖传的助孕针法。 朝上举起双腿的姿势,保证龙精顺利流入女子体内,再辅以银针刺穴,让女子经络运行更适合受孕,那么怀孕的可能就会大大增加。 只是,何姑姑手法粗鄙,让绯晚十分痛苦。 浑身如被千百只蚂蚁噬咬,太难受了! “嗯……唔!” 她不住发出痛苦吟哦。 “浪蹄子!” 何姑姑行针完毕见她这般,狠骂一句。 一个低贱的奴才,却比主子娘娘还勾人,昨夜第一次侍寝就让皇上在她身上下不来,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叫了两次水。 真贱! “行针完了?你们受累了,都下去休息吧。” 殿内,一道清脆女声。 身穿浅樱色纱缎襦裙的年轻女子,手摇团扇,含笑从织锦玫瑰团花椅上站起来。 容貌中上,并不十分美丽,但因精心修饰过,簪环裙钗都搭配得宜,倒是耐看。 尤其她微微偏头,眼睛忽闪的姿态,更显几分娇柔可爱。 正是春熙宫主位,春贵妃虞听锦。 “绯晚这里,本宫亲自来照顾,她昨夜辛苦,本宫很是心疼,也想跟她说几句知心话。”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到了床前,满是关切地看向依旧在痛苦中发抖的绯晚。 “是,娘娘。” 何姑姑收了针,粗暴解下绯晚吊着的双腿,连条薄单也没给盖,由她继续晾着。 领宫女们临走前还严厉警告: “收起你那狐媚样子,老老实实听娘娘的吩咐!娘娘如此厚待,你要是不知道感恩,那可真是黑了心!” 几人出去,殿门关闭。 虞听锦关切的神情一瞬间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凌厉。 “你真有本事呵,好妹妹,一夜两次。啧!” 她咬牙切齿。 昨晚这贱婢被幸了两次,而后她入帐陪侍时,皇上却只顾酣眠,连碰都没碰她。 上朝之前她殷勤伺候,可皇上意兴阑珊,还总是走神,似乎在回味什么。 怎不让她恼火? 皇帝可从没一夜宠幸过她两次。 难道是她不如这贱婢吗? 虞听锦拔下头上金簪,簪头尖尖,猛戳绯晚胸口! “贱人!” 却在抵住绯晚皮肤时堪堪停住。 她深吸口气,控制自己。 深知再想让这贱婢死,也得忍耐一些时候,等用其生了孩子再说。 虞听锦一脸厌恶,握住簪子,贴着绯晚肌肤慢慢下滑。 划过胸前沟壑,柔软腹部,一直划到脐下三寸之处。 盯着绯晚玲珑凹凸的曲线,虞听锦脑中不由想象昨夜,年轻的帝王会是怎样动情,怎样探秘这具连她看了都有些意动的身体。 于是,神情越来越狰狞。 若是她此刻脸色被合宫上下看了,怕是人人都要惊讶—— 天真活泼,常被太后笑嗔“顽皮”,皇帝更是赞她一派天然、心思单纯的春贵妃,竟然还有这副可怕面孔? 可这幅面孔,绯晚一点都不陌生。 人前装相,人后作孽。 上辈子绯晚就毁在她手里。 “娘娘……” 绯晚虚弱躺在榻上告罪,“奴婢针后起不来,等缓缓力气……再给您磕头谢恩。” 嘴上卑微惶恐。 心里恨意翻滚。 前世一番颠沛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今生若还受人欺凌,岂不是白重生一回。 等缓缓力气…… ——这辈子要让你悔不当初了,我的好娘娘。 ——好姐姐! 没错,这位春贵妃主子,其实算是她姐姐。 同父同母,却没半点血缘。 两人都姓虞,从兵部侍郎虞府入宫。 虞家书香门第,积善之家,十八年前却发生了一件怪事:虞夫人刚生下的女儿意外丢失了。 两年前这孩子终于被找回。 可是虞家人并没有欣喜若狂。 当年为了慰藉悲痛,虞夫人在善堂抱养了一个女婴,爱如珠宝,百般疼惜。 十几年朝夕相处,养女天真聪明、懂事乖巧,不但成了虞夫人的心头宝,也是虞家上下的掌上珠。 绯晚这一回来,倒成了多余的。 何况她长于村野,不认字,不懂规矩,又曾卖身为奴挨打挨骂,养成了怯弱瑟缩的性子,旧衣旧鞋灰头土脸的,一副呆笨相。 和光彩照人的养女虞听锦站在一起,一下子就被比成了尘埃。 虞父恳请将绯晚寻回的惠真禅师对此事保密: “她做过奴婢,传出去有辱门楣,回来之后,名义上还是做奴婢好了,但吃穿用度保证让她和小女差不多,不会辜负大师一片善意。” 虞母搂着惶恐不安的养女柔声安慰: “锦儿不要难过,你永远是娘亲最疼的乖女儿,也是满京城公认的侍郎府嫡女,谁也越不过你去。” 虞听锦含泪楚楚,拉着绯晚的手怯生生发问:“妹妹……这样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做惯了奴婢,又有什么不高兴的。”虞家大哥温声劝妹妹,“何况在我们家,杂役奴仆的吃穿都比她以前主家的老爷太太好多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绯晚就这样成了虞听锦的贴身丫鬟。 第2章 第一次算计旁人,成功 说好了主仆只是名分,是为了方便姐妹俩一起行动坐卧,待遇无差。 实际上两人天差地别。 绯晚实实在在是在当奴婢。 虞听锦坐着她站着,虞听锦吃饭她布菜,虞听锦睡觉她坐在脚踏上值夜,虞听锦和京中贵女聚会顽笑,她举着投壶罐子跪在青石板上当垫脚,必须保持一动不动。 有次值夜不小心睡倒了,虞听锦半夜下床喝茶,一脚踩在她喉咙,导致她嗓子哑了一个多月。 虞母却心痛被她绊倒哭成泪人的虞听锦,罚她刷了全府恭桶三个月。 至于背地里被恶仆欺负,被虞听锦算计坑害,桩桩件件,数不清。 绯晚后来去求虞母,想解除身契离开虞家。 没成功。 还挨了一顿家法。 虞父手持戒鞭怒骂:“全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不思尽孝父母、和睦手足,还想叛出家门?” “我虞家血脉不可能外流,你就算死,也得给我死在家里!” 绯晚绝了念头,认命了。 就算知道有一天可能死在虞听锦手里,可也毫无办法。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但命这个东西,就像恶人,你越顺从,它就对你越差。 一个庶妹私会外男事发,栽赃到她头上。 虞家二哥脸色铁青,拔出墙上宝剑丢在她面前。 “自裁吧!我虞家数代清誉,容不下你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没有人听她解释。 她也找不到证据洗刷污名。 不料这时候虞听锦却站出来,留了她一命。 时值虞听锦选秀成功,便这样进言: “绯晚妹妹私会男子,名节已污,除了出家或自尽没有别的出路。不如让我带她入宫,把这节事暂且遮掩过去。来日等我得宠体面了,给她指门好婚事,既保住了家族体面,也全了我们姐妹情义。” 绯晚便成了宫女。 在决定自己命运的事上,那时的她,压根没有置喙余地。 深宫规矩森严,暗中多少见不得光的血腥,比深宅大院更加可怕。 虞听锦在宫里放开了手脚,变本加厉欺凌绯晚,把本就唯唯诺诺胆小紧张的她,变成了惊弓之鸟,成日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怔,风吹草动就害怕得要命。 后来虞听锦在妃嫔倾轧中损了身子,无法再生育,凭着皇帝恩宠,被许可在自己宫人里选个人借腹生子。 可再忠诚的宫女,也难保日后有反目的一天。 所以还有谁,比被她捏在手里任由宰割、毫无反抗之力、微如尘埃的绯晚更合适贡献出肚子呢? 前世,绯晚就这样在几次侍寝之后,有孕产下龙凤胎。 产后不久犯了重罪,被丢进冷宫,没多久又有错处,罚进辛者库做苦役。 龙凤胎周岁前夕,虞听锦已加封皇贵妃,风光得意。 而她,早在繁重劳作和非人欺凌中染了病,伤了腿,浑身肿胀病入膏肓,在废旧宫院等死。 虞听锦来看她。 她终于壮着胆子,问出了一直不明白的问题—— 无冤无仇的,对方贵为千金小姐、宫廷宠妃,为什么要欺她置死? “无冤无仇?呵!” 虞听锦冷笑,“你不回府,我永远是虞家货真价实的嫡女千金。可是因为你,我倒成了个假的,我怎能容你? 带你进宫,就是要你死在无人敢过问的宫里!亲手收拾你、废了你、除掉你,我才能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做虞家的掌上明珠!” 人心,真的很丑陋。 绯晚是后来才明白的。 不是自己命不好,而是,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微如尘埃的人,不受欺凌顺遂一生,那是万幸中的万幸。 被人欺辱,才是再正常不过。 想不受气吗? 想平安喜乐吗? 那就去争,去拼,去变强,去到最高的地方! 绯晚闭了闭眼。 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不管虞听锦怎么奚落辱骂,以致伸手捏她掐她,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顺从受着。 等攒够了力气,就披了寝衣遮体,从床上爬到地上,恭恭敬敬跪下,对虞听锦磕个头。 “奴婢谢娘娘大恩。” “能替您服侍陛下是福气,奴婢一定好好惜福,早点帮您完成心愿。” 虞听锦闻言一愣。 这贱婢是针扎不出一个屁的窝囊性子,被打得半死也不过哀叫哭求两声,今儿倒是话多。 难道侍寝侍出了胆子,心大了不成! 正要发作,却听绯晚低声哀求道: “请您千万留下奴婢,别换成旁人,更别送奴婢出宫回府,回去奴婢只剩死路一条……” 虞听锦觉得绯晚突然一口气说好几句话,实在怪异,可敏锐意识到了她话里的问题。 “是谁告诉你,本宫要送你回府?” 绯晚呆了呆:“没……没人告诉……” “娘娘!奴婢昨晚很努力,一直往陛下身上贴,您相信奴婢吧,奴婢一定好好替您生孩子,求您别……” “本宫在问你话,如实回答!” 虞听锦厉声。 绯晚略一迟疑,尖尖的簪子头就要扎到身上。 “是……奴婢是听云翠姐姐说的……”绯晚哆哆嗦嗦禀告,额头冒出冷汗珠子。 “她说了什么?” “云翠姐姐说,您让奴婢侍寝不过是……是想坏奴婢的身子,等奴婢真的不清白了,就送回去。到时虞府里没人会信奴婢伺候过陛下,只当是坐实奴婢私通了,必让奴婢自尽。” 虞听锦皱眉:“她这么说?” “恩……”绯晚满脸惶恐,“她还说诞育龙嗣很重要,娘娘怎么会选最蠢的奴婢做,要选,也是选她……” “等她生了孩子,晋封小主,还能做娘娘的臂膀,不像奴婢毫无用处,只会惹您生气……” 砰! 绯晚话还没完,虞听锦已经大怒,一脚踢翻了锦凳。 锦凳倒地。 恰好砸在俯跪在旁的绯晚手上。 十指连心,她痛。 可也只闷哼半声,后半声咽回肚子。 她挨打时,向来如此,胆怯到痛也不敢叫。 平日见她这样子虞听锦就想更厉害地欺负她,可现在没空。 丢开她,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云翠!你给本宫过来!” 屋门被哗啦踹开,砰一声砸在墙上。 满屋帘帐被门外灌进的热风掀起,飘摇鼓荡,又缓缓落下。 绯晚扶着桌椅,慢慢从地上站起。 寝衣单薄,勾勒她身形妙曼,背脊笔直如刀。 虞听锦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所以最忌别人也这样对她。 尤其是身边的心腹、重用的奴才,背后却颠倒她的意愿,觊觎她的皇上…… 绯晚淡淡勾起唇角,知道云翠要倒霉了。 单凭几句话,虞听锦就信她,会惩罚心腹陪嫁? 会。 只因她是逆来顺受的,从不多话的,挨打也不敢吭声的。 说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 又怎么会骗人呢? 绯晚重新关好门,在铜镜前脱掉了寝衣。 再一次未着寸缕。 第3章 侍寝!身体是她的武器 下人房里的铜镜,粗糙老旧,人影照得模糊。 可映照出的她,再模糊,也是那么身姿窈窕,丽色夺人。 绯晚伸出手,轻轻地,一寸一寸,抚过自己柔软的身体。 力道再轻,有些地方也是很疼的。 那是回虞家之后,被虞听锦弄出的各种暗伤。 面上看不出痕迹,实际非常痛。 行动坐卧都痛。 可现在,绯晚倒要感谢虞听锦善于装样,没将她的伤处弄到明面上。 不然一副疤痕累累青紫交加的身子,又怎么能吸引男人呢? 她一无所有。 唯有这具身体,可作为武器。 助她向上攀爬,助她所向披靡!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顺天认命、逆来顺受了! “啊——” “娘娘饶命,奴婢没有胡言……” “娘娘……” 长窗日暖,盛夏骄阳似火。 伴着花叶疏影透窗而入的,是执事宫女云翠挨打的板子闷响,和凄惶求饶。 绯晚淡然听着,找出一身衣服,对镜一件一件慢慢穿好。 云翠是虞听锦的心腹,也是帮凶。上辈子绯晚身上的伤,大半都是虞听锦示意,云翠动手执行的。 这辈子,她会慢慢儿算账。 跟云翠算,跟虞听锦算,跟欺凌她的所有人算! 当然,勾住皇帝,才是她算账的依凭。 “帮我弄两套衣服,和一些东西。” 午后。 绯晚拿着云翠藏在值房地砖下的一锭银子,找到了给宫人买货销赃、做内外勾通生意的小太监。 …… 十几天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春熙宫主位春贵妃,再次迎来翻牌侍寝。 这次皇帝不来,要她自己过辰乾殿去。 芳鸾车辘辘行来,又缓缓驶去。 虞听锦带着绯晚一起跨进皇帝寝殿。 梳洗罢,留下的是绯晚。 虞听锦要到偏殿等候。 宫女侍寝,贵妃等候,大梁朝后宫,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是皇帝给虞听锦的特殊照顾。 怜她伤了身子,允她借腹生子。 绯晚作为那个“腹”,生产之后直接送出宫,压根不会记名,最低等的九品更衣位份也得不到。 这是虞听锦引以为傲的恩宠。 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委屈辛酸。若她身子还好,又岂会便宜了绯晚。 临走时她对绯晚冷冷一扬头,耳垂上两片桃花坠子晃动拍着脸,低声道:“你仔细!” 当着御前宫人她不便多说,绯晚却知道她一层又一层的意思。 既要好好服侍得皇上满意,不浪费她让出来的侍寝机会。 又不能让皇上过度迷恋,像上次叫了两次水的情况,断然不可再出现。 最好还要铁定怀上龙嗣,免得又有下回。 绯晚蹲身行礼,怯弱恭顺。 “请娘娘放心。” 奴婢一定样样儿都不合您的心意。 虞听锦走了,皇帝在书房那边还没忙完,殿中只剩下绯晚自己,还有角落两个木头一样站值的御前宫女。 屋里静悄悄的,鎏金蟠龙博山炉青烟袅袅,散发着清淡绵长的香味。 这香淡雅,是皇帝的喜好。 绯晚穿的也淡雅,浅青色宫裙不加繁复装饰,只在袖口裙角有一条细细的刺绣镶边,衬得整个人夏日初荷一般,清婉动人。 只是…… 绯晚坐到窗下镜台前,将脸上脂粉尽数擦了。 “淡樱色胭脂,瑰色口脂,这是陛下最称赞的颜色,脂膏子都是高越国进贡的上品,今儿便宜了你!” 临行前,虞听锦为了借腹大计,将平日爱物拿出来妆扮绯晚,让她苍白的脸明艳几分。 是好看的。 可今晚,不合适。 绯晚沾湿帕子,一点点拭去胭脂色。 萧钰一踏进寝殿,便看见窗前长发披肩的女子背影。 青丝简单束起,纤腰不盈一握。 烛光摇曳,她投在墙上淡淡的影子,也像本人一样轻巧婉约。 大梁朝后宫环肥燕瘦,美人众多,清丽型的女子不乏其人。 可是萧钰头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羽毛一样的脆弱轻柔。 好像一阵微风就能让她破碎消失。 萧钰怔了怔,驻足片刻,才缓缓走过去。 “陛下!” 绯晚惶然起身,仿佛刚从铜镜里看到靠近的帝王,退后两步,盈然下摆。 黯淡苍白的脸庞只是惊鸿一瞥,便已伏地叩首。 “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嗓音沉润。 绯晚轻轻直起身,跪在地上,亮出了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 这是一张天然去雕饰,带着淡淡哀愁的面庞。 美丽是毋庸置疑的。 但最吸引人的,是笼在脸上轻纱水雾一样弥漫的怅然。 久远记忆在心中复苏。 “你是……” 萧钰顿了顿,恍然回神,“春贵妃的侍女?” 第一次幸她在春熙宫,烛火调得很暗,她的脸他没怎么看清。 本来一个借腹用的婢子,长什么样与他而言无关紧要,可那晚…… 他记住了她的身子。 这些天政务繁忙的间隙,偶尔还有闪念回想。 那样娇嫩柔软的身体,满后宫也很少见。 “奴婢名叫绯晚。红霞漫天,晚樱凋落,奴婢出生在春末傍晚。” 绯晚答话的声音很轻很细。 像她的身体一样柔软。 垂着眼睛,小心翼翼的模样。 “红霞漫天,晚樱凋落……” 萧钰微怔。 心绪再一次飘远。 再看地上跪着的人时,今晚一直沉郁的脸色终于有了丝丝和暖。 “起来吧。” “是。” 绯晚轻轻起身,不声不响跟在萧钰身边,连呼吸声都很轻,恍若无声无息的影子。 萧钰没有即刻就寝,喝了一盏安神汤,又倚在长榻上看了几页杂书。 绯静陪伴在旁。 不主动,不出声。 只在御前太监曹滨侍奉时,恰到好处地搭了两把手,递个帕子,或移一盏灯。 做完就退后,垂首默然。 萧钰放下书时,看她的眼神已经足够温和。 绯晚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这个晚上,她侍寝第二次,战战兢兢地请求临幸,生怕被撵走,结果不知怎地惹怒了君王。 那一次皇帝的动作非常粗暴,导致她受了伤。回去后又被虞听锦嫌弃没用,挨打挨饿,着实受了一阵子苦。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一些事。 今天,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据说那位在先帝朝时并不得宠的嫔妃是病死的。 但深宫秘事多,谁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前世今夜的皇帝明显是心藏怨愤,狠戾发泄,拿她当泄愤的工具。 其中必有隐情。 绯晚还没有能力去打探那份隐情,她只要知道,忧愤之中的男人,最需要一份安静的慰藉和陪伴。 她卑如蝼蚁,又无家族可依仗。 红颜如花开又落,君恩流水,她的身体和美貌只能引起皇帝一时兴趣。 一点一滴,深深地扎根到皇帝心里,她在这吃人的宫廷之中,才有长久立足的凭借。 “陛下,要歇了么?” 在男人从长榻起身的刹那,绯晚迎上前,含羞却恭顺地问道。 不催促,也不渴盼。 只是那么轻轻地问上一句。 一切听对方安排。 秋水含烟的眼睛,匆匆瞄了皇帝一下就收敛低头,领口上一截细白脖颈天鹅般优美弯着,也羞染一层浅浅的粉。 男人望着她温柔的侧脸,目光逐渐加深。 第4章 虞听锦碰了钉子 御前曹滨带着宫人无声退了出去。 绯晚被男人拽进怀里,步入锦帐。 一室春深。 绮梦缠绵。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掠夺和占有,皇帝的动作甚至有些温柔。 被盛年男子热烈气息包裹,唇舌亦被吻住,绯晚只觉呼吸都要被对方吞掉。 灿烂明亮的黄色罗帐满绣盘龙,刺得她眼睛发疼。 绯晚却清醒地知道。 压着她的,不只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是巅峰至尊的富贵皇权,是普天下万万人都难以逾越的天堑。 也是她改变命运的天梯。 “陛下……” 她嘤咛着,细软手臂牢牢攀住男人肩背。 身体沉沦,眼眸雪亮。 …… 这夜,没有第二次。 即便绯晚能深切感受到男人对她的留恋。 及时撤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前进。 她在事毕叫水时,趁着御前宫人擦洗皇帝,自己便利索清理好,快速穿戴整齐,退到内殿门口。 俯身叩首,轻声拜别。 “奴婢谢陛下雨露隆恩,恭祝陛下长夜好梦,福泽绵长。” 萧钰正半闭着眼睛歪在床头,任由宫人服侍,闻声愕然睁眼,只看到青衣少女飘然而去的背影。 如出岫流云,袅娜风流。 也如流云一样难以握在手中。 萧钰心头竟略过一抹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怅然。 待想要叫住她,又按捺下了。 这是辰乾殿,侍寝记档比在各处嫔妃宫里严格。若叫了两次水,怕是过不几日朝中就有御史递折子。 太祖爷定下子孙不能贪淫的规矩,让那些闲得发慌的言官有了理直气壮的凭借。 像是上次在春熙宫里放纵一次,宫人谁也没传出半句去,才免了麻烦。 所以今夜,最好不要逾制。 而且,不过一个宫婢而已。 再惹人回味,也不值得他为她连番破例。 萧钰念头一转,复又阖目。 等虞听锦进殿时,他已收拾好重新躺下了。 虞听锦钻入帷帐,看见皇帝波澜不惊、喜怒难辨的脸色。 “陛下不高兴?可是那婢子伺候不周?” 她小心询问。 萧钰瞄她一眼。 扬了扬眉:“尚可。” 虞听锦对皇帝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满足感到不快。 见皇帝没有不高兴,便大着胆子自己不高兴起来: “陛下就那么满意那婢子?瞧您!” 撒着娇,她一头扎入皇帝怀中。 双臂攀住了皇帝肩颈。 美人在怀吐气如兰,萧钰看着她撒娇撒痴的模样,眼前却不由浮现出绯晚清淡柔婉的脸庞。 那淡淡苍白的脸,唇瓣柔软,是浅樱色的。 不似春贵妃红唇艳丽。 可那婢子承宠时含泪失控的样子,却又比她主子癫狂。 萧钰身子有些热。 但想起祖制,语气克制地淡了下来。 “时辰不早,睡了。” 虞听锦碰了个钉子,心头大恨。 觑着皇帝脸色,不敢再纠缠。 明明看出男人有意动,自己却没能引火成功。 贱婢! 祖制规矩她懂,知道皇帝不大可能再跟她如何。 但还是狠狠记了绯晚一笔账。 “跪着。” 回到春熙宫,虞听锦坐在妆台前由人服侍梳洗,让绯晚跪在脚边。 她梳妆两刻钟,绯晚就在坚硬地面跪了两刻钟。 又用了早膳。 而后也不叫起,只吩咐云翠:“你伤才好,不必随侍,留下守着吧。” 扶了另一个宫女盘儿的手,往皇后宫里请早安去了。 绯晚继续跪着。 主殿宴息室里只剩了她和云翠两人。 她知道,这是虞听锦故意为之。 专门给云翠收拾她的机会。 虞听锦向来是什么坏话都不说、什么坏事都不在明面上做,却总能达到惩罚她的目的。 果然云翠隔着纱窗看到主子一行出门了,转过脸来,狠狠啐了绯晚一口。 “贱婢,看你能躲多少时候,总有让我捞着的一天!” 她卷起袖子,上来先狠狠甩了一耳光。 打得绯晚歪身倒地。 苍白脸颊立刻浮起几道鲜红指印。 云翠扯着头发将她拽起,左右开弓,又是几耳光。 绯晚整张脸都红肿起来。 钗松鬓乱,狼狈得很。 “云翠姐姐饶命!” 绯晚大声哭求。 外间门外两个值守小宫女闻声探头进来,被云翠骂了句,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云翠是春贵妃跟前排第一位的大宫女,就算是前几日被责打了一回,可也依旧有脸,还能回主子跟前伺候。 她打人,谁又敢拦。 “你胆子真大了,还敢大喊大叫了?” 云翠用力在绯晚身上掐了几把,压低嗓子恨道: “等娘娘日后明白过来,那些话都是你搬弄是非,无中生有,你就等死吧!” 她恨透绯晚。 虞听锦私下里确实不似面上那么天真和善,可待她这个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一直还不错的。 前些天是头一回,对她发了那么大火,还打了她板子。 当着满院宫人,她真是又疼又丢脸。 她因伤发了几日烧,前日才好转些,通过何姑姑求情回到主子跟前。 绯晚刻意躲着,导致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报复。 今儿算是得了空子。 习惯性地拽过绯晚就打,谁知绯晚却不似以前害怕得缩成鹌鹑,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 她打了一会儿累了,坐下来歇着,一边歇一边数落绯晚。 绯晚就一直哭,一直分辩。 和以前判若两人。 气得云翠歇完了之后马上站起来,展开又一轮的殴打。 拳打脚踢。 绯晚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变成哀嚎。 “放开我,救命……” “我……我奉命伺候过陛下了,你不能再这样打我……” “求求你,云翠姐姐!” “再打下去我会死的,姐姐饶命!” 云翠气得要死,低声喝令绯晚闭嘴。 再这么喊,满宫的人都听见了。 这贱婢怎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默默忍受打骂呢? “贱婢,你伺候过陛下又如何,左右不记名,难道还能翻天了?归根到底,我才是主子最信任的心腹!” 一直哀声啼哭的绯晚闻言,突然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凑近了,悄声反问:“最信任的心腹,因我几句话,就挨了二十板子?” “你!” 云翠睁大眼睛,惊讶于绯晚突然露出的狡黠。 “你果然藏得深!这么久以来都是装的!” “那倒不是。” 绯晚凉凉地笑。 她若早知道藏奸,前世又岂会那么惨。 