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长媳》 第1章 她是谁? “苏姑娘,您准备准备,咱们要靠岸了。” 听到老船夫的召唤,苏萤紧了紧身上的旧斗篷,挽着包袱,走出船舱。 忽觉面上有些疼,她伸手一探,竟是细细小小的雪粒子,夹杂着冰,打在脸上。 江南天暖雪少,她幼时曾见过一回雪,只记得那雪娇弱得像闺中娇养的千金,细细白白,落地便化,极是金贵。 原以为京城的雪不过是大一些,没曾想竟是如小小石子一般,带着股狠劲,似乎不太欢迎她这位投亲之女的到来。 不久后,船便停在了渡口。 她踏着木板,走上一级级铺着薄雪的石阶,没走几步,脚上的软底绣鞋便湿透了,里袜贴着脚,又湿又冻。 临行前,外祖母担心她初到京城,受不住寒气。特意又多缝了一层鞋面,没曾想,却还是没能护着暖,她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节,若不是急事或是公事,寻常人家等闲不会上京。渡口人稀,只有几名挑夫来来往往。苏萤上了岸后,稍稍一望,便瞧见了停在街角处的一辆半旧马车。 一名老仆立于马车一侧,正抖落着帽上的雪,可见也是才到。 见她走近,老仆问道:“姑娘,可是乐清容家来的?” 容家是她的外祖家,她此番进京投靠之人,便是杜府寡居多年的二夫人——她的亲姨母容若兰。 苏萤外祖容安礼,曾任翰林院侍讲,当年因在朝堂直谏权臣,被罢官免职,遂举家返乡。如今,外祖在雁荡山脚下,传道授业已廿十余载,门下学生有若干在朝为官,老人家虽无官身,但依旧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清誉。 正因如此,当继母林氏企图将她许配给乐清富商做继室之时,她便悄悄托丫鬟传信。之后,外祖母借着容家尚存的微势,施压于父亲苏建荣,才得以“京城姨母对她颇为思念”为由,将她“借”了出来。 “杜府是大夫人当家,你姨母寡居多年,早已不问府中之事。这次为着你,特地央了老夫人和大夫人。你到了那边,要多忍让些,莫叫你姨母为难。你外祖也给京城的几位旧门生去了信。咱们哪,不求找个富贵人家,只求寻个明事理的,否则,” 外祖母的后半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但是苏萤却听懂了,若是在京城没相看上,回去乐清便真由不得她了。 马车轱辘吱吱呀呀地撵着薄雪,经过闹市,穿过街巷,终于到了姨母所在的杜府。 马车刚停,便听到车外有人在问:“苏姑娘可是到了?” 苏萤听声,便立刻撩起车帘,自行下车。 只见一仆妇,穿着颇为讲究,一身藏青色绸缎袄子配同色暗花裙,双手腕上带着一副赤金小口手镯,看人的眼神也带着分寸,一时之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主还是仆。 苏萤上前,施了半礼,道了声:“嬷嬷好!” 只见那仆妇身子未动,嘴上却哎呀呀地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怎能让姑娘给老婆子我行礼呢?” 苏萤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是猜对并做对了。 马车是在角门停下的。显然,杜府只把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外姓远亲。虽然这仆妇穿着打扮不俗,可到底是在角门候着她多时。可见,她应是当家主母身边颇有头脸的嬷嬷,故而她喊了声嬷嬷,还行了半礼,以示敬重。 “苏姑娘好,老婆子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家里那口子名唤杜顺,原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如今管着前院些许杂事。姑娘看得起,唤我一声李嬷嬷便可。太太让我给您带话,姑娘一路辛苦,太太就不扰您与二太太姨甥俩见面了。待明日,您歇息好了,再见便是。” 李嬷嬷眉眼带笑,说话客客气气,一句话乍听上去,让人颇觉得大夫人极是替人着想。可仔细一品,便咂摸出些被慢待的味道来。 “请嬷嬷代苏萤给大太太道谢,多谢太太体恤,苏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待好好收拾干净,明日再拜见太太和老太太。 说着便又行了个礼,只是这礼与方才的不同。她双膝微屈,拢袖欠身,面朝李嬷嬷正正经经行了一个全礼。 李嬷嬷偏了偏身,待苏萤行完礼后,客气道:“姑娘的心意,老婆子我一定带到。” 谁知这一幕,恰被刚回府的杜府独子杜衡看了个正着。 昨夜,几位同年设文会,品读旧卷、评策论文,直至三更。因雪夜灯暗,众人索性留宿主家。故杜衡才于清晨踏雪而归,方穿过影壁,便在外院远远瞧见,角门偏道处,一名身披青色斗篷的女子,正朝着母亲身边的李嬷嬷恭恭敬敬地行礼。 角门为一府次门,向来是仆从或货物的出入之处。家中若是有客,从来只走正门,以示敬重。这女子打扮实在不似个在角门进出之人,可她居然朝着李嬷嬷施以全礼。杜衡微微皱眉,只觉得倒反天罡,不合礼数。 于是,他微微一滞,转头问向身后的小厮:“她是谁?” 这小厮名唤清泉,是杜衡自幼使唤的书童。 昨日清泉便跟着公子进出,府里发生什么,他怎会知晓?公子这不明不白的一句问,反倒把他给问懵了。好在他生性机敏,顺着公子远眺之处望去,方才明了,公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角门那边的陌生女子。于是他机灵地跑去门房,不消几息的功夫,便带了回话:“说是二太太老家的外甥女,来咱府上借住的。” 二婶的外甥女,来借住的? 杜衡一怔,再次望去,角门偏道内,却早已空无一人。 他便作罢,昨日彻夜未归,还是尽快回房梳洗,早些去向祖母、母亲请安为好。 第2章 礼起波澜 杜衡刚踏进西院,丫鬟春暖便迎了上来:“公子回来的正正好,太太才让雪鸢过来问您呢。” 杜衡点头,道:“母亲可是有急事寻我?” 三年前,杜衡秋闱一举夺魁,成为当朝最年轻的解元郎,本欲在来年春闱大展拳脚之际,时任礼部侍郎的父亲因病离世,母亲程氏消沉过一段不短的日子。这三年,他为守孝未曾赴考,闭门谢客,直至今夏,守孝期满,才复又备考。 如今距下一轮的春闱尚有一年多时日,程氏显然比他更是看重上心。 昨日的品文会,他早已知会过母亲,听春暖提起母亲差人来问,便想着是否有事。 春暖摇头,笑着解释道:“太太就是看您回来了没有?” 她回着话,手上也不停,利落地替自家公子换上干净常服,又吩咐小丫头去端一盆热水。 因不想让母亲担心,杜衡简单梳洗后,便去了东院。 程氏才听得雪鸢的禀报,想着外头雪未化,路太滑,还有些担心,谁知儿子竟这么快便回了。 也是,衡哥儿自小就没怎么让她操过心。三岁开蒙,七岁便会作文,十二岁位列案首,十五岁中得解元。本以为能再接再厉,于第二年春闱蟾宫折桂,谁料夫君竟因急病离世。 那一年于她,简直是大厦倾覆,天崩地裂,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年。好在衡哥儿在这千难万难之际,闭门谢客,稳住了她与整个杜府。 守孝整整三年,时光匆匆流逝,作为母亲,她一则感念儿子的孝心,二也为儿子未能一展鸿图而遗憾。故而,她格外看重接下来的这一年备考,不愿有任何纷扰让他分心。 因此,在弟媳容氏请求她允许老家的外甥女来杜府暂住之时,她颇有一些犹豫不决。 那日,向来在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弟媳容氏,带着礼匣上了东院。 程氏请容氏上座,方一坐下,容氏便将礼匣推至程氏面前,道:“衡哥儿原就是文曲星下凡,我这出自前朝名士手抄的《策读精解》只是锦上添花之物,权当给衡哥儿解闷。” 朝廷官员出自江南者甚多,弟媳容氏的父亲在江南门生者众,且颇有清誉,程氏自是知晓容氏口中轻描淡写之物实则千万金也未必求得,容氏这礼着着实实送到了程氏的心坎上。 容氏行事聪慧,进退有度。自一向体弱的二叔故去后,她便以进门一年未曾为杜家诞下一儿半女为由,自请退至偏院居住。这些年来,她有礼有节,给足了程氏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从未添过一丝麻烦。 唯独有一回,她做足杜府二夫人的架势,则是在程氏因丧夫之痛无法管家,老太太也因二度丧子病倒之际。那时,府中慌乱无序,虽有衡哥儿坐镇,但他毕竟年少,有些事身为男儿也插不了手。关键之时,多亏容氏迈出了偏院,端着二夫人的架子,襄助衡哥儿决断,才将杜府里里外外稳住。 月余,好歹也是国公府旁支出身的程氏,终于重振旗鼓,容氏则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退回了偏院,又做回了那个清心寡欲的杜府二夫人。 这份情,程氏一直放在心上,如今见容氏没有半点遮掩,据实以告,方知她是下了决心,定要把外甥女接至身边。 “我这个外甥女,是个可怜的。她母亲,我的亲姊,在她三岁时便去世。因而她自小在我母亲跟前养大。她父亲是个没主意的,娶了继室生儿育女之后,便更未把她放在心上。十二岁那年接了回去,才不过两年光景,就已容不下她。” 只听得容氏轻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这外甥女,虽然姓苏,但毕竟是在容家养大,凭着容家的家风,托着故旧,在京城找的人家必定不会像她继母那般草率。我同她母亲,自小亲厚,我这做姨母的,如何能冷眼旁观?她如今这般境地,我实在是心疼。若不是万不得已,我又怎会踏出偏院,求嫂子这一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还是惦记着衡哥儿备考一事。 容氏见她端着茶碗良久,却一口没喝,心道她还是有所迟疑,于是又补了一句:“这一年对衡哥儿至关重要,我外甥女来了后,只跟我在偏院住着,定不会扰了衡哥儿读书写文。” 程氏被容氏一语点破心思,脸上微讪,笑道:“弟妹说哪里的话,我只是想着,弟妹院里的屋子是否不够,要不要再打理一间出来。” 容氏见目的达到,也不再拖泥带水,遂起身感谢道:“有嫂子应允便是极好,偏院虽不大,多一个孩子住罢了,不需要大动干戈,多谢嫂子体恤。” 方才听得杜顺家的禀报,那容氏的外甥女衣着朴素,进退有礼,果真如容氏所言,带着容家的家风。程氏半悬的心终于放下,又听得儿子已至东院,便立刻吩咐人去传早膳。 杜衡进了母亲的屋内,便朝着程氏下跪行礼,道:“昨夜与友品文甚是尽兴,不知不觉便到了三更,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程氏看着一表人才,丰神俊朗的儿子如此孝顺恭敬,满面欣慰笑意,忙拉着他起身:“你用心备考,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只是担心雪天路滑,你是否平安归来罢了。” 见雪鸢将食盒送了进来,她便起身拉着儿子走至膳桌前,道:“想必你未曾用膳,我特地让人熬了红枣莲子羹,落雪天吃下去,正好给你驱驱路上寒气。” “儿子多谢母亲。” 杜衡入了座,待程氏点头后,才执起调羹品尝,一勺一勺认认真真,如儿时一般,听话懂事。 程氏看得欣慰,似是想到什么,于是主动与他提及:“今日,你二婶的外甥女从她老家来咱们府里寄住。想着先与你提上一嘴,免得哪日遇上了,让你不明不白的。” 杜衡刚好将一碗用尽,婉拒了母亲再添一碗的关怀之意,只见他漫不经心回道:“方才回府时,瞧见角门站着一位女子正同李嬷嬷行全礼,想必便是二婶家的表小姐了。” 只见杜衡神色平平,执起茶碗,饮茶漱口。 “二婶出自书香门第,想来这位表小姐也不遑多让。咱们既应允她借住,礼数上总要周全些,不能太过端起主人家的架子。只是,这些向来看人行事的仆妇,如此怠慢远客,传出去自是对府上名声有碍。母亲素来持家有道,儿子想着,若能提前敲打他们一番,也免得日后一个个有样学样,捧高踩低,坏了府上规矩。” 第3章 言引疑心 二婶容氏,是杜衡心中敬重的长辈之一。 她与祖母、母亲,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 犹记得那年,父亲故去月余,整个杜府依旧沉浸在悲伤哀痛之中。身为杜府独子的他,必须撑起府中一应事务。不日,他便收到来自左佥都御史的一份帖子,还有对方下人的婉转之言:“咱家小姐将于二月后完婚,杜大人曾于数年前的订亲宴上允诺来贺,老爷特差小的送上一份请帖。” 杜衡接下帖子便让账房去查父亲是否有过此未清账目,可却因只是口头允诺,账册上一无所获,杜衡一时没了主意。 官场上对礼数极为看重,哪怕只是口头之约也被视为君子千金之诺,绝不能忽视。况且,他守孝三年过后,还要继续科考之路,不能因为父亲故去,便让杜府落了个“人已故,言无信”的名声。 于是他决定依诺随礼,可是随多少,随什么,又没了把握。无奈之下,只好又命账房翻找以往送礼账目,以作参考。 焦头烂额之际,常年隐于偏院的二婶,遣人将他唤出书房。见到他后,便将一信一纸交予他的手中。 “左佥都御史送贴一事,我已听说。记得几年前,你二叔曾同你父亲一同赴宴。所幸你二叔惯写日志,我翻查一番,果真寻到他记下了你父亲席间允诺之事。我托了容家的故旧询问,问明了左佥都御史千金的婚事及各家所赠贺仪。我虽不知你父亲当初如何允诺,只好照着他人贺仪与平日账面所记,拟了一份清单,请你过目。” 二婶当时神色从容,言语凿凿,让他顿时便稳下心来,他不由得感激,喊了声二婶。而容氏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衡哥儿,你做得很好。近日,因家中变故,混乱在所难免。二婶也是杜府的人,衡哥儿若是忙不过来,只管喊我。” 说罢便转身离去。 母亲与祖母双双因哀伤病倒,可当年的他哪怕是人人口中称赞的解元郎,却也何尝不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二婶坚定的背影给了他不可言说的力量,至此,在他的心中,便对这位不常现身的二婶多了一份敬重。 