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她忽然拽起衣袖,狠狠在自己手腕胳膊上挠了几道。 挠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又喊道:“云翠姐姐,我听你的,下次让你去侍奉陛下好不好,求你饶命!” “你……做什么?!” 云翠都被惊到了。 紧跟着就听见了外头的通传。 “皇后娘娘宣春熙宫侍女绯晚即刻觐见——” 云翠脸色刷地白了。 第5章 贤妃很给力 绯晚胡乱挽了两把头发,冲出殿门。 快得没让云翠拦住。 “奴婢就是绯晚。” 院子里站着凤仪宫的跑腿小内侍。 一见绯晚衣冠不整脸上挂彩,他顿了顿。 “……姑娘收拾一下再去?” 旁边跟着贤妃的侍女,张口便道:“说是即刻觐见的,难道让满殿娘娘们等着一个宫女不成?” 笑眯眯上前拽着绯晚就走。 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 绯晚假意挣了两挣,装作没挣开,踉踉跄跄被脚不沾地的贤妃侍女拖走了。 凤仪宫的小内侍顿顿足,只好带人跟上。 云翠倒是追上阻拦来着,可贤妃宫女三言两语就把她话头堵住。 又让跟着的宫人阻挡云翠拽人。 于是在春熙宫很嚣张的云翠,竟一时没了对策。 这全因贤妃身份特殊。 虽然位份不敌虞听锦高,但贤妃母亲是宗室女,算起来她和皇帝是堂姑表兄妹。 她父亲又是镇国公,家中世代深沐皇恩。 近年国库不甚充盈,赈灾平乱修河道的银子捉襟见肘,朝堂上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镇国公从不参与朝臣扯皮,都是默默捐出家产帮皇帝解燃眉之急。 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一次次的,简在帝心四个字,是被他扎扎实实坐实了。 因此贤妃在后宫中,连太后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云翠对上她的侍女,又哪有嚣张的资格? 绯晚就这么被带到了凤仪宫。 “哟,这是怎么了?这就是代贵妃妹妹侍寝的宫女吗,怎地被打成这样?真是奇了!” 尚未进殿,贤妃过度惊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绯晚跪在殿门口,老实规矩地朝上叩首。 唇边闪过笑意。 前世没有挨云翠打这一则,被叫来后她畏缩怯弱,听皇后训导几句就退下了。 但这回她给自己加了引人注目的筹码。 贤妃主仆的表现比预想中更好。 今儿云翠的倒霉,就落在她们身上了。 凤仪宫。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本朝高祖特为爱重的发妻孝仁皇后修建的寝宫,极尽雕琢之事,加之历代修葺下来,更显华美。 当今皇后虽不是皇帝发妻,恩宠也只平平,但位份到底摆在那里,每日接受嫔妃们朝见拜祝,锦衣雍容地坐在高椅上,也是凤仪万千。 皇后之下,两列锦椅按位次坐着庆贵妃、春贵妃、贤妃、惠妃、顺妃、康妃、兰昭仪、傅昭仪等人。 皆是妃阶。 再往下,是嫔阶。 有申贵嫔、赵贵嫔、安嫔、云嫔、简嫔、武嫔、明婕妤、徐婕妤、柔容华、袁容华、李容华等等。 还有嫔阶以下的列位贵人、才人、常在、选侍,都是低一等的小主,这殿里没有她们坐的地方,便整整齐齐挨次站着。 再下面的娘子、采女、更衣等位份,连每日觐见皇后的资格都没有,皆不在此之列。 当朝皇上潜邸开府六年,登基五年,十余年下来便攒了莺莺燕燕这么多女人。 还不算满宫的侍女杂婢,就像绯晚这般,只要皇帝愿意,是随时可以侍寝飞升的。 但说起来,大梁朝历代后宫皆很充盈,萧钰这些嫔妃其实不算什么。 他祖父真宗皇帝才是佳丽三千,为了安置宫嫔,连番扩建了几次宫苑,搞得言官们天天上折子劝他放遣后宫。 相比之下,萧钰已经算是克制。 是历代帝王中为数不多的勤政之人。 绯晚垂着头朝上行礼。 感受到满殿嫔妃的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 或好奇,或惊讶,或嘲讽,或冷眼旁观。 她们审视着她,她也在心里审视着她们。 “不过都是玩意罢了。” 谁也没比谁高贵。 却为皇家故意设置的等阶位份,争得头破血流。 “你怎么回事?身为本宫的侍女,却这么仪容不整来觐见皇后娘娘,还不快回去,别给本宫丢人!” 率先发难的是虞听锦。 她一见绯晚这样就知道云翠发作早了。 贤妃等人合伙挤兑,迫着皇后宣召绯晚前来听训,实在她意料之外。 否则她绝不会把云翠留下收拾绯晚。 可就算如此,这贱婢就不会收拾好了头面再来么? 这是故意给她长脸呢! 眼下只有先把绯晚弄走,打过圆场,回头背地里再跟绯晚算账。 她匆匆起身上前,想呵斥绯晚离开。 半路却被兰昭仪拽住了袖子。 “贵妃娘娘别气,看这婢子一副惶恐胆怯的样子,您再训她,万一吓坏了可怎么好。到底是伺候过陛下的人,又是您的膀臂,别说您自个儿了,连咱们都替您心疼她呢。” 旁边简嫔帮腔: “皇后娘娘这里的宫人最会梳妆,就让这婢子在此整理仪容好了,也免得她回去梳洗,一来一回耽误了时辰,总不能让皇后娘娘训个话还要等她许久。贵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谁是你姐姐,有没有个上下尊卑了!” 虞听锦皱了眉头,当场翻脸。 明着骂简嫔,其实也捎带了跟她姐妹相称的贤妃。 贵妃位在贤妃之上,贤妃却屡屡仗着家世和资历叫她妹妹。 “娘娘息怒,是嫔妾失言。” 贤妃没接话,简嫔蹲身就赔罪,挑不出错来。 一旁兰昭仪还亲亲热热攥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虞听锦向来展露的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喜怒形于色,当众发脾气是常事。 可面对牛皮糖似的兰昭仪,她又不能发火太过。 不然就不是天真,而是跋扈。 她向来拿捏着分寸,此时却反被人因此拿捏住了。 这两个嫔妃都是贤妃一党,向来一唱一和随着贤妃跟她作对。 气得她不轻。 而此时,绯晚已经被贤妃侍女扶起,领到了场中,更加清楚地面对众位嫔妃。 她红肿的双颊众人早已看清。 此时故意放开的袖口,又适时滴滴答答落下血珠子来,一滴一滴掉在精美华丽的织锦地毯上。 引发声声惊呼。 “哎呀,这是怎么了!” “把皇后娘娘的西番织金毯都弄脏了!” “这可是陛下去年特意赐给娘娘的生辰礼之一。” “娘娘宝贝得不行,总共都没拿出来铺过几次……” 皇后一直默默看着殿中争锋。 此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眉头,雍容平静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 “到底是怎么了?” 她端肃发问。 第6章 断手 贤妃娘娘的侍女立刻快言快语,将春熙宫发生的事情噼里啪啦禀告出来。 连绯晚乱喊的“下次让你去侍奉陛下”的话都照实说了。 虞听锦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心里熊熊燃烧着怒火。 语气却还得克制:“这怎么可能,莫不是听错了,本宫看……” 贤妃那边噗嗤一声笑了。 打断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贵妃妹妹宫里的奴才争风吃醋啊。妹妹到底年轻,性子又跳脱活泼,刚册封了贵妃,还没学会怎么御下呢。” 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给这个绯晚婢子好好梳洗一番,回头妹妹你赏她点什么压压惊,再把那个叫云翠的打顿板子罢了。” 兰昭仪及时插言:“那……皇后娘娘的地毯?” 贤妃扶了扶鬓边步摇,柔和笑道:“少不得要贵妃妹妹破费,把毯子好好修整清理一番咯。皇后娘娘向来大度,也不会为张毯子和贵妃妹妹计较。” 三言两语,倒替虞听锦做了决定。 虞听锦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半天,此时又怎么会认贤妃的处置。 暗恨贤妃看起来是大事化小,其实却坐实了她对手下人管教不力的事实。 不但抹黑了她,影响她身为贵妃的威严。 还有可能影响她借腹生子。 虞听锦上前一步就要说话。 却听皇后下首的庆贵妃忽然温声出言: “别的且不论,这婢女流血不止,先给她看伤为是。” 众人讶然。 循声看去,疑惑向来不多言多语,从不参与任何争论的庆贵妃为何插了进来。 却见她一身家常的雾紫色弹花锦衣,安详随和,手握一串十八子佛珠,面上都是温慈关切。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是笃信佛教的庆贵妃于心不忍了。 庆贵妃直接叫侍女去寻日常给她看病的文太医。 皇后道:“文太医年老资高,是专给太后和高位嫔妃看病的,诊疗一个婢子就逾制了,去找个底下的医官过来罢了。” 庆贵妃向来不与人争,此时却道:“本宫见这婢女可怜,未免想起一些旧事,感同身受。就把本宫下次请平安脉的机会赐给她好了,也不算逾制。” 她掩帕轻咳,虚声道:“总之本宫这身子常年如此,少看诊一两回也不打紧。” 她是潜邸旧人。 当年被皇帝原配磋磨得不轻。 因此深得皇帝看顾怜惜。 虞听锦晋升贵妃之前,她是满宫里唯一的贵妃,位置超然。 她搬出旧事,直让作为继室的皇后无法驳回。 不然,倒成了和皇帝深恶痛绝的原配一样的狠毒人了,视底下人如草芥。 于是绯晚获得了当场被太医院副判文太医诊治的机会。 袖子撩开,两条胳膊鲜血淋漓。 比脸上的红肿骇人多了。 她奉命起身时又歪斜趔趄,当场验看,双膝上两块崭新的淤青。 “太过分了!”简嫔佯怒,“同是宫女,怎么那个云翠还能罚跪同级之人!” 虞听锦此时又怎么能认是自己罚跪绯晚。 贤妃适时总结云翠的罪过: 殴打同级,逾制罚跪,不尊主子安排,大胆觊觎皇上…… 这可不是打一顿板子就能解决的事。 “若是真宗爷和先帝爷时,这样的奴婢,要当庭杖毙的。” 庆贵妃捻着佛珠,轻轻喟叹一句。 兰昭仪接口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仁慈,可娘娘也最重规矩,今日之事,嫔妾们都听皇后娘娘吩咐。” 贤妃道:“贵妃妹妹的贵妃之位,虽是皇恩浩荡,当初皇后娘娘也替妹妹多有美言。没想到妹妹却辜负了娘娘厚待,教导出云翠这么歹毒又心大的陪嫁婢,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嘴皮子十分利索的主儿,丝毫没给虞听锦插言的机会。 等虞听锦终于能得空分辩时,皇后也被拱到了不得不严惩云翠的地步。 尤其是庆贵妃搬出真宗和先帝,分量极重。 “春熙宫执事宫女云翠,恣意妄为,不敬主上,罚蹲索三日,而后入辛者库为奴,以儆效尤!” 皇后确实也心疼那块地毯。 那是皇上赐给她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之一。 蹲索,便是关在小牢房里不吃不喝,三天过后命也去了半条。 “娘娘!” 虞听锦一听就急了,满脸通红,委屈得双目含泪。 云翠可是她的陪嫁婢啊,这么罚,她脸面何在? 可对上皇后端肃沉凝的面容,到底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满宫嫔妃在庆贵妃带领下,离座蹲身,称颂皇后治宫严明,母仪天下。 皇后微微点头,含笑训诫几句,命众人平身。 虞听锦咬牙隐忍,跟着一起行礼。 两人目光交汇处,都明白今天是被贤妃一伙占了上风。 “奴婢谢皇后娘娘,谢贵妃娘娘,谢各位主子娘娘!” 绯晚接了文太医给的药膏药贴,跪倒朝上谢恩。 堂中各种暗流涌动她一清二楚。 云翠的结果在她预料中,庆贵妃的加入却让她意外。 若没有庆贵妃,今日之事不会这么顺利。 顺利得仿佛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悄悄瞄一眼众位嫔妃。 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绯晚明白,这些人,以后都将是她攀爬路上的辅佐,或者,绊脚石。 是敌是友,日后慢慢儿看着罢了! 散场之后,绯晚跟在虞听锦的肩舆后面回到春熙宫。 云翠正被掌管宫人刑罚的宫正司内侍往外拖。 她大喊冤枉奋力挣扎。 忽然看到队伍后的绯晚。 “贱婢!你竟敢搬弄是非到皇后跟前!我跟你势不两立!” 她猛然挣脱辖制,扑上来。 拔下发间的簪子,狠狠扎向绯晚面孔。 “我让你侍寝!我让你永远侍不成!” 她要毁了绯晚的容。 坏了脸,没了侍寝的资格,绯晚就会被主子娘娘放弃。 到时候凭着娘娘对绯晚的憎恶,这贱婢绝对死在她前头! “混账!” 虞听锦一巴掌用力甩在云翠脸上。 这蠢货因为鲁莽,今天不知给她惹出多大麻烦,现在当着宫正司人的面,竟还敢行凶。 宫正司的管领太监可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她好不容易才讨得太后几分欢心,这蠢货只会添乱! “保护娘娘!” 侍女盘儿挺身而出,以护主的姿态挡在虞听锦面前,即便那簪子对准的根本不是虞听锦。 于是,云翠连绯晚的边儿都没沾着,就被盘儿指挥着宫人死死按倒在地。 脸被用力压在地面。 等她费力挣扎着扬起脸来,腮边皮肤已经被粗粝的石砖摩擦出道道血痕。 没毁成绯晚的脸,她自己倒挂了彩。 “呀,盘儿姐姐的手!” 有宫人惊呼。 众人一看,是盘儿为了格挡那簪子,被划伤了。 从手背到手腕两寸多长的伤口,不深,但破皮流血,看着也怪吓人。 宫正司的内侍上前接手云翠。 先上去一脚,嘎嘣。 让众人心惊的细碎脆响之后,云翠愣了一瞬,紧跟着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她持簪的手,被踩断了! 第7章 针刑 宫正司刑罚的干脆利落,让满院人后背发寒。 就连虐惯了绯晚的虞听锦,脸色也不由僵了僵。 绯晚随着众人一起惊愕变色,惊惶不已。 心里却平静得很。 区区断个腕子。 与她前世受过的那些折磨相比,这点子伤,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她后来侥幸在临死前逃出宫禁,几年间颠沛流离的所闻所见,亦不知比这个残忍多少倍。 “惊扰贵妃娘娘。”宫正司领头的内侍朝虞听锦躬身,“奴才们这就把这罪婢带回去严加管教。” 行了礼,他们拖着云翠走了。 惨叫声远去。 院子里众人逐渐回神。 虞听锦失了心腹大宫女,脸如寒霜。 却硬生生挤出一抹笑。 “绯晚,你进来。” 她带着绯晚走进内殿,命人关了门。 “娘娘。” 虞听锦落座后,绯晚直接走到跟前,按惯例趴伏跪下。 五体投地的姿势。 额头贴地,恭恭敬敬,无比服帖地朝上行礼。 没有旁人。 眼下屋里只有她俩。 本该有四个人的。 除了云翠,此时一般还应该有个何姑姑。 虞听锦每次背着人对她略施“小惩”,都是这个配置。 但昨天何姑姑下台阶时不小心摔倒,崴了脚,扭了腰,这几天都不能当值了。 不然今日的事后助孕,绯晚也是躲不掉的。 不过,何姑姑的摔倒,到底是她自己不小心,还是地面出了什么问题,绯晚才不会告诉旁人。 没了年纪大的何姑姑在旁提点,虞听锦才会肆无忌惮,多做多错。 “你自己来,还是本宫来?” 没了行刑的,虞听锦坐在玫瑰团花椅上,询问绯晚的意见。 脸上的狞厉再也不加掩饰,她眼睛像是冒了火。 恨不得在绯晚身上直接烧出两个洞来。 “求娘娘恕罪,奴婢什么都没做,是云翠姐姐……” “闭嘴!” 虞听锦一脚踹在绯晚头上。 中断她卑微的求告。 绯晚在凤仪宫被贤妃侍女梳好的头发,被这一脚再次踹乱。 两枚贤妃赠予的珠花掉落在地。 虞听锦伸脚将之碾碎。 “你什么都没做?” 她用脚尖挑起绯晚下巴。 鞋尖上镶嵌的菱形宝石硬生生铬着绯晚脖颈的皮肤。 “是本宫太弱,护不住身边人,还是本宫养的侍婢太蠢?你什么都没做,云翠就落到这个下场?本宫看你是什么都做了!” 脚尖改变方向,她再一次将绯晚狠狠踹翻在地。 而后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只檀木镶金方盒,咚,重重甩在绯晚头上。 “自己扎!” “现在就扎!” 绯晚被踩了一脚,又被盒子砸下,脑袋钝钝的痛,头也有些晕。 她从昨晚侍寝到现在,水米未沾牙,又挨了一番打骂,及至在凤仪宫里谨慎应对,既耗身体又耗精神。 本就羸弱的身子,弱上加弱,已经不剩多少力气。 全凭着一股心劲在撑着。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可在那檀木盒子甩到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是前世受过许多次的刑罚。 隔着生死,那痛楚依旧清晰如昨。 她放纵着自己的害怕,让自己抖得更厉害,牙齿都在打战。 “求娘娘宽恕……” “娘娘,疼,奴婢怕疼……” 她哭。 瑟瑟发抖地哭。 虞听锦看着解气,冷笑着说:“疼才好,疼你才长记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别以为本宫抬举你侍寝,沾了几回龙体,你就能飞上枝头了。” “差得远呢!” “你只有给本宫老老实实诞育龙嗣,才有活路,懂吗?” 绯晚连连叩首:“奴婢懂……” “那就赶紧自己动手!双手十个指头,一个都不许剩!” “是,娘娘……” 绯晚哀哀地哭着。 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檀木方盒。 里面靛蓝锦绒上,整整齐齐几根又长又细的钢针。 不同于刺穴的银针。 它们更粗,更坚硬。 “快做!” 虞听锦耐心即将告罄。 绯晚拿起一根针,闭上眼,学着何姑姑和云翠那般,将针用力刺进自己指尖。 一声闷哼。 她疼得倒在地上,弓起身体。 左手食指上一根针颤巍巍扎着,让虞听锦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没扎准!扎进指肚又有什么疼的,下一根要进指头缝里,听见没有?否则,可就不是扎几针这么简单了。” “你害本宫失了云翠,本宫其实很想要你的命!” 绯晚颤抖着应一声“是”,又拿起一根针,这次,准确无误扎进了左手中指甲缝。 痛! 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虞听锦呵呵笑了。 “继续!” 绯晚再拿一根针,这次却抖得怎么也扎不下去。 “娘娘饶了奴婢吧,好疼……” 虞听锦没了耐性,过来按住绯晚拿针的手,用力往她指缝里扎。 一针刺入。 绯晚低低惨叫一声,剧烈挣扎。 虞听锦却不肯撒手。 那针在绯晚指缝里搅了几下,忽然在拉扯中偏了方向,将她整个指甲都掀开了! 绯晚瞪圆了眼睛,张张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直直倒了下去。 瘫软昏厥。 “不中用!” 虞听锦嫌弃地甩开她手,用帕子将自己手上沾的血擦掉。 还有心继续扎几针,可看看绯晚汩汩冒血的手指,又实在嫌脏。 只扎甲缝不流血,可掀翻指甲又带了皮和肉,血可就多了。 于是站起身作罢。 但她心头气恨还没彻底消解。 想了想,寻思着皇帝刚召幸完,应该会过些日子再翻牌春熙宫。 就算真的翻了牌子,她也可以自己去承宠,让这贱婢歇上一回两回。 所以添点结结实实的伤,让贱婢实在长些记性好了! 她抬起脚。 用宫鞋坚硬的鞋底,在绯晚掀了甲的指尖上,狠狠碾动。 直把那根指头碾得血肉模糊。 绯晚在昏迷中浑然不知,只反射性地抽搐两下身子。 这伤可比云翠打的那些厉害多了。 让这贱婢疼上个十天,好好认清到底该怎么当奴才! 虞听锦满意收了脚,款步而去。 殿外,盘儿包扎好被云翠划伤的手,已经回来当值了。 “进去收拾一下。绯晚这婢子眼皮子浅,本宫说要重重赏赐她,她竟高兴晕过去了,回头你找人把她抬回房去养着。” 虞听锦吩咐盘儿。 “是。” 盘儿恭敬蹲身。 正要做事,却又被虞听锦叫住。 “你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盘儿答说:“从娘娘进宫,奴婢就有幸被分到娘娘跟前当差,随着娘娘从锦绣阁步步高升,一路进了春熙宫成为主子娘娘,所以奴婢沐浴娘娘的恩泽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她说得讨喜。 虞听锦闻言,莞尔一笑,发髻间一枚红宝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以前倒不知你嘴巴这么甜。” 盘儿觑着主子脸色,谄媚道:“奴婢腆着脸自夸一句,奴婢虽是您跟前二等的宫女,可却有一等的忠心。” 主仆的对话,绯晚听得一清二楚。 她并没有晕。 只是在装晕。 不如此,所受折磨只会更多。 被碾断的手指钻心的痛。 可她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忍不得的? 原本她只是故意掀坏了指甲,留下明显伤势罢了。 可虞听锦竟把她整根手指都弄坏了。 贵妃娘娘知不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呢。 第8章 宫里聪明人真多啊 殿门口的对话还在继续。 只听虞听锦轻哼:“好啊,那你以后就替云翠的位置,回头让内务府簿册做个登记。下月起,份例就按一等的领。” 盘儿立刻跪下,喜不自禁。 “谢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当差,不辜负您厚待!” “进去收拾吧。” 虞听锦侧目吩咐,神色审度。 盘儿躬身迈进殿内,隔着卷起的纱帐,打眼一看内室那边的情况,脸色微变。 可立刻会意地福身禀道:“奴婢明白。” 她没有叫人,自己先进去轻手轻脚收拾地上的狼藉。 收了针盒,擦干血迹,又将绯晚流血的指头勒住止血,并给绯晚重新挽了挽发。 收拾得仿佛绯晚没受折磨一样。 一切妥当,才走到院子里,招呼两个小宫女进来帮忙抬人。 吩咐小宫女的话,都按着虞听锦的意思,说是绯晚一时高兴坏了,乐晕过去的。 虞听锦见她如此,才微微一笑。 当奴才的无论好歹,第一要务,是口风要紧。 折磨绯晚是虞听锦暗中的乐趣。 并不想给外头人知道。 在外人眼中,她永远是天真无邪、活泼无害的。 这盘儿能像云翠一样守住秘密,才有资格顶替云翠的位置,得到云翠的待遇。 …… “你们都出去,娘娘让我来传话。” 这天晚上。 夕阳西下,盘儿走进了绯晚所在的宫女值房。 绯晚身为陪嫁婢,却和下等宫女挤在几人一间的值房里。今日昏着被抬回,大半日下来,同屋人没给她半点照料。 只因她挨云翠打骂是司空见惯的事。 即便她已经是伺候过皇帝两回的人,今日云翠又因此折了。 可主子娘娘未说要关照,谁又敢多事搭理她? 见盘儿进来,屋里歇值的两个宫女都浮起讨好的笑容,奉承了新上任的执事两句,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临走都还幸灾乐祸瞄一眼绯晚那边。 料着盘儿必是像以前云翠那样来训话发威的。 可她们一走,一直肃着脸的盘儿却快步走到绯晚床前,关切地轻声问道:“绯晚妹子,你可好么,能睁眼吗?” 闭目假寐的绯晚,在她呼唤了几声之后,慢慢醒来。 盘儿松口气:“能醒就好,只怕你一直昏着才麻烦呢!看你嘴唇干得快要裂口了,可见那起子没眼色的东西不知道给你水喝。” 她从屋里小方桌上,找了半壶宫女们剩下的茶水,索性还温热,倒了一杯扶绯晚坐起来喝了。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枣泥糕,递给绯晚,让她慢慢吃。 绯晚虚弱谢过,拿着糕,感激她待自己好。 盘儿叹口气,道:“感激什么,我早就想照料你几分,可云翠在上头压着,我又怎么敢呢。这一年多我冷眼瞧着,她欺负你可真狠心,都是陪着娘娘进宫来的,你们不说要好,怎么还跟仇人似的?” 绯晚抿了抿唇,没接口。 盘儿又说了些让绯晚好好养伤,等主子气消了,兴许就放过你之类的话。 绯晚一律点头应下。 “我还要去主子跟前伺候,不能耽搁太久。你有什么事,只管叫人找我去。” 盘儿临走,留了两包药粉给绯晚。 “宫里大家身上都有差事,不好走开,这件事你去做吧。” 她告诉绯晚,云翠被宫正司带走后,正在西边的刑库班房里面蹲索。断了的手怕是没人给医治,身上怕是还有其它伤处,那两包是跌打损伤药,有止血消炎功效。 小包的让绯晚自用,大包的,让她找机会给云翠送过去。 “我知你心里委屈,怕是恨透了她。可主子娘娘心里是惦记云翠的,说不定改日会捞她出来。你现在雪中送炭,云翠回来后定能和你冰释前嫌,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同一个宫里的人,好好相处才是。” 她谆谆叮嘱,再三安慰才离开。 十足体贴,十分识大体。 绯晚唯唯诺诺地听着。 等她走了,掰开她留下的枣泥糕,仔细闻了闻,又尝了一点点,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放心吃了。 一整天没吃没喝,这糕吃进去,头晕心慌才好了一点点。 而那两包药粉…… 绯晚认出那包小的,确实是跌打药,便用在了自己手指上,和身上其它伤处。 文太医给的药都被虞听锦扣了,盘儿这包倒是救急。 至于另一包药粉,让给云翠送去的那包,却并非跌打粉。 看起来颜色颗粒一模一样,可绯晚嗅出了些许醉茄根的气味。 那是一种慢性毒药。 说什么让她雪中送炭,这是要送云翠上路呢。 云翠回不来,新执事的位置才能坐得牢。 盘儿。 绯晚扯扯嘴角。 云翠持簪行凶时本没冲着虞听锦,可盘儿非要斜刺里冲出来“护主”,还特意受了伤,成了忠仆。 宫里聪明人真多。 翌日。 绯晚依旧窝在下人房里。 兴许是有了盘儿的吩咐,放饭的时候,同屋人也知道给她留一份了。 她总算没有继续挨饿。 借着养伤,她在房中不出门。只要虞听锦不召唤,她就不去跟前触霉头。 但到底还是没躲过。 这天,赏赐像是流水一样送来。 贤妃给的,兰昭仪给的,简嫔给的,还有她们同宫和要好的一些娘娘小主给的。 各色礼盒陆陆续续到了春熙宫。 却不是给春贵妃虞听锦,而是专给绯晚。 给她压惊。 虞听锦气得不轻。 把绯晚叫到跟前骂了一顿,罚跪,打耳光。 因为总有人来送东西,宫里人来人往,倒是没腾出手来关起门折磨绯晚。 绯晚跪在贵妃内室里,知道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贤妃一伙人并没有真心对她好,只是借着她的茬口给虞听锦添堵。 虞听锦越堵,她就越受罪。 可绯晚,并不怕,也不急。 重生十几天,她已经能在阖宫嫔妃争斗中,掀起些微风雨了。 这一次,她只是被动承受者。 却轻易除掉了虞听锦的心腹之一。 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她知道自己会吃得越来越好,走得越来越高。 她带着伤,跪着,心绪稳定。 相比之下,虞听锦锦衣华服地坐在那里,脸色却一直很难看。 尤其是贤妃送了赏赐还不够,午后又打发近身侍婢过来传话。 就是昨天愣是把绯晚拽到凤仪宫的那个。 是贤妃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陪嫁,名叫灵珑。 第9章 贵妃娘娘要气死了 细眉细眼的灵珑笑得很得体。 上来先问好。 “贵妃娘娘金安。” “我们娘娘和兰昭仪娘娘、简嫔娘娘和各位主子小主送来的东西,娘娘都看到了吗,可还满意? 我们娘娘说,绯晚姑娘昨儿受惊了,瞧着怪可怜见的。虽然知道贵妃娘娘一定会给绯晚姑娘压惊,但我们娘娘和几位娘娘也要表一表心意,好让绯晚姑娘早点安稳心神,好好伺候陛下。 我们娘娘还说,今天晚上准备熬一锅野参鸡汤,再配几样时令小菜,请贵妃娘娘务必赏光过去小酌,姐妹之间多多走动亲热。” 这是看热闹看得太高兴了。 非要把虞听锦的脸贴在地上擦。 虞听锦气得心跳加速,暗骂贤妃太贱。 恨不得亲手撕了灵珑的嘴。 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狠厉来,只按着平日在人前的娇蛮模样,偏头冷哼了一声。 小性子嗔怪道:“要不是你家主子,本宫的云翠怎么会受重罚。那是本宫几岁起就服侍在身边的丫鬟,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没了她,本宫饭都吃不下!” 灵珑福身歉然一笑: “所以您晚上千万赏光,看看我们长乐宫的吃食能不能开您的胃口。 奴婢斗胆僭越一句,云翠是皇后娘娘按宫规处置的,轻罚重罚我们娘娘并不能决定。 您若不满,不如去求见皇后娘娘?” 虞听锦大怒。 拍案而起:“你竟敢顶撞本宫!”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 灵珑含笑退去。 虞听锦竟不能奈何。 只因贤妃在宫里实在很有面子。 别说虞听锦,就是皇后本人都不太愿意越过她惩罚她的下人。 虞听锦同期选秀进来的一个低位小主,因为不知底细,打了贤妃宫里一个杂役跑腿小太监。 回头就被贤妃告到太后跟前。 不常插手宫务的太后特意发话,把那小主绿头牌挂了半年之久。 等半年后复牌,皇帝早把此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人进宫是七品娘子,现在一年多过去,还是七品娘子。 日子过得很艰难。 前车之鉴,虞听锦不敢造次。 她晋升贵妃没多久,金册还没捂热乎,又哪能得罪贤妃这尊大佛。 按大梁后宫的规制,贵妃之位,是在贤、德、淑、惠四妃之上的。 但等级位份再森严,可有时候,人就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所以明知道贤妃联合兰昭仪等人故意给她添堵,却也不得不暂且咽下这口气。 灵珑一走,虞听锦掀翻桌子,把送来的赏赐全都给掀到地上。 盘儿领着宫女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谁知虞听锦这口气还没咽完,又添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折腾绯晚,皇后召她过去。 也给了几样绸缎首饰之类的赏赐。 给绯晚的。 虞听锦眼泪汪汪,瘪着嘴委屈:“娘娘,她们欺负我,您怎么也……” 皇后玉容沉凝,眉间三分不耐。 “收起眼泪,泪珠子能抵什么事?本宫扶你上来,不是为了整天看你哭哭啼啼闹委屈的。” 虞听锦连忙刹住泪意。 抽噎行礼:“嫔妾遵命。” 皇后道:“你那个宫女挨打的事,本宫着人跟陛下那边禀报了,回头,兴许陛下也有赏赐过去。” “娘娘?!”虞听锦一惊,“这……她不过是个婢子,这样抬举她……” “本宫是在抬举你!” 皇后恨铁不成钢:“本宫不告诉陛下,难道等陛下从旁人耳中听到此事么,那时候吃亏的是谁?” 虞听锦明白过来。 想起贤妃的上蹿下跳,知道皇后必是先开口,把此事在御前轻描淡写描过去了。 万一贤妃那边去告状,也好有个应对。 嘴上却不服气:“陛下不过让那婢子给嫔妾生子,又不上心,未必会给她赏赐压惊。” 皇后淡淡看着她。 半晌,扶了扶鬓角的金凤流苏,慢慢道:“不上心?一夜两次的,也不上心么?” 虞听锦顿时羞红了脸,又窘又惊。 她严禁春熙宫人传出那夜之事,没想到皇后已经知晓。 “本宫昨日见那婢子,虽然受伤,骨相身段都是上等的,改日伤好了,再领来给本宫仔细瞧瞧。” 皇后靠在身后洒墨弹花引枕上,意态松弛了些,慢声道:“说起来,那是你的陪嫁婢吧,一年多了,本宫竟似乎没见过她,你藏着她做什么?” 虞听锦心脏乱跳,笑道:“娘娘说笑,嫔妾藏个婢子作甚。只是她虽忠心,却拙嘴笨腮的,怕她出来惹人笑话,所以不常带她走动。娘娘您想看,改日嫔妾就领她过来。” 皇后颔首。 又道:“虽然陛下允你借腹,不给那婢女名分,可若她真入了陛下的眼,你也不必压制自己人。跟前多个膀臂,难道不好?你该盼着陛下能赏她才是。” “可那婢子蠢笨,怕是……” 皇后缓缓抬眼。 盯得虞听锦咽下了后头的话。 “是,娘娘……嫔妾受教。” 从皇后宫里回来,绯晚还被拘在内殿里跪着。 虞听锦把皇后给的赏赐,连带着之前贤妃等人送来的,一盒子一盒子全都砸在绯晚身上。 她见绯晚跪在那里,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脸颊残留着肿胀,却依旧有一股子婀娜意态萦在眉目间,便觉得怒火中烧,怎么也压不住。 恨这贱婢的真实小姐身份是一则。 另一则,她更恨她容色在自己之上! 凭什么呢? 她乖巧听话地做了十几年虞府千金,凭什么这贱婢回来,她就成了假的? 凭什么她好不容易赚到贵妃之位,这贱婢一侍寝,人人都要给她发赏? “贱婢,你到底有什么好?” 内室里只有姐妹俩相对。 静悄悄的。 虞听锦眼里突然漫上杀意。 杀了这婢子! 省得皇嗣还没个踪影,倒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虞听锦看看周围。 随手摘下了床头系帷帐的锦绳。 不到一尺的绳子拿在手里。 她弯下腰,往绯晚脖子上比了比,正好可绕那纤细的脖颈一圈。 望着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管瞪眼惊恐看她的绯晚,虞听锦眯了眯眼睛。 阴狠地笑。 手中绳子微微拉紧。 只需用力,再用力…… “娘娘。” 身后陡然一声轻唤。 第10章 天黑出动!争宠去! 这一声猝不及防。 吓得虞听锦手中绳子都掉了。 回头一看,是守在门口的盘儿不知何时走进来了。 “作死!不声不响的吓本宫一跳!” 虞听锦抬手就甩了盘儿一耳光。 盘儿被打了个趔趄。 却也不敢分辩,连忙跪下说:“是御前来人了。” 什么?! 虞听锦心头一突。 难道还真是皇上给贱婢送赏赐来了? 她快步出去。 盘儿给了绯晚一个安慰的眼神,匆匆跟上主子。 内室再次只剩下绯晚一个。 她收敛惊惶的神色,把绳子从脖颈解下来。 手指很疼,但动作很稳。 其实,她一点都不怕。 侧头看向墙边穿衣镜。 镜中映出她狼狈脆弱的身形,和脖子上浅浅一道红痕。 虞听锦这厮,真是浮躁性子,竟在这个当口起杀心。 又是这种锦绳。 柔软指腹摸索着触感粗粝的绳子,绯晚想起前世。 为虞听锦诞下皇嗣后,她不能留在宫里,原本是要被放出宫的。 结果因为是龙凤胎,皇帝喜出望外,直接打破和虞听锦的约定,赏了她一个八品采女之位。 不入流的品阶,却也算是小主了。 产后没多少天,虞听锦破天荒允许她去看看孩子,召她进了内殿。 她满怀期待去探望自己怀胎十月,却一出生就母子分离的一对儿女。 进了屋扒开襁褓,却震惊地发现,女儿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 就是系床帐的锦绳。 小小的婴孩,脸色已经紫胀,张着小小的嘴巴像离岸的鱼一样艰难求生,哭都哭不出来。 她惊得手忙脚乱。 尚未把绳子给孩子解开,身后就是一声爆喝。 “住手!” 皇帝脸色铁青走进。 身后跟着眼神得意的虞听锦。 御前宫人冲过来,挤开她,救下了婴孩。 虞听锦含泪抱过孩子,哭诉指责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拨到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在众人逼问下,“如实”召出了她计划杀女嫁祸虞听锦,掀翻虞听锦后把儿子抢回自己身边,母凭子贵的盘算。 她惊恐分辩。 却语无伦次。 那时候的她,拙嘴笨腮,怯懦畏缩,能辩出个什么。 绳子是她自己床上用的,宫女是她跟前的,人证物证俱在,又被皇帝撞个正着。 废去位份,她被打入冷宫。 虞听锦派人传话给她。 别想翻案。 否则女儿脖子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套上去,下次可不一定那么巧有人去救。 她知道虞听锦做得出来。 皇嗣最重要,虞听锦只要保住男孩,女孩是可以牺牲的。 她怕了。 等皇帝事后反思,有些怀疑再着人调查时,她直接认了罪。 就这么成为罪妇待在冷宫里,后来又获罪去了辛者库。 往事呵! 绯晚闭了闭眼。 为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痛心。 她那时以为虞听锦是压在头上的可怕高山,扛不过,躲不开,摆在自己面前的唯有死路一条。 后来见了天下之大,才知道所谓宫廷森严,也没什么可怕。 看清了,也就能利用了。 绯晚起身,将锦绳重新系回床角。 这辈子她绝不会替虞听锦生孩子,不会让那小小的生命在狠心人手里生死未卜。 “呵!你可真厉害啊,妹妹。” 见了御前来的人之后,回到内室的虞听锦掐住绯晚下巴,恨不得将她捏死。 可却不能了。 御前内侍传话,皇帝知道了春熙宫昨日的风波,打发人送了一碗甜汤过来。 给春贵妃虞听锦的,嘱咐也要分给绯晚一盏。 一盏汤不值什么,却是极大的体面。 证明绯晚在皇帝那里并不是毫无印象、无足轻重。 起码他还愿意像安抚受了伤的猫狗一样,给点好吃的安抚她。 她要是不明不白死了,虞听锦现在还真摸不准皇帝会不会多问。 “喝啊,这可是御赐的,不借本宫的面子,你下下辈子也喝不上!” 虞听锦亲自舀了一勺汤,掐着绯晚的嘴巴给她灌进去。 绯晚呛着了。 扑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虞听锦把勺子丢她头上。 “可见这天大的福分,你消受不起!” 旁边,盘儿悄声提醒:“娘娘,陛下不是还吩咐,她既受了伤,就单给她收拾一个屋子养伤,再分个人伺候……咱们该怎么安排呢?” 虞听锦脸色更加难看。 不知是皇后多嘴,还是贤妃那帮人找茬,皇帝竟然知道绯晚在春熙宫住的是几人间的下人房了! 特意吩咐这么一句,不是打她的脸么? “怎么安排?当然要按陛下的吩咐,给她好好安排,干脆把本宫的主殿给她让出来罢了!” 盘儿连忙劝阻:“娘娘息怒,陛下心里头当然是您分量最重,绯晚给您提鞋都不配。 说来说去,是云翠昨日闹得太凶,坏了宫规。陛下定是为了训诫宫人们谨守规矩,这才看您的面子稍微抬举一下她,也是为了给您撑场子。否则,陛下哪会记得她呀?” 一番话说得虞听锦稍微气顺。 哼了一声,转身落座。 绯晚跪在地上姿态瑟缩,悄悄松了口气。 盘儿不管目的如何,奉承主子也好,踩死云翠也罢,总之这回是帮了她一把。 不然虞听锦气头上不知又要怎样折磨她。 从正殿出来,绯晚回到房中休息。 吃了些冷掉的午饭,喝点子半凉半温的粗茶,她盖着被子在床上养精神。 今晚,有场硬仗要打。 虞听锦性子好强,肯定是要接住贤妃挑衅,到长乐宫去吃野参炖鸡汤的。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做重要的事…… 临近傍晚,盘儿推门而入,端着晚饭。 再次遣走了屋里其他人。 “给你的屋子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在后院西南角,有些阴潮,不过还算宽敞。眼下天热,住那里不会冷,等天气转凉的时候,你再想办法求主子给你挪间暖和的屋子。” 盘儿脸色温和,语气关切。 如果不是认出那包药粉的古怪,她看起来真的很像好人。 “多谢姐姐。” 绯晚含着眼泪吃完热乎的晚饭,一脸诚恳道谢。 好人坏人无所谓。 这宫里,好坏自来是难说的。 对方示好,绯晚接着就是。 “陛下还吩咐给你拨个婢女使唤,娘娘没发话,我不能决定把谁给你,稍后再说吧,你先搬过去。” 盘儿主动帮绯晚收拾东西。 但没什么好收拾的,绯晚只有两身旧衣和几样零碎,打个小包裹,自己抱在怀里就去了新房间。 两间朝北小屋,都是一丈见方,光线昏暗,家具简单,一股子尘土潮气扑鼻。 显然是虞听锦故意不给她好屋子。 但绯晚表现出很是感激的惶恐模样。 “我……我要去谢恩吗?” 盘儿道:“娘娘现在不愿意见你,你不必去了,早点休息,我不让人来打扰你。” 临走时她悄声叮嘱:“你要是愿意去看看云翠也好,回来就好好养伤。” 绯晚点点头。 盘儿走了。 接下来,真的没人来打扰,想是盘儿已有吩咐。 太阳落山,虞听锦不出绯晚所料,果然去了贤妃的长乐宫赴宴。 宫人们当值的当值,偷懒的偷懒。 绯晚到下房提了半桶水,回房仔细擦洗身子,收拾伤处。 养伤? 她哪有时间养伤。 多拖延一日,就会被虞听锦多折磨一日。 洗干净自己,她换上了藏在旧衣里、从宫外买回的衣服。 把宫女长裙套在外头,绯晚趁人不备溜出春熙宫后门。 许是盘儿刻意安排,她离开春熙宫很是顺利。 但却不是按盘儿示意去见云翠。 沿小路,避着人,绯晚一路躲躲停停,来到皇宫西边的荒僻所在。 一个人迹罕至的废旧佛堂。 第11章 深深迷住皇帝 “陛下,入夜起风了,陛下保重龙体,咱们早些回去好不好?” 月上柳梢,花木寥落。 皇宫西侧僻静的小路上,御前太监曹滨轻声进言,小心翼翼。 前方颀长的身影一言不发,只是沉默走着。 背影写满不耐。 曹滨只好住了嘴,谨慎跟随。 每年这几日皇帝都特别心情不好,耐心有限,跟前伺候的宫人动辄出错。 但看到皇帝一路往前,又到了那个所在,曹滨还是忍不住奓着胆子多嘴一句。 “陛下,那地方平日无人,尘土多,恐脏了龙体,要么等改日着人打扫一番再……” “闭嘴。” 萧钰简短两字,不怒自威。 成功让曹滨噤声。 绕过一段斑驳脱色的宫墙,月色熹微之下,年久失修的陈旧建筑呈现在眼前。 走近,长满青苔的灰色石阶上,屋门半掩,隐约可见里面残旧佛像。 年轻的皇帝在阶下站了一会儿。 他跟前没有日常的前呼后拥排场,只有曹滨一个。 玄青色锦袍浸染在朦胧月色里,看起来那样寂寞。 还有一股子无可发泄的燥闷幽愤,年深日久地积攒着,藏着,在寂静的夜里不加克制地透出来,让人害怕。 曹滨身子缩了缩,不敢再跟。 萧钰一个人步上石阶。 抬脚,往门槛里迈。 动作却定格住了。 “一愿长相思,二愿长相恋,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低微的女子呢喃,忽从门内传出。 轻柔如此刻夜风。 风里带着些闷潮湿气,带着屋里寂寥的尘土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萧钰将脚落了下去。 落地无声。 没有惊动里面。 于是那女子低喃还在继续。 “奴婢身份卑微,那个人,是高岭花,是天上月,够也够不到的,所以这三愿,不作数。” 萧钰忽然辨出了这个声音。 连带着也想起和这个声音在一起时的场景。 柔软凝白的身子。 迷离含泪的眼。 和那婉转如泣的低吟。 是她,春贵妃的宫婢,红霞漫天,晚樱凋落,她叫绯晚。 萧钰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怒火。 连着近日忧愤,腾然而起。 她已经承宠两次,竟然心里头还惦着别人? 高岭花,天上月,岁岁长相见?! 倒要知道是谁让她这样记挂! 他迈步想到跟前去。 却听里头又起了低语。 “……奴婢不要三愿,这次只许一个愿。恳请菩萨保佑,保江南水患快快停止,黎民得救,陛下无忧。” “信女献上家乡敬神傩舞,请菩萨观赏。” “若菩萨觉得信女舞蹈尚有可取之处,就请实现奴婢的祈愿吧!” 轻轻的叩头声。 而后,衣衫悉索。 在这寂静的小小殿堂内,声音那样清晰。 萧钰再次站住了。 胸中怒意定格,取而代之是纳罕。 一个心有所属的不检点宫婢,许的愿不是财物不是荣宠,却是清除水患? 他敢保证,朝堂那些整日天下苍生挂嘴边的大臣们,都不会在神前许这种愿。 月亮升上半空。 朦胧月光穿过已无菱格的空窗,斜斜照着破旧佛相,在地面投下浓黑的影。 于是,躲在佛像身后祝拜的那个女子,也有了影子在地。 轻巧的,玲珑的影。 “容信女换上傩戏舞衣。” 她恭敬祝告着。 忽然,脱掉身上长裙。 宽松宫装簌簌落地。 地上身影变得更加纤巧。 高挺的胸,圆翘的臀,笔直修长的腿。 倩影被月光拉长。 从地上,渐渐移到墙上。 只着小衣的女子剪影,线条更加分明,让萧钰喉咙发紧。 随即,那影子动作轻缓,又穿上了一身形制特别的舞衣。 弯腰,抬腿。 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充满诱力。 “菩萨,请观舞。” 再次叩首之后,纤细的影忽然跃起,腾跳半空。 落地时步伐轻巧,一个旋身,古朴铃声随之而起。 原是那倩影手腕脚腕上,都戴了小小铃铛。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苍莽古朴的曲调,以女子轻柔宛转的嗓音唱出。 伴随铿锵遒劲的舞姿。 忽而张牙舞爪,忽而妖媚放浪。 这一刻,在这荒僻废旧的小佛堂内,竟形成了一副极其奇诡,又充满冲击力的场面。 月光。 歌舞。 墙上魅影。 萧钰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剪影舞姿,直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朝政纷扰,深宫沉闷,在此刻尽皆消失不见。 唯有那一道影子,那节奏缓急变幻的铃声,围着他,绕着他,勾缠着他。 舞姿越来越激烈。 女子跳跃间溢出急促呼吸。 竟让他奇异般联想到锦帐暖香中,她蹙眉含泪,承受不住的吟喘。 萧钰身体发热。 只想窥探更多。 歌舞却偏偏接近尾声。 “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倩影在高速旋转中猛然伏地,结束一舞。 铃铛寂然。 月光竟忽被浮云遮住。 墙上什么也没有了。 转为漆黑的屋宇内,唯有女子急促的,低微的呼吸,隔着一道高大佛像,间续不断地扰着萧钰的耳。 和他的心。 月亮迟迟不再出现。 浮云增厚,风声加急,空气里潮闷的水汽越来越重。 萧钰不想等了。 他迈步,朝佛像后方走去。 没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惊动了对方。 “是谁!?” 惊呼响起。 忙乱悉索的衣物摩擦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帝王召唤,太监曹滨提着莲花琉璃盏疾步赶到。 殿堂亮起。 躲在狭窄后堂的女子,也就赫然呈现在帝王眼前。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她没有穿衣服。 不,不是没穿。 而是那傩舞的礼裙,实在布料太少。 臂膀露着,大腿露着,反而小腿小臂被宽袖遮住,舞动时翩翩如蝶。 而躯干的衣服形制更奇异。 竟只有两条线。 一条从左肩,一条从右肩,斜斜而下,交汇在脐下,收束于股间。 遮住了该遮住的。 却好像什么都没遮住。 是红衣。 红的布,白的身体,黑色披散的长发,衬一张惊惶小脸。 她曲腿斜坐在地,犹是旋转伏地姿态。 急促抓起的宫裙,遮不住妙曼曲线。 洁白额头几滴汗珠晶莹。 她像带着朝露含苞的花,轻抖着,想逃离采撷人。 却哪里逃得开。 “出去。” 萧钰朝后摆了摆手,大步上前。 曹滨连忙留下灯盏在地,低头快速退出。 轻轻关上殿门,不敢惊扰。 年久失修的门扉却发出咯吱一声尖锐的响。 惊得地上少女身躯震动。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唇被封住了。 琉璃盏光晕昏黄。 佛像背后,墙面斑驳,男子宽肩窄腰劲瘦的影,扑在少女惶恐娇影上。 远空一声沉重雷鸣。 闷了两日的雨,终于哗啦啦坠了下来。 第12章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地方? “贵妃妹妹,这汤你喝着怎么样?” 长乐宫珠光宝气。 贤妃一身蜜合色家常襦裙,笑语嫣然,头上斜插海棠卷春碧玉簪,在八角宫灯照耀下光芒莹润。 越发衬得她贵气逼人,气韵天成。 相比之下,虞听锦的天真娇俏就显得小家子气。 何况她今日心情不好,戾气暗藏,那份天真便更加生硬造作。 “贤妃问这汤?倒也难为你处处想着本宫,炖盏汤也忘不了敬献本宫。” 虞听锦漫不经心舀着碗里鸡汤,笑道:“本宫喝着还好,清淡甘甜,不过,到底比不得陛下常用的茯苓甘露汤,消暑滋补,最是有益的。改日本宫陪陛下用膳时,请陛下赐给贤妃一盏,也免得你费劲自己炖。” 贤妃噗嗤一笑。 和在座的其余嫔妃互相看看,都是忍俊不禁。 简嫔快言快语:“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吧,陛下常用的茯苓甘露汤,就是咱们贤妃娘娘家传的滋补膳方。陛下用了欢喜,才加到御膳常例里的。” 兰昭仪道:“是啊,真让咱们羡慕呢。镇国公府老太君最是懂饮食之道,太后都常遣人去问各种调理药膳的做法。太后娘娘还说,到底是世家大族,吃穿用度处处见底蕴,不是那等乍富之家能比的。” 贤妃笑嗔她们:“有的吃就吃,鸡肉也堵不住你们嘴么?什么乍富之家,没的让贵妃妹妹多心。” 虞听锦原本炫耀她比贤妃每月陪伴圣驾的机会多,不想却被人家笑话了家世。 虞家历代读书科举,但最高官职不过是她父亲的二品侍郎,哪里比得上镇国公府累世簪缨。 这也是贤妃最让她恨的地方。 仗着国公府,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输人不输阵,虞听锦皮笑肉不笑,轻哼一声:“本宫多什么心,我虞家世代书香,素有传承,又不是乍富之家。 不过咱们清贵门第,从不在俗物上头留心,推崇的是知书达理,一只鸡该怎么炖汤滋补,素来都交给厨房奴才们去琢磨。 贤妃这里擅长药膳,那么本宫回头就让春熙宫管膳食的人过来讨几个方子,贤妃不会舍不得吧?” 贤妃笑吟吟:“妹妹若诚心讨教,本宫自然帮你。” “就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几道菜而已,谁又放在心上么。”兰昭仪帮腔。 贤妃宫里侧殿住的一个低位小主,苏选侍也附和道:“说起知书达理,贤妃娘娘才是个中翘楚,只是不爱在人前显摆。