于是,当看到李嬷嬷如此怠慢二婶家的亲戚时,他忍不住提醒了母亲一句。 程氏听得儿子如此说话,心中一怔,只是面上却没表露什么。杜衡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他是何品性,她最清楚不过。 若论杜府上下谁最看重规矩,非杜衡莫属,这一点,他肖极了他的父亲。 只是,就凭远远的一瞥,儿子竟能生出让她敲打李嬷嬷之意,她的心中还是生出一丝疑惑。 故而,当杜衡前脚去向老太太请安时,她后脚就命人把李嬷嬷叫了进来。 “太太,您找我?” 李嬷嬷一进屋,便瞧见程氏眉头紧锁。于是,她忙瞟了一眼立于程氏身侧的雪鸢,雪鸢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李嬷嬷遂觉不妙,她原就是程氏的陪嫁丫鬟。程氏一颦一笑,是喜是怒,她常常能摸个八九分准。眼下情状,她心中暗忖不是个好兆头。于是,便更加低眉顺眼,主动走至程氏身后,给她捏起了肩。 “今儿个,你是怎么见的容家那个丫头?” 程氏的问询声慢悠悠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李嬷嬷一听,有些莫名,前儿个不是才刚回禀过吗?怎的又问? 心中拿不准,只好一句一句重又认真回道:“奴婢今晨派了老刘去渡口接的这位苏姑娘,算了算时辰,便在角门候着了。车一到角门,苏姑娘便自行下了车,奴婢与她寒暄了几句,就将您的话传了给她。奴婢见她未有异议,遂让人把她带去二太太那里。” 程氏细细思量,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谁让你在角门等的?” 李嬷嬷心中一跳,难道是怪她待客不周?可是,来者只是一名无关痛痒的二太太的亲戚啊? 李嬷嬷心思活络,眼珠子那么一转,便想好了说辞,只见她忙笑道:“公子昨夜未归,奴婢想着若是这位表小姐与公子在正门处撞见就不好了,故而让老刘将人带至角门。” “如今公子也大了,又一心备考,奴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二太太觉得奴婢怠慢了表小姐,奴婢这就去偏院给她们赔礼去。” 李嬷嬷不愧从小就伺候在程氏身边,知道程氏自老爷去世以后,心中便只有少爷的前程。果然,在她一番解释之后,程氏便没让她继续站在身后揉肩,而是把她唤至身前,温和地说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礼数还要周全一些。二太太独居惯了,自是不会在意,但毕竟人家姑娘初来乍到,莫让人误会咱们杜府眼高于顶。” “是,太太教训的是。” 李嬷嬷自然就坡下驴,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似乎是想起什么,程氏又问道:“那苏姑娘长得如何?” 李嬷嬷也不是没个眼力见儿的,只是今日接待个人,也未拿什么好处,却无端端惹了身腥。心中自是有些不顺,于是暗生一计,偷摸使了个坏,说道:“得亏奴婢在角门处接的这位苏姑娘。” “哦?” 一句话便使得程氏挑眉倾听。 “太太还记得当年二爷是怎么个不愿意娶的二太太吗?” 程氏当然记得,二叔与容氏是当年容氏父亲还在京城为官时,便定下的娃娃亲。之后,容氏父亲辞官回乡,一别数年。本以为亲事作罢,可杜府的老太爷也是个念旧耿直之辈,从未因容家家道中落而嫌弃,当二叔及冠之后,他便着人去信,与容家商定婚期。 只是二叔自幼体弱,一心扑在学问之上,早对男女之事死了心。当得知自己有个娃娃亲后,死活不愿娶妻,还道:“我病根难除,不愿牵人入苦,莫要平白误了旁人清白一生。” 可没曾想,成亲当日,他被老爷子一脚踹进了洞房,进去后便再也舍不得出了来。 容氏肤白貌美,身段窈窕,更难得的还饱读诗书,这样的人物,怎能不让男子心生爱慕。 想到这里,程氏心中还不免有些发酸。记得二叔携容氏于翌日给二老以及兄嫂敬茶时,她那个一向行事磊落,光明正派的夫君,眼中都闪现出藏不住的惊艳之色。 要不说容氏是个聪明的,自二叔去了之后,她便识趣地搬去了偏院,闭门不出。不仅是给她自己省去了诸多麻烦,也让程氏少了几分莫名揣测。 当听得李嬷嬷这么一提,程氏心中便升起了一股不安,只见她神色一肃,试探道:“你是说这位苏姑娘与二太太容貌相似?” “何止相似,简直更胜一筹!” 只见李嬷嬷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 “奴婢的眼睛从这位苏姑娘一下车,便粘在了她的身上。” 只听得李嬷嬷止不住啧啧道:“那身段,那娇滴滴的嗓音,朝着奴婢一福身,奴婢心都化去一半。您都不知道她行完礼后,就那么一抬眼,那副可怜见儿的美人样哟,真是把奴婢的整颗心都拿了去,奴婢都心甘情愿!” “奴婢觉着吧,还是得区隔一些,省的公子日后误了正事。” 突然,程氏啪的一掌拍于桌上,怒斥道:“住嘴!你家公子是当朝最年轻的解元郎,由得你这么污蔑吗?瞧瞧你嘴里说的些什么?他见都没见那丫头,就被你这张嘴说成什么混账模样了?亏你还是在我身边伺候的,真是平日里太看得起你,给你太多脸面!去,自去账房扣三个月例银,等闲莫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 李嬷嬷一时说得痛快,竟忘了忌讳,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于是她啪啪地主动掌嘴,却还是浇不熄主子的甚怒。 她后悔莫及,见主子发话赶她,无奈之下,只得重重磕了几个头,灰溜溜地走了。 自此,正在偏院同容氏共叙姨甥情的苏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同这位李嬷嬷结下了梁子。 第4章 渐生防意 程氏怒气未消,胸口起伏不定,雪鸢见状忙叫人沏了杯参茶送进屋来。她自己则乖觉地暖了暖手后,便给程氏揉按起额角。 “太太,莫气。” 雪鸢一面揉,一面安抚道:“李嬷嬷平日说话就是这般言过其实,五六分的事儿也要往八九分去说,您别太往心里去。” “只是,李嬷嬷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一年光景对少爷而言,至关紧要。谁也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阻了少爷的大好前程不是?” 程氏稍稍舒缓的面容,倏地一紧,只见她双目微睁,按住雪鸢正揉着她额角的一只手,问道:“你也觉着二房的外甥女来得不是时候?” 大夫人手劲颇大,雪鸢被她攥住时,心下一跳,顿觉发虚。 其实她也没有见过那位苏姑娘,只是,谁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说好话呢? 人都是有私心的,李嬷嬷是自己人,她家那口子又在前院管事,平日里若想买个针头线脑什么的,也都是托李嬷嬷帮的忙。年节时,李嬷嬷也常给她一些小恩小惠。都是太太屋里的人,岂能因一个外来的表小姐,眼看着李嬷嬷受到责罚? 再者说了,杜府上上下下谁不盼着少爷一举夺魁,重振杜家声望?老爷在世时,杜府的大门何曾像如今这般,难得打开一回迎客?当年,杜府的门槛可是切切实实被那些为求礼部侍郎杜大人举荐的士子们踏破过的。 心中一定,雪鸢便自然地将手抽回,把方才沏好的参茶送至程氏手中。随后,又端来一张杌凳,稍一坐下便将程氏的双腿架在自己膝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给程氏捶打放松。 “奴婢怎好置喙主子的安排?奴婢只是觉得防患于未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咱们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芝兰玉树,朗月清风的,这放到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上一回春闱前,不就有人家来探您的口风吗?当年少爷一举夺得解元,谁都道来年三鼎甲之位,必有他的一席!这三年,少爷虽是闭门守孝,可是功课又何曾落过?哪一日不是苦读到深夜?” 雪鸢娓娓道来的一番话,倏地便将程氏带回了夫君在世之时。 是啊,当年有意无意试探过她的人家,可真是拿手指头数都数不完。那时的她可谓是意气风发,儿子蓄势待发,夫君仕途顺遂,一个个的都明里暗里地示意她,是否愿意在考前把杜衡的终身大事定下。 她虽不是国公府嫡支出身,但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她自知儿子自会有一番天地,又怎可过早地给他定下人家,束缚了他的前程?因此,当年但凡她出席宴会,或是有人带女拜访,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家衡哥儿年岁尚小,还是专心功课为好。” 可谁知,不过数月光景,天地变幻,日月颠覆,往日喧闹便犹如昨日黄花,一去不返。 程氏叹了口气,将腿收了回来,却也没让雪鸢起身,而是让她继续在杌凳上坐着,道:“你是个好的,不枉我平日疼你。” 雪鸢见程氏赞同她的话,遂又大着胆子继续道:“二太太是何等聪明之人,她是否会为自己外甥女盘算,奴婢便无从知晓了。太太,您说是不是?” 雪鸢若有似无的一句话,一下点醒了程氏,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容氏做事聪明,向来没有错处,二叔在时,老夫人疼她便多过疼自己。 当年主持中馈时,她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老夫人寻了错处将管家之权交出去。只可惜容氏命薄,子嗣都没怀上,二叔便撒手人寰,这才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佩服容氏,换做是她,恐怕早就在偏院了无生趣,可容氏偏偏耐得住寂寞,听人说,她的偏院如今过得如山野村庄一般,自给自足,充满农趣。 雪鸢的话,让她幡然醒悟,容氏如此聪慧之人,怎可能那么轻易便认了命默默无声,如今想来,她这外甥女来的太是时候,恐怕正是容氏手中的一步棋。 程氏顿时警钟大作,悔不当初。 她一不该觉得欠着二房的人情,看到容氏言辞恳切,嘴便软了下来。 她二不该眼皮子太浅,见到容氏手上的手抄精解,手也跟着短了几分。 如今,人已住下,再让回去,已是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她得亲眼瞧上一瞧容氏的这个外甥女,她要看看她的样貌,试试她的品行,无论如何,都得敲打一番,才能心安。 与此同时,偏院。 容氏嫁来京城的时候,苏萤还小,虽然她时常与母亲通信聊到苏萤,可当真亲眼见到,却还是忍不住泪盈于睫。 “姨母当年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团子呢,谁知这一晃,你竟比姨母都高了!” 容氏看到眼前亭亭玉立的苏萤,一双杏眼透着重重心事,不知未来的路指向何处。 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婚配好似又入了一次轮回,是好是孬都得自己受着。亲姊命薄,留下小苏萤,有父似无父,孤零零长到十四,便被继母当成待价而沽的物件,可怜至极。相比亲姊,自己倒是过了一年心意想通,举案齐眉的舒坦日子,只可惜夫君体弱,早早离世,如今的她虽然过得通透,却也时常会怨,为何老天那么早便把她的心收了去。 她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摸了摸苏萤的头发,可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姨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容家的姑娘可没那么容易被人摆弄了去,她虽是寡居,可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杜府二夫人,她的夫君在世时也是学问一等一的国子监司业。加上容家在士林的清誉,她坚信一定能为外甥女寻到一户好人家。 有些话眼下还不能细说与苏萤听,免得徒增她心头烦恼。容氏便牵着她在偏院中缓缓转了一圈。院中一草一木,皆是这些年她亲手栽种打理,角落处开辟了一小方菜田,沿墙又搭着几只鸡舍兔笼,清清爽爽,自成一隅。 苏萤行在其中,仿佛重回了雁荡山下的外祖家,眼角眉梢也终于多了几分松快之意。 见她神色和缓,容氏这才放下心来,牵着她回到屋中,轻声道:“你今日好生歇息。明日姨母带你去给老太太请安。” 似怕她忧心,又将几句要紧话温声叮咛:“杜府人丁简单,你也不必惶恐。以往你如何敬外祖母,如今便如何孝敬老太太。至于大夫人,她是杜家的当家主母,她说什么你便应着就是,莫往心里去。” 苏萤知道容氏用心良苦,懂事地回道:“姨母,您放心,临行前外祖母都同我说了。我本就是寄居在此,她们是主我是客,我懂分寸的。” 容氏看着苏萤小小年纪却有着一副玲珑心思,心中是又疼又怜,一把将外甥女搂在怀里,轻轻安抚道:“既然来了京城,老家那些事就别放心上了。姨母会带着你,把这路越走越宽的。”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将她从怀中拉起,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唯有一位衡哥儿,你需避着些。他大名杜衡,是杜家的长房长孙,学问极好。原本三年前就该榜上有名,却因守孝耽误了光景。如今全府上下都对他给予了厚望,未敢有半点懈怠。” 容氏自是不能告诉苏萤,她是如何花心思,顶着压力,才说服的程氏将她接来同住,她只是轻抚着她的手,叮嘱道:“这一年,你只管安安心心在偏院待着。但凡与衡哥儿有关的事,能避则避,莫去亲近,亦莫随口议论。待他来年高中后,姨母便着手替你张罗一户妥帖人家,开开心心送你出嫁。” 第5章 相互见礼 翌日,当容氏带着苏萤踏进老夫人的正院时,堂屋内便已传出一老一少和乐融融的笑声。 “祖母,母亲让我绣荷包,您让我读《千家诗》,今儿个好歹是我的生辰,您就行行好,待会儿同母亲说说,让孙女今日偷个闲,可好?” 那声音俏皮动听,连苏萤听得都觉得对方定是位讨人欢喜的姑娘。 “你母亲嫌你女红做不好,你在我这儿学问也未有精通,这两样你好歹占一样,不然日后我和你母亲怎么给你相看人家?” 苏萤一听这话,不禁莞尔,外祖母也说过与老太太一模一样的话。 她向来做不好针线绣活,于是便在诗文上下功夫,外祖给学生上课时,她还常去偷听,有时听得入迷,忘了自己蹲在窗下,一个激动站起身,便撞了上去,闹出极大的声响,引得外祖的学生们探头张望。记得那一回,有人开玩笑起哄:“先生家日后必定出个大状元!” 待仆妇通禀后,容氏便领着苏萤进了屋。 因谨记着自己客人的身份,苏萤是垂着首进的屋内。外祖母同她提过,京城冬日干冷,有底蕴的人家常会在正堂中央的青砖地上铺一层锦褥或是织毯。才刚进屋,苏萤便瞧见老夫人的主座与几案处铺了一张藏青色的羊毛毡,细细看去,毛毡的边角有些显旧,质地却是极好,毛毡紧实,只是稍稍有些下陷,看得出来用的有些年头。 她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只是碰巧外祖母也有一张毛毡放于座榻之上。江南的冬日极为冻手脚,记得小时候,她最喜欢在冬日的午后,坐在外祖母的座榻上,用手去反复摩挲那毛毡,又暖又软。外祖母打理那毛毡花了不少功夫,老夫人的这张可比外祖母那张大得多了,可见平日里打理得也十分勤快。 “母亲,这就是我前儿个同您提起的,我亲姊的独生女儿,苏萤。” 姨母的声音突然响起,使得低头看着羊毛毡出神的苏萤一怔,好在她反应快,赶忙跪下给老夫人磕了个头,道:“苏萤拜见老夫人。” 苏萤的声音轻轻软软,礼数周全,杜老夫人看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哟,听听这声音,真是如黄莺出谷。快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苏萤听话地起身,才抬起头来,便见老夫人慈眉善目地端坐于主座,座旁立着一名颜色明媚的少女,也正好奇地看着她。 她遂报以微笑,随后又将视线垂了下来。 如此文静雅致,落落大方,不免让老夫人心生欢喜。 苏萤的事,老夫人沈氏早已听容氏提及,因此她的心中事先已有了一些预判。她觉着这孩子能在得知继母之意后,立即着人向外祖求助,便道她比一般女子更加聪明坚毅。 如今见到真人,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娇软之姿,若是没听过她之前在老家之事,往往会对她有所错判,误以为她是个柔弱且易受人摆布的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容家教出的孩子又岂会令人失望,不然,当年她同老爷子又怎会千里迢迢派人去信,在容家归隐后仍是执意要完成旧年之约?只是,终归是她的次子福缘太薄罢了。 老夫人收回神思,示意容氏拉着苏萤近前,端详了片刻后,不由感慨道:“这么一看,倒瞧出些你当年的模样来!” 容氏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只是她与夫君相处的那一年,实在太过美好。老夫人口中的当年二字正戳中了她心中最为软弱之处,一时之间,鼻子酸楚,无语凝噎。 老夫人似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话中的不妥,于是叹了口气,伸手拉过容氏,让她坐于主座左下首。之后便转了话头,对着堂屋一侧的花格木屏风,招手道:“衡哥儿,快来给你二婶见礼!” 随后又朝着立于一旁的少女,道:“婉仪,你也是。” 苏萤见状,自觉地退至容氏座后一侧,抬眼之时,恰巧看见一男子从对侧的花格木屏风转了出来。 只见男子头束玉冠,身着青黛直裰,外罩墨色轻裘,一副富贵人家读书人的打扮。 想必这位便是姨母口中被寄予厚望的杜衡是也。 因昨日姨母叮咛,让她避着些这位杜家的长房长孙,她的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论是谁,但凡家中有参与科考的学子,多加看重确实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姨母的话未免有些过于娇宠这位杜府的未来之主。 如今一瞧,这杜衡与外祖家那些学生们并无二致,若偏要挑个好的来说,无非就是他确实克己守礼,即便是在自己府中,面对女眷也不轻易脱去裘衣,以示尊重。 杜衡与胞妹杜婉仪一齐向着容氏行礼,容氏让他们起身,随后拉着杜婉仪的手腕,将自己手上的一对玉镯子褪了下来,套在了杜婉仪的腕上。 “方才在屋外便听到你在撒娇,来,这一对玉镯跟着我多年,虽是旧物,但水头极好,你若是喜欢,便当作二婶给你的生辰之礼!” “二婶之物哪有不好的?”杜婉仪的嘴似抹了蜜一般招人喜欢,只见她乖巧地朝着容氏又施一礼,欢喜道:“哥哥前儿个才得了您给的《策读精解》,说是上面有前朝名士的批注,珍贵的不行。如今我也得了二婶的好物,终于不必比哥哥矮上一头,婉仪高兴还不及,怎会不喜欢?” 苏萤一听,吃了一惊,这《策读精解》对老百姓而言,诗不是诗,文不是文。但对于参加科考的学子而言,则是极其难得之物。此书有前朝状元的批注,此人的文章被前朝皇帝评为“不拘形制,见解独到”,据称谁能有这本由他批注的《策读精解》,哪怕没有通读,仅吃透其中的一篇,便能受益匪浅。这本书原在外祖手上,作为教导学生之用,苏萤曾听外祖母提及过。没想到这本被姨母当作嫁妆的典籍居然送给了杜衡。 苏萤不由得好奇,难道他真如姨母所说,才华横溢,三鼎甲之于他而言,犹如囊中之物?她有些不相信,外祖最好的那位门生,都不敢如此夸下海口。只是碍于男女有别,她始终未往他的面上瞧去。 思忖之间,只听得杜婉仪继续说道:“二婶,我该叫这位苏姑娘,姐姐呢还是妹妹?” 容氏笑着把站于座后的苏萤拉至身前,与杜婉仪相对,道:“萤儿与你同年,八月生人,比你早生了数月。” 说着又对苏萤道:“萤儿,这是婉仪妹妹。” 两位同龄少女互相见礼,一个活泼俏丽,一个恬静婉约,让人见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随后,容氏也拉着苏萤同杜衡见礼:“来,这是婉仪的亲哥哥,大名杜衡,你便” 容氏忽然一顿,不知应该如何让苏萤称呼杜衡,叫得亲了怕之后程氏多想,叫得远了又显外道,于是容氏望向了婆母,杜老夫人沈氏。 老夫人方才看得婉仪和苏萤像姐妹花一般你娇我俏,心中欢喜,见容氏迟疑,她便笑道:“萤儿跟着婉仪唤衡哥儿一声兄长便是。” 谁知,老夫人话音刚落,杜衡先一步朝着苏萤低首拱手道:“苏萤表妹。” 苏萤听得这称呼隐隐觉得有些妙,却来不及多想,只顺着杜衡,福身道:“杜衡表兄。” 两人互施以礼后,于抬眸之际,四目相对。 第6章 引狼入室? 杜衡上一回在角门见到苏萤,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彼时只觉得二婶家出来的姑娘未免有些过于妄自菲薄。哪怕再知书达理,也应知晓尊卑有别,否则只会叫那些不知礼数之人轻贱了去。 今日是妹妹杜婉仪十四岁的生辰,他特地同妹妹一齐向祖母请安。刚坐到屏风之后,便见二婶领着苏萤进来。 自入屋起,她便低垂着头,拘谨地随在二婶身后。虽然隔着屏风,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仍能从细小的花格中,瞥见她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二婶引着她向祖母行礼时,只见她身形微微一怔,旋即跪下磕头,头也不曾抬起。 紧接着,请安的声音便从屏风那头传了过来,意料之中,她的嗓音同她的举止一般,娇娇软软,柔弱可欺。 杜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将视线挪开,不再往屏风那头望去,直到祖母将他唤了出来。 走出屏风后,他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给二婶请安。之后,二婶让他同苏萤见礼。只是,他与苏萤之间的称呼不如与婉仪之间,只需姐妹相称那般简单。显然,需要考虑更多顾忌。 于是,向来进退有度的二婶依旧聪慧地望向祖母寻求意见,杜衡觉得苏萤的行事应如二婶这般因时而异,而不是一味示弱才是。 当祖母让他们以表兄妹相称之时,杜衡特意抢先一步,连名带姓喊了她一声:“苏萤表妹。” 这样的称呼,要比“萤妹妹”或是“萤儿表妹”来得郑重有礼得多,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份自重。 只是不知她是否能懂他的用意? 好在,她也随着他,喊了他一声:“杜衡表哥。” 孺子可教也,杜衡心中满意,遂抬起头来,然而就在双眸与她相对的一刹那,他忽然身形一滞。 只见眼前的苏萤,丝毫没有他坐在屏风前以为的那般懦弱,她的身形虽如娇花照水,扶风弱柳,可面容却是顾盼流光,风采自生。 杜衡一时之间,竟有些乱了分寸。 苏萤也趁抬眸之际,悄悄打量了杜衡一眼。 说实话,他与外祖门下的那些学生并无太多分别,但她还是努力地找出了他另一可取之处,除却对女眷礼数周全,他的容貌倒是俊朗不凡,身姿也是挺拔修长。然而,外祖门下也不乏仪表堂堂、才学出众之辈,可她却从未见过外祖因相貌或学识出众而对哪位学生有过格外的青眼。 至于姨母口中对杜衡春闱高中的势在必得,以及整个杜府对他的百般看重,只道是,谁家的孩子谁宝贝吧,唯有这样苏萤才觉得说得通。 就在二人四目相对,却各有所思之际,当家主母——大夫人程氏,姗姗来迟。 世人常道,怕什么来什么,程氏刚踏入屋内,便见杜衡正与一女子相互见礼。 知子莫若母,她一眼便看出,杜衡在瞧见那女子时,神色微变。 程氏心中一紧,可是面上却不显分毫,只见她微笑道:“今日母亲堂前,真是热闹。”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主座的婆母请安:“方才对账,来得迟了些,还请母亲恕罪。” 老夫人笑着摆手:“你为家里操劳,什么恕罪不恕罪的?” 说着便指了指右下首的座位,示意她落座。 程氏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眸望向坐于婆母左下首的容氏,此时容氏已经起身,朝着她恭敬道:“嫂子辛苦了。” 程氏笑着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 婆母真是偏心,程氏虽然眉眼含笑,心中却是冷哼一声。常人都道以左为尊,平日谁不知,婆母左下首之位只有她才能坐。今日容氏一来,婆母便显露了真心,次子在时便偏着次子,次子不在了还是偏心他的寡居媳妇。 只见她不着急落座,而是不着痕迹地走至杜衡与苏萤之间,微微侧身,将儿子挡了个结实。她面朝着苏萤,打量道:“这位是?” 程氏一向思多虑深,容氏心中明了,见她神色微凉,便主动开口:“这是我那外甥女苏萤,萤儿快给大夫人见礼。” 苏萤自程氏入屋那一刻起,便已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着当家主母的气势,心中不由回想起外祖母临行前的叮咛,也更理解了姨母昨日话中的深意。于是她恭敬地朝大夫人行礼问安。 程氏细细打量着正向她行礼的苏萤,这丫头果真如杜顺家的所言,从身段到面容均比容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心中一沉,懊悔不已,真是一时不慎,引狼入室了。 “啊,好,好,甚好。” 程氏早已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后,便想着先入座再言其他。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竟瞥见女儿杜婉仪手腕上套着一副手镯,颇为眼熟。 “婉仪,你手上这是?” “母亲,这是二婶给我的生辰礼。” 杜婉仪哪里知晓母亲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高兴地将手上的那双玉镯呈给她看。 此刻,程氏的内心犹如被烈火炙烤一般难熬,只觉得眼前温柔娴静的容氏实则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狐狸,借着外甥女诱引她的儿子,又以生辰之名笼络她的女儿,就连婆母也亲容氏而不亲她,不知不觉,自己竟已落入了容氏筹划已久的圈套之中,容氏你真真有个好手段哪! 谁知,老夫人早已把程氏自以为不显山不露水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她这个大儿媳哪儿都好,偏偏就会乱猜忌,看她那样子,十有八九已在心中唱出一台子戏来! 于是老夫人重重咳了一声,道:“都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些入座。” 程氏这才收回纠缠的思绪,只见她笑道:“怪我怪我,我还没给苏姑娘准备见面礼呢!” “母亲,请恕我失陪,我想带着苏姑娘去我屋里,挑几件称心的首饰。” 容氏一听,忙拦道:“嫂子,您太见外了,今日是婉仪生辰我才送的那副镯子。” 程氏却不紧不慢道:“今日也是我头一回见苏姑娘,让她跟着我去挑一副可心的见面礼,怎能是见外?” 说着,便话锋一转,道:“要不,弟妹也同我一道去?” 这话倒说得滴水不漏,容氏不便再言,老夫人见众人仍未入座,心头微烦,遂摆了摆手道:“若兰,让萤儿跟着你嫂子去吧!” 说着,又把苏萤唤到跟前,将自己手腕上的翠玉佛珠手串褪了下来,又亲自套在了苏萤的手上,才摆手道:“乖孩子,跟着你伯母去吧!” 程氏与容氏见状俱是一惊,那串翠玉佛珠,原是已故太后赏赐京郊菩提寺所用贡玉,后由寺中高僧亲手制成数副佛珠手串,老夫人有缘得了一串,素来不离身,如今竟赠予了苏萤。 