就连娘娘跟前的宫人,私下里也时常吟诗作赋以为消遣,不像有的奴才只会打人取乐,倒把自己打进辛者库去了。” 此言一出,满殿来赴宴的嫔妃都笑了。 贤妃请客,依附她的人都来捧场,处处给虞听锦难堪。 虞听锦知道今日必有一番唇枪舌剑,所以也带了春熙宫隔壁的一个低位吴贵人,来给自己冲锋陷阵。 此时不想忍了,冷冷一个眼色使过去,吴贵人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走到苏选侍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贵妃娘娘的事,也是你能说三道四的?还不给贵妃娘娘道歉!” 苏选侍捂住脸,又惊又气,“你竟敢打我?这可是长乐宫。”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地方吗?你奚落贵妃娘娘,以下犯上,也没见你挑个好地方作死。” 吴贵人常年无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来之前虞听锦承诺过,她若表现好,回头就在陛下跟前举荐她侍寝。 所以她敢在贤妃地界上打贤妃的人。 若是栽了跟头,最多受训禁足之类,跟她现在见不着皇帝的日子没区别。 虞听锦见状,心情舒畅。 笑着招手让吴贵人回来。 “贤妃请客,本宫看她面子,放她宫里的人一马。苏选侍,下次记得嘴巴干净点,因为本宫下一次,不一定愿意饶人。” 吴贵人趾高气昂回到座位。 贤妃笑容变淡。 悠悠地说:“本宫请客,还有人这么嚣张呢。来人,把吴贵人拖出去,丢到长乐宫门外头跪着。本宫不叫起,谁也不准放她起来。” 顿时有长乐宫太监冲进殿内,把吴贵人拖走。 虞听锦拍案:“来人,把苏选侍一起拖走,以下犯上犯了规矩的可是她!” 她带来的宫人就要上前。 但被长乐宫的人给挡住了。 贤妃自己的地盘,人手足够,怎么会让虞听锦得逞。 贤妃当众命人给挨打的苏选侍敷跌打膏和消肿油,还命人给春熙宫的宫女绯晚送一份去。 “她受了那么重伤,可得用一阵子药呢。” 虞听锦拦着说不必,可贤妃的人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虞听锦变色:“贤妃特意请本宫来赴宴,竟是要跟本宫过不去?” 贤妃笑问:“贵妃妹妹这是觉得本宫也以下犯上了?来人,撤宴,本宫到外头陪着吴贵人跪着去。什么时候贵妃妹妹气消了,本宫什么时候起来。” 她竟真的提裙出去,作势往宫门外跪。 刚才护着苏选侍不许罚跪,她现在倒是主动自己罚跪。 真让虞听锦意外。 摸不透贤妃要干什么。 闷雷阵阵,雨水渐大。 宫人撑伞遮不住斜风吹雨,贤妃一身轻纱夏裙很快湿透了。 兰昭仪等人跟在后面,也纷纷湿了头发衣衫。 妃嫔们身子娇贵,顿时有好几人打起喷嚏。 虞听锦站在殿门口看她们作态,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嫉妒她恩宠的贱人,竟敢一起下她面子。 场面到了此刻,虽然不知贤妃为何如此,可她若是跟贤妃服软,岂不是半点颜面都没了? 今日她忍贤妃太多,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贤妃自己愿意跪,那就跪吧。” 虞听锦不听盘儿劝阻,直接不搭理贤妃了,带人离开长乐宫。 “贵妃娘娘?” 吴贵人还被长乐宫人按在地上跪着,见状连忙挣扎着呼唤虞听锦。 刚才她因打人被罚跪,贵妃不给她出头。 现在起码该带上她一起走。 谁知雷雨声声掩盖了她的呼唤,虞听锦竟然把她给撂在这里了。 吴贵人望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的贵妃仪仗,欲哭无泪。 “娘娘,咱们还跪?” 兰昭仪询问贤妃。 贤妃让宫人把自己头上雨伞挪开。 “自然要跪。” “可……为什么呢?” “自是帮贵妃娘娘立威啊。” 贤妃彻底淋湿了如云发髻,笑容意味深长。 这贵妃啊,蹿升太快,根基不牢。 只要力度够巧,就能让她跌下来。 春熙宫捂得严,可一夜两次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皇帝贪恋的婢子昨儿受了苦,就是她借力的凭依。 一个婢子受苦,皇帝不好发作。 可再加上身居四妃的她呢? 贤妃抬头,任雨水冲刷容妆。 她已经月余没有侍寝了,上次,上上次,侍寝的时候皇帝兴致都不高。 例行公事一样。 她家世再好,也敌不过新人娇嫩。 说不嫉妒那婢子,不可能。 可嫉妒又有何用? 倒不如揣度皇帝心意,把自己送去给皇帝当借口,给他一个惩罚虞听锦的机会。 “娘娘,再这么跪着淋雨,您要生病的呀!” 兰昭仪等人都劝。 贤妃一笑。 生病算什么,她只盼着那婢子分量够重,别让她白白挨淋就好。 “贵妃娘娘不消气,我怎敢不跪?” 电光划过云层。。 照亮长乐宫前乌压压跪着的嫔妃宫侍。 也照亮佛堂角落里紧紧依偎的两人。 “你伤在哪里,还疼么?” 萧钰抚过少女细腻如脂的肌肤。 从上到下。 一寸一寸。 第13章 告状 他指腹微有薄茧。 习射弓马所留。 摩挲在少女莹白皮肤之上,触感细腻,令人流连。 绯晚柔弱无力躺着,暗道方才云乱雨急时,皇帝十分用力,也不见顾忌她的伤。 事毕才想起问。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 谁又稀罕。 嘴上却虚弱回应: “陛下,奴婢一点小伤,不值得您在意。有您赐的那盏甜汤,什么伤也都治好了。” 萧钰闻言好笑:“燕窝羹再补,亦非药物,哪里能治伤。” “陛下赐的,自然能治。” 少女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却十分恭敬。 语气也十分认真。 萧钰却不由想起事前。 她一个人在佛像底下偷偷祝祷时,说的什么长相思长相见。 那时她听起来更加认真。 “你的三愿,是许给谁的?” 绯晚惊慌坐起。 “陛下……都听到了?” 萧钰静静看她。 “陛下,奴婢……奴婢罪该万死!”绯晚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萧钰没说话。 她的身体让他有些着迷。 可越如此,他越不能容忍她心里还有情郎。 却听绯晚颤声告罪道: “奴婢卑贱之人,不该肖想陛下万金之躯…… 能侍寝已经是奴婢百世千生修来的福气,奴婢竟然还…… 还不知羞耻地妄想陛下对奴婢有情,是奴婢僭越,认不清自己身份! 奴婢这就领罚!” 她直身跪坐,举手打自己耳光。 这是犯错宫人常受的掌嘴之刑。 萧钰伸臂。 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腕。 “你何错之有?” 他万万没想到。 她许的愿,是关于他的。 一个宫婢,只侍寝一两次,便想与帝王如同梁上燕,岁岁相见。 着实大胆。 着实僭越。 却也,着实令人动容。 何况她自己也知卑微不能如愿,很快又将三愿改成一愿。 愿江南水患早治,愿他无忧。 并献敬神傩舞。 还是关于他的祈愿。 诚心可嘉。 “陛下……不治奴婢的罪么?” 少女双目氤氲水汽,惶恐发问。 “自然不治。” 他摩挲她扇了一掌的左脸。 动作轻柔。 少女却连忙偏头躲开,眼神闪烁,神色僵硬。 萧钰眯眼:“移灯来。” “陛下……” 绯晚觑他脸色。 最后勉为其难,捂着脸,去那边提了曹滨留下的琉璃盏过来。 萧钰拨开她捂脸的手,对灯细看。 她左右脸颊分明是肿的。 敷了薄粉,掩盖淤红,夜里才没看出来。 可不是刚才一巴掌就能打出的伤。 “谁让你掌嘴?” 绯晚低头不语。 半晌,才在帝王无声注视的压力下,怯声回答:“是同宫的云翠。皇后娘娘已经惩罚她了……” “还打了哪里?” “没、没有了……” 绯晚吞吞吐吐,分明有所隐瞒。 萧钰凝神回忆。 皇后派人送太后寿宴的命妇列席名单时,顺便提了句春熙宫有个宫女癫病发作,误伤了被借腹的婢子。 问他该如何处置。 是按低位嫔妃的规格给药治伤,还是按宫人的? 毕竟她身份不同普通宫人,侍寝过,皇后不敢擅专。 这等小事也来问他。 他当时忙着看江南治水赈灾的几份奏折,懒得计较皇后的小心思,直接命人把一份御膳例汤赐到春熙宫了。 如今看来打得不轻。 早知她脸肿,该让太医送些消肿的好药过去。 “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呢?” “陛下,奴婢伤在哪里都不要紧……” “给朕看!” 绯晚低了低头。 被迫解开肘窝和膝窝系着的肥大舞袖。 红色布料落地,白色皮肤露出。 皮肤上大块小块的青紫淤痕,尽皆呈现在灯前。 萧钰眉头凝起。 愠色在眼中聚集。 “竟伤得这样重。” 再细看,她大臂大腿也有几块痕迹,尤其是膝盖两块青灰色,分明是长时间罚跪所伤。 “她打你,罚你,没人阻止?” 绯晚连忙拉起旁边散落的宫裙,将自己身体勉强遮住。 低声怯怯道:“不关旁人事,陛下请别迁怒,云翠是执事宫女,没人敢拦。” “你主子呢?” “娘娘当时在凤仪宫,陛下,更不能怪她的!都是奴婢自己惹了云翠姐姐不高兴……” “是她不高兴,不是发病癫狂?” 绯晚闻言一愣。 困惑道:“陛下为何这样问……她没有癫病,只是脾气不大好。都是奴婢太笨,总不能讨她欢喜。” 萧钰眼神沉了沉。 皇后又在和稀泥。 怪不得派人巴巴地和他禀报。 原来此事确实不像话。 伺候过他的人,春贵妃竟不知护着,让个宫婢给打了! 就因为她也是宫婢么? “曹滨。” “奴才在!” 曹滨听闻召唤快步进屋,低头躬身行礼,“陛下,可是要沐浴?” 皇帝在佛堂里行事的时候,他悄悄叫人,盥沐事宜已然齐备,都在院子外头候着呢。 萧钰却道:“明日传旨六宫,封春熙宫宫女绯晚为七品娘子,赐号樱!” 曹滨一震。 宫女封位,按规矩向来从九品更衣开始。 这直接越了两级晋封七品,还有封号? 好多高位嫔妃都没盼到封号呢! “陛下,不可,求您收回成命!” 头一个不答应的竟然是绯晚本人。 她手忙脚乱将宫裙套在身上,挡住随便一动就要泄出的春光。 跪地俯首,急声恳求。 “陛下,奴婢是为给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才侍寝的,卑贱之人,怎么能受封呢? 况且奴婢答应了娘娘,一旦产下孩子就立刻出宫,寻个荒僻山野过日子,再不踏进京城一步。 您若封了奴婢,奴婢就是背誓叛主啊! 奴婢万死不敢从命!” 萧钰眉头皱得更深。 春贵妃,竟然要把这婢子远远打发掉,连京城也不让进? 不过是个奴婢,竟这样防着。 这件事上,她可不算是“天真纯善”。 “怎么,她是你主子,朕不是?” 绯晚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陛下当然是主子,而且是天下人最大的主子。 可……可正因为这样,奴婢绝对不敢奢望太多。 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咚咚以头触地。 额头很快红肿。 萧钰脸色微沉。 “你既不愿,朕便不勉强!” 曹滨旁边暗暗咂舌。 别人晋封都欢喜得什么似的,偏这婢子不识抬举。 绯晚心里头却不屑一顾。 七品娘子? 不入流低位而已! 若不能一鸣惊人,她拿什么跟虞听锦抗衡。 “陛下,奴婢是偷溜出来的,不敢耽搁太久,奴婢告退!” 她跪着,朝后退出。 “谁许你走了?” 皇帝沉声。 曹滨连忙跪下缩着。 他听出来主子是真的生气了。 第14章 何止飞上枝头,她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绯晚停住了后退。 伏首跪着。 轻轻道:“陛下,奴婢晋封不晋封都是小事,地上凉,请您保重身体,千万别动气。若您因为奴婢龙体欠安,奴婢唯有以死赎罪了。” 曹滨心想这是句人话。 就算铺了软垫,这废旧屋子也是潮气重得很呢。 今儿陛下突然在这里行幸,已经让他倍感压力。 若再让陛下受寒染病,他可担不起责任。 正要顺势劝皇帝赶紧沐浴驱寒气,仔细斟酌措辞的时候,不料萧钰却突然嗤笑一声。 “你死字挂嘴上,不怕不吉利?” 不用再劝,他自己起来了。 还叫曹滨送水来。 曹滨暗呼神奇。 平日要是皇帝生了气,他劝保重龙体的时候,那可是太难了。 忽然生气又忽然消气,他摸不准皇帝心绪。 只好连忙跑出去叫水。 几个太监很快抬了浴桶进来。 热气腾腾的水,驱散屋中阴潮。 皇帝平伸双手,等着褪衣。 适才不管不顾的,他衣衫除了一半,有失帝王威严。 曹滨上前服侍。 “让她来。” 皇帝说。 曹滨一愣,连忙暗暗朝绯晚招手。 绯晚垂着头,小心跪行到跟前。 轻轻站起身,屏住呼吸,前后左右地围着帝王动作,将他衣袍一件件除去。 只剩最后一件时,住了手。 低着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宽大的浴桶,皇帝坐了进去。 曹滨让人把巾帕香露都搁下,轻轻朝绯晚使眼色,到这地步还不明白? 绯晚磨蹭走到浴桶边。 有些慌,有些怕。 正当曹滨要催促她时,她一脸鼓起勇气的模样,咬着唇,坚定地拿过了擦巾。 曹滨松口气,带人躬身退走。 狭窄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两人相对。 “谢陛下不怪罪奴婢愚钝,还许奴婢服侍。” 绯晚伸手,蘸湿了巾帕,明明非常羞怯,却非常恭谨地擦拭皇帝肩头。 小心翼翼的模样,柔若无骨的触碰,让萧钰不忍再怒。 脸色和缓了些。 他放松靠在桶沿上,任她擦洗。 一边询问她哪里学的傩舞。 “奴婢出身乡野,当地自古敬神,春有傩戏,秋有社戏,平日里祈雨驱邪或者婚丧嫁娶,都有一套仪程。 有一年,奴婢的姐姐还被选为傩戏的主舞巫女,奴婢就是那时候和姐姐学的敬神舞。” 提起儿时旧事,绯晚语气难得轻快起来。 羞涩紧张都忘了,唇边梨涡隐现,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萧钰注视。 这婢子,过分卑微小心时让人恼火,惹人心疼。 此时自然流露的少女稚嫩,一派天然,又十分令人意动。 “……巫女的傩舞很美,巫师那种又很吓人,要带上凶凶的面具……啊!” 绯晚正在诉说,冷不防被拽入浴桶。 水花四溅。 曹滨站在檐下,冷冷叮嘱手底下内侍。 “今晚这里的事,若无陛下明示,一个字儿都不许传出去,否则,都给我去辛者库做最重的苦役!” 内侍们凛然应下。 一个小太监悄声问:“师傅,里头那位姐姐,是不是要飞上枝头了?” 曹滨瞪他:“这是你该议论的?” 何止飞上枝头。 他觉着绯晚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反正他是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女人如此迷恋过。 水中。 绯晚伏在皇帝肩膀,低声求放过。 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微微勾起。 很好。 今晚很成功。 男人先对女人难以遏制,才谈得上其他。 互相爱恋两情长久只在戏文里听说,现实中她没见过。 何况她哪有时间和皇帝慢慢培养感情。 抓紧勾住他,她才能快速脱困。 不羞耻。 不丢人。 努力求生有什么丢人的? 说起来这红墙碧瓦之中,圈养的女人又有谁不想勾住帝王。 在荒旧的废屋里,夜之魅舞。 佛堂清净地,却偏偏残破。 少了禅林威仪,多了密会意趣。 试问满宫嫔妃,谁能给皇帝这样的体验? 没有人,唯有她! 忽然,一丝丝血痕在水中漫延。 “怎么?” 萧钰松手。 绯晚将双臂从水中拿出。 两条小臂上,蜿蜒抓痕赫然呈现,滴答流着血。 烛光里更显狰狞。 “怎会这样!” 萧钰动作停顿。 绯晚胆怯陈述,他才知道,这也是挨打的伤。 血止了还没结痂,为了敬神擦些粉遮挡住,所以之前他才没看出来。 此时水冲掉了粉,泡软了伤口,血便再次流出。 “伤这样重,你竟不说?” 萧钰怜惜握住绯晚的手。 后宫里的女人,受点小伤擦破点皮,都恨不得躺在床上十天半月作态,哄他垂怜。 这个真受伤的,却半点不肯宣之于口。 若不是他无意中发现,她会隐瞒到什么时候! “陛下,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嘶!” 绯晚脸色越来越白。 忍不住往回撤手。 萧钰松开,她立刻按住左手,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半天她一直带着傩舞的几根木质指套。 萧钰此时看出不妥,伸手拽下。 指套里,竟藏着血肉模糊、形状扭曲的手指。 连指甲都没了?! “到底怎么回事!” 萧钰震动。 绯晚暗哂,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在一步一步地,递进告状啊。 一股脑全让你知道,岂不是效果不够震撼! “陛下,不要看……太丑……” “求陛下不要嫌弃奴婢……” 她惊惶搂住他肩颈。 将流血的手指手臂尽皆藏起。 生怕自己被丢弃的模样。 像是突然失了群的小鹿,茫然惊惧。 萧钰未能释放的怒意转眼被她磨掉。 …… “曹公公,您怎么在这里?” 雨幕中。 废旧小院墙围倒塌,墙外经过一个撑伞的人。 曹滨带人侍立在夜色里,没有提灯,却也被对方发现了。 第15章 晋封 曹滨脸色一寒:“什么人?” 早有手下的小内侍奔上前,将人带了过来。 青油纸伞,粗布宫裙。 来者身量纤细,提着一盏光芒微弱的破旧竹笼灯。 在雨中轻盈走来。 行个礼,低声答道:“曹公公好,奴婢是烟云宫的,伺候的小主病了,奴婢去请医官。” 烟云宫乃是冷宫。 也在宫城西侧,离此一两刻钟的路。 住的都是废妃罪嫔。 曹滨闻言摆摆手:“去吧。别跟人说在这里见过咱家,不然,下个病的说不定是你。” 宫人生病都要移到专门的居养院去养病。 有头脸的自有人照顾,普通的就全靠自己扛,扛不住死了便拉出去烧埋了完事。 冷宫的宫女地位低贱,进了居养院多半是死路一条。 来者闻言连忙福身:“奴婢明白!” “还不走?” 曹滨见她踌躇,语气越发不好。 对方迟疑片刻,终究开口。 “斗胆请公公派个人跟奴婢同去,不然怕是天黑落雨,医官不肯来。” 曹滨不同意。 眼下他跟前帮衬的人手本就不多,哪能再分一个去给废妃请医官。 对方再三恳求。 雨声渐弱。 这宫女说话的声音再低,架不住此地寂静,到底是被屋里听见了。 皇帝事毕休息,漫不经心问了句:“何事?” 曹滨忙答:“是路过的宫人,奴才正在训诫她。” 一面低声呵斥宫女让她赶紧离开。 萧钰听了不想理会。 绯晚却开口。 “陛下,听着像是求医急事,能不能……叫她进来问一问?” 她小心询问,似是知道自己不该提要求,十分惶恐。 在萧钰看向她的时候,她低了头,轻声解释。 “陛下,奴婢有一次生病发烧,夜里没处找郎中,很是难熬,所以,所以奴婢想,能不能帮帮她……” “你心地很好,别怕,朕依你。” 萧钰望着绯晚想帮人却又怕僭越的样子,越发怜惜。 便叫曹滨带那宫女进来回话。 绯晚出水穿好衣服。 服侍皇帝也穿戴妥当后,曹滨带人进门。 宫女盈盈下拜。 身姿纤细,宛如湖边垂柳。 “奴婢芷书,烟云宫吕娘子的侍女,为娘子寻医官,不想惊扰了圣驾,恳请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清冽如山中冷泉,在潮气闷人的夏夜,听起来格外悦耳。 萧钰本在欣赏绯晚挽发的柔婉姿态。 闻声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芷书向上恭敬抬眸,触到皇帝视线的刹那,连忙垂了眼睛。 纤长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影,很有几分美丽。 萧钰看了两眼。 却也只限于两眼。 便又回头去看绯晚簪发。 曹滨早就备好了新的宫裙,比绯晚之前的更贴身一些,显露她姣好曲线。 随着她举手梳头,身段更凸显。 萧钰目光流连。 无暇再顾忌旁人。 倒是绯晚一边挽发一边多问了几句,知道那冷宫的小主是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陛下,奴婢见过害头风的人,很难受很痛苦,您能否让医官快点给那位小主看一看呢?” 绯晚帮忙恳求。 “你自己伤不疼了?倒先担心别人。” 萧钰先前只知绯晚谦卑柔顺,懂事得让人心疼,此刻见她急人之所急,不免又添几分怜爱。 吕娘子头风不头风的,不重要,随便找人治治罢了。 谁是吕娘子他都不记得了。 但绯晚的伤不能再耽搁。 萧钰当即命人请医官,语气有几分急促。 绯晚暗想你急什么呢。 若真在意她伤势,何必等事毕才处置。 不过是她的痛苦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他的需求罢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帝王对女人的宠,说到底是宠他自己。 她可不会当真。 “奴婢谢陛下隆恩。” 面上,她感激不尽。 眼波盈盈望向帝王,满满都是羞涩的崇拜依赖。 萧钰受用。 淡笑:“还自称奴婢?” “曹滨,天亮后晓谕六宫,封春熙宫宫女绯晚为正六品常在,赐号……” “陛下!” 绯晚倾身跪倒。 萧钰不悦:“怎么,你要再次抗旨?” “奴婢不敢!” 绯晚深吸口气,惶恐进言:“陛下对奴婢的恩宠,奴婢已经明白了,不敢再推拒抗旨。只是奴婢卑微,受封已然足够,封号实在不敢承受!” 眼角余光,扫过旁边不远处的宫女芷书。 瞥见她粗布宫裙边缘上,用浅色丝线寥寥绣了一圈樱花。 清雅动人。 这个封号“樱”,本该是芷书的。 今夜的佛堂承宠,也是芷书的。 前世,绯晚知道芷书以冷宫婢女的低微身份,一跃登上枝头,步步升高,最后坐到了一宫主位。 恩宠从今夜开始。 但今生,她阻了芷书的路。 芷书不是坏人。 起码没对她坏过。 她后来受虞听锦陷害进了冷宫,是在寒冬腊月。 没立刻冻死饿死,只因芷书惦着出身之地的旧相识们,平日对冷宫众人的吃穿用度多有照拂,她也跟着沾了光。 她前世与芷书几无交集。 间接受了人家恩惠。 今生一开始却抢了人家的机缘。 自然有愧。 刻意叫芷书进来面圣,也是为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明显皇帝被她吸引更多。 芷书今夜没有机会。 绯晚不可能再抢人家的封号。 再说,她以后想要属于自己的封号! 之前的七品娘子,因为一番戏水,以及更严重的伤,变成了六品常在。 中间隔着一个从六品,算是升了两级。 绯晚满意。 这已经足够了。 有些家世不高的秀女初入宫,还封不上常在呢。 虞听锦当初进宫时,也不过是个从五品才人,只略高一级而已。 “陛下,奴婢封为常在已是破例……” “好,朕依你。” 萧钰愿意给喜欢的女人很多恩宠。 可更满意她们能识趣。 绯晚的推拒,让他欣赏。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晚正式叩首谢恩。 称呼也由奴婢改成了嫔妾。 曹滨堆了笑上前行礼:“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他就知道这婢子不一般! 以后可就是正经小主了。 看陛下这态度,恐怕她会一路蹿升,说不定比她旧主春贵妃还要窜得快呢! 一时医官赶到。 先给绯晚治伤。 那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让医官直冒冷汗。 小心谨慎地处置了将近一个时辰。 “启禀陛下,这位姑娘的手指怕是……” 第16章 她也是来争宠的,可惜被绯晚抢了 “怕是什么?” 萧钰声音微沉。 吓得医官连忙解释:“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最短也要养上三个月。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位姑娘体质本就虚弱,脉象极差,伤势又过分严重,百日之后也未必能活动自如。 微臣已固定夹板,最近必须时刻注意,日常活动别碰歪了夹板,免得断骨长歪,手指便要歪一辈子。” 萧钰耐着性子听他絮叨完。 知道绯晚伤势有救,也就不再担心。 不过到底伤重,他又想起春熙宫的风波来。 “那打人的贱婢,如何了?” 曹滨忙道:“皇后娘娘有旨,蹲索三日,罚去辛者库。” “这等歹毒之人,辛者库也留不得,你去处置了。” “是,奴才遵命。” 绯晚抖了一下,惊恐问道:“陛下难道是要……?!陛下,云翠姐姐只是一时失手打重了些,但平日不会打太重,您不信可以去问春熙宫其他人,您就饶她一命吧!” 萧钰凝眉:“怎么,她平日经常打你?” “也……也没有经常,两三日才打一回……” 萧钰沉脸。 “以后你是小主了,要有些威仪,不要再任凭恶奴欺辱,记住了?” “记、记住了。” 萧钰暗叹,不知这性子柔弱的傻姑娘,没了他的庇佑可该怎么办。 他身上乏了。 适才激烈未觉,此时才感到这废旧屋子实在不适合休息。 于是想带着绯晚回去辰乾殿。 绯晚不肯。 只说明日才公开晋封,她今晚还是虞听锦的宫女。 想要再侍奉主子娘娘一晚。 萧钰略沉吟,允了。 “谢陛下!” 