容氏心中微动,心知婆母是在给自己外甥女做面子呢。程氏一进屋,便一口一个苏姑娘地唤着苏萤,显然把她当成了外人,不愿亲近。程氏的脾气,容氏知晓,婆母更是知晓。程氏纵有百般不愿,如今这佛珠在手,也只得看在婆母的面子上,对苏萤另眼相看几分。 容氏一时感动,低低唤了声母亲。 老夫人明白容氏的心思,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落座。 随后又对着程氏吩咐道:“你带着萤儿快去快回,我们在这儿等着你们。” 第7章 不兴娶什么表啊亲啊的! 此时,出了老夫人堂屋的程氏哪里还有当家主母气定神闲的气势,只见她头也不回地朝着东院疾步而去。一想到身后那只容氏带来的小狐狸,她就恨不得立刻撕下这对姨甥俩的伪装,好叫自家儿女都清醒些,别一个个都着了她们的道! 苏萤才跟着程氏出了堂屋,便发现程氏由雪鸢扶着,气势汹汹地越走越快,没多久便将她甩远。 她有些莫名,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出了正院后,她索性停步站在廊道之中,望着程氏她们越走越远。 果然,程氏一行人走至廊道尽头,便径自往东院行去,没有一个丫鬟或仆妇留下来等她。 虽然她还不明白程氏如此做的缘由为何,但大抵猜出,这是以挑礼为名把她单独拉出来,给她下马威呢! 苏萤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继母林氏在她归家的两年之中,类似的为难,层出不求。可她每每应对得当,使得林氏恨得牙痒。 只是,这是在杜府,她不能太恣意妄为。更何况,如今她还需寄居在此,倚仗姨母,才能摆脱林氏将她胡乱许人。于是,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看看程氏说些什么,再做决断。 心中一定,她便沿着方才程氏她们行去的方向,独自前往东院。 谁知,一进东院,就差点被一洒扫婆子泼了一盆水,她还没开口,便听到有人对着婆子训道:“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知道这是哪儿吗?” 那声音听来耳熟,苏萤循声望去,竟是李嬷嬷。她正要上前致意,却见李嬷嬷偏过头去,冷冷撇嘴道:“苏姑娘快些进屋,老婆子我可不敢再受您的大礼。” 苏萤一听,心中有些许异样,不过,她知道好戏还在后头等她,于是未多理睬,只是顺着李嬷嬷下巴颏指点的方向,进了东院堂屋。 程氏的堂屋的确与她本人打扮相似,透着富贵人家惯有的堂皇富丽。相比之下,老夫人的堂屋则简朴得多,除了那一张铺地的羊毛毡显示着主人的底蕴之外,能看出主人品行的便只有书案上错落摆放的书籍,以及墙上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字画。 程氏早已坐在铺着锦垫的雕花座椅上等着苏萤了,本以为她会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没曾想回到堂屋之后,才发现这丫头不在身后,竟然还让她等了片刻,一时只觉得气不顺,堵得慌。 好在,在她失去耐心之前,那丫头来了。 程氏看都不想多看苏萤一眼,只觉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容氏的影子,不怀好意。 程氏没叫座,苏萤便立于堂屋中央,垂首看着脚下。 地上也铺着一层厚毛毡,只是毛毡的上头又覆了一层织金锦褥,外祖母曾提及,京城的官多,每家多多少少不免攀比,于是常有些华而不实之物受人喜爱,她看着脚下金丝流光的团花缠枝纹,心中颇为赞同外祖母的说辞。 “苏姑娘,这是太太让我拿出的几件首饰,请您过目。” 苏萤抬头,只见程氏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揭过茶盖,低头品茶,并无与她交流之意。 大夫人是觉得和自己说话跌份儿,故而让丫鬟同她说话吗? 心下了然几分,苏萤遂转头看向雪鸢手中端着的一盘饰品。 雪鸢不愧是当家主母的贴身丫鬟,眼力极佳,苏萤的视线刚落在一副金丝手镯之上,她便开口将其来历一一道来:“这是太太成婚时戴的对镯,不知苏姑娘有没有看清,镯上还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呢!” “这是前些年太太新得的红宝石步摇,不知苏姑娘在江南时可否听过北边有个古刹国?那里出的红宝石不仅色浓还通透。” “这只流金点翠凤钗是太太的最爱,太太进宫封诰命之时便戴着这只凤钗呢!” 听完这些介绍,苏萤已知分明,这托盘里的首饰,她一件也拿不得。 首先是那对刻着“百年好合”的金丝手镯,明摆着是给新嫁娘的物件,她一刚满十四的姑娘,怎么能戴?还有那步摇和凤钗,哪个不是成婚妇人才能戴的物件,她若是挑了去,岂不明摆着自己是个不知礼数,有着自许之嫌的女子。 于是,她将视线挪开,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程氏跪拜。 跪拜之后,她昂起脸,只是视线依旧低垂,道:“夫人的这些首饰太过贵重,苏萤拿不定主意,可否请夫人示下?” 之前听容氏提起,这丫头在容家长了十余年,之后便回了家。原想着哪怕她外祖再有清誉,毕竟长于江南乡野,想来无甚见识,没想到她还颇知轻重,而不是在怠慢之下,随意挑拣一样便走。 程氏心中尚定,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让你知道个好歹。 只见程氏放下茶碗,双眼直视苏萤,训诫道:“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官,每个官家最不缺的,便是表小姐。” “你姨母之前同我提及你在老家之事,只是我们杜府与别家不同,不兴娶什么表啊亲啊的!望你在偏院安分守己,待衡哥儿春闱高中,我自会让你姨母为你寻一户好人家!也不枉你外祖家千方百计把你送了来!” 原来如此! 难怪姨母让她平日避着些杜衡,方才大夫人进屋之时,她正与那杜衡见礼。原还纳闷这位杜府的当家主母为何举止如此失态,竟是以为她是要以表小姐的身份对杜大公子有非分之想! 苏萤一时无语至极,从来没有人能让她有此种既气又笑的无奈之感。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乡野丫头,她也不是没见过何为翩翩读书郎,浊世佳公子。若不是有着没有主见的父亲以及只想使坏的继母,她何至于独自千里迢迢,寄人篱下,只求找个妥帖人家。 程氏之言甚为辱人,只是外祖母的叮咛言犹在耳,她不能叫姨母为难。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垂目,而是面不改色地看向程氏,道:“夫人教训的是,苏萤记下了。苏萤素来不喜外出,姨母的偏院对苏萤而言,已足够日常行止,只是还请夫人恕苏萤无礼,日后苏萤便无法向夫人日日请安。” 一段话说得不卑不亢,言语之中透着疏离。 不知为何,程氏知道面前这丫头在向她承诺会老实待在偏院,可为什么她却听出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果真是容氏的外甥女,说什么都能招她厌烦。 程氏压制心中的不明,又端出了主母的派头,点头道:“苏姑娘既已明白,那再好也不过了。这首饰呢,” 谁知程氏话说到一半,苏萤便接过话头,只见她向程氏抬起手腕,道:“夫人,老夫人方才赠此佛珠串与苏萤。夫人不若比照着老夫人的赏赐,给苏萤挑一样与此相称之物便可。” 苏萤一番话提醒了程氏。 方才一时情急,竟忘了婆母所赠之物。 原本想着,无论这丫头带走方才的哪一件首饰,她都能推脱是这丫头自己选的,好让这未出阁的丫头丢了脸面。 可是,一旦有此翠玉佛珠手串在前,一切就都变了味儿了,无论哪一样首饰,都只会让她这个当家主母颜面扫地,这不明摆着未把婆母放在眼里,借由这些华贵之物打婆母的脸吗? 程氏打量着眼前的苏萤,原是想敲打这丫头一番,没曾想她却不声不响地受了训诫,到最后还不忘提醒,心中不免放心了一两分。 “雪鸢,去把那只点翠小花簪拿来给表小姐。” 待雪鸢端来后,程氏朝着苏萤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程氏亲自将那花簪戴于苏萤头上,说道:“这只花簪婉仪也有一只,最适合你们小姑娘戴。你方才的话,大伯母可都记下了。你年纪轻,记性总好过我,可别到了日后,大伯母还记着,你却忘了!” 第8章 心存探究 当程氏将那点翠花簪插至苏萤头上时,苏萤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日后必定要躲着那杜衡远远的,也希望这位杜大公子真如众人所想,日后春闱蟾宫折桂。否则,便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另一边,在老夫人堂屋之中的杜衡自然不知,人人见了都得尊称他一声大人的他,已被当成了避之不及的不可言说之人。 他其实心里明白,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便变得有些过于紧张他与婉仪。这种紧张,不仅仅是在意他的科考,或是婉仪的教养,而是紧张是否哪一日她又会失去一些本应属于她或本就是她的人或事。就像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失去与她共携白首的夫君一般。 于是,当他看到母亲在见到婉仪开心地向她展示二婶送的玉镯时,便隐约察觉到母亲的不快。 果然,母亲便转向了二婶那个软弱的外甥女苏萤。原本他打算出言打岔,将母亲拦下来。可谁知祖母却先他一步,给苏萤做了面子。他遂打消了念头,未曾开口。 他希望母亲对苏萤不要太多苛刻,像她这般寄居在府上,又处处透着小心的举止,若是被敲打太过,只怕驳了二婶的面子,弄得大家都不好看。毕竟今日是婉仪的生辰。 没想到,待她们回来后,苏萤竟是得到母亲的允许,虚扶着她回到堂屋。 而苏萤,也同之前一样,低眉垂目,安安静静。可偏偏就是这般低首敛眉,便让人一眼瞧见她头上那只新得的花簪。 “原来萤姐姐挑了这只点翠花簪!” 与杜衡一道立于书案前的杜婉仪,放下手中的《千家诗》迎上前去,欣喜道:“我也有只一模一样的花簪,看来姐姐与我喜好相同。” 苏萤任由杜婉仪拉着她到老夫人的面前,却只是腼腆地笑着没有答话。 “眼光不错,这只花簪正适合你们娇艳如花的年纪。” 老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她虽不了解苏萤,却甚是了解程氏。看着程氏径自于右下首落座,顺气了许多,心中不由对苏萤高看了几分,要知道程氏的性子可不是一味示弱便能轻易安抚的。 苏萤在此时接过老夫人的话,说道:“大伯母慷慨,让丫鬟捧了好些精致的首饰,只是我见识浅薄,看着什么都好,最后还是大伯母帮忙挑的。要说有眼光,还得是大伯母。” 这面子给得足足的,程氏嘴角一扬道:“你是个好孩子,日后若是在偏院闷了,就同婉仪一齐做个伴。” 苏萤再次向程氏道谢之后,便乖觉地要站回容氏的身后,谁知这个时候杜婉仪却拉着她往书案前去。 苏萤看见杜衡也在那儿,便不动声色地站着,对杜婉仪说道:“婉仪妹妹可是要让我看些什么?” 杜婉仪倒是没察觉什么不对,也停住脚步,面对苏萤笑答道:“方才祖母在考校我与兄长诗文,萤姐姐也来凑个趣?” 只见苏萤笑着摇头,道:“我于诗文最不在行,去了反倒露怯,好妹妹饶了我吧!” 说着便一脸羞涩地躲回容氏身后。 程氏虽不知苏萤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看着她说到做到,并未往杜衡所在的书案去,心中一松,便专注在饮茶之上。 容氏则是屋内唯一知晓苏萤藏拙的人,她的外甥女未上过一日学,可日日却泡在父亲的书院之中。就拿杜婉仪方才看的《千家诗》来说,她在出嫁前,也就是苏萤大概六七岁之时,这小丫头便已将此书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容氏的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她知晓外甥女这么做定有她的用意,于是在苏萤站回她身旁之时,拿手轻轻拍了拍苏萤交握于身前的双手,似是安抚又似是鼓励,仿佛在说,姨母在这儿呢。 老夫人并不知晓苏萤的学问深浅,但老人家毕竟见多识广,加之她对容家的了解,心道这个聪明孩子许是不愿越了婉仪去,遂也未作声,只是慈爱地催着自家孙女道:“你不是说今日生辰想偷一回闲吗?祖母今天就考校个容易的,你若说得好,我就替你母亲做个主,让你这一日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此话当真?” 杜婉仪的话是朝着祖母问的,可是那一双杏眼却是瞧着自己的母亲程氏,可见程氏平日对她要求甚严。 因苏萤推说自己不会,程氏只觉得自己女儿已胜了苏萤一筹,换言之,她教女有方,也胜了容氏一筹,心里得意,遂笑而不语,算是默许。 杜婉仪见状,便兴致勃勃地执笔书写起来。 待婉仪书写之际,杜衡的神思不觉游离开去。这位苏萤,似乎并不如他先前所想的那般简单。行为举止间虽显懦弱可欺,然眉眼神色,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自持与风采。 还有,她竟言自己不擅诗文?可她出身容氏,家学渊源,怎会连《千家诗》都不敢言通? 更令人诧异的是,母亲原先还一口一个苏姑娘地喊着,眼下却默许苏萤喊她大伯母。 这所有的一切看似奇怪,又不奇怪;似合理,又不合理。不知不觉间,这位少年举人便存下了一份探究之心。 正神思飘忽间,忽觉眼前有人晃了晃手,杜衡遂收起思绪,轻咳一声以作遮掩,方低头看去。 此时,婉仪已默写出了祖母让她写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他看了看,点头道:“此字写得比之前有所进步。”并且示意婉仪,可以将字拿去给祖母讨个夸奖。 杜婉仪当然相信兄长所说,于是迫不及待地将字呈到祖母面前。 老夫人端详片刻后,问道:“婉仪可品出这两句的妙处?” 只见杜婉仪胸有成竹道:“这两句的诗眼在于‘疏影’与‘暗香’,疏影二字体现了梅枝的灵动,‘暗香’更是妙了,将梅香变得好似真能闻到似的!” “品得好,足见你这几日没有偷懒。”老夫人欣慰地点头,随即又看向了书案前的孙子,招手道:“衡哥儿,你讲讲你的见解。” 杜衡听到召唤,便走上前来,认真地答道:“孙儿觉得婉仪说得有理,若非要再品上一品,孙儿以为‘水清浅’才是此诗句的绝妙之处。” “哦?”老夫人抬眸。 只见杜衡虚心解释道:“只有‘水清浅’才能倒映出梅枝横斜,也只有‘水清浅’为景,才使得暗香浮动有处可循。” 苏萤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自然知晓,这句诗出自南唐残篇,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 故此诗的真正妙处在于,将“竹”改为“疏”,将“桂”改成“暗”,如此一换,使得梅花形神兼备,意境脱胎换骨。在她看来,婉仪的品鉴是对的,杜衡的点评就不过尔尔了。 苏萤心想,难道他是因胞妹生辰,而故意收敛锋芒以作抬举之用? 如若不是,单就此番评说,她实不相信这位杜衡能有金榜题名之相。 第9章 那个杜衡真的是解元吗? “苏萤这孩子不错,看在若兰面上,你抬举抬举这孩子吧!” 老夫人给了苏萤翠玉佛珠手串,自然也不能少了今日过生辰的杜婉仪。在夸了婉仪于学问上下了工夫之后,老夫人便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刻有三朵梅花的白玉簪子给杜婉仪作为生辰礼,据说婉仪出生之时,杜府的梅树竞相绽放,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满树的洁白是雪还是梅。 “多谢祖母。” 婉仪乖巧地蹲于老夫人身前,由老夫人亲自往她头上插簪,正要起身,却又被老夫人喊住。 “你这么乖,怎能只有一件贺仪?” 望着杜婉仪惊喜之色,老夫人满眼慈爱,又着人呈给杜婉仪一方澄泥小砚,砚台底部同样绘制了几朵寒梅,道:“你读书用功,字也写得愈发有章法,此砚作为今日品文的奖励,望你日后更加用心。” 之后老夫人便遣退了众人,独留了程氏。 “你也别怕那孩子越了婉仪去。” 老夫人知道程氏心里顾忌什么,道:“她父亲是个没出息的,京城里能找到好人家也就那么些个。作为亲家,咱们好歹帮衬帮衬,尽量让她能在那几户中挑个好的,也算全了亲戚之情。” “婉仪不同,老大虽然去了,好歹也是礼部侍郎出身。等明年衡哥儿高中,婉仪的身份只会越往高了去。到时候,有你挑得眼花缭乱之时。” 婆母都直白到这个份上,程氏脸上也有些讪讪,忙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媳妇受教了。您疼婉仪,我明白的。您放心,婉仪有什么,萤儿便也有什么。” 回偏院的路上,容氏发觉苏萤若有所思,以为她在想着程氏,于是出言安慰道:“可是大伯母说了你什么?” 只见容氏微微叹气后,继续道:“她向来心气高,这些年也是心里苦,你今日做得很好,不要在意她的话,听过就算了。” 苏萤却笑着摇头道:“我没往心里去。” 真要说的话,她那个继母林氏可要比程氏的手段多多了。 “姨母,我有一事不明。” 不是因为程氏,那是为什么?容氏让苏萤继续。 苏萤道:“那个杜衡真的是解元吗?” 程氏之所以出言敲打,不就是觉得自己儿子前程无量,担心她此时前来,扰了杜衡心性。 她一未出阁的小姑娘,自是不能将程氏说的那些话通通转述给姨母听,如今唯一想不通透的便是:“为何连您也觉得这杜衡日后必定高中?” “今日他点评林逋的《山园小梅二首》名句,我觉着还不如婉仪妹妹说的切中要害。” 谁知姨母一听便忍不住笑道:“你呀!我一向夸你聪慧,你怎么在这时却犯了糊涂?” 姨母顿了一顿,特意让苏萤自己思量,可见她仍是未有顿悟,便继续启发道:“老夫人考校的是《千家诗》,你儿时便能倒背如流的东西,衡哥儿岂会不知?” 苏萤却仍是坚持,道:“他就算熟知此诗又有何用?拿着‘水清浅’三字称是绝妙之处,岂不贻笑大方?” 她明明记得外祖说过:“此诗若着眼在水,便落俗套。” 杜衡之前所言,分明与外祖讲的背道而驰。 只见容氏笑着刮了一下苏萤的鼻子,解释道:“你外祖与学生点评此诗,用意在于让学生知晓文章章法。衡儿品评此诗,旨不在‘法’而在‘意’,这回可懂了?” 苏萤明白姨母的意思,这就好比外祖母教她做镇江排骨。从起锅烧油就开始教导,讲究的是方法顺序,只要顺序对,大差不差,糖少些或多些,不会有大影响。 而姨母说的‘意’就好比是,有些人觉得醋放得比糖多一分,则是精髓所在。少一分或分量相当,都不会有糖醋的酸甜相宜之味。 苏萤一时无话可答,偏偏脸上还能看出一丝半信半疑之色,那小模样真是让容氏忍俊不禁。 “不过你今日倒是做的不错!” 容氏笑过后,便不再逗她,而是温柔地摸了摸苏萤的头,认可道:“我见你刻意藏拙,给足了婉仪面子,没有在她生辰喧宾夺主,极好。” 谁知容氏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委屈了你。” “姨母。”苏萤可不想姨母神伤,赶忙道:“若不是姨母,我在乐清才是真正的委屈呢!” “只是,离春闱还有一年多光景,我和大伯母说了会在偏院安心度日,别的不怕,就怕没什么事做,白长着一张嘴,把姨母的偏院吃空。” 若是杜衡能看到此番苏萤与容氏这般的耍嘴皮子,定是无法想象他以为懦弱的表小姐,竟有如此诙谐一面。 苏萤这么一玩笑,倒是提醒了容氏。 “我正打算整理整理你姨父的藏书阁,只可惜身边人手不足。如今你来了,我也就不愁了。拣日不如撞日,姨母这就带你去藏书阁看看去!” 藏书阁原是苏萤姨父的旧书房,虽靠近偏院,但恰好处在通往前院的一条小径上。是姨父在世时,夫妻二人一手筹划改建。 说到这儿,不免要提一提这位杜府二爷杜致远,他学问好,文章佳,若不是自幼体弱,他的前程绝不仅仅是停留在国子监司业。 因自小身体就弱了些,性子也有些高傲拧巴。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唯有读书高”,女色不近。实则是觉得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子,仅会出现在书中,而不会出现在人世间。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洞房那一日,他揉着被父亲踢了一脚的后腰,走近端坐于婚床,顶着盖头的新娘时。新娘子哗啦一下自揭了红盖头,一双美目,明明怒气圆瞪,却让他心动不已。只听得新娘恨恨道:“你不想娶,我也不想嫁!走,咱们这就去同你父母说清楚,我今夜就回雁荡山去!” 谁知,一向出口成章的国子监司业杜致远杜大人在这时竟然结结巴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岂能说不嫁就不嫁。我,我听说你是乐清有名的才女,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杜致远这一说竟然挑起了容若兰的脾气。两人于洞房花烛夜,斗诗斗文,斗着斗着便互相看上了眼,放下了喜帐。 从此,夫妻二人志趣相投,两人你一笔我一笔,便打造了如今的藏书阁。 第10章 藏书阁 姨母带着苏萤折返,在通往正院的半道上向东一转,便是一座清幽的小院。门匾之上,“藏书阁”三字映入眼帘,苏萤看着颇觉眼熟,细看右下首的落款,果然是姨母所题。 门没有上锁,姨母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座小小侧院只有一间正屋和一处耳房。姨母说,这是由姨父的书房改造而成。苏萤却觉得,无论是书房还是藏书阁,很少有人会为此单独辟出一间小院来。心里不知不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姨父产生了些好奇之心,只觉得他与常见的读书人很不一样,有些剑走偏锋般的桀骜不驯。 其实,姨母也不像寻常人家那些会读书写字的女子一般,嗯,外祖母也不像,是的,她们容家的女子都不像。 姨母自是不知,还未到书阁正屋,苏萤的神思就已浮想联翩。 正屋的门同样没有上锁,只是掩着。姨母推开门时,门轴处传来吱扭的声响,反而更显此间的静谧无声。 苏萤随着姨母进屋,方一迈入,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香气一半是陈年书籍中自带的书墨之气,另一半则是书架随着年月而散发的陈木之香,这是书阁特有的香气。她从小便爱跑去外祖的书阁玩耍,如今又闻此香,心中一暖,对此书阁的喜爱又近了一层。 屋内的布置简洁利落,北侧与东侧各立一排顶墙的书架,架上的书籍满满当当。苏萤默默估量了一番,只觉此处藏书之丰,竟与外祖那间不相上下。心中不由微喜,她当如何度过春闱之前的这一年光景,心中已逐渐有了清晰的章法。 她的视线接着又从书架转到了西侧没有书架的一面。那里有扇窗,窗子很大,白日的光从窗直射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十分适合读书写字。 果不其然,临窗处摆了一张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苏萤忍不住点了点头,道:“此间看着比外祖的书阁亮堂通透,外祖的书阁只能做藏书用。姨母的这间却有用处得多,不仅能随手取阅,还能临窗而坐。哪怕读至妙处,一时兴起,也能即刻提笔批注、抄录。妙,实在是太妙了!” 见她满眼欢喜,姨母也笑道:“这间书阁就是比着你外祖那间打造的,你外祖那间不能有的,我这里全都填补了去。你看,这两侧的书架,便是我同你姨父一齐绘制的图样!” 姨母走到书架旁,抚摸着书架的边缘,回忆道:“你外祖的书架太高,有些书我够不着。你姨父听了我的转述后,花了几天工夫,便想出了这个小巧思。” 姨母一边说,一边从书架的侧面一拉,只见一只与书架相连的木制小梯便转了出来。 “这是你姨父按着我的身量做的小梯子,站上去,恰能取到最上一层的书。你比我高一些,这架子也用得上。不用的时候,只需朝侧面一折,便收好了。” 苏萤心中暖意阵阵,姨母看似在与她讲解书阁之中的每一处妙用,实则却让她看到了姨父对姨母的用心至深。这书阁的每一处,姨母说的每一句,都让她这个还不懂情滋味的少女,不知不觉有了一些憧憬。 “书阁建成之时,你姨父便将藏书做了目录,喏,就是这本。” 姨母走至东侧书架,目光一落,便从最右侧取出一本册子,交到了苏萤手上。 “这些年,衡哥儿也时不时地往这儿送了不少好书。姨母年纪长了,精力不够。衡哥儿要专心功课,婉仪呢,还是欠了点火候。如今你来了,我这放在心中好些年的大事,便可托付给你了。只是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苏萤却挑起眉头,反怪道:“姨母您说的是哪儿的话?萤儿高兴还来不及,何来的愿意不愿意?外祖的书阁前些年也是我整理的呢!” 容氏看着苏萤佯装生气,实则宽慰于她的懂事模样,忍不住地摸了摸苏萤的头,心疼道:“萤儿真是大姑娘了。” 整理书阁确实是她多年以来最想做的事,然而让苏萤替她着手整理,确实也是为了让她这一年能有所事做,不至于在偏院虚度时光。 若是她的夫君还在世,若是衡哥儿没有守孝在三年前便高中,她完完全全可以带着苏萤多去会一会京城里的夫人们,也可有机会教她一些打理中馈之事。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必须借由程氏才能抬举苏萤。平日里也只能让苏萤留在偏院,省得惹人多心,叫程氏不快。 姨母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怪造化弄人,不能事事遂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日子过得究竟好与不好,不是一开始便定下的,是靠着人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就像苏萤之前所说,她若是留在乐清,那才是真的求助无门。容氏只道是,人在此间,想起从前与夫君恩爱种种,才使得她有此柔弱伤感之心。 容氏遂重振了精神,最后交待苏萤,道:“好了,目录一事就交于你了。你方才不是说,你外祖的书阁全是你打理的吗?姨母正好看看你的功力,是比我当年强呢,还是弱呢?” “姨母,您可太小瞧我了。” 苏萤不满地娇嗔道:“我虽不晓得您当年是如何打理外祖的书阁,但这些年,那书阁在我手里,可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会先依着姨父当年的旧目录,清点数目、查缺补漏,并将这些年新增的书目一并添入。然后,再按门类重新编排目录,书册也一一照着顺序归位。在归位的过程中,我会细查每本是否有损坏或缺页,凡有问题之处,另作登记。这样,待所有书籍归整完毕,我便能有的放矢地将有缺损的书籍进行修补。” 苏萤一口气将自己如何打理书阁的步骤全盘托出,话音落下不久,似又想到什么,只见她神色飞扬,不胜明媚,道:“姨母,我听外祖说,您当年可还不会修补书籍呢!而我呀,早已是修补书籍的老手了!外祖那几本残页古籍,他都不敢动手,最后还不是叫我补的?所以要论功力,我早就胜您一筹了!” 第11章 她似乎在躲我? 既然海口已经夸下,苏萤自然不敢懈怠。这不,才用完早膳,她便辞了姨母,独自前往了藏书阁。 之前提过,藏书阁在偏院通往正院的小径上,只要苏萤不踏入正院,便还是如她和程氏所承诺的那般“安分守己”。 已过了早膳时分,小径上已有下人来来往往。苏萤来杜府的时日不长,昨日也才是第一回同府上的各位主子见礼,所以杜府的下人们只是知道二房来了位表小姐,可是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不得而知。 有眼力见点儿的下人,看到苏萤的穿着打扮,虽不若本家小姐的富贵精致,但也处处透着素雅,未免唐突,见到她后都会垂首行礼,以示尊重。 