绯晚欢喜感激的样子让萧钰摇头失笑。 她真是太懂事! 懂事之人,自然更让人怜惜。 离开佛堂后萧钰暗中吩咐曹滨。 “去查,那贱婢时常打她的事,春贵妃知不知情,是否约束过。” “是!” 曹滨凛然应下。 真没料到皇帝竟然肯为这位新人调查宠妃。 不由把心中对绯晚的排名,又提了一提。 以后好好伺候着罢了! “小主请回,不敢劳小主相送。” 甬路上,烟云宫的芷书见绯晚似有跟随之意,连忙行礼。 “今日若不是小主,我家娘子怕是请不到医官,奴婢感激不尽。” 雨势渐弱。 皇帝留下的内侍撑着伞,打在绯晚头顶。 绯晚将伞接过,递给芷书。 “你的伞旧了,还有破损处,拿这把回去吧。” 芷书摇摇头,不肯接受。 绯晚直接将伞塞在她怀里,把她的旧纸伞拿过。 “御前用的伞,你拿回去,日子许能好一点。都是深宫孤苦人,今夜相逢有缘,改日得空我去看你。” 芷书抬起头,深深看向绯晚。 半晌,恭敬福身:“谢小主好意,奴婢恭敬不如从命。” 绯晚略点点头,转身离开。 御前的小太监亦步亦趋随侍着,小心极了。 芷书举着紫绫八角满穿伞,目送绯晚远去。 手中沉甸甸的。 这伞精致奢华,伞柄箍着金环,伞骨镶着翠玉,边缘有米珠流苏垂下,满绘江山千里图,乃是圣上所用。 带着医官回去,再持这伞,冷宫的掌事和管领们自然有所忌惮。 接下来兴许能过几天好日子。 那新晋小主善意满满,她感受到了。 只是…… 若没有那小主,今夜会不会是她飞上枝头? 芷书握紧伞柄,指尖发白。 皇帝近日总在这边深夜徘徊,她无意中发现。 因此今夜借着给吕娘子请医官,出来碰运气。 不然吕娘子头风经常发作,何须连夜冒雨求医。 但,晚了一步。 已有人捷足先登。 芷书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指尖松了力,暗暗一笑。 罢了,那新晋小主意态婉转,她又哪里比得过。 都是深宫孤苦人,她又何必怨那小主。看对方身上的伤,比她可惨多了。 今夜没了机会。 那就下次再找机会吧。 总之,只要存了脱离冷宫泥潭的心,伺机以待,总能如愿的! “大人请这边走。” 芷书放宽心绪,恭谨给医官引路。 …… “皇后娘娘,长乐宫人来禀,春贵妃罚跪贤妃,贤妃娘娘淋着雨跪了半日,已经晕过去了。内宫当值的医官们品级不高,且不是贤妃素日常用的太医,所以要请旨打开宫门,召两位太医进来。” 皇后已经睡下半晌,忽然听到这样的禀报。 只觉额角突突地跳。 没想到虞听锦竟然中了贤妃的套,惹下这么大麻烦! 宫廷傍晚落锁封门,无要事绝对不能开锁,亦不许人随意出入。 若要开锁,需要皇后凤印懿旨,或御笔敕令。 若是旁人惹出这种祸,皇后即刻就会命人去请示皇帝。 可虞听锦是她在上一届秀女中着意培养起来的,自然不能放任虞听锦惹恼皇上。 “本宫去看看贤妃!” 皇后忍着困倦起身穿戴。 带人去了长乐宫。 而春熙宫中,漏夜晚归的绯晚,被虞听锦抓个正着。 “你去哪里了?” 虞听锦被贤妃惹怒,一肚子火没处发,回来本想拿绯晚撒气,谁料她竟私自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虞听锦一直没睡,专等绯晚回来问话。 盘儿站在贵妃身后朝绯晚暗暗使眼色,让她谨慎回话。 如果绯晚说是去探望照看云翠,说不定主子会稍微消气。 谁知绯晚把手中破伞合上,放在门外,进殿后行礼答道: “奴婢身上伤处太疼,夜里睡不着,去外头散心,不料在御花园遇到了陛下。陛下让奴婢陪伴,奴婢就回来晚了。” 盘儿呆住。 怎么会遇到陛下? 问题是,遇到了可以不说,这么回禀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真好,好得很!” 虞听锦怒极反笑。 她在长乐宫受尽挤兑,这贱婢竟然去御花园陪伴圣驾! 下着雨,黑着天,皇帝去御花园做什么? “你让陛下看你的伤了?” 虞听锦一眼看到绯晚上了夹板的手指。 她当初是觉着绯晚不会短期内面圣,才伤了她指头。 谁知这么快就让皇帝知道了! 果然绯晚答道:“陛下看到了,还叫了内宫值夜的医官替奴婢包扎。” “很好。你真的很好。” 虞听锦想吃了绯晚。 笑了笑,她让其他宫人都退下了。 跟前只留了盘儿。 殿门一关,她喝令:“跪下!” 绯晚顺从,跪在地上。 她在春熙宫外很远处就让御前内侍回去了。 不提晋封的事,她要给虞听锦最后一次折磨她的机会。 以自身为饵,把虞听锦拉下马来! 第17章 发怒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她最近身子一直不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再不请太医来,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长乐宫。 侍女灵珑哭得像是泪人一样,见到皇后就扑在地上磕头。 满殿里乌压压跪了一群宫人。 兰昭仪的,简嫔的,苏选侍的…… 今夜赴宴的除了春贵妃虞听锦和她带来的吴贵人,其余全都是贤妃派系。 贤妃罚跪,她们也跟着罚,贤妃晕了,她们之中也晕了几个,其余的打喷嚏的,发抖的,一个个落汤鸡似的。 委屈地对着皇后诉苦。 七嘴八舌,嗡嗡一片。 让皇后头疼。 “好了,都住口!你们这样聒噪,可让贤妃怎么能好呢?” 皇后提高声音嚷了两句,勉强压住一点场面。 嫔妃们大声哭诉变成了小声嘟囔,皇后暂且不管了,专心去询问贤妃情况。 可贤妃一直昏迷不醒。 只有侍女灵珑喋喋不休地跟皇后恳求,并且抱怨着春贵妃有多嚣张。 内宫当值的医官来了两个。 先后给贤妃把过脉,查看一番,小心翼翼地禀报说,贤妃是急火攻心外加受了风寒,内外交感,风邪上头,什么时候苏醒不好说。 可能一会就好了,也可能要昏迷半天一天的。 都是很油条的话。 说了等于没说。 宫廷里混久的太医们都很有几分打太极不蹚浑水的本事。 “皇后娘娘,请下旨请赵太医入宫吧!求您救救我们娘娘!” 灵珑哭喊。 其他几个昏迷小主的宫人也跟着再次大哭。 场面又一次混乱。 皇后不能压制。 “但凡陛下能多给本宫一点宠爱,让她们对本宫忌惮多一点,也不至于如此!” 皇后暗暗怨怪皇帝。 她身为继后,家世一般,在贵女众多的宫廷中,唯有靠着皇帝支持才能压服众人。 可偏偏,皇帝一直对她淡淡的。 导致嫔妃们对她敬重十分有限。 像今天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本来要护着虞听锦,来此是跟贤妃打擂台的,谁知贤妃一直昏着不肯醒,在座又有那么多人淋雨受寒。 事情不是她能一己之力控制住的。 那就小小牺牲一下虞听锦好了。 谁让她自己惹出祸来! 皇后便问:“春贵妃在哪?” “回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在雨里跪着,贵妃她并没让起来,早就自顾自回春熙宫去了,眼下怕是已经睡安稳了呢。” 皇后环顾众人:“这次不管起因如何,贤妃是否有错,春贵妃性子都未免急躁了些。传本宫懿旨,罚春贵妃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下不为例!” “是!皇后娘娘英明!” 皇后跟前的几个侍女连忙答应,给主子捧场。 皇后不给其他人进言的机会,话锋一转吩咐道:“传旨开锁,请赵太医进宫给贤妃医治。内宫当值的医官也全部赶过来,给所有淋雨的嫔妃看诊,速速去传,不得耽搁!” “是!” 凤仪宫的内侍们连忙去传太医。 皇后快刀斩乱麻之后,根本不在此地久留,免得贤妃一派又要生事。 “你们各自回宫,或留在这里等太医都可,一切以自己身体为重。本宫去将此事与陛下商量,听陛下处置!” 皇后带着人快速离开。 仪仗往辰乾殿方向去。 半路又转向,回返凤仪宫。 “娘娘,咱们不去禀报陛下?”侍女白鹭不解。 皇后撑着额头,一脸疲惫。 “深更半夜,陛下定已睡下,若为了这点子嫔妃闹别扭的事去打扰,岂非讨嫌。” 她说去禀报皇帝,不过是脱身之计。 因陛下睡了或忙着而没有禀报上,那也正常,别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可贤妃若有差池,明日陛下会不会责怪娘娘……” “她能有什么差池,本宫分明看见她眼皮发颤,是在装晕!” 皇后冷哼一声,“她肖想贵妃之位良久,结果却被春贵妃一个新人抢了先,心中自然不忿,处处找麻烦罢了。” 皇后叫了太医,又对虞听锦小惩大诫,已经做了该做的,没有可被责怪的地方。 惹了一肚子气的皇后,命人去传虞听锦。 把她叫到凤仪宫狠狠骂了一顿。 虞听锦委屈极了。 “嫔妾根本没有让贤妃罚跪,是她自己非要去的,她分明是故意找茬……” “她故意找茬,你却上当了,需要本宫帮你收拾烂摊子。” “娘娘,可是……” “可是什么?本宫帮你一次两次,可帮不了你一辈子。本宫扶你当贵妃,但能不能坐稳这位子,要你自己有本事才行。后宫里那么多如花美眷,若你没本事,自有旁人顶上来,春贵妃,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虞听锦满含怨气回到春熙宫时,绯晚还跪在内殿。 头顶顶着一只碗,双手伸直各托举一只,碗里装满水。 水不能洒,碗不能掉,否则就要挨打。 盘儿奉命拿着竹条子守在一旁,若绯晚犯规,立刻往她身上打。 打的是本就有伤有淤肿的地方,伤上加伤,既不会在她身上添新伤被人轻易看出来,又能让痛楚加倍。 虞听锦进屋时,刚好绯晚胳膊抖得厉害,再次坚持不住抖掉了水碗。 虞听锦冲上去抢过竹条,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狠打。 “娘娘,小心打出新伤!”盘儿劝阻。 “打出又怎样!本宫这贵妃当得憋屈,皇后骂我,贤妃害我,我连孩子都生不了了,却还不能打一个贱婢!” 虞听锦哭红了眼睛。 她在侍郎府过了十多年金尊玉贵的好日子,进了宫,却总是受委屈。 都是这贱婢! “若不是你,贤妃怎么会嘲笑本宫,摆鸿门宴!若不是这场宴会,本宫怎么会中她圈套!都怪你!” 虞听锦下狠手。 打人打得气喘吁吁。 盘儿抱住她苦劝,她最后也打累了,才停下来。 绯晚身上已经疼得火烧火燎,多了很多淤痕。 上了夹板的手指也早被拽歪了。 比云翠打的那场厉害得多。 低头看看身上各处,绯晚觉得差不多了。 于是瑟瑟发抖,低声哀鸣着昏了过去。 “把她丢到外头淋雨去!” 虞听锦吩咐。 她气恨难消,连装相都懒得做,也不给绯晚收拾妥当,直接让盘儿叫了内侍,将绯晚丢去了宫院最泥泞偏僻的角落。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来传旨的御前太监曹滨,见到的是满身泥水,披头散发的绯晚。 “贵妃娘娘,这……” 曹滨恭敬发问。 等虞听锦给解释。 第18章 禁足 虞听锦又惊又怒。 惊得是皇帝在早朝之前就派人来传旨,不是为昨夜贤妃的事惩罚她,竟然却是为册封绯晚! 怒的是绯晚不等人给她收拾妥当,竟敢挣脱宫人看守,自己冲到前院来接旨。 把她受罚的狼狈样给御前的人看到了! 对上曹滨看似恭敬实则审度的目光,虞听锦按捺住慌乱,勉强一笑。 “曹公公大概不知道,绯晚这婢子有些癔症,夜里经常梦游,看这模样想是昨夜又跑出去游荡了。” “还不快将她带回去,梳洗一番再来?” 虞听锦朝盘儿使眼色。 绯晚却冲到曹滨跟前跪下。 “公公,奴婢没有癔症,但奴婢不敢接旨。因为奴婢早就答应过贵妃娘娘,只为娘娘生子,然后就出宫,奴婢不敢背主!” 她伏在地上,身子发抖。 再结合她一身泥水脸色苍白的样子,曹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昨晚回来之后,受了折磨呀! 佛堂的事昨晚曹滨叮嘱过,让绯晚不要说出去,只说是在御花园伴驾就好,不然让外头言官知道怪麻烦的。 可这春贵妃也是够可以的。 对伴驾归来的人,也敢出手? 曹滨是御前的人,轻易不掺和嫔妃争斗。 今儿东风压倒了西风,明儿西风压倒了东风,掺和进去有什么好处。只要牢牢靠住皇帝这棵大树,自己就能屹立不倒。 不过,也有例外。 那就是,若某个嫔妃格外讨皇帝喜欢,那么在她风头正劲的时候,曹滨非常愿意给对方几分面子。 念头转过只在一瞬间。 曹滨就在绯晚和虞听锦的对垒中,选择站绯晚。 很简单,虞听锦最得宠的时候,也没本事让皇帝流连贪恋不已,更没让皇帝一晚上给她升两级。 何况昨晚长乐宫的事他已经听徒弟悄悄报过了。 等皇帝知道后,贵妃还得喝一壶呢! “贵妃娘娘,奴才看这位小主神志清醒,倒不像是梦游。奴才宣旨之后还赶着回御前复命,实在没空等她梳洗,请您见谅。” 也不等虞听锦表态,曹滨下巴一抬,直接扬声高叫:“宫女绯晚听旨——” “奴婢在。” 绯晚恭恭敬敬跪好。 这阵势一出,虞听锦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皇权是天,曹滨宣旨就如同皇帝亲临,贵妃有什么话也得先憋回去。 “圣上有旨,春熙宫宫女周氏绯晚品貌嘉淑,柔婉温良,特册为正六品常在,赐住春熙宫观澜院,钦此——” “周常在,接旨谢恩吧。” 内务府档案中,绯晚用的是小时候养父母家的姓氏。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绯晚叩首。 曹滨笑着等绯晚起身,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内侍。他们手中端着锦盒,黄绫覆盖,掀开来,是流光溢彩的锦缎和珠宝首饰。 “内务府的册封份例稍后送来,这是陛下另外单赐给小主的。” 绯晚顶着一头乱发,容色竟不减弱,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破碎之美。 她含泪盈盈下拜:“嫔妾谢陛下厚爱!” 旁边虞听锦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勉强挤出一抹笑,故作困惑地问: “曹公公,昨晚在御花园发生了什么,怎么陛下一夕之间就改了主意,破例册封这婢子了?她是本宫跟前的,陛下事先都没告诉本宫呢。” 曹滨躬身笑道:“圣意难测,奴才只管传旨,娘娘不如改日直接问陛下?奴才赶着回去复命,就不打扰娘娘了。” 见他匆匆要走,虞听锦连忙加深笑容,“你且忙你的去。陛下即将上朝,有诸多国事操心,小事就不必让陛下烦心了,你说呢曹公公?” 她暗示绯晚一身狼狈的事。 让曹滨三缄其口。 侧了侧脸,盘儿立刻会意,拿出一个装着金银小锭的荷包,递过去请御前的人吃茶。 曹滨传旨已拂了虞听锦面子,此时不好再不给她脸面。 毕竟她是这满宫里唯二的贵妃。 于是默许小内侍接了荷包。 而后朝虞听锦和绯晚略行个礼,带人走了。 虞听锦直直瞪向绯晚。 脸若寒霜,半晌不语。 所有宫人低着头,静静的,生怕一个不慎被迁怒。 绯晚也低着头。 怯生生地说:“娘娘,嫔妾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昨晚陛下要封嫔妾为七品娘子,嫔妾不敢承受,苦求他收回成命,可陛下偏是不听呢,还要加封嫔妾为六品常在,嫔妾实在是没法子。” 她说得慢吞吞,惶恐不已。 可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虞听锦心上。 心里头骂了一万声贱婢,虞听锦恨不得扑上去把绯晚撕碎。 “你这实在是没法子,都弄了常在之位在手,等你有法子了,本宫的贵妃之位也要让给你了!” 虞听锦当着满院宫人,不好发作,极力忍着怒火,险些把指甲掐进掌心。 绯晚柔声:“嫔妾不敢。” “本宫看你敢得很!” 话音未落,宫门外又进来几个传旨内侍。 “圣上有旨,春贵妃一时性急,苛待嫔妃,即日起禁足一月,罚俸三月,以示惩戒。望贵妃戒骄戒躁,克己淑慎,以为嫔妃表率!” 虞听锦身子一晃,险些摔着。 盘儿忙扶好主子,上前塞荷包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镇国公老夫人一大早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内侍低声透露一句,接了荷包转身走人。 看来是昨夜开宫门宣太医的事被镇国公府知道,娘家人给贤妃撑腰来了! 皇后昨晚偏帮虞听锦,只罚禁足三日,今日皇帝直接提升为禁足一个月,还要罚俸。 虞听锦贵妃才当了没多久,就遇上这种事,脸都丢尽了。 “本宫要见陛下!” 可宫门外已经有了看守的御林侍卫,她出不去。 她当场哭出声。 绯晚上前劝慰。 “娘娘,陛下怕是还不知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呢,或许误会了娘娘。眼下娘娘禁足不能出去,不如让嫔妾去跟陛下解释一番,替娘娘分辩几句?” 虞听锦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幸灾乐祸!本宫用不着你!” 虞听锦气冲冲回屋,去给皇帝写信陈情。 一时顾不上跟绯晚置气。 绯晚慢慢从地上站起。 自己端了曹滨那拨人留下的御赐之物,慢慢走去春熙宫后部的观澜院。 这是皇帝赐给她住的地方。 比昨天虞听锦分给她那两间阴潮小屋子可强多了。 绯晚一个人把院中所有屋子都走了一遍。 脸上渐渐露出清浅的微笑。 这才是个开始。 她晋封,虞听锦禁足。 接下来,还有的瞧呢。 起码最眼前的,她昨夜受的伤,刚刚挨的踹,皇帝可还没看到呢。 贵妃娘娘自作孽,那可怪不得旁人啊。 第19章 风风光光,破格用贵妃仪仗! “曹滨,长乐宫那边如何了?” 日上三竿。 萧钰早朝之后回到御书房,先问昨夜风波。 镇国公府老太君一大早进宫见太后,帮孙女贤妃陈情。镇国公本人则在朝堂上支持他严惩江南治水不力的官吏,帮他跟吏部户部那些文臣对垒半日,非常得用。 于情于理,他都该多关心贤妃一下。 “回陛下,贤妃娘娘已经苏醒了,镇国公府老夫人陪了贤妃娘娘两刻钟,此时早已出宫。太后和皇后都赐了压惊驱寒的珍贵药材给长乐宫,昨夜其他淋雨小主们也都各有医治了。” “把朕今日的糕点果品都给长乐宫送去,再去库房找两匹缎子给她。” “是。”曹滨小心多问一句,“陛下,赏什么样的缎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揉眉心:“你派人去挑,随便什么皆可。” 曹滨立刻明白,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安抚一下贤妃,给镇国公府几分面子。 并不是真心关心贤妃。 于是将这件事派别人去办,自己依旧陪在皇帝身边。 萧钰看着御案上摞得高高的奏折,眼底流过疲色。 他勤政克己,整日耽于政务,自忖是难得的好皇帝。 可无论是前朝百官,还是后宫嫔妃,都不肯与他上下一心。 不但不能帮他分忧,反而还总是给他找麻烦。 一个江南治水,朝堂扯皮多少日了,状况频出。 另外还有西北战事,南疆叛逆的属国,以及中州盐道贪腐大案,桩桩件件不省心的大事等他处置。 而后宫偏在此时风波不断。 贤妃的事他不用细问就知是两妃互掐,春贵妃没有掐过贤妃。 像贤妃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女人,总是诡计多端,于无形中陷人于不义,春贵妃心思简单,又吃瘪了! 可春贵妃她…… 皇帝有些不耐。 确实鲁莽了一些。 若是能像皇后一样稳重,也不会总给他添乱。 女人要么娇蛮过头,不够沉稳,要么沉稳过度,十分无趣…… 既风情万种又冷静自持,能陪他红袖添香又能给予温柔慰藉女子,这世上可存在? 萧钰疲惫闭了闭眼。 喝了两口茶,拿过一本折子准备批阅。 动作却忽地停住。 “叫周常在来伴驾。” 温柔懂事又媚色袭人的女子,昨夜佛堂里的不就是? “是。” 曹滨应声就要吩咐人去请绯晚。 萧钰道:“你亲自去,用春贵妃的仪仗,送她快些过来。” 他被琐事闹了一早晨,现在只想安静歇一会。 绯晚第一次来辰乾殿侍寝时,那种独有的无声的陪伴,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曹滨顿了顿。 他接了虞听锦让他对绯晚“梦游”缄口的红包,可不代表他会为虞听锦欺君。 皇帝不问他不说,但事关他自己办事,那自然是要说的。 于是小心回禀:“陛下,周常在可能不会太快……” “怎地?” 曹滨躬身:“奴才早晨去春熙宫传旨的时候,周常在状况十分的不好,满身泥泞,似有新伤,奴才听说似乎是……” “是什么?”萧钰眉头皱起。 “是周常在昨晚回去后,在院子里过了一夜……” 萧钰沉脸。 云翠已经入刑房,那么昨晚是谁在折磨绯晚! “之前让你查的事?” “回陛下,奴才命人探问过了,周常在以往经常挨打挨骂,那个叫云翠的侍女在春熙宫很是跋扈……” “朕问你春贵妃知不知道周常在挨打。”萧钰不耐打断。 曹滨伏地:“奴才还没查到。” “你也学会跟朕推诿了?” 曹滨连忙不停磕头:“奴才不敢,奴才立刻抓紧去查!” “滚起来!先给朕办正事去!” 萧钰吩咐:“去接周常在,顺便,宣个旨。” …… “奉天永昌皇帝谕曰:春贵妃虞氏,自册封以来,不能恭勤克俭、约束宫人,以致宫闱不宁,嫔妃怨怼,即日起禁足一月,罚俸三月,抄《女诫》《妇则》各百遍。望贵妃戒骄戒躁,诚心悔过,以勉励后宫诸嫔,钦此!” 虞听锦跪在地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可曹滨手里明黄色的圣旨就在那里,等着她接呢。 “贵妃娘娘?” 曹滨轻声催促。 虞听锦举起颤抖的双手,勉强握住了旨意。 这是落了字的圣旨。 虽然惩罚的内容和之前无差。 但可不是晨间口谕罚她那么简单。 每一道圣旨都会记入宫廷档案,日后还会写进皇帝实录,进而入史书。 也就是说,就算以后她能稳住贵妃之位,甚至能加封皇贵妃甚至问鼎凤位,再风光,这一道圣旨也成了她人生路上的污点。 难以抹去。 曹滨歉意一笑:“娘娘,圣上还有旨,借您仪仗一用。” “借本宫仪仗?” 虞听锦尚未反应过来,御前的人已经飞快抬出了春熙宫的贵妃仪仗,四人抬的红漆轿辇,将绯晚请了上去。 “陛下让她用本宫的仪仗!?” 虞听锦目瞪口呆。 绯晚怯弱推辞:“曹公公,我还是走路吧,这是娘娘所用,我区区一个常在,怎能……” “小主您就别耽搁了,陛下立等您去伴驾,赶紧走吧!” “那、那容我梳洗一下……” “到了辰乾殿再收拾也来得及,您别让奴才为难。” 曹滨朝虞听锦匆匆行个礼,就连忙催着内侍们抬辇。 四人抬的玉辇,前后各有四人簇拥围拱,持着巾帕彩扇用具等物,这是四妃及以上才有的规制。 满宫里,现在只有庆贵妃、虞听锦、贤妃、惠妃四人可用。 绯晚一个刚册封的婢女,竟然逾制用了! 从春熙宫到辰乾殿,一路行来,宫人跪拜,低位小主退避行礼,好不风光! 就算遇上位阶比自己高的嫔妃,自有曹滨帮忙飞快解释,说她赶着奉旨伴驾,不用下辇行礼。 绯晚这样一路到了御前,她得宠以及虞听锦接旨受罚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皇宫各处。 皇后停止浏览手中寿宴菜品清单,低骂一句:“不中用!” 骂的是虞听锦。 贤妃精精神神从床上坐起,笑呵呵道:“不枉本宫淋一场雨!” 笑得也是虞听锦。 而虞听锦本人,则冲回内殿,把刚写了一半的陈情信撕了粉碎。 皇帝果然见异思迁! 她恨皇帝像其他男人那样,对女子没有真情。 只是…… 绯晚那贱婢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怎么一夜之间就将皇帝蛊惑成这样?! 她不懂! “好姐姐,你现在一定很费解吧。” 跨入辰乾殿侧殿的绯晚,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 今天这一切,看似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平白挨了许多折辱,就得到了皇帝怜惜。 又好似是贤妃出手,才让她捡了便宜。 可,并不是。 所有人都反应和行动,都在她预料之中! 她重生一回,别无长物,只不过学会了揣摩局面,谋算人心罢了! 第20章 帝心 当今后宫,没有谁一家独大。 皇后恩宠平平,空占凤位。 但有祖宗规矩和一拨老朽文臣护着,她自己又不出大错,这凤位还是坐得稳的。 庆贵妃地位超然,无需拉帮结派,自有皇帝情义护体,她自个儿也不参与各家纠纷。 所以在虞听锦上位之前,能和皇后掰掰手腕的,就是贤妃。 贤妃背后站着勋贵宗亲。 分量极重。 他们历来是皇家既要倚重又要防备的存在。 当今圣上能够继承大统,多得他们助力。 但帝位坐稳了之后,他们却是治国的阻碍。 骄奢淫逸、横行霸道、罔顾王法,这些勋贵宗亲向来是科举上位的文臣们的眼中钉。 绯晚看得清楚。 后宫的女人争斗,哪里是单单争宠那么简单。 皇后和贤妃的博弈,背后其实是文臣和勋贵宗亲在争夺权势利益。 她们不过是前头的旗帜和靶子罢了! 皇帝对此不知情吗? 他太知情了,甚至是在利用。 哪拨人蹦跶太过,皇帝便给其对家一点甜头,表达一下圣意,敲打敲打。 最近江南水患是大事,治水赈灾做得一塌糊涂,朝中以首辅、监察史为首的文臣集团让皇帝十分光火。 所以对文臣背景的皇后和虞听锦一系,哪会有太多耐心呢? 绯晚就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杀出来的。 以自己为诱饵,刺激贤妃动手,挑起两派争斗。 她们斗得火热,皇帝不胜其扰,她才有可乘之机! 贤妃果然没让她失望。 出手出得很精彩。 虞听锦也没让她失望。 出手出得很愚蠢。 她现在比起她们,宛如一股清新的风扑入皇帝眼中。 美貌,柔顺,谦卑,懂事,无依无靠,弱小可怜…… “陛下,嫔妾奉旨前来伴驾。” 她走到御书案前,轻声细语,款款下拜。 “起来,到跟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萧钰从奏折上一抬头,便看到绯晚一身浅碧色烟罗长裙,弱不禁风站在那里。 头发丝儿都透着柔弱。 让他不由放缓了语气。 生怕声音稍大就要吓到已经饱受惊吓的人儿。 “陛下……” 绯晚盈盈走到书案旁。 轻轻抬眼看一眼皇帝,又含羞垂了眼睛。 这自然流露的羞涩,恰到好处,正好唤起皇帝对昨夜的记忆。 昏暗屋宇,水花四溅。 那是极其罕有的体验。 “怎么戴着面纱?” 萧钰伸手,抚上她脸颊。 绯晚连忙闪开,“陛下不要看!” 却被萧钰将面纱扯了下来。 一张指痕宛然,红肿清晰可见的脸,赫然呈现。 萧钰惊讶:“谁打的?” “没有谁打,是嫔妾自己拍蚊子不小心……” “你在为谁遮掩,以为朕不知道么!” 萧钰沉声。 吓得绯晚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绯晚的解释被萧钰打断,因为他看见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没有夹板,手指歪斜。 萧钰脸色难看:“还有哪里有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绯晚含泪摇头,语无伦次否认。 萧钰将方才给绯晚梳洗的御前宫人叫了过来。 绯晚没经仔细收拾就来见驾,在进入御书房之前,是在偏殿里沐浴更衣过的。 御前一位若楚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伺候她。 若楚进殿后如实回答: “周小主脸上是几次挨打的新旧伤痕叠加,目测在十天内最少挨过三次掌掴,最明显的伤势不超过六个时辰。 身上有棍棒击打四十余处伤,深浅不一,不超过六个时辰。 腰部半个脚印的踹伤,时间更短。 双臂抓伤未结痂,腿上还有三处流血新伤。 膝盖是跪肿的。 双手伤势最重。 十个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暗藏的针孔,有新有旧……” 说到此处,萧钰眉头紧紧拧起。 沉声问:“什么意思?” 若楚姑姑道:“是针刑。” “针刑?” “是八百年前起源与武朝的一种刑罚,一开始只用木签戳身体,后来发展成用铁钉,根据犯人的罪过不同,有不同的戳钉部位搭配。 后来刑律里取消了这种刑罚,针刑就只是私刑了,且渐渐变成了只戳指甲缝,将钢针深入甲床,旋转摩擦,加剧疼痛……” “够了!” 萧钰勃然。 祖父真宗爷开始,就在宽容减刑,他登基后更是宽仁待下,臣民称颂。 没想到在他的后宫里,还有人动这种私刑! “曹滨,给朕彻查!” 绯晚惶恐落泪,被帝王威仪惊得话也说不全,只剩瑟瑟叩首。 那自然也就不用替旧主求情了。 当晚,绯晚宿在了辰乾殿。 皇帝一直留她在这里养伤。 “陛下,嫔妾身上青肿难看,不敢侍寝讨您的嫌。请陛下翻其他娘娘的牌子,嫔妾这便告退。” 到了安歇的时候,她作势欲走。 被萧钰一把拉住。 他小心握着她重新上了夹板的手,温声道:“朕今晚不想召任何人。” “可嫔妾无法……” “难道朕和你之间,就不能安稳过夜么,非要侍寝才行?”萧钰见她羞怯,逗弄道,“还是你很想?” “陛下!” 绯晚羞得不敢抬头。 侧过身去:“陛下怎可这样……这样……” “怎样?” 绯晚羞得挣脱他,快步跑开。 却突然哎呀一声,踉跄跌倒。 萧钰抢过去扶住,将她托在怀里。 “磕倒哪里了?可疼?” “陛下……” 绯晚忽然泪湿眼底。 “陛下为什么要对嫔妾这么好……” 萧钰愕然。 问一句疼不疼,就是对她好了? 绯晚低声啜泣。 “嫔妾幼年家贫,难以过活,就把嫔妾卖了给人家当丫鬟。十多年来,嫔妾为奴为婢,挨打挨骂,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嫔妾疼不疼、难过不难过。” “陛下,您待嫔妾不要太好,否则哪一天若是您嫌弃了嫔妾,把嫔妾丢到一边去,您的这些好,就会让嫔妾特别痛苦。” “要是从来没有拥有过也就算了,怕的就是拥有又失去……” 萧钰将绯晚拥在怀中。 叹息,又怜惜。 下巴摩挲着她青丝柔软的头顶,他轻声保证:“你放心,朕会一直待你如初。” 别的嫔妃,争首饰,争位份,争荣宠风光。 可只有这个弱小的女子,在意的是他的关心。她想要的真少,连一句随口的关切都让她感激涕零、患得患失。 这样的女子,怎不值得他待她好? 两人入帐。 这一夜,没有激烈的纠缠。 只是安稳睡眠。 绯晚轻轻依偎在帝王怀中,既依恋,又不敢放肆。 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帝王将她拥得更紧。 皇帝睡着后,绯晚轻轻睁开装睡的眼。 很好,又前进了一步。 男人对她无法克制,只是开始。 这能够克制的夜晚,才证明她真正开始走近男人心里了。 第21章 帝王就是帝王,再动心也试探她 “小主,您快看看这是什么?” 皇帝去上早朝,绯晚在偏殿后堂歇息的时候,曹滨的徒弟小林子乐颠颠进来行礼。 他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粗使内侍,让他们把东西赶紧端上来。 绯晚眼前一亮。 两盆半人多高的垂樱花树,开得如火如荼,淡香扑鼻。 “陛下去早朝的路上,特意命人去花房里寻找新鲜有趣的品种,来给小主解闷。还嘱咐说不要凡品俗品,必要不常见的,数量少的稀有花儿才行。” 小林子指挥着人把两盆花树安置在墙边。 罗帐漫地,满殿金碧辉煌,这两棵树也是种植在暗金色倒扣金钟状的大花盆里。 别的花用金盆栽种只会被金器喧宾夺主,但这垂樱不同。 花色浅淡,柔美素雅,每一朵都似玉蝶蹁跹婉转,但合在一起又灿若云霞,蔚为壮观。 千条万枝灿烂垂下,如瀑如柳,太过华美,唯有金盆才衬得起。 “花房那边刚好培育出新品种,垂丝金樱,只此两盆,陛下全让给小主送来了,可见小主真是陛下心坎儿上的人!” 小林子满面笑容。 殿中其余宫女内侍也是个个含笑,恭敬望着绯晚。 这样的谄媚仰视,绯晚上辈子从未得到过。 但她也并没有得意,只因本就没什么好得意的。 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她微笑点头: “辛苦你们送来。回头我向陛下谢恩时,定会提一提你们的尽心尽力。” 她此时并没有散碎金银去打赏宫人,但适当的示好是必要的。 无根无基之人,乍然飞升,要想站得稳,眼睛就不能只朝上看。 果然小林子和搬花盆的内侍听了欢喜,连忙跪下行礼:“多谢小主!这都是奴才们该做的。” 粗使内侍退出去,小林子还在跟前称颂:“怪不得小主深得圣心,就是奴才瞧着,您也是人美心善的极难得的人物。” 屋角还有站值的宫女,他这样在人前献媚太过,让绯晚留了心。 便笑着与他攀谈,闲聊之间,刻意套些话,侧面打探皇帝的起居喜好。 换药,休息,闲着观赏偏殿里的布置摆设,和宫女太监们说说话,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 直到交午时,萧钰才下朝回来。 没有先去御书房,他直接踏进偏殿这边。 未曾叫人通报。 于是一进门,便看见绯晚站在书架前的侧影。 花树流芳,美人如玉。 她纤细的身姿与厚重典籍为伴,浓淡相宜,如诗如画。 萧钰驻足静静欣赏。 片刻后,绯晚捧着手里书卷回身,朝前走了几步,要到桌案那边去。 半路上状似无意一抬头,好似刚刚瞥见流苏垂帘后的皇帝。 “陛下!” 她面纱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惊慌,连忙上前拜倒行礼。 皇帝伸手,在她双膝触地之前就将她拽起,温声道:“身上有伤,不要拜了。” 他的手温厚有力,绯晚感受到他真切的怜爱,便顺从起身。 但还是福了一福。 “谢陛下关切,嫔妾惶恐。” “身上可还疼?” 萧钰知她手指有伤,于是只轻轻握着她腕子,引她到榻边对坐。 “不疼,一点都不疼。” 绯晚没有上榻,斜着身子虚坐在下首的扶椅上。 她的循规蹈矩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古板,只会觉她柔顺。 萧钰脸色更缓,笑道:“这可是欺君。伤成那样,却说一点都不疼。” 绯晚连忙站起:“嫔妾不敢欺君!是真的不觉疼痛……梦里怎么会疼呢。” “梦里?”萧钰不解。 “陛下,嫔妾……嫔妾只觉得好像在做梦,梦里您对嫔妾笑,还留嫔妾在身边。” “这真的不是梦吗?” “会不会忽然梦醒,一切就没有了……” 她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惶惑。 让萧钰既心疼,又好笑。 拉她到近前,“若是梦,你待如何?” 绯晚愣住。 半晌,才低了眉头轻声道: “若是能有这样一场好梦,嫔妾死也甘心了。” “不要长相思,也不要长相见,能得您一时垂怜,就算是大梦一场,嫔妾这辈子便不白过。” 萧钰将她拽到怀中抱住。 动容道:“你这样在意朕。” 绯晚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十分小心,似是生怕他不悦。 低声说:“不怕陛下笑话,随主子进宫之后,第一次见到陛下……嫔妾就……就觉得您像天神一样俊美。” “嫔妾梦到过您。” “微贱之人,怎么也没想到,后来能有机会亲近天颜。” “嫔妾从来没见过像您一样好看的男子。” 她耳尖通红。 羞窘难当。 少女遐思娓娓道来,让萧钰愣怔惊讶之余,心头浮起熨帖的畅快。 她固然因为他是皇帝才承宠侍寝。 可最开始,却是因为他俊美,才对他魂牵梦绕。 这是女孩子对男子最原始的爱恋。 他不由想起她在旧佛堂里的祈愿。 一愿长相思,二愿长相恋,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多么美好单纯的情愫。 “所以,你才专程在夜晚寻到那间佛堂,祝拜祈愿?” 萧钰将少女抱得更紧些,温声发问。 两人耳鬓厮磨,呼吸相闻。 宫人们早都退下了。 孤男寡女缠绵于室的旖旎。 绯晚却心头一震,丝毫不敢大意,反而提起了十二分小心。 来了! 帝王就是帝王。 权术弄久了,任是如何动心动情,都要保持一丝疑虑。 他在试探她那晚,为何专程跑到那里去祈愿! 难道是洞悉他的行踪,故意为之? 他要她的深情,容不得一丝算计。 “嗯,嫔妾偷偷去祝祷,不想让人发现……谁知却反而被您看到了!” 绯晚眸中满是秘密被发现的窘迫,以攻为守,倒打一耙:“陛下不在寝宫休息,怎会黑灯瞎火,跑到那种地方去呢?” “那你呢,怎么专门选择了那里?内宫明明有好几处佛堂。”萧钰笑问。 绯晚再次垂目。 半晌,才怯怯道:“嫔妾是趁着主子去赴宴,宫中人少,才偷偷溜出去的……若是去正经佛堂,怕是很快就会被身边人知道。” “恰好,有一次扫地的时候,嫔妾路过那边,知道那里有个废旧的佛堂,平日没人去,所以就……” “谁知道不但被人看见了,那个人还是陛下您。” 她吞吞吐吐,十分为难。 抬眼看了下萧钰脸色,知道对方疑虑打消。 又追加一句:“可能嫔妾选错了日子,时运不济,不然那晚就算没被您遇到,兴许也会被后来路过的冷宫宫女撞见。” 她语气可怜巴巴,懊恼不已。 还搬出了芷书。 在那里偶遇皇帝的又不是她自己,难道人人都是抱着目的去算计恩宠的吗? 萧钰轻笑:“你怎是时运不济,分明是鸿运当头。” 绯晚愣了一下,才迟钝地羞涩会意:“……陛下打趣嫔妾。” 自己过关了! 也成功让皇帝想起了她的受虐。 “说起来,朕有些不明白,你身边是谁让你这样害怕,祈愿都要偷偷的?” 萧钰虽然依旧含笑,目光却冷了三分。 绯晚迟疑着。 迟疑着。 表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是云……”她刚开口。 萧钰便道:“不要欺君。” “嫔妾不敢!” 绯晚从帝王怀中挣脱出来。 轻轻地,跪在了榻边。 她知道,火候到了。 第22章 封号 “嫔妾在神佛跟前发过誓,绝不背主。陛下,嫔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哀戚地仰着头,无助看向皇帝。 此言一出,萧钰已了然。 “曹滨。” 他叫人。 候在殿外的御前大太监立刻进门,按着皇帝吩咐,把他查到的事,亲口对绯晚说了一遍。 “周小主自进宫以来,挨同宫执事云翠打骂是家常便饭。” “春熙宫的掌事宫女何氏也经常罚她打她。” “没人敢助她,不然会同样受罚。” “春贵妃娘娘知不知情,要听娘娘亲口说。不过周小主身上时常带伤,大家都看得见。” “而且小主有时候从内殿出来,是昏迷的,不止一次。” “最近的这回,据说是她因为被贵妃娘娘厚赏,高兴晕过去的。” “……” 曹滨说了很多暗中调查的结果。 情况再清楚不过。 春贵妃不但纵容宫人欺凌绯晚,而且很有可能也参与其中,导致绯晚昏迷。 “你有什么话想说?” 萧钰看向绯晚。 绯晚只是磕头。 萧钰肃然再问:“那夜,你脖颈上有一道红印,怎么回事?” 绯晚惊愕抬头,眸中闪过极深的恐惧,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最终还是摇头。 珠泪滴落。 脆弱可怜。 萧钰深吸口气,不忍再逼她。 她身世可怜,从小被欺压久了,乍然让她说出主人的不好,对她来说显然是很大的困难。 那红印,他当时以为是傩戏舞衣的绑带所留,并未深想。 直到今晨曹滨禀报了她所受的虐待。 还有那日若楚验出的伤。 都引着他不得不思索一个可怕的可能—— 春熙宫有人勒过她的脖子! 春贵妃吗? 还是旁人? 想起虞听锦入宫一年多以来的天真单纯,娇俏可爱,萧钰不想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 “起来。” 他伸手,让绯晚站起。 “有什么委屈,朕都为你做主。” 但绯晚什么都没说。 今日让皇帝明白虞听锦并不单纯就够了。 更恶毒的事,由她的口说出来,不如让皇帝自己渐渐知道。 效果更好。 而且她除了一身伤痕,没有任何证据。 春熙宫那些宫人,会站出来为她指证吗? 不会。 她刚得宠,前途不明,谁会为她得罪身居高位的贵妃! 何况就是皇帝自己,就算此刻尽数知道虞听锦做了什么,难道会为了她,去重罚虞听锦? 禁足,罚俸,仅此而已。 想让虞听锦降位都难。 因为她被虐待之时,不过是个宫婢。 就算惩罚得严重了,主子反省一下就好了。 大梁历代后宫,还没有因为惩罚宫人而受到严惩的嫔妃。 没这个规矩。 她想为自己讨公道,只能往上走。 到高处去。 不再微如草芥,才能得到正义。 眼下,抓住皇帝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会喜欢刚得势就告旧主状的人,还是会更怜惜受尽苦楚、只能依傍他、以他为天的人? 当然是后者! “陛下,嫔妾能够在您身边,什么委屈都没有。” 她轻柔地,小心地,拽住了皇帝衣角。 像是刚被收养的流浪猫狗,可怜兮兮盼着主人垂怜。 萧钰轻叹一声。 放弃逼问。 引她出了偏殿,到御书房里。 泼墨挥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樱,婉。 “喜欢哪一个?朕赐给你。” 要赐封号了。 这是对她受伤的补偿。 绯晚看看那两字。 樱,是别人的封号。 而且樱花花期太短,花朵太柔弱,做封号不吉利。 婉? 还真是男人对女人的期许呢。 柔婉顺从,婉转动人。 算是很美好的字了。 看来帝王对她的满意,比她预想的更多。 但怎么办呢,她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字! “陛下,您怎么知道嫔妾喜欢樱花?” 刚从惶恐哭泣中缓过神来的少女,眼角还有泪意,眸中闪耀着感激和喜悦,分外动人。 “陛下晨间送的两盆垂丝金樱,盛大而耀眼,像昭阳,像朝霞,让嫔妾想起古人的诗: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 她轻轻地吟诵着。 “嫔妾斗胆,不如陛下赐嫔妾一个‘雪’字,或‘耀’字,形容樱花的盛大,可好?” 萧钰失笑。 雪,耀? 怪难听的。 她有些通文采,却通得有限。 但在逼得她害怕哭泣之后,他愿意遂她的愿,不直接用樱字,而是用寓意。 想了想,便用了她提起的一字。 “昭,如何?” 他龙飞凤舞,写下此字。 昭,意为明亮耀眼。 她过去为奴的人生黯淡,受尽苦楚,从此之后苦尽甘来,他自会庇佑她光明前路。 “昭?” 绯晚暗自心悦。 她就是想要这个字,才故意在说话时不紧不慢,将此字说得最清晰。 但这个字寓意太大,日光明亮,天地昭昭,世家贵女要想得到,都可能需要机缘。 何况她一个小婢女出身的低位嫔妃? “陛下想的字,果然比嫔妾的好一千倍。” 一句奉承让萧钰欣然而笑。 绯晚立刻绕到书案前,正式跪倒,叩首三次。 不给萧钰反悔的机会。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陛下,我们乡下的傩戏里,有句歌词叫做‘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是讲春天来临的时候,白天多么光明耀眼。这个字,真的很好听。” 萧钰有一瞬间的懊悔。 因为突然意识到日光含义的盛大。 但看到绯晚惊喜交加的目光,那么崇拜感激地望着他,那点丝丝缕缕的懊悔,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昭常在?!”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低位嫔妃们为绯晚突如其来的盛宠感到艳羡好奇,或嫉妒。 而高位娘娘们,则为她的封号惊讶了。 昭。 这样好的字,用在一个宫婢出身的常在身上? 长乐宫,贤妃眉头皱起。 为虞听锦幸灾乐祸之余,她生出一缕担忧。 “两天之内,破格晋封,赐号为昭……” 这个新出炉的小嫔妃,势头可比虞听锦当初承宠时更盛。 甚至可以说,当今圣上从潜邸开始,就没有这样盛宠过一个新人。 她不会是踩了一下虞听锦,却无意间帮扶起一个更强劲的对手吧? “灵珑,这两天,抽空去春熙宫走一趟,好好恭贺一下新晋封的小主。” “是,娘娘。” 贤妃暗暗盘算。 给春贵妃加把火,让贵妃和这新常在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 她倒要看看,皇上对新人的恩宠,到底会是什么程度。 第23章 做戏,谁不会啊 “昭常在现在何处?” 凤仪宫,皇后听闻绯晚赐号之事,默然半晌之后,出声询问。 侍女白鹭连忙回禀:“还在御前。” 皇后淡淡一笑:“可见她很得陛下喜欢。” 昨天白天,皇帝就召新人去伴驾了,当夜留宿,今日竟还没放人走。 这段时间里,春贵妃受罚的口谕变成了圣旨,新人却得了响亮的封号。 这个新人,势头很强劲。 皇后拿着花剪,慢慢整理美人瓶中新折的牡丹。 牡丹春季盛放,时值夏季,并非花期,可宫中的御花房可以一年四季培植出来,保证凤仪宫日日有鲜花可用。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皇后最爱的花卉。 整理好了,皇后放下剪子问侍女:“好看吗?” 白鹭忖度主子心意,乖巧回答:“娘娘插花向来一流,哪有不好看的。况且牡丹美得大气,跟那些姹紫嫣红的俗品不同,最衬娘娘身份。” 皇后微笑:“听说今晨,御花房那两盆垂丝金樱,被搬去辰乾宫了?” “是。” “陛下向来不在花上留心,那必定是赐给昭常在的。” “娘娘……” 那是皇后准备在太后寿宴上摆放的花卉之一,早已经看好了,只是还没知会御花房的人罢了。 谁知偏被拿走了。 白鹭生怕主子不高兴,劝解道:“改日奴婢再去花房,多挑几种稀有花卉便是,若御花房没有,去宫外淘澄一番,总能找到让太后娘娘心悦的花。” 皇后含笑:“两盆花,不值什么,本宫并没放在心上,陛下得了可意的新人,本宫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虽如此。 她笑意里还是透着些淡淡苦涩。 停顿片刻,她起身,梳洗换衣,让白鹭去私库里找出几样漂亮的衣料首饰。 “走吧,咱们去御前,也凑个趣,跟陛下一起高兴高兴。” 八人抬的皇后鸾仪前呼后拥,逶迤行过内宫整齐宽阔的甬道。所过之处宫人俯首,高呼千岁。 皇后端肃接受众人跪拜。 进了辰乾殿,却卸掉一切威仪,朝上行礼之后,面露温柔,目光和煦。 在皇帝面前,她是淑惠体贴的贤妻。 “听闻陛下喜得新人,臣妾前来贺喜,也来看看昭常在有何需求,臣妾亲自帮忙安置安置,也好让陛下放心。” 她上前亲热拉了绯晚的手,将跪地行礼的绯晚拽起。 绯晚脸色一白,勉强笑着道谢。 萧钰在旁出声:“她手上有伤,皇后小心些。” “无妨,皇后娘娘并没有碰到嫔妾的伤。”绯晚连忙解释。 其实碰到了,很痛。 但她不能说。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皇帝当面为了一个低位嫔妃提醒她注意,是伤颜面的事。 “是本宫疏忽了。昭常在受了大苦,幸得陛下垂怜,也算是因祸得福。” 皇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命人把备下的贺礼赐给绯晚,又说了许多宽慰勉励的话,并向皇帝保证会妥善安置绯晚。 萧钰颔首:“皇后素来细致,有你在,朕放心。” “陛下谬赞,都是臣妾该做的。” 皇后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欢喜。 转瞬即逝,却被绯晚看得清楚。 她立刻明白,皇后是真心在意皇帝的。一句小小的肯定,都让皇后喜悦不已。 也再次说明皇后并不得宠。 得到的太少,才会为点滴恩宠雀跃。 那么,皇后对她的谆谆鼓励、嘘寒问暖,又能真切几分? 只是在皇帝跟前做戏罢了。 但,谁又不会做呢? 绯晚真诚又惶恐地,对皇后连番表示感谢。 给皇帝做了一场妻妾和睦其乐融融。 萧钰有政务要处理,外头几个大臣正等着求见。本来想留绯晚在辰乾殿再住一晚,但皇后愿意亲自送绯晚回去,绯晚本人又不肯继续留下,怕打扰他处理军国大事。 “那,皇后替朕好好送她回去,到了春熙宫,那些人也该敲打一番。” 皇后温柔应下:“陛下尽管放心。臣妾署理六宫,本该事事妥帖不让陛下烦忧,此番昭常在受伤已是臣妾失职,臣妾今后必定更加小心,努力替陛下分忧。” 回春熙宫的路上。 皇后没有坐銮驾,带着绯晚一起走。 宫人举着罗伞,遮挡头顶炎炎烈日。 可盛夏暑热,两人的衣衫还是很快湿了。 皇后却不以为意,只是温柔攀谈。 问绯晚的伤,问她的年纪喜好,问她晋封之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还问她怕不怕旧主春贵妃。 绯晚知道,前头都是铺垫,皇后真正关心的是她跟虞听锦的关系。 恭谨回答:“贵妃娘娘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一向待嫔妾很好,这回嫔妾受封,等她气消了,一定会为嫔妾高兴。” 皇后轻轻拍了拍绯晚手背,点头道:“你这样懂事的孩子,本宫以前竟没注意到。本宫这半日看你说话行事,竟似比贵妃还稳重一点,她还是太孩子气了,未免有时任性太过,本宫会严格管教她的。 以后你们在春熙宫同住,彼此要好好扶持才是。你放心,贵妃有的,本宫保证你也会有。” 这是句模棱两可的保证。 若心思糊涂一点的,怕是以为皇后在许诺也会像扶持虞听锦一样扶持她。 绯晚却知道,这只是皇后不想让她和虞听锦互斗,折了膀臂。 当即感激不尽地朝皇后下拜:“多谢娘娘关切。嫔妾一定听您的吩咐,好好与贵妃娘娘相处。” 皇后满意颔首。 送了绯晚回春熙宫,又站在院子里,当着满宫的宫人,训诫了虞听锦几句,让她好好在屋里反省。 而后亲自去绯晚的观澜院走一趟,叫了内务府的管领太监来,吩咐添置东西和人手。 处置妥当才离开。 有了帝后的重视,这天一直到傍晚时分,内务府的东西源源不断送来。 还有许多宫人里外忙碌,帮绯晚收拾屋舍。 布置妥当时,天都黑了。 宫里来道喜结缘的嫔妃络绎不绝,尤其是长乐宫的灵珑,替贤妃来送了一份厚礼,说了好半天的话。 绯晚不胜其扰。 直到御前来人传话,让绯晚好好养伤休息,不许旁人再打扰。 观澜院这才算是清净下来。 她忙乱一天,带着伤,又疼又累。 甚至没精神好好观赏一下焕然一新的住处。 就遣退了跟前所有新来的宫人,一个人回到内室里,熄了灯烛,躺下休息。 连日的殚精竭虑、小心布局,终于有了些微成效。 