不过这样懂事的下人还是偏少数,很多人都是装作视而不见,不注目,不行礼,匆匆而过。 苏萤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本来就无意在杜府长留,只要没有人故意给她使绊难堪,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不错,乐得清净自在。 杜衡虽为举子,因无官身,又专注于备考。如无同窗旧友相邀,平日多数是在府中。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日常悠哉闲适。实际上,他的日程,要比中举之前,在书院时,还要忙碌。 他向来卯时起身,这是从开蒙时便养成的早起习惯。守孝三年之间,他更是未敢懈怠。程氏心疼他,曾劝阻道:“如今不用去书院,一整日都由你自己安排。你夜夜埋首苦读至子时,已是辛苦。不如晨间晚起那么几刻,多休息一些,以免把身子累坏!” 只见他立刻回绝,言之凿凿:“母亲体恤儿子,儿子铭感五内。只是,如今留在家中已不比书院时,有人督导。故儿子更应当严于利己,不能有半点惫懒。常言道,由奢入俭难,儿子要是过惯了逍遥日子,若是日后走上仕途,连上个早朝都起不来床,岂不让人笑话?” 许是看到程氏脸色有些挂不住,心道自己说话太重,不知迂回婉转,于是他恭恭敬敬朝着程氏一拜,道:“儿子多谢母亲疼爱,请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此时,心中极为有数的杜衡,按往常一般,晨起洗漱,诵读《诗经》、《礼记》等经典,以调气养心。 之后,便提着佩剑,前往花园,疏通筋骨。 谁知,刚出了西院,踏上廊道,便远远瞧见了苏萤双手环抱着一本册子,朝着正院方向行来。 她的穿着一如她给人的感觉一样,素雅淡然。她明明有着娇媚明亮的面容,却一点都不愿用衣裙或首饰,将自己最美好之处衬托得更加显而易见。 这一点,胞妹婉仪便与她完全相反。她活泼俏丽,偏爱的衣裙颜色也是俏生生的。父亲在世时,母亲常带着她出席夫人们的聚会,每次妹妹回府,都会带着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回来,因为她的模样、性子同她的打扮一样地讨人喜爱。 杜衡觉着,苏萤在这方面倒该多向婉仪学上一学。这不,不过是他远远望见她的片刻工夫,已有数名仆从从她身边经过,竟无一人驻足行礼,向这位表小姐致意。 尽管他与她没有真正的亲缘关系,可她毕竟是二婶的外甥女,他们杜府实打实的表小姐,下人他要敲打,苏萤他也有责任提点。 心下一定,他便大步朝着对面走去。 苏萤自顾自地抱着目录册子,慢慢走着。她有一整日的时间可在藏书阁内消磨,于是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还带着一丝惬意。 忽然,不远处渐渐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问候声,她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见那杜衡一改昨日温润读书郎的模样,手持一把佩剑,脚步生风,仿若她曾背着外祖偷藏的戏文话本所描写的江湖侠客一般,剑眉星目,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可惜,这不是戏台子,她也不是戏文里等着侠客救助的弱女子。她正打算收回视线,忽然察觉,这位“侠客”似乎正朝着她走来,步伐稳健,眼神坚定。苏萤心中一紧,暗叫不好。 她可不愿在去藏书阁的第一日便要正面对上此人。于是急忙低首,佯装茫然不知。 只见她脚步一顿,脑袋一偏,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便立刻回转过身,快步朝着偏院走去。 她的一举一动早被杜衡尽收眼底,看上去,她似乎是遗漏了什么,又折返回偏院? 看她越行越远,似乎带着点小跑,杜衡脚步一滞,一个莫名其妙,无甚根据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似乎在躲我? 杜衡也只不过是碰巧看到了她,想着作为表兄好心劝诫一番,至少昨日那一番见礼,他觉得她还是可以一点就透的。 既然她转身走了,他也没再执着,想着日后有的是碰面的时候。于是继续原先的行程,出了正院后,在通往偏院的半道上,向西一转,进了花园。 没错,这花园子与藏书阁,刚好一西一东,正对着。 苏萤返回偏院的时候,容氏正打算做针线,她其实一点也不擅长绣活,只是觉着人不能太过逃避自己的短处,不擅长并不意味着不喜欢。花了时日,用了心,自己高兴就成。不躲不闪,绣不好也无妨。 “方才意气风发地出去,怎么一盏茶的工夫就急吼吼地跑回来了?” 容氏看着苏萤气喘吁吁的慌乱模样,觉得好笑,不由得调侃道。 “我忘带了一样东西。” 苏萤可不敢明说她是为了躲杜衡才如此狼狈,随口胡诌了一句,便头也不回跑进了屋。她故意在屋里磨蹭了些时间,算着那杜衡不论是提着剑要去哪儿,想必也已走过了方才的小径。于是乎,她才整了整衣裙,又顺了顺头发。 可正准备出屋,便听到有人在外头给姨母请安。 “二太太,大太太让奴婢传话:腊八将至,老太太想去菩提寺上香。太太想着,不如让表小姐与小姐一起抄经,到时候供到庙里祈福。” 第12章 抄经使绊 容氏一听,心中便了然几分,这是婆母借程氏之口,抬举苏萤呢。 之前因是婉仪的生辰,苏萤敛了锋芒,不愿越了婉仪,容氏并无异议。可人哪,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后退的。于是她遣人将苏萤从屋中唤了出来,当着传话丫鬟的面,语气温和,却字字落定地嘱咐苏萤道:“你在老家是怎么给你外祖母抄的经,在这里便也怎么抄。这是给你自己积功德、攒福气的事情,不要草率了。” 苏萤听得明白,福身应了声“是”,便随大夫人的丫鬟往东院去了。 此时,花园中。 杜衡已将一套太极剑法练毕。此剑法柔中带刚,动静相生,一整套行云流水下来,额上仅出了一层薄汗。这是他特意为之,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诵读,花园舞剑,皆为调息养气,替一整日伏案温书做足铺垫。若换作别的刚劲剑法,力气消耗过重,反易扰乱心神,难以聚神凝息以备应考。 “公子,您的茶。” 清泉将煮好的热茶捧来,恰好他收了最后一式剑招。 杜府的花园不算宽敞,却因杜衡每日清晨练剑完毕才用早膳的习惯,特地添了几方石桌石凳。程氏还命人在园中设了一座小亭,亭中置了石炉,可不惧风雨,备水煮茶。清泉每日伺候完杜衡洗漱,在他诵读之时,便会先一步至花园中生炉煮水。 “公子,方才太太房中的小菊送了一碟新做的糕点,您尝尝?” 听清泉那么一说,杜衡确实觉得肚中微饿,便走至石桌前。正要取用,他忽然察觉到什么,于是转头问道:“为何这回是小菊来送?” 凡是关于他的事,母亲向来只让雪鸢来传,从不使唤他人。 清泉从小便跟在公子身边,知他素来心细,早料到公子会有此一问。心中得意,面上却仍是恭敬,不敢有半分轻佻地答道:“我也奇怪,便问了小菊。她说是要去偏院传话,太太便顺带让她送了糕点过来。” “偏院?”杜衡眉心微蹙,“她去传什么话?” 清泉见他将茶杯搁下,便一边续茶,一边应道:“说是请表小姐与小姐一同抄经。” 每年此时,总有人家将家中未出阁女子所抄经文送往菩提寺供奉。她们通常会在自己抄的经书上落款署名。若所抄经文能有幸得到寺内高僧的赏识,选入大殿供奉,往后相看人家之时,便是一桩足可自傲的体面事。 这也正是祖母一再催促婉仪在字上用心的缘由。往年婉仪的字,也不过勉强挑出一两张,才得落款。也不知,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通诗文的苏萤,是否连字也不擅精通。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杜衡并未太在意,只是又问了清泉一声时辰。 “公子,快辰时了。” 他点点头,饮尽杯中茶水,便提剑出了花园。 方踏上通往正院的长廊,便瞥见一道月白色裙摆转入母亲的东院。他脚步微顿,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径直朝自己的西院去了。 回院后,他在书房中置香、研墨,一应俱全后方开始一日的温习。今日,他自拟一题:“经文载道,教化人心。古人尚之,今可行乎?” 许是因母亲吩咐妹妹她们抄经之事,他提笔时便想到了这个题目。但不知是选题冷僻,抑或思绪未定。原本一炷香内便可起稿的他,竟磨了半个时辰才写下首段。 他搁笔轻叹,只觉文思停滞,便决定暂缓片刻,出去走走,放松心神。 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然向东院去了。 此时的东院花厅内,苏萤与杜婉仪正准备抄经。因所抄经文要供奉至菩提寺,为表敬意,程氏特令二人先净手焚香,待诸般事宜准备完毕后,已过了半个时辰。 程氏因中馈事务繁忙,仅在她们踏入东院之际吩咐几句,便离席而去。其他事宜,便全权交由了李嬷嬷,也就是杜顺家的。 李嬷嬷自苏萤初入杜府,便因那笔三月例银的事,将她恨上了心头。早先便想着找机会教训一番,谁知夫人竟亲手替这位苏姑娘戴了花簪,还在老夫人的屋中,当着众主子的面,坐实了“表小姐”的身份。她一时无法轻易靠近,只得缩了手脚。 原本正愁无米下锅的她,没想到这般快便寻到了空子。于是,她心头一转,计上心来。 花厅内特意为杜婉仪和苏萤各置了张书案,李嬷嬷暗中撤去了垫在苏萤书案桌脚下的木片,桌面看似平稳,实则一按便晃。 之后,又唤了个小丫头,悄声吩咐后,便将案上的文房四宝一一调换。 那笔是锋未剪圆的新笔,笔头生硬难收锋。墨是新锭未养之墨,初磨不匀,色沉且涩。纸是半生半熟,既易洇又不凝色,写经最忌。那砚台则更恶,底部未垫水布,稍一用力便轻滑移动,一有不慎,砚台里的墨汁就会溅撒出来,不是脏了纸便是污了衣袖。 一顿安排下来,李嬷嬷眉头一挑,嘴角一扬,只等着苏萤自请入瓮。 公子才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便将笔搁了下来。清泉知道他今日文思不畅,于是默默跟在公子后头,以为公子往东院是为了寻大太太,谁知他偏偏绕路去了侧门。 清泉这才顿悟,公子许是不愿声张,遂特特先公子一步,让守在侧门的婆子勿要出声,以免喊得人尽皆知。 杜衡负手迈入,便瞧见一小丫头鬼鬼祟祟兜着一张小布包袱,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 他朝清泉一看,清泉立即了悟,便将小丫头喊住。 小丫头本就心虚,忽然听得有人喊她,更是心中一惊,不敢动弹。 因不想声张,又怕扰了公子清净。清泉将小丫头带到一侧,独自讯问。 没多久,他便拎着包袱朝着杜衡禀报:“那小丫头子听了李嬷嬷的吩咐,将花厅内一张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部撤下。李嬷嬷让她先找个地方把这包袱藏起来,待两位小姐抄完经后,再悄摸摸地放回去。这小丫头才调到东院不久,不知将包袱藏哪儿好,又不敢回去问李嬷嬷,于是拿着包袱瞎转悠,被咱们碰了个正着。” 第13章 原来,她懂得甚多 听罢,杜衡便已将事情原委猜出个八九分来。 这老奴,怎的不知悔改? 杜衡眉心一蹙,遂朝着花厅走去。 那边厢,苏萤才进了花厅就瞧出了不对劲,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李嬷嬷,今日变得出奇的热情。她只是顺势往其中一张书案走去,却被李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表小姐,这边请。” 苏萤不认为这与大夫人亲口认了她是表小姐有关,再怎么样,她也是杜府的外姓客,这主子跟前得脸的嬷嬷,怎么可能在正主小姐面前,先喊了她一声表小姐。于是,苏萤在心里便悄然起了防备。 只见她站在书案前,仔细观察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果真瞧出了端倪。 案上架着一只毛笔,那笔锋尖锐不圆,苏萤一眼便知是只未开锋的新笔。 “萤儿姐姐,您可是有什么不明之处?” 往年婉仪一提到抄经就头疼,辛辛苦苦地写了好几日,每次都要被祖母和兄长挑挑拣拣,最后只得一两张堪用。她知道抄经是积福之事,不敢有怨。可对她这样一个平日玩心稍重的小姑娘而言,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做的事,若总不得夸赞,终究是叫人有些泄气。 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因有苏萤陪伴,她便有了兴致。记得萤儿表姐说她自己诗文不通,想必写字对她而言也是头疼之事,杜婉仪顿时觉得有了伴,心里踏实不少。 果真苏萤表姐好似也不太善于写字,只见她站在书案前,看着眼前的文房四宝,似乎有种不知所措之感。 于是婉仪便好心问她。 苏萤正想着应如何提起此笔之事,见婉仪主动来问,便谦逊地答道:“妹妹,姐姐确实有些不明之处,不知妹妹能否解答?” 杜衡刚走至花厅不远处,便听到了胞妹与苏萤的对话,于是身形一顿,想了想后,索性绕道花厅一侧,隐在窗后。 只见婉仪一副前辈模样,走到苏萤跟前,道:“姐姐请讲。” 苏萤点头一笑,便也没有推辞,而是拈起自己书案上的毛笔,将笔尖转至婉仪面前,问道:“我素来听闻抄经要持恭敬之心,是不是正因为此,连笔都得用新的,才显尊重?” “这?” 杜婉仪学识尚浅,自然对笔墨之物不太在行,平日里都是别人给她备好笔墨纸砚,她哪知新笔旧笔的区别? 杜衡却是在窗外听出了微妙,于是,他稍一侧身,离窗更近了一些。 只见那苏萤正将笔尖朝上,给婉仪展示。 杜衡一眼便瞧见了那尖锥状的笔锋,婉仪读书时日尚浅,自是看不太出来。这样未开锋的新笔,只要一沾墨,便能瞧出问题。笔锋很难运用自如,转折时也亦有分叉。 这个李嬷嬷,真是伺候主子时日久了,连下个绊子都如此阴私,这得亏是碰到了懂行之人,若是婉仪,恐怕只有下笔后才会发现蹊跷,但到那时,字已写下,对神佛的不敬便已酿成。 杜衡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一袭月白色衣裙之上,心中则不由暗暗思忖,原来,她懂得甚多。 见婉仪茫然不知,苏萤笑着解围:“这笔看着就是新制的上好笔杆,嬷嬷倒是细心,笔都备了新的,只是没开锋便用,略显急促了些。” 说着便看了在一旁伺候的李嬷嬷一眼。 李嬷嬷一听,脸色当即一变,忙狡辩道:“表小姐,奴婢一个下人,哪懂得这些,笔墨纸砚都是花厅本就备下的,您若是嫌不好,奴婢给您换了便是。” “嬷嬷,您先别急着插话,苏萤也是第一次抄经,很多事情不明,您先让我同小姐请教完,再言语,可好?” 这一句话,算是真真打在了李嬷嬷的老脸上。 主子还没问她,她就即刻插嘴,主子只是说了一句,她便言里藏针地顶嘴应答,实是不知轻重。 就连婉仪听得都觉得有失礼数,于是皱眉责道:“李嬷嬷,没见我和表小姐还在说话呢,该叫你伺候时,自会叫你。” 李嬷嬷落了个没脸,只得讪讪地退至一角,静候吩咐。 立在窗外的杜衡心中一笑,本以为会看到苏萤同之前那样,任由老奴欺负,无力还手。不曾想却看到了一出好戏,原本在书房停滞的文思,似乎也有了活络之相。他的心情豁然有些开朗,不自觉地又朝窗近了一步。 清泉没有紧跟在公子身侧,而是离着公子有一段距离。一是因为,花厅的窗子大,若是他跟着公子一齐站于窗后,易于被花厅的人发现。二是,公子不想声张,而清泉此刻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是否有人出入,如此便能及时让来往之人噤声。 故而,他不是太听得清花厅内的对话,当然也不得而知花厅之内的事,唯一能瞧见的便是公子那舒展开的眉眼同那轻微上扬的嘴角。 清泉一时有些感慨,自从老爷逝世,不知不觉已有三年未曾见过公子如此松快之模样。 苏萤将笔放下,又似是不经意地用指甲划了一下摆放在她书案上的那一叠宣纸。那纸一眼望去,光泽颇多,本以为是一叠生宣,可是当指甲落下之后,那触感却是既涩又滑,原来是半生熟的。 苏萤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这李嬷嬷看似懂一些笔墨之事,但也不是全懂。生宣吸墨重,一下笔就容易洇墨,文人多用此来作画。熟宣吸墨轻,提笔落字,字迹清晰,用于抄经最适合不过。只是这半生熟的宣纸,介于两者之间,对于擅写诗文的老手而言,其实这半生熟的纸更易掌控。也就是说,若是换作旁人,或许真要着了李嬷嬷的道,可这纸落在苏萤手里,反倒使不得半点坏水。 既然纸笔都有问题,那么墨条和砚台也难逃一劫了。 杜衡看着苏萤将砚台端起又放下,又看着她执起墨条端详了一番,之后还轻轻按了按书案,那案子的一角便上下晃动了起来。 杜衡心中冷哼,这老刁奴可是一件不落地均动了手脚。 “婉仪妹妹,我看这文房四宝样样都新,不像是用的,倒像是摆设给人看的。虽然我对抄经不甚在行,但也知抄经一事,还是端看字迹是否工整清晰。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婉仪虽然看不懂苏萤为何在宣纸上划拉,也不晓得这墨和砚台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她却看得到书案的不稳,低头细察,便发现有一处桌角少了一张垫片。 她是个娇宠的千金小姐,被家人宠爱保护太过,但不意味着不懂人情世故。她立时便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给苏萤难堪呢! 于是她转身便对李嬷嬷吩咐道:“嬷嬷,快去命人将我同萤儿姐姐的笔墨纸砚重换一套,还有那书案也换一张。抄经是件大事,哪样都不能将就了事。让她们动作快一些,我和姐姐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误了吉时。否则母亲怪罪下来,我也帮不了你。” 此时,李嬷嬷哪还有心思记恨,心中瑟瑟发抖,连忙应声退下,只怕耽误了时辰,再被主母以伺候不利为名,扣除了例银,失了脸面。 而窗外的杜衡见状,也知戏已看得差不多,于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沿原路返回。他自己或许未有察觉,可清泉却将他脸上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只道公子心情甚佳。 第14章 不敢再有一丝怠慢 李嬷嬷从未想到,这位她曾经轻视如尘的表小姐,居然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将她所设之局化解,还连带着让她惹了自家小姐的不快。 待小丫头重换了笔墨纸砚之后,她便不敢再有一丝怠慢,只期望两位小姐能尽快提笔抄经,莫耽误了吉时,以免自己获夫人怪罪。 此时,一张新的桌案已搬至面前,苏萤轻轻试了试,桌面平整,纹丝不动。 之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重换一遍的文房四宝之上。 李嬷嬷此时呼吸急促,面露紧张,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萤,看着她将文房四宝一样一样地仔细检查,生怕这位表小姐又指出哪里不对,让她遭殃。 只见苏萤神色沉稳地一手执笔,一手轻顺笔尖。 片刻后,慢慢道了一句:“笔尖毛发柔软蓬松,可见笔锋灵活,不错!” 随后,她又抚了抚纸面,用指甲轻刮,语气仍是不疾不许:“此熟宣不吃墨,最适宜抄经,甚好!” 在以同法查过墨条与砚台之后,苏萤面露满意之色,朝着杜婉仪微笑点头道:“都是好物。” 听到苏萤认可,李嬷嬷大松一口气,便默默地退至花厅一角,低首敛眉,静候吩咐,不敢再僭越造次。 “姐姐,您明明说自己诗文不通,为何却如此通晓笔墨之事?” 杜婉仪心中疑惑,不吐不快。 看着婉仪一脸不明所以,苏萤心中略有些歉意。她并不是故意示弱而有意隐瞒自己的真才实学。实则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她只是个寄居杜府的客人,日后还要倚仗杜府才能定下婚事。 再者说,这世上,岂有客人一住进来,便挡了正主小姐之理?可她又不能将此缘由毫无掩饰地向婉仪坦白。 于是,面上微微一红,低声解释道:“妹妹可知,我外祖在浙江的雁荡山下有一小小书院。我自幼便在书院长大,日日为外祖摆放笔墨,收拾纸张,所以才识得这些。” 婉仪一听了然,回道:“我明白了,就像是我不擅抄经,但好歹这么些年下来,也知哪个年节抄什么经好,是一个道理。” 显然杜婉仪已经把苏萤想成了同自己一样玩心颇重,心道这萤儿姐姐必定也是被强迫在书院做这儿做那儿,明明不喜读书,却因为自家便有个书院,只好日日困在那里为她外祖准备笔墨纸砚。 唉,得亏我家没有书院,只有祖母和兄长。 相比之下,婉仪便觉得自己平日以为的苦实是不算什么,对苏萤又多了一层怜悯与亲近。 苏萤自是不知,眼前的婉仪已经对她多了怜惜之情,只是继续说道:“我虽不善写文品诗,但对读书人常用之物颇为熟悉。日后,我会在姨母的藏书阁整理书籍,往后妹妹若有什么册子需要修补的也可来找我。” 在杜府短短几日,她心中已知,婉仪心地善良,颇为可交。 将日后之事略提一二,也免得婉仪误以为她心存疏离。 谁知,婉仪一听,便来了兴趣:“姐姐还会修补书籍,那真是太好了。有个女先生,每隔七日会来家里给我上课,上回做功课时,我一不小心把书页撕了一角,正愁着下次见到先生该如何是好?如今有姐姐在,婉仪便不愁了。” 她想了想,忽然有个好主意,便兴致勃勃提议道:“姐姐何不与我一齐听听女先生的课?我知姐姐不通诗文,其实我也不喜。只是祖母说,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子,大多还是要嫁到同是做官的人家的,若是对诗文一窍不通,日后难免与夫君无话可说。” 苏萤一听笑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同龄的姑娘,将婚嫁之事那么坦荡地说出来,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故作矜持。心中对婉仪的喜爱便更多了一分。 只是上课一事她还需和姨母商量,毕竟这位女先生是为婉仪聘的,她不想这么冒然地随着婉仪去上课。这样定会惹得大夫人不悦。 苏萤便忙阻拦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对诗文真的一窍不通,只怕会累了先生教妹妹的进度。况且我才应下姨母要整理书阁,这事要不就先放一放?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抄经吧!” 杜婉仪一听抄经二字,忙点头道:“是的,是的。姐姐提醒得对,如今抄经才是要紧事,同女先生上课之事,日后再说,多谢姐姐提醒。” 于是姐妹二人于花厅之中,屏息静气,心无旁骛,提笔抄经。 那边厢,回到书房后的杜衡,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地写完了一篇策文。算了算时辰,竟比平日快了一刻钟。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过拘泥,时常走动走动,有益于神思敏捷。 于是,他起身,打算去祖母那里走走。 因平日以温习为主,祖母让他专心备考,不用日日请安。未免扰了祖母清静,他未径直去往正院,而是让清泉先去通报。 等候之时,他也不愿待在书房,只信步走出西院,停步于东西两院之间的廊道之上。 临近午膳时分,来往的丫鬟,仆从较多。 只见这位杜府长房长孙,杜家的未来之主,负手而立,极目远眺。 此时,一阵微风穿过廊道,轻轻拂动他的衣袂,引人注目。 他们甚少见到自家公子如此清隽地立于廊上,一时都怔了怔神。 公子除清晨有去花园练剑之习,平日多半闭门苦读。像今日这般闲情逸致,静立于廊下,实属难得。 还别说,这般临廊远眺,神色淡然,倒有几分谪仙之姿,叫人不敢轻扰。 尤其是丫鬟们,朝他福身行礼后,都忍不住偷偷回头,多看几眼。 “你是在哪儿伺候的?” 一个小丫头才悄悄看了杜衡一眼,便被他发现,心中一吓,忙转身跪下,答道:“奴婢,奴婢是在小姐房中伺候的。” 以为是自己刚刚太过大胆的一瞥,惹得公子不悦,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 谁知,公子却让她起来,只是问道:“婉仪的经抄完了?” 小丫头大松一口气,连忙点头,认真回到:“经没有抄完,只是吉时已过,小姐同表小姐便未再继续,只待明日再抄。” 杜衡点头,又问:“抄的经呢?送老夫人那儿了吗?” “送了,奴婢正是刚送完,才回来的。” 杜衡遂摆了摆手,点头道:“好,你去吧!” 第15章 如此人物,怎会千里迢迢,投奔杜府而来? 不久,清泉便从正院出来,看到了立于廊下的杜衡。 “公子,老太太让您一同与她用膳,还让小的同您说,小姐也在老夫人跟前。” 杜衡听了,微微点头,遂朝正院行去。 婉仪素日便爱往祖母院里跑,他本就知晓。如此正好,他便当着她的面儿,评一评今日所抄经文。 谁知还未进屋,便听得屋内婉仪撒娇道:“祖母,我一个人上女先生的课,好没意思,既然萤儿姐姐来,让她同我一齐上课多好!” 老夫人一听,心中一怔,这才让程氏抬举了苏萤,让她同婉仪一起抄经。怎么才半日的工夫,婉仪便嚷着要苏萤同她一起上课了? 她知道苏萤是个聪明孩子,尤其是那日婉仪生辰,苏萤进退得当,让她颇为喜欢。只是这孩子到底品性如何,不得而知。婉仪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是苏萤有什么念头,借婉仪替她开口,那就不好了。 于是,老夫人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好端端地提起上课的事了?是萤儿问你的,还是你一时兴起,拍脑袋想的?” 杜衡听到祖母问话中隐隐有些肃色,遂停下了脚步,未让仆妇通报。 只听得婉仪娇声道:“萤儿姐姐哪知道我有女先生?当然是我同她提的,我说既然她不擅诗文,不如同我做个伴,一齐上课。我一个人也无趣,若是她同我一道,日后还能一起做做功课不是。” 老夫人眉头一挑,又问:“她说她也想上?” 婉仪一听,随即垂头丧气道:“她说她学问不精,怕拖累了先生教课。还说,她这些时日要先帮二婶整理藏书阁。” 老夫人听后,心头一松,果然苏萤不是那种借着高枝儿往上爬的孩子,不枉自己对她的一番抬举。 “你看看人家萤儿,说话做事头头是道,不像你,想一出是一出。女先生的事,等你们把经文抄完,再议!” 杜衡听得祖母一锤定音,才示意守门的婆子通传。 “衡哥儿,你也是的,来了就进来,还让婆子通传作甚?” 祖母一见杜衡进屋,便伸手招他一旁坐下。 “听闻你刚做完一篇策文?” 杜衡点头称是。 祖母看着宝贝孙儿既懂事又用功,满眼慈爱,想着杜衡才写完文章,担心他腹内空空,遂转头问一旁伺候的仆妇:“菜都上齐了吗?” 仆妇忙答道:“刚刚摆好,请老太太,公子,小姐入座。” 杜衡与杜婉仪一左一右地搀着老夫人,上了桌。 桌上的菜色家常,唯有一道菜杜衡没怎么见过,他并未开口,因为他知道,胞妹也同样没有见过。 果然,杜婉仪上桌之后,问出了杜衡心中疑问:“祖母,这是什么菜肴,有何讲究?” “那是你二婶送过来的,什锦炒年糕,她老家的名菜,说是用大米做的,让我尝尝鲜。来,你们也来尝尝江南的美味。” 说着便让婉仪他们动筷。 婉仪听话地夹了一片,杜衡也夹了一片。 这年糕片软糯弹牙,细嚼之后,米香四溢,味道不错。 “二婶对萤儿姐姐真好!” 婉仪尝完一片,觉得不错,又夹了些,放在碗中。 老夫人听后,哦了一声,似乎饶有兴趣。 只听婉仪道:“萤儿姐姐才来咱们府上不久,这菜肯定是二婶为她做的,怕她思乡呗!” 老夫人呵呵笑道:“你二婶就萤儿一个外甥女,疼她也是应该。就像我疼你一样!” “好了,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安心吃饭。” 