绯晚暂且放松了心绪,很快睡着。 寂静的夜晚。 朗月清风。 阵阵花香透窗而入,和锦桌上御赐精致点心的香味混在一起,那样甜蜜,只让人梦境更加酣沉。 三更时分。 合宫入睡。 当值的宫人也忍不住困倦偷懒。 绯晚内室的房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一条缝。 那样小的缝隙。 进不得人,连猫狗也是进不去的。 黑暗的屋子里,却响起了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陛下!” 翌日清晨,萧钰正睡眼惺忪由着内侍穿衣。 曹滨被徒弟叫出殿外,听了禀报,脚不沾地快步回到内殿。 “嗯?” 萧钰睡意未褪,不满曹滨步履匆匆。 “陛下……春熙宫观澜院的昭小主,昨儿晚上……被恶物咬了,发了高烧,已经不省人事……” “什么?!” 萧钰长身而起,睡意全无。 第24章 晋封昭才人 “怎会如此!” 下了早朝,萧钰匆匆赶到春熙宫。 观澜院内室,皇后、贤妃等许多嫔妃都在场,连禁足在前院的虞听锦也在。 连着宫人和太医,屋里满满都是人。 众人行礼见驾。 萧钰谁也没看,直奔床边。 绯晚刚苏醒不久,是文太医几针下去,强行针灸扎醒的。 高烧未褪,她脸上陀红,手烫得像是火炭。 见了皇帝也无力起身,说话都很费力,声气虚弱得很:“陛下……” 只吐出两字,就忍不住泪盈于睫。 “别怕,朕来了,朕知道你的委屈。” 萧钰轻轻抚摸她披散在枕边凌乱的长发,满是怜惜。 若不是今日早朝有要事,他差点想不上朝直接来这里。 但终究是国事为重。 对绯晚受伤的怒意,也在早朝的时间里积攒到了极致。 “昭常在伤势如何?” 平静的语气,却让在场几位太医倍感压力。 太医院判夏太医是皇后带来的,当先跪下回话:“昭小主是被鼠类咬伤在手臂,两处伤口,齿痕很深,红肿严重。微臣判断是咬伤引发的热症,已经用过清热解毒药剂,但……” “但什么?” “但小主体质虚弱,自身元气恐怕无法抵御热症,而且万一鼠类身上带有恶疾,小主很可能染疾,那就……就很危险。” “有多危险?” “性命之忧……” “你们治不了?”萧钰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副判文太医缓缓开口:“陛下,若小主真染毒素恶疾,臣的针灸可暂缓毒素蔓延全身,再辅以药石,或许有两三分治愈希望。但,一切看小主造化。陛下明鉴,遭恶鼠咬伤致死,历来难免,古籍上亦无明确良方。” 就是说,绯晚此番凶多吉少了! 刚刚晋封的宫嫔,就遭遇这样恶事。 萧钰目光凌厉转向皇后:“好好的,宫中怎会有恶鼠?” 皇后平日端庄沉稳,此时也满脸焦急了。 “陛下,臣妾失职,臣妾甘愿领罚!” “昨日是臣妾照看布置的观澜院,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臣妾无颜面见陛下……” 贤妃在旁好言相劝: “陛下息怒,此事也不能全怪皇后娘娘。夏日本就是蛇虫鼠蚁出没季节,这观澜院在春熙宫后园,周遭草木众多,难免会有坏东西乱跑。昭妹妹住进来之前,说不定有些东西就在附近挖洞安家,嫌昭妹妹抢了它们地界……” 虞听锦忍不住狠狠瞪贤妃一眼。 抢上前含泪进言:“臣妾这里向来干净,哪有什么蛇虫鼠蚁,观澜院虽然不住人,但臣妾常在这里观景赏花,日常有人打扫,怎会有恶鼠安家。臣妾斗胆猜测,这是有人谋害昭常在,故意放那恶心东西进来害人,请陛下明察!” 萧钰看着满屋后妃,怒意更盛。 又是如此! 互相算计害人。 这后宫什么时候能消停! 她们互相陷害也就罢了,这次竟然对绯晚这样柔弱的女子出手。 绯晚无依无靠,满身是伤,何辜受如此伤害! “曹滨,传旨,晋昭常在为昭才人,一切吃穿用度即刻升级。” 众人都是一愣。 “陛下?”虞听锦忍不住质疑出声。 哪有这样草率就给人升位份的。 挨了次咬,倒成了功劳了? 萧钰冷冷扫视众后妃。 “你们不是嫉恨昭卿的恩宠么?以后谁再害她一次,朕就给她晋位一次。” 年轻的帝王盛怒之下,目光森严。 压得众人谁都不敢抬头。 虞听锦的不忿,贤妃的巧言,皇后的焦急,以及其余诸人看戏或猜度的态度,尽皆在帝王威严下收敛起来。 没人敢说话。 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绯晚哀弱的恳求,在帐内轻轻响起。 “陛下,嫔妾不敢承受盛宠,也不想引起各位娘娘争执,请陛下送嫔妾出宫吧……” 萧钰心疼握住她手腕,温和却极其坚定地说:“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宫里,朕倒想看看谁敢再害你。” 贤妃目光偷偷在皇帝和绯晚身上流转,又看向虞听锦。 若有所思。 吱吱…… 忽然一阵细锐的叫声,在众人头顶响起。 耳力好的人不由循声抬头。 “梁上有老鼠!” “快捉住!” “呀!下来了,快闪开!” 一时,屋中乱成一团。 曹滨忙着带人护驾,后妃们各自冲撞拥挤,生怕被那灰色的东西窜到跟前咬了。 有灵活的内侍已经跑起来捉拿老鼠。 一只灰黑色的老鼠,顺着雕饰精美的藻井房梁蹿下,溜着墙根一直跑出去。 内侍们乱乱追出。 一个嫔妃忽然喊道:“快追上,说不定它是要回窝!” 一语惊醒众人。 哪里,是它的窝? 它来自何处? 萧钰抱着怕得发抖的绯晚,不时安慰着。 不久之后,追出去的内侍们回来了两个。 “启奏陛下,老鼠还没捉到,但奴才们跟着它一路跑,找到了这个。” 一个暗棕色的粗瓷坛子被放在地上。 坛子里有米豆之类,还有棉絮。 几只还没睁眼的粉红色小老鼠趴在棉絮上。 刚才那只跑掉的老鼠,多半是这些小老鼠的母亲。 分明是有人故意给老鼠做窝,养着它。 然后,放它出来…… 萧钰森严喝问:“在哪里找到的!” 第25章 追查 那小内侍小心瞥了虞听锦一眼,低头回答道: “在……春熙宫正殿后堂的小格栅房里,一个壁橱深处。春熙宫的人说,那是贵妃娘娘日常如厕之所。” “胡说!本宫房里怎会有这腌臜东西!” 虞听锦惊怒交加。 盯着那汇报的内侍,恨不得将他直接打死。 脸色相当难看。 和她平日娇俏模样判若两人。 “春贵妃,有话好好说,急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陛下明察秋毫,还能冤枉你不成?” 皇后立刻出言压制,让她冷静点。 但绯晚窝在皇帝怀里,分明捕捉到皇后眼底也闪过一抹惊异,和刚才装出来的焦急完全不同。 显然,皇后看似镇定,其实也有点慌。 贤妃在旁倒是得意。 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劝道:“是啊,贵妃妹妹,你光冲着宫人发火有什么用呢,这个内侍是御前的人,曹公公手下的,一心为陛下办差,与你无冤无仇,难道会故意说谎害你不成?” “妹妹你现在赶紧想一想,你那格栅房的壁橱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鼠窝,难道吱吱叫声你竟一直没听见?” “还有啊,你看昭常在……哦不,昭才人手上脸上,可不光是老鼠咬的两道齿痕,分明比之前被云翠打时又多了许多伤痕,她是你宫里的,你都一无所知吗,那你这一宫主位当得可真是……” 贤妃叹口气。 朝绯晚投以心疼怜惜的目光。 绯晚怯怯靠坐在皇帝身上,一脸无辜地垂下眼睛。 暗道贤妃嘴巴果然厉害。 三言两语,给所有人点出了事情关键。 云翠不在,谁弄的她一身伤? 虞听锦如厕的隐秘之处有老鼠窝,能是谁养的? 句句都指向虞听锦啊!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情!”虞听锦急得掉了眼泪。 嘴巴一扁,娇软委屈地看向皇帝。 “臣妾那晚得罪了贤妃,被训诫禁足,一直老实待在屋里反省,《女诫》已经抄了两遍了,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呢。这……这分明是有人落井下石,故意趁着臣妾受罚时陷害臣妾,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巴巴。 以往若是她这样娇滴滴哀求,早就被皇帝怜惜了,皇帝会软了语气安慰她两句。 可是这次,萧钰拥着绯晚,看向她的眼神一直带着冷冽的审度。 她心头一惊,凑过去直接跪在了皇帝脚边。 伸手拽住皇帝袍角摇晃,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贤妃一看见她这故作天真的样子就烦。 掩帕轻轻咳嗽两声,又捂了捂额角,弱声道: “贵妃妹妹哪里话,那晚你罚我们许多人跪在雨里,怎成了你得罪我才被禁足呢。嫔妾昏迷一场,头晕到现在未好,若不是听说昭妹妹危急,要赶过来看看,嫔妾到现在都下不来床。” “贵妃妹妹,你还是别说其他了,先把鼠窝解释清楚,若有冤枉,也好让陛下还你清白啊。” 虞听锦哭道:“那晚分明是你执意要跪,倒怨起本宫来!鼠窝本宫更不知情,一无所知的事,让本宫怎么解释?”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萧钰忍耐已到极限。 “够了。” 短短两字,带着极大的隐怒。 成功让两人凛然收声。 谁也不敢再多话。 屋中再次寂静下来,只有虞听锦压抑的低泣不时响起。 她一身家常暖烟色绫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眼底还有失眠的泛青,和平日容妆精致的娇美完全不同。 委委屈屈缩跪在皇帝身边,倒显几分楚楚可怜。 绯晚知道,她是乍然受惊,一时无法,想用可怜换取帝王垂怜。 皇后此时也温声出言,缓缓说道:“陛下,此事来得突然,臣妾愚见,越是明显的证据,越要谨慎看待。昭常在……” “是昭才人。”萧钰纠正。 皇后脸色一僵,很快恢复,“臣妾失言。昭才人住在春贵妃宫里,昨日才刚晋封赐号,今日就遭横祸,于情于理贵妃都脱不了干系,帮忙安置昭才人的臣妾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臣妾忖度,春贵妃怎会引火烧身,做这样的蠢事呢?” “再说,害了昭才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昭才人就算以前为婢时挨过打,可到底是她的亲信,从娘家陪嫁入宫的人,感情深厚,连借腹这样大的事都交给昭才人。所以昭才人一朝晋封,便是她的姐妹和臂膀,她跟昭才人好好相处还来不及,何必害人呢。” “贵妃性子是不够稳重,脾气像个孩子,有时忘了轻重,可说到底,她并非恶毒之人。入宫一年多来,陛下也是看着她成长的,您看重她,册她为贵妃,是真的偏爱信任她。” “或许,正是这份偏爱,让有些坏人嫉恨她呢?” 绯晚暗叹果然是六宫之主。 恩宠平平,家世不高,还能稳居凤位,皇后果然有几把刷子。 一番分析入情入理,竟硬生生帮虞听锦掰回了局面。 眼看屋中众位嫔妃,已经有些面露同意之色,觉得皇后言之有理了。 只可惜…… 若皇帝这么容易被说服…… 绯晚心想,那我之前柔弱可怜暗搓搓的告状,岂不都是白做了! 眼角余光偷瞄萧钰。 年轻的皇帝脸色清冷,眉头微微锁着,一言未发。 显然,并未觉得皇后有道理。 很简单,只因皇后立论的关键是,绯晚是虞听锦陪嫁的亲信,感情深厚。 但这个理由,早就在皇帝一次又一次看到绯晚身上越来越重的伤痕后,不攻自破了。 哪有让亲信伤成这样的! 恰在此时,出去追老鼠的内侍又回来几个。 “启奏陛下,各位娘娘,那老鼠窜入树丛,暂时没能找到,但奴才们看见……” “看见什么,快些说。” 皇后温声催促。 众人也十分好奇。 这回又是什么? 虞听锦脸色非常紧张,紧盯内侍们。 “奴才们一路追到了长乐宫,在宫后连通的池塘里,看见了……两只老鼠漂在水面,捞上来一看,已经死去。奴才们追赶的老鼠是黑色偏灰的,那两只鼠尸是纯黑的,个头大很多,似不是同一窝。” 长乐宫? 众人看向贤妃。 贤妃脸色一变。 幸灾乐祸半天,乐到自己头上了?! 第26章 树大招风,她要低调避宠 虞听锦大大松了口气。 从得知绯晚被咬就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趁机委屈叫嚷。 “贤妃,你又该怎么解释?” “你宫里的池塘里发现鼠尸,按你的说法,莫非也是你养的么?你难道没听见它们吱吱乱叫?” “你总是和本宫过不去,嫉恨本宫位置在你之上也罢了,这次本宫的婢女封了小主,她比你低了很多等级,怎么你还恨上她了,非要置她于死地?” 为了撇清自己嫌疑,虞听锦必须把锅赶紧扣在贤妃头上。 皇后暗暗凝眉。 不满虞听锦说话太直白。 但此时也来不及教导她。 贤妃眉头一扬,已经冷笑出声: “呵,贵妃妹妹,饭可以腆着脸乱吃,话可不能撇着嘴乱说哦。你年纪轻,嘴上没谱,本宫不跟你计较。陛下心里头自有定论,岂是你颠倒黑白能影响的?” 她再对事情牵扯自己感到意外。 也没有乱了阵脚。 镇国公府出身的嫡女,娘亲又是宗室郡主,她可是见过大场面的。 气定神闲怼回急躁的虞听锦,从气场上就胜过对方。 她身后,简嫔开口帮腔。 “长乐宫曲水潺潺,是联通着外头池塘,可这水到处流,源头又不在长乐宫,所以鼠尸是怎么来的,跟贤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呢?若说有嫌疑,那么河水经过的所有宫苑都脱不了干系,贵妃娘娘自己屋里的鼠窝还没解释清楚,倒攀扯上更多人了。” 兰昭仪也说:“说起嫌疑,满宫里,最不可能害昭才人的就是贤妃娘娘了。 当初在凤仪宫看到昭才人受伤,贤妃娘娘是跟庆贵妃娘娘一起替昭才人鸣不平的,后来,昭才人凌乱的头发还是贤妃娘娘让侍女给她梳好的,还赠了昭才人两朵珠花。 昨儿听说昭才人晋封之喜,贤妃娘娘送来的贺礼,怕是满宫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外最贵重的一份呢。 嫔妾大胆猜测,兴许,比贵妃娘娘给昭才人的贺礼还多吧。 娘娘和昭才人如此投缘,平白无故的,害她做什么?” 虞听锦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家伙总是仗着人多势众,合伙针对她。 贤妃身上的嫌疑,就这么被她们给撇清了! 瞧满屋众人的脸色,不少人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呢。 虞听锦不甘心:“她害了昭才人,嫁祸本宫,当然是为了挑拨本宫和昭才人的姐妹情分。” 贤妃不屑:“昭才人在你眼皮底下受了那么重伤,你们的姐妹情分好深厚啊。” “她受伤时本宫并不知情……” “那天云翠打她你不知情,后来她又有新伤你也不知情,她被老鼠咬了你还不知情。一点儿不知情,一点儿不关心。”贤妃举帕沾了沾鼻翼香粉,悠悠地说,“你可真拿她当姐妹心腹。” 虞听锦语塞。 气白的脸又憋得涨红。 每次唇枪舌剑,她都很难讨得便宜。 以往皇帝还偏帮她几分,可这回…… 她看看一直被萧钰搂在怀里的绯晚,深恨绯晚抢了皇帝对她的偏爱。 “陛下……嫔妾头晕……” 绯晚在看到萧钰眸中怒意已经凝成漩涡,几乎要喷涌而出时,颤巍巍地,虚弱出声。 “都给朕出去!” 萧钰被这群女人烦透了。 他在前朝为国家殚精竭虑,回到后宫她们还给他找事添乱。 好容易有个能给他片刻安静的轻柔女子,还被她们之中不知道谁给算计了。 看着绯晚痛苦蹙眉的可怜模样,萧钰一点情面也不想给嫔妃们留。 统统都赶出去。 “你们都先回去,让昭才人好好静养。”皇后顺着皇帝的话,吩咐众妃。 “你也回去。”萧钰道。 皇后一愣。 只好赧然笑了笑,福身告退。 扶着侍女白鹭的手忍不住用力,把白鹭攥得脸色发白。 绯晚望着皇后端庄离去的背影,知道因皇帝这句话,她把皇后给得罪了。 谁知道呢。 也许昨日在辰乾殿妻妾和睦的时候,她的荣宠,已经把皇后得罪了。 不只皇后。 合宫许许多多仰望君恩渴盼雨露的嫔妃,有几个不嫉妒她的? 树大招风。 她三日之内从宫婢跃为从五品才人,且有盛大的封号,有皇帝的特殊照顾。 想必已经招了不少忌恨。 所以接下来该低调避风头了。 就算没有老鼠一事,她也得让自己得一场大病,合理避宠。 恰好昨夜有人给她送了这么一个机会。 那她肯定要好好利用。 有老鼠进屋是真的。 但她没被咬。 齿痕都是她伪造的。 高烧,和老鼠没关系,是她只穿小衣故意在窗前吹了大半夜风,再加上受伤和劳累导致。 女人不狠,前途不稳。 敢对自己狠,才算真狠。 “陛下……放嫔妾躺下吧。” 绯晚神色憔悴,极度虚弱。 萧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躺着,还将枕头拍了拍,拍平整些才让她枕,免得她不舒服。 拉过薄衾盖上。 动作温柔。 旁边曹滨看了暗暗咂舌。 陛下向来是被人伺候的主儿,破天荒这么伺候旁人。 不免对绯晚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萧钰不肯走,甚至命曹滨将奏折送过来,要在这里一边陪着绯晚一边处理政事。 只因他心里感到内疚。 都是因他突然给了绯晚盛大的荣宠,才招致这场横祸。 “朕一定彻查此事,给你交待。” 他眸色冰冷。 绯晚躺在枕上轻轻摇头,眼中含泪,脆弱可怜。 “不,陛下,是嫔妾自己福薄,没能躲过祸事。陛下不要再兴师动众调查了,就当给嫔妾积福好不好?况且老鼠处处都有,不一定是有人故意谋害。以前嫔妾在乡下时,村里常有人不小心被田鼠山鼠咬到。” 萧钰叹惋。 这丫头,把人性想得太好了。 不由对她又多几分怜惜。 “啊!” 绯晚忽然想起什么,惊呼出声。 “怎么?” “陛下,您快离开这里,快……” 萧钰凝眉不解。 “陛下,嫔妾刚想起来,被鼠咬后,热症可能会染给身边人,请您保重龙体!曹公公,快送陛下出去,别、别再来了,让嫔妾自生自灭吧!” 她咬着唇,泪珠一颗一颗,珍珠一样掉下来,浸湿面纱。 破碎之美。 惊心动魄。 眸中流露着留恋,却依然决绝拒绝了萧钰的靠近。 萧钰面色微变。 伸出去触摸绯晚的手,在半空停住。 他怜惜孤苦无依的绯晚,可若是危及自己,这…… —— —— 第27章 真凶 “夏长生。” “臣在。” 太医院判夏长生和同僚在外间候着,未敢离去,此时听到皇帝召唤连忙进来。 跪下禀道:“被鼠类咬伤发热,一般是伤口脏污所致,若非接触病人伤口、鲜血或涎液痰液等,通常不会染病。但若此鼠携有毒素,毒入体内,游走经脉致病人全身,旁人通过与病人交谈亦有染病可能。 故而众位娘娘和陛下来此之前,臣等已经替昭小主换上厚重面纱,且在屋中焚烧避毒药剂,以防万一。 但谨慎起见,还是请陛下早日离开。” 这番话他早就悄悄对皇后说过。 但皇后关切病患,不肯离开。 及至后来陛下到场,娘娘们争执激烈,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捏着汗等了半天,总算是有机会说出来了。 不由对绯晚投以感激一瞥。 他可不想担失职让皇帝染病的责任! “陛下,快请离开……都是嫔妾该死,竟没能早点想到此事,置陛下于险境……请陛下治罪!” 绯晚勉力撑起身,在床上朝皇帝叩头恳求。 萧钰再如何怜爱绯晚,事涉自身,也不敢以身犯险。 他可担着江山万里呢,不容有失。 “昭卿,朕岂会治你罪。你好好养着,朕会派妥帖人伺候你。” 他交代两句,带人快速离开。 太医们留下又给绯晚诊治一番,随后也退走,并按照宫中对待时疫的惯例,将绯晚的观澜院封了起来。 文太医甚至烧毁了给绯晚针灸过的银针。 都是医者谨慎的做法,无可厚非。 连皇帝听说会染病就立刻避走的行为,绯晚也没觉得寒心。 就算是真正的亲人爱人,遇到这种事,也必须先保存自身,才能有余力照顾病患。 何况她在皇帝身上,求的从来都不是心心相印的真情。 她要的是荣宠。 自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机,为自己铺路。 相信她这番赶走皇帝,一定能让皇帝更觉她懂事。 而皇帝对他自己险些染病的怒意,也不会发在她这里。 而是会更加嫌恶放鼠咬人的幕后黑手。 若是查不出,那恐怕会更厌恶虞听锦! 绯晚放宽心,吃点东西,喝足了水,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安稳睡着。 这觉睡得香甜。 因为皇帝安排了人手封锁和照看这里,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再来害她。 她在这里悠哉放松休息。 后宫却因为她这场病,闹腾起来。 太医院为了消除隐患,建议全宫灭鼠。听说绯晚的热症很可能染给旁人后,嫔妃们人人自危,积极赞同。 于是整个后宫都行动起来,白天黑夜,处处可见找老鼠的宫人。 但凡找到,一律焚烧。 有嫔妃要养猫捉鼠,但太医说万一猫吃了患病的鼠,很可能把病气过给主人。 这下不但宫廷不能养新的猫儿,连以前养在宫里的猫儿都遭了殃,再不许乱跑,统统关到笼子里,免得不小心接触到老鼠染病。 贤妃宫里养了两只白猫,碧蓝的眼,雪白的毛,很得贤妃宠爱。 看着爱宠被关在笼子里哀叫,鱼干都不肯吃了,贤妃恨得牙痒。 “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家婢女上位都容不下,非要置人于死地,还敢在本宫这边扔死老鼠,妄想嫁祸本宫。这么愚蠢的一石二鸟之计,亏她想得出来,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同宫的苏选侍也跟着骂了一阵子。 那天宴席上她因为嘲讽虞听锦,被吴贵人扇了一巴掌,虽然吴贵人最近没得好日子过,可她也难解心头恨,只盼虞听锦彻底倒霉。 不过,骂完了她又说出了心中疑惑。 “娘娘,春贵妃她就那么蠢吗,怎么放鼠咬完了人,不把那些脏东西销毁,反而还放在壁柜里等人发现?而且若是病鼠,她怎么敢养在屋里,就不怕自己也染病?” 正是如此呢。 贤妃也是想不通这点。 但鉴于虞听锦一直就靠天真无脑上位,以前也没做过太聪明的谋算,兴许是真无脑,那么她搞出这么一场愚蠢的算计也不足为奇。 若说有人故意设局陷害…… 春熙宫是皇后帮着虞听锦安置的,经营得铁桶一般,贤妃安插的眼线只能辗转获得一些消息,若想进内室栽赃嫁祸就很难,所以她想不出有谁能把装着老鼠的瓷坛送进虞听锦房中,还不被发现。 她都办不到的事,到底是哪路神仙办到的? 皇帝在彻查此事源头。 贤妃暗中也派人调查着。 查来查去,都没什么头绪。 真凶是谁不知道。 “总之,不管如何,咱们自己先谨慎些,别让人把手伸进长乐宫就是了。” “娘娘英明。” “对了,回头本宫再让人给昭才人送点礼物过去,你也随着送点。陛下对她可是很上心,咱们顺着陛下意思做,总没有错。” “是,嫔妾遵命。” 凤仪宫。 白鹭禀报:“娘娘,陛下今日又给昭才人赏了许多东西,吃穿用度都有。春贵妃那边,宫人侍卫已经审讯撤换了一半,明日还有一批人要受审,贵妃悄悄传话过来,求您帮忙,您看……” 皇后端然坐着,言道:“不要理会。她性子浮躁,这一年来,本宫捧她太过,也该让她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了,不然以后做出更大的错事,会连累本宫。” “是。” 白鹭静了静,悄声道:“陛下此番彻查仔细,不知会查出什么……” “能查出什么?”皇后摩挲着袖口流云纹金丝刺绣,缓缓地说,“这宫里头,长年累月地出事,时不时便查上一番,可又有几次,查出来的是真正的真相呢? 不过是陛下想要怎样的真相,就有怎样的结果呈上去罢了。” 白鹭道:“春贵妃壁橱里的那窝老鼠,是真蹊跷,奴婢想不出会是谁放进去的。春熙宫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奸细,真让人惊讶。而且若查不出线索,怕是春贵妃这回……” “她倒不了,但会吃个大亏,让陛下嫌弃一阵子。这怪她自己不中用,看她能不能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不管有哪路奸细,春熙宫人手这次定会撤换一批,奸细若不在撤换之列,以后慢慢儿查访便是。” 皇后很镇定,并不因为自己着力培养的新人折羽而有分毫挫败感。 反而微微地笑起来。 “昭才人倒是好苗子。” “把本宫那柄紫玉如意给她送去安枕,祝她早日康复。” 观澜院。 绯晚断断续续烧了两三日,今儿算是终于退了烧。 身上疲软得很。 可看着陆续送过来的贵重东西,又觉得畅快。 她早说过,她会吃得越来越好。 瞧,后妃们送来的礼物,越来越材质上佳了。 皇帝封了她的住处,却每日都有赏赐送来,昭示着她的恩宠不减。于是连带着,后宫的女人们也越发重视她。 她现在是既能休息躲清静,又能享受水涨船高的好处,岂不惬意! 真真不枉她当初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大半夜鬼鬼祟祟挖老鼠洞,给虞听锦房里悄悄送大礼。 辛苦没白费。 是的,没错,那窝老鼠是她安置的! 她睡眠清浅,睡着了也知道风吹草动,那夜恶鼠一进门她就察觉了。 收拾了恶物,丢进宫城甬路上长夜不熄的照明火笼柱里焚掉。 管它带什么毒素也都消散。 至于是谁害她。 要紧么? 这宫里女人众多,人心叵测,她一个无根基的新宠任谁都能下手。 以她现在的势力,这种事也根本查不出来。 那就不必查。 借力打力。 给虞听锦扣上黑锅便是。 若真误打误撞扣对了,那正好,若扣错了,也是虞听锦活该! 第28章 赐她番邦镇国之宝,如此偏爱! “陛下,今年新贡的胭脂锦到了,您要不要瞧上两眼?” 这天,皇帝忙碌间隙,太监曹滨见缝插针给主子解闷。 “拿来瞧瞧。” 萧钰看折子累了,调剂一下。 宫人很快捧着几匹锦缎上前。 蜀地特贡的珍品,蜀锦中的王者,因为特殊的染色工艺和独特花纹,比一般蜀锦更加灿烂夺目。 萧钰一眼望去,觉得倒还养眼。 随口问:“还有什么花色?” “回陛下,只有这些。” “嗯?” “据报,今年蜀中大雨连绵,蚕丝炮制不易,织造局百位工人日夜赶制两个多月,只得了这么六匹,不敢耽搁,快马送到京中来的。” 倒也罢了。 萧钰知道今年各地时气都不大好,并未计较。 欣赏完毕,他按着惯例吩咐:“两匹送去太后宫里,剩下的,给皇后、庆贵妃各一匹,还有……” 顿了顿。 上次的贡品胭脂锦,有虞听锦和贤妃的份。 但最近两人掐得厉害,萧钰不耐烦。 他略一沉吟,做了决定。 “给昭才人一匹,让她做两套好衣服穿。” 还特意挑了流霞色的那匹,“她肤色白,这颜色娇嫩,正好衬她。” “是,陛下。” 曹滨见怪不怪了。 最近这些日子,陛下可没少把好东西往观澜院里送啊。 起初他还惊讶,后来次数多了,也就被迫习惯。 像这种数量稀少的蜀锦精品,往常可没有低位小主的份。 但谁让是昭小主呢? 陛下就是偏爱她,能怎么办。 曹滨这就要去办事。 “等等。” “陛下?” “朕记着库里还有一套攒丝雁翅红翡头面,和这匹胭脂锦颜色相配,一并给昭才人送去。” “……” 那套头面,用的可是南海那边的吐芭伦国送的极品红翡宝石。据说在吐芭伦国是传承几百年的镇国之宝,不远万里来朝拜天朝上国,才舍得拿出来的。 送出之后,连他们本国都没有了。 后来经由大梁朝顶尖的能工巧匠,用了两年时间才打造出一套头面首饰。 放在皇帝私库里多时,瑞王爷娶妻时想要拿去当皇家聘礼的压箱底,求了三四回,皇帝都没答应。 这怎么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昭才人? 曹滨咂舌之余,连忙恭谨应下,亲自去库里拿东西。 “小主,陛下又送了好东西给您!” 观澜院。 绯晚正倚在床头,翘着手指慢慢做针线。 手上有伤,她动作笨拙。 高烧刚退了没几天,身子虚弱。 但她十分认真,一下一下,把十几针一口气做完,才抬头。 “给御前来的人打赏了吗?” “给了。来的是小林子,他私人还去御膳房要了一份素炒枸杞芽,知道小主喜欢野味儿,巴巴的给送来。” 此时跟前伺候的婢女,是萧钰让人从御前拨过来的,叫做夏荷,十五六岁年纪,眼睛圆,脸蛋也圆,长得很讨喜,说话也利索。 绯晚微笑:“下次他再这么用心,你多给他一份封赏。” “是,奴婢记得了。” 绯晚现在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 内务府送来的才人份例俸银并不多,但庆贵妃体贴,像旁人一样送礼物之外,还特别送了一些金银锞子和散碎银块,乃至好几吊铜钱,正好方便绯晚给底下人封赏。 加上当初在凤仪宫请太医的恩情,绯晚预备着病愈之后好好去给庆贵妃道谢。 庆贵妃在后宫是不容忽视的高位,却也是影子一样的存在,深居简出,不参与争斗,不怎么与人结交。 如今她这样体贴示好,绯晚摸不透她目的,但这不妨碍绯晚顺杆爬,先接住对方的橄榄枝。 “小主,您是先吃炒枸杞芽,还是先看陛下的赏?奴婢建议您先去看赏。” 夏荷笑得神神秘秘。 绯晚好奇:“是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古怪?” 她起身出了内室。 宴息室的桌子上,黄绸覆盖两个大托盘。 一个掀开来,是流光溢彩的锦缎。 柔滑细腻,灿若云霞,看得绯晚一惊。 好美! “这是……” “是胭脂锦。”夏荷笑着解释,“蜀锦中的珍品,因为光泽靓丽,色彩鲜亮,美丽如美人脸上的胭脂,故名胭脂锦。常言说蜀锦寸锦寸金,但这胭脂锦,比寻常蜀锦还要贵重百倍。” “往常只有太后、皇后和高位娘娘们才能得到一匹半匹的,听说今年胭脂锦数量更少,统共才贡了六匹,陛下就送给您一匹呢。” “这可是小主里头一份,破天荒的荣耀!” 绯晚不由喜上眉梢。 “这太贵重了,陛下……陛下对我可真好……” 虽然一部分是做给人看的,但她确实喜欢这匹锦缎。 美丽的衣衫首饰,谁见了不喜欢。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而且她没想到,从入辰乾殿侍寝,到现在不过半月左右,皇帝已经这样看重她了! “小主,不只这匹胭脂锦,您看这边!” 夏荷指了指旁边一个托盘。 绯晚好奇揭开黄绸。 很大的檀木锦盒,每一处雕工和花纹都写着贵重和精致。 打开盒子。 耀眼的宝石光芒,顿时晃了她的眼。 “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那套价值连城的……芭、芭什么宝石首饰?” 言语利索的夏荷舌头开始打结。 她是听送赏来的小林子隔门介绍过,但,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即便是御前伺候的,也是头一回见。 “什么宝石?” 绯晚的视线难以从首饰上移开。 她步步算计,每一次跟皇帝的接触都充满目的性,每一个笑意、泪眼、娇羞、求恳,乃至床笫间的柔弱难支,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她对皇帝很用心。 但用的是算计之心,而不是真心。 可这套首饰…… 红翡宝石璀璨如朝霞,颜色是那样明亮强烈,熠熠生辉。 镶嵌在巧夺天工的精致无比的簪钗上,那种美,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一整套首饰,有钗,有耳珰,有项链,有臂钏…… 可以将女子完美妆点起来。 可以想象一旦佩戴这套钗环,会是多么引人注目,高华无比。 “这、这是南海一个番邦的镇国之宝打造而成……” 夏荷将小林子的转述说出来。 绯晚越听越惊讶。 如此贵重,皇帝竟舍得给她。 看来,她该更自信些,重新考量皇帝对自己的重视。 “等我病愈出去,一定好好跟陛下谢恩。”她语气中是满满的感激。 心中想的却是,等出去之后,自己的路,应该更好走了! “小主,前院有人过来求见您!” 窗外忽然有人禀报。 前院? 绯晚抬眉。 那是虞听锦的地盘。 会是谁来? 第29章 叛徒 “昭小主,求小主救救奴婢!” 来人被放进屋后,直接跪倒在地,膝行着爬到了绯晚脚下。 一脸惊惶地苦求。 绯晚让开两步,夏荷连忙抢上把人拦住。 “做什么?小主重病未愈,你若是冲撞惊吓了小主,回头就把你告到御前去!” “奴婢不敢冲撞,奴婢是来求小主救命的!奴婢走投无路,只有求小主您了!” 那人砰砰在地上磕头,没两下,见了血。 看着十分可怜。 “你是云柳。” 绯晚认出了对方。 虞听锦跟前一个掌事宫女,是何姑姑,掌事之下还有两个执事宫女,一个云翠,已经折了,剩下另一个就是云柳。 云柳不是虞听锦的陪嫁,是内务府拨过来的,但因为忠心好用,被虞听锦抬举成了执事宫女,还特赐她改名随了云翠的云字。 绯晚被虞听锦虐待的时候,跟前一般都是云翠和何姑姑,云柳也偶尔在场,但次数不多。 私下里,她不会像云翠一样打骂绯晚。 就是个老老实实伺候主子的宫女而已。 绯晚和她交集不多,不知她怎么突然来叫救命。 “小主,请您屏退其他人,奴婢有要事禀报!”云柳叩首。 夏荷连忙说:“小主,奴婢要在跟前保护您。” 她奉命从御前来照顾绯晚,不敢让绯晚有任何差池。 绯晚却道:“无妨,你下去,有事我会叫你。” 夏荷有些犹豫。 但不敢不听,只好带着屋里另一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没敢走远,就在门外不远处候着,方便随时进来保护小主。 绯晚坐到了玫瑰椅上,俯视云柳。 “有什么话,说吧。” “请小主关上门窗,别让其他人听到……” “不行。” 绯晚直接拒绝。 云柳跪在地上,抬头偷瞄。 只见绯晚虽然裹着面纱,看不见脸色,可一双眼睛清冷平静,和以前畏缩怯懦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和宫中久居上位的娘娘们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许多娘娘更有气场。 云柳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绯晚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更摸不准今天自己的求救能不能被接受。 心里没底,她的恳求也带着颤抖。 凑到跟前用很低的声音悄悄说: “小主,贵妃娘娘跟前的宫人被审讯了一多半,昨天连何姑姑都被拿到宫正司刑房去了,老鼠的事好像还没结果,可您在贵妃跟前经常挨打受苦的事,却被查得差不多了……” “据说何姑姑受了拷打,很惨,但没承认,然后……然后……” “贵妃娘娘她为了保住何姑姑,要拿奴婢去顶罪,强行命令奴婢跟御前的人承认拿针扎过您!” “小主,这样一来奴婢会死的啊!奴婢不想死,奴婢明年就到岁数出宫了,还等着跟家人团聚!求您救救奴婢吧!” 她伏在绯晚脚下,哀哀地哭了起来。 哦,是这样吗? 绯晚淡笑。 宫正司紧锣密鼓调查老鼠咬人一案,她最近虽在封锁养病中,也有所耳闻。 每天来送御赐之物的御前内侍们,都会或多或少透露一些。 各宫嫔妃派来送礼的人也会提上一两句。 因此绯晚知道,不光春熙宫和长乐宫,其他宫院也有被问讯的宫人。 但现在调查的结果,就是还没结果。 这在她意料之中。 若是那么容易就被查出来,深宫的女人岂不是太简单了。 至于她挨打受伤一事么…… 虞听锦平日做得隐秘,真正的知情人只有云翠和何姑姑,连眼前这个云柳都不知详情。云柳只在绯晚挨打不重时在场过,或者帮忙抬一下昏迷的她。 所以要指证虞听锦,云翠和何姑姑最合适。 但听说,云翠在刑房蹲索之后,还没去辛者库,就被拿去拷问,谁知刚一上刑就意外死了。 也许是因为蹲索三日的不吃不喝去了半条命,所以受不住刑罚而死。 也许是有人做手脚灭口。 这在宫中都是常事。 于是只剩何姑姑了。 何姑姑不承认罪行,所以云柳要被拉去顶罪,好给皇帝一个交待? 只要底下人顶缸,虞听锦就能脱身了,这倒是说得通。 绯晚问云柳:“你让我怎么救你呢?” 云柳连忙哀求:“小主,奴婢会帮您指证何姑姑的!何姑姑给您行针助孕的时候,奴婢也在场帮忙来着,所以奴婢可以当人证,证明何姑姑不但给您针灸,还用针扎过您手指头。请您留奴婢在身边服侍吧,奴婢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你想得挺好。” 绯晚笑笑。 指证何姑姑,云柳就能保住性命,但虞听锦不会饶了她,所以她要留在观澜院保命。熬到明年,就能放出宫了。 “可你别忘了你还有家人在外。”绯晚告诉她,“你不听贵妃娘娘吩咐,不怕她用家人报复你?” 云柳愣住。 “贵妃娘娘正在禁足,不会这样做吧……” “她做不了的,虞侍郎府会有人替她做。或者她解除禁足之后,一样可以派人去做,你家人能逃到天涯海角去吗?” 云柳砰砰磕头:“求小主救救奴婢,救奴婢家人!您得了盛宠,一定有本事保护奴婢一家的……” “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护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反而让我更得罪贵妃。” 绯晚声音清冷。 “除非……”她笑看云柳,“除非你能直接指证春贵妃,说她亲自扎我。以及,把春贵妃往日欺害其他人的秘事抖落出几件,跟陛下陈情,让陛下废了她,她就再没本事去害你和你家了。怎么样?” “你一个宫女指证主子很危险,但有我这盛宠之人帮你,你很可能成功。” “左右都是死,赌一把,如何?” 云柳呆呆地仰望绯晚。 以前的绯晚不是这样的! 一个比她笨许多弱许多的小婢女,怎么会如此口齿清晰、想法灵敏? 太可怕了。 “不着急答应,你先留在我这里,慢慢想。” 绯晚让她到观澜院的偏房里去休息。 还叫了夏荷,让好好安置她。 可云柳懵懂退出正屋,刚刚穿过院子的时候,观澜院大门猛然被人砸开,虞听锦带着一群宫人冲了进来。 气得眼睛通红,哭着骂道: “云柳,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竟敢背叛本宫来找她!” “本宫向来带你不薄,难道你要帮她一起害本宫吗?” “给本宫拿下云柳,带回去!” 第30章 虞听锦的忠仆背叛了 “等等。” 绯晚出声阻止。 在虞听锦带来的人如狼似虎冲向云柳时,她柔声劝阻虞听锦: “贵妃娘娘,您是误会了什么吗?云柳只是看我生病,顾念以往相处的情分,想要来照顾我一段时间。不如您就允许她在观澜院住上一段日子,正好我这里人手不多,而且……” 夏荷连忙吩咐院子里的宫女内侍们保护绯晚,并阻拦虞听锦的人。 但虞听锦人多,很快冲破阻碍。 云柳被拽住,死活不肯走,撕扯间吃了不少拳脚巴掌。 虞听锦当众哭道:“周绯晚,你别在这里装好人,你给本宫当奴婢的时候就很不安分,没想到你为了上位,陷害本宫,诬告本宫害你,可怜本宫一直拿你当好人,待你那么好……” 她哭得伤心。 绯晚面纱下的唇角扬了扬。 贵妃娘娘终于肯正眼瞧她。 开始跟她用心计了。 这也证明她今非昔比,的的确确给对方带来了危机感。 “啊!” 两人对话的时候,云柳那边一直在挣扎撕扯。 忽然云柳一声惊叫,不知被谁重重推倒在地,磕在了院中一块观景石上,额角流血。 虞听锦的人一愣。 绯晚这边的宫人抢到时机,连忙把云柳拽起来,送到绯晚身边。 然后团团把绯晚护住,不再让人近前。 夏荷朝虞听锦福身:“娘娘还在禁足之中,就算观澜院属于春熙宫范围,但毕竟是昭小主的居所,还请娘娘不要随意过来走动。而且昭小主病中,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为您身体着想,您若还不肯走,奴婢要请外头侍卫进来了。” 硬话软说,她搬出了禁足令和观澜院墙外的封宫侍卫。 侍卫若是进来,事情闹大,会被御前知道的。 虞听锦跺跺脚,十分无奈。 气呼呼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不甘心地指着云柳说:“好,你愿意在这边就留下,以后不要再妄想回到本宫身边!” 然后抹着眼泪带人走了。 临出门时还回头威胁云柳:“你最好只是伺候昭才人,别做不该做的事,说不该说的话,不然宫规饶不了你!” 云柳捂着出血的额头,吓得缩在绯晚身后,抽噎不已。 等观澜院重新关好门,周遭平静下来,云柳扑通一声跪在了绯晚跟前。 一脸下定决心的坚毅:“昭小主,奴婢都听您的!” 绯晚笑着扶她起来。 “这就好,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先去休息,把伤口包扎一下。” 云柳去了下人房。 绯晚回到屋里,夏荷跟进来问:“那婢女可有什么不妥,需要奴婢禀报曹公公吗?” 绯晚摇头:“无妨。些许小事,不必叨扰圣听。” 一时,每日太医看诊的时间到了。 今日来的是文太医。 他本只伺候帝后和高位嫔妃,但因那日绯晚高烧他在场,皇帝又特意命太医院仔细照顾绯晚,所以他身为副院判,也成了轮流给绯晚看诊的太医之一。 一番诊脉和检查之后,文太医离座躬身。 “恭喜小主,根据最近三日的问诊来看,您并未染上恶疾,想是那咬人的老鼠身上没有恶疾毒素,您发烧只是因为体弱不敌鼠牙脏污而已,是寻常感染。接下来,只要仔细调养身体便可,相信不久就能彻底痊愈。” 绯晚起身朝他福了福:“多谢文太医。最近劳您辛苦,着实过意不去。” 文太医虽然年老资高,但毕竟只是医官,没想到绯晚身为小主竟然会朝他行礼。 连忙还礼道:“不敢,都是臣分内之事,小主不必在意。” 夏荷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荷包作为打赏。 文太医谢过。 夏荷问:“那么,是不是可以解除观澜院的封锁了呢?连带着满宫里也不必戒备了?” 文太医道:“按理说,是这样,不过一切都等陛下定夺。明日请夏太医再来给小主问诊一回,由他向陛下禀报。” 夏太医是正院判,他是副手,不会抢正官的先。 绯晚点头:“那么陛下发话前,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声张,我不是恶疾这件事,也等陛下首肯了再公开如何?” “这是自然。”文太医本就要这样做。 这才是稳妥做法。 “这番有惊无险,文太医和诸位太医功不可没,我一定会跟陛下提起诸位的辛苦,请陛下厚赏诸位。” 绯晚诚恳地道谢。 她从底层走来,自然知道底下人不容易,所以从不会骄矜对待宫人侍卫太医之类。 反而处处替他们着想。 文太医见她态度恳切,不是主子们高高在上的态度,心中升起好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饮食禁忌、如何能快速恢复元气等等,絮叨了一会,才告辞离开。 夏荷送了他出去,回来笑道:“奴婢多次见文太医看诊,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老人家这么多话呢,往日他都是尽完职责立刻就走的。” “说句不怕小主生气的话,奴婢瞧着他对待您,倒像是长辈对待晚辈的殷切嘱咐。” 绯晚听了,也笑了:“文太医那么厉害的医术,又是太医院副判,身份贵重,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的婢女罢了,若是真能让他拿我当晚辈看,是我的荣幸。” “小主总是妄自菲薄。”夏荷笑。 这些天她被派来伺候绯晚,对这位小主观感很好。 这天,绯晚显而易见地心情畅快,饭也吃得多些。 而且跟前叫了云柳伺候。 还把夏荷打发去休息,留云柳在屋说体己话。 下午打个盹睡着,醒来已经天黑。 一见云柳还坐在脚踏上,尽职尽责给她打扇扇凉,绯晚轻笑:“你不用这么辛苦,你留在我这里,只要揭发了春贵妃,就是大功一件,我会好好待你的。” “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这也算是我对你忠心的考验。” 云柳小心问道:“什么事?”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但不想让夏荷她们知道,御前的人,我总要防着些,不如你知根知底又走投无路,我用着放心。” 云柳眼神闪了闪,有些害怕。 绯晚拍拍她肩膀:“你就睡在我床上,装作我蒙在被子里就好,我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 “可是小主……” “放心,不会有事的。” 阴天的夜晚,没有月亮。 宫灯在风里摇晃,地上一片一片光圈晃动,光圈之外,是连绵的黑暗。 绯晚留了云柳在屋里,换上云柳的宫女服饰,在三更时分,悄悄避着人,从观澜院后墙踩凳子翻了出去。 一路向西,走到荒僻所在。 在一处老旧院墙之外,学了几声夏虫鸣叫。 须臾,墙内也响起几声叫。 和绯晚叫声的节奏相同。 绯晚转身走开。 很快,院墙上一处小门轻轻开一道缝,闪出一道轻烟似的影子,远远跟上了绯晚。 第31章 昭才人用巫蛊,死罪! 绯晚走后不久。 床上蒙被而卧的婢女云柳,忽然坐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点燃任何灯烛,半开的窗子外,透进廊灯微弱的光芒,屋中光线十分黯淡。 云柳拿起放在脚踏边的鞋子。 暗自庆幸方才绯晚和她只是换了衣服,而没有交换鞋子。 她在鞋帮上摸索,找到一处细小的凹陷。 “嘶”的一下,沿着凹陷处将鞋底拽开,从夹层里面掏出一个扁扁的布偶。 布偶有半个巴掌大小,压扁了。她拿在手里捏捏拍拍,很快让它鼓起,更接近人形。 侧耳听听外头,没有任何动静。 她放心大胆地将布偶塞到了绯晚床褥之下。 然后把鞋子重新整理好,穿上,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观澜院的人手本就不多,此时深更半夜,大家都在各自房里睡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廊灯在微风里轻晃,光线不明。 云柳出屋之后快速跑到屋子侧面的阴影里,把两只耳坠子解下来,看看四下无人,于是一溜烟跑到远处的院墙底下。 仔细观察之后,找到正确的位置,甩手将两只耳坠都隔墙丢了出去。 这是通知事成的信号。 告诉外头接应的,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 “给昭小主请安。” 夜风簌簌,绯晚在当初承宠的废旧佛堂前站了一会儿,身后便传来轻柔的问候。 她转过身。 看到来者一身粗布宫裙,身量纤细,福身下拜的姿势如同细竹折腰,清丽而有风骨。 “起来吧。难为你一路找来,且能一眼认出我。” “小主风姿绰约,与众不同,让奴婢印象深刻。” 是个伶俐人呢。 绯晚笑了:“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能听到我的声音。” 刚才她在烟云宫外学夏虫鸣叫,是和芷书约定的暗号。 她晋封之后,收礼许多,其中一份礼,是芷书还回来的御用雨伞。 锁院期间,两人未曾见面。 芷书在伞中夹纸条,愿效犬马。 她将伞给芷书退了回去,约下暗号。 若听虫鸣,即刻相见。 今晚,她便来了。 芷书站起,微微低头,恭谨道:“能听到小主呼唤,是奴婢福气。没想到这么晚了,小主能出来找奴婢,奴婢刚才真是喜出望外。” “为什么喜出望外?” “奴婢想离开冷宫,苦于没有机会,小主既然来找,一定是有能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就有机会出去了。” 她开门见山,先提出自己诉求的说话方式,让绯晚意外又高兴。 绯晚也不愿意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于是直接问道:“那天晚上你冒雨出来求医,吕娘子看了医官,后来好点没有?” 芷书抬眸看了看绯晚神色。 迟疑一下,才躬身答道:“多谢小主关心,吕娘子头风经常发作,有医官诊治,好得确实更快些。” “那若没有医官呢?” “就会痛苦很久。” “所以你那晚实在是太担心她,才冒雨深夜求医?这样看来,你的确是忠仆。”绯晚语气和煦,“我刚刚册封不久,尚无心腹可用,着意培养几个,最看重人的忠诚,你愿不愿意离开冷宫,以后跟着我呢?” 芷书沉默。 再次抬眸看一眼绯晚。 她提着的竹笼风灯,光焰明暗扑闪,照得绯晚面纱上一双美目光华潋滟,幽深难测。 芷书掌心渐渐渗出汗来。 果然不愧是那晚抢了先机的人,让她一丝机会也无。 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若说愿意,那么就不是吕娘子的忠仆。 若说不愿意,今晚这场会面之后,怕是再没有下次。 这也许是她近期唯一的机会。 以后或许还会有,可冷宫那种地方,她是半日也不想多待了。 而且…… 而且她隐约觉得,绯晚这个问题,可不单单是为了考验她的忠诚和机变。 “小主。” 芷书心一横,屈膝跪了下去。 “奴婢要投靠小主,就不敢有所欺瞒,于吕娘子而言,奴婢并不是忠仆,因为那天晚上……” “奴婢一为求医,另则,也隐隐期待能否邂逅陛下!” “奴婢无意中发现,陛下那几日夜间似乎总来此处徘徊……奴婢揣测陛下行踪,是死罪,但凭小主处置。” 她放下风灯,叩首匍匐在地。 说出这样的话,等于将自己底牌交了出去,生死捏在对方手中。 可绯晚从地诓她。 即便是哄了她去做替死鬼、替罪羊,那也值得赌一赌。 她自忖未必没有俘获圣心的本事。 “那,只要小主敢,奴婢就敢。” 芷书坚定地说。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绯晚和芷书交谈的时候,春熙宫观澜院的大门,继白天之后,再一次被人砸开。 又是春贵妃虞听锦。 带着一伙宫人,冲了进来。 比白天人手还多。 伺候绯晚的夏荷从睡梦中被惊醒,披衣匆忙出来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虞听锦命人封锁绯晚住的房间。 “本宫接到禀报,说昭才人暗中使用巫蛊之术,秽乱宫闱!本宫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 “在娘娘到场之前,谁也不许进屋销毁证据!” “不然,就和使用巫蛊的昭才人一样,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