杜衡一直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用膳,但是在心里,他颇为赞同胞妹的话,他也觉得他们是沾了苏萤的光,才难得吃到了二婶做的家乡菜肴,这菜味道不错,想必苏萤也会觉得好吃。 用完午膳后,祖孙三人便去了正屋。 京城的冬季,甚是寒冷,尤其是没有日头的日子。 祖母年岁大了,实是不好在外散步消食。 于是杜衡提议,不若把婉仪今日抄的经文拿出来,祖孙三人一齐站于书案前品评,当作是膳后消食之用。 谁知婉仪却撅嘴道:“要评,就连萤儿姐姐抄的一起评!” 老夫人却觉着,苏萤不在,拿她的字出来品鉴不妥当,可还未开口,便听到杜衡说道:“也好,叫人一齐都拿来。不过,品评是品评,不是比较,文无自当更胜一筹。二婶家果真诗书传家,名不虚传。 只是他不免又心生疑窦,如此人物,怎会千里迢迢,只身入京,投奔杜府而来?忽而想起那日母亲欲提她来历,他却让母亲转而敲打李嬷嬷,断了话头。 此时回想,竟有些懊悔,那时若听下去,今日便不必再多费心思量。 第16章 智斗林氏(上) 婉仪自是不知兄长已然在心中有了一番品评,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苏萤的字。还当兄长不喜这等笔势刚峻的字体。 “萤儿姐姐说,她外祖有个书院,她自幼便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想来书院之中,多习经义策论,鲜有女子闺阁可临摹的字帖,故而她所用笔法,更偏刚劲。” 是婉仪自己提议拿苏萤所抄经文一起评鉴,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个伴。并不是真的要苏萤的字当成她的挡箭牌。见兄长未发一语,婉仪忙替苏萤分辩几句。 杜衡一听,遂醒过神来,他不愿当着妹妹的面揭开苏萤的真正实力,让妹妹对抄经之事心生退意,只淡淡道:“你们两人都写得不错,工整清晰,不相上下。” 婉仪听罢,松了一口气,好歹她和萤儿姐姐半斤八两。不过兄长向来严格,这评价在她心里已是上上之选。 然而,一旁的老夫人却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她自小便在诗书字画中耳濡目染,苏萤那手魏碑,她怎会看不出来?见孙儿没有说穿,她自也不会点破。 只是,面对着眼前那刚劲有力的经文,老夫人心头微动,不免生出一些思量。 从苏萤的字,老夫人已然断定,她的学识只会在二儿媳妇容若兰之上。婉仪的生辰礼,苏萤退到若兰身后,推脱诗文不通。如今她同婉仪一齐抄经,却又将自己的本事显露无疑。婉仪邀她一同听女先生讲课,可她又以打理藏书阁为名婉拒。 老夫人一时有些困惑,萤儿这丫头,是欲露锋芒,还是有意敛藏? 这经文是要供到菩提寺的,她的字若不出意外,定会被高僧选中供至大殿之上。难道说这丫头心高志远,想找个不仅仅是若兰口中说的好人家,还想找个名门望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念头是萤儿这丫头自己有的,还是若兰也有此意?她不相信若兰从一开始便打了诳语。若兰远嫁京城十年,虽与家人时有通信,但容家毕竟是萤儿的外祖家。这背后的缘由,恐怕连若兰自己也未必知情。 老夫人年纪大了,经历也多,心中不免有一丝踌躇猜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既然她已让程氏抬举苏萤,便不会没道理地将苏萤所抄经文抹了去。只是在孙儿备考春闱的节骨眼上,她实是不愿此时多生枝节。 看来,还得寻个机会,细细探探萤儿这丫头的心思才是。 苏萤抄写完经文后,便先回到了偏院。此刻正与姨母一道用膳的她,怎会知晓她那一篇经文,竟在老夫人和杜衡眼中,引出几分思量与提防。 今日姨母特地做了家乡菜肴——什锦炒年糕。 记得在外祖家时,外祖母常以年糕代饭。这年糕是用上好的白香米蒸熟,再以木槌细细捣碾而成,做法既费时又费力,入口却软糯香弹,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一道菜肴。只是,再好的滋味,吃多了也难免生腻。那时她年纪尚小,一见桌上摆着年糕片便撅起嘴,说不吃。 然而,她怎会想到,那些她曾嫌弃的年糕片,自回到苏府后,竟再未见过一回。 林氏作为由外室升做主母的继室,对苏萤哪来的好心善意。苏萤一回来,林氏便分了一处离正院相距甚远的小院给她。美其名曰,苏萤已是大姑娘了,应当独住一处,免得旁人说她这个继母太过苛刻。实而是不想让苏萤与苏大老爷太过亲近。 苏萤的父亲苏建荣是个秀才,在书院读书时便与她的母亲青梅竹马。只是他心思活络,不能专心于学问之上,遂中了秀才以后,无甚精进。那时她的母亲容芝兰已经嫁给了她父亲,出嫁从夫,只得随他放弃科举,一家人转而从商。 由于苏建荣确实有些口才,又颇有人缘,没曾想生意竟是越做越有起色。只是苏萤的母亲没有福气,才刚刚苦尽甘来,便撒手人寰,让外室有了可乘之机。 因照顾生意,苏建荣时常不在家中,林氏也便借着弟弟妹妹年纪尚小,用膳时辰不定,怕耽误了大小姐为由,让苏萤在她自己那个小偏院中起个小厨房,每月柴米油盐定时定量支取。 继室当道,苏家的下人们自然也是见风使舵,见主母不待见这位大小姐,行事自然日渐怠慢。 送的米大多是陈米,柴也常是受了潮的。表面上送得不缺不晚,可真正能用的,寥寥无几。 当然,苏萤也不会让林氏那么轻易便得逞,才刚回来不过三月,若不趁此给林氏个教训,日后还有她受的。 于是她不声不响,每月照常接收厨房送来的柴米油盐,只是与第一回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将收到的物件全都记在了本上,还当着人面清点,每回均让送货之人在她所记之处按下拇指印,作个印证。 就这样又默默收了两个月的陈米湿柴,苏建荣终于从外地返家。 “大小姐,太太请您过去一道用膳。还有,这是太太给您新制的衣裙和首饰,太太让你穿上再去。太太说,老爷刚回来,看到您穿新衣必定高兴。” 林氏的贴身丫鬟春杏趾高气扬,话音落下后,便朝跟在身后,双手捧着衣饰的小丫头使眼色。 小丫头立马机灵地上前,欲给苏萤更衣。 而春杏没有离去,显然她要亲眼看着苏萤穿上那身新衣裙。 只见苏萤并未理会那小丫头,而是看向一动不动的春杏,厉声道:“春杏,你跟着你家主子从外头搬来苏家已有多年,怎么还是那么不懂规矩?” “本小姐更衣,你也要一并瞧个分明?” 春杏一吓,原当这大小姐一向软顺,没成想竟是这般凌厉。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道声:“小姐莫怪。”遂乖乖地退至院中等待。 苏萤心中也知,这一回必定要占好先机,扳回一城,否则便没有下次。 于是,她交代小丫头把衣服交给自己的丫鬟喜鹊,便也将小丫头支了出去。待喜鹊将衣裙首饰细细检查一番后,她才穿上身。 只是,那衣裙贴身紧束,将她瘦削的腰身勒得凹凸分明。若是不知底细之人瞧见,还真要以为她这些时日养得甚好。 苏萤心中暗笑,原来林氏也知,我这些时日吃得不好,生怕被父亲看出来! 冷哼一声后,她终是着了那身衣裙出了院子,只是袖中却早已藏妥了一本册子。 第17章 智斗林氏(中) 谁知,苏萤一进了正院前厅,便瞧见父亲与林氏早已端坐在主位,正宠爱地看着苏萤同父异母的龙凤胎弟弟妹妹,对他们乖巧地磕头。 “爹爹、娘亲辛苦了,儿子女儿给爹爹、娘亲磕头请安!” 苏建荣捋着长须,满面笑意,只见他朝后一招手,身后随从便将一只金线绣的小荷包交到他手里。 “这是爹爹在金陵看到的一对金麒麟,你们二人刚好一人一只。” 说着苏建荣便把荷包打开,一只挂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道:“来,这个是元宝的。” 之后又拿出另一只,语气更显宠溺地对小女孩说道:“这个是给我的乖福宝的!” 苏建荣在原配容芝兰去世后,便借由外室有孕,顶住容家的压力,硬是把林氏抬进家门。也正因如此,容家才一气之下将苏萤接走,不愿苏建荣的名声带累了外孙女。 可这林氏也是个狠人,进门第一日,便当着苏建荣的面喝下了堕胎药,决绝道:“夫君待我情深意重,妾也不愿夫君因妾名声受累。如今这一碗汤药下去,叫那些在外头非议夫君的人都看得明白,我林梅芬不图夫君钱财,只图夫君情意。妾自愿膝下无儿无女,日后夫君钱产都归小姐所有,若夫君先我一步,我便孤守青灯。若日后违背誓言,妾不得,” 话还未说完,便被苏建荣一把搂在怀里。就这样,比苏建荣小了整整十四岁的外室林梅芬,在苏建荣的支持下坐上了苏家主母的位置。 而林梅芬也足足等了五年,待位份稳固,苏建荣生意蒸蒸日上之后,才再次受孕,让苏建荣老来得子,得了元宝、福宝这一对龙凤胎。原本还想着要将苏萤接回家的苏建荣,便将接苏萤回家的念头彻底搁下,只顾宠爱这一对难得的宝贝。 若不是苏萤已渐渐长大,又抵不住林氏的催促,苏建荣才去的容家,把苏萤接回,否则他早把苏萤这个嫡长女忘得一干二净。 “大小姐来了!” 林氏早就瞧见了苏萤,只是苏建荣正在给她那一双宝贝儿女挂金麒麟,她才故意没有出声。 待两个孩子起身抱着苏建荣邀宠时,林氏才佯装刚瞧见苏萤,忙不顾主母身份起身迎接。 苏建荣每次返家都会给元宝、福宝带回好物件。他发现苏萤后,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苏萤也在家,没给她带回一丁半点儿。顿觉几分尴尬,只见他放下怀抱中的龙凤胎,轻咳一声道:“萤儿,为父不知你喜欢什么,所以,” 还未说完,林氏便接了话,道:“所以说我同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 说着便亲热地挽着苏萤,说道:“老爷您瞧瞧,这是我特地给大小姐挑的赤金蝴蝶簪,您说她这个年纪戴上,是不是最可人?还有这身衣裙,是从京城传过来的最新样式,老爷您看,是不是很好看?” 苏建荣听后极为满意,林氏化解了他没有给苏萤带礼回来的尴尬,只见他捋着胡须,点头道:“萤儿,你母亲买给你的,同我买给你的,是一样的。” 苏建荣又往苏萤身上瞧了一瞧,满意道:“看着比从前丰润了些,这才像个姑娘家的模样。” “你这个年纪正是要多吃一些。记得前些时日,刚把你接回来,那时的你真是太过瘦削,让为父看得心疼。” 只见苏萤甩开了林氏的手,朝着苏建荣盈盈一拜,道:“萤儿多谢父亲关心。” 她的语气淡然,听不出多少情绪,倒是林氏在一旁笑着接道:“我看大小姐回来之后,气色好了许多。只怕在容家,小姐被养得太精细了,才显得瘦。” 苏萤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喜怒不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一时之间,林氏竟自讨了没趣。 见林氏不再说话,苏萤才起身,走到苏建荣跟前,朝着他伸出被衣袖勒紧的双臂,道:“父亲,这新衣裳颜色、样式皆是不俗,只是并不是女儿通常该穿的尺寸。” 苏建荣以为苏萤在撒娇,于是笑道:“怎么,你埋怨母亲把衣裳买小了?看来这些时日你母亲把你养得不错。” 可苏萤的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而是语气更加恭敬严肃地说道:“父亲,女儿之前一直都在外祖家。如今回来,母亲担心我吃住不惯,特意给我单独安排了院子,还置了小厨房。女儿也是第一次,什么都得靠自己。生怕做得不好,没有节制,于是每次厨房的人给女儿送的柴米油盐,皆一一记在册中。每回清点时,我都请送物之人当场按了拇指印,以作凭据。” “女儿知晓,母亲从前受了外头不少冤枉,女儿这么做也是为了日后有据可查,免得才回来数月,母亲又被人言语中伤。” 苏建荣一直担心苏萤在容家养的这些年,早与他不齐心。却没想到女儿句句为他、为林氏着想,于是放下几分担心,点头道:“萤儿做得好!” 苏萤见父亲入了自己的局,于是取出袖中册子,呈给苏建荣看:“这是女儿第一次记账,还望父亲指点女儿一二,看看女儿记得对不对,有无要改进之处?” 苏建荣见苏萤如此乖巧,自是不能抹了苏萤的面子,于是认真翻查,果真从册上找出问题:“你每月明明收到二十斤大米,为何吃得如此之少?这柴也是。你母亲向来打理中馈有度,怎会给你如此之多。” 说着便把林氏叫来跟前,林氏并不知苏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想好好看看那册子,见苏建荣喊她,便赶忙上前。 她看了看苏建荣所指之处,心中一松道:“我确实让人每月多给大小姐一些分量。好比福宝和元宝,他们二人一个月也就二十斤大米的量,因我尚不知大小姐喜好,所以也给了大小姐同样斤数,小姐若是嫌多,下个月我少拨点便是。” 只见苏萤不动声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请父亲再翻一页。” 苏建荣不明所以,于是照着又翻了一页,只见上书道:“本月收到二十斤大米,其色暗灰,多陈米所混,淘洗之后勉强可用者不足十斤。” “本月实收柴火三十斤,皆为湿柴。” 苏建荣越往后翻,神色愈加凝重。 苏萤见状道:“女儿这些时日,吃得确实比从前要少,故而身量有所清减。只是没想到母亲定的衣裙还是太小。” “想是下人见母亲事务繁杂,便从中取巧。” 那模样竟让苏建荣在一瞬之间,恍然看见了年轻时的容芝兰站在自己眼前。 他忽然记起,那位早逝的发妻,曾也这般不争不吵,却事事有据有节。一时间,心中竟有些发虚,有些,无法言说的愧疚。 第18章 智斗林氏(下) 林氏见苏建荣脸色难看,心道不妙,赶忙跪下,哀怨道:“都怪我教导下人无方,只是小姐为何不早同我提及,偏偏等老爷回来再说,这不是叫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 谁知,苏萤却一脸无辜道:“母亲这就错怪苏萤了。若是父亲不在,苏萤找了母亲,这不是刚好落人口实,说苏萤趁父亲不在府上,闹得家里不得安宁吗?” “如今父亲返家,女儿借此机会将账册呈上,咱们就事论事,事情说得明白清楚,才不至日后再生枝节。女儿自知此事与母亲无关,只是下人不知好歹。今日咱们关起门来,把事了结,岂不干净利落?” 苏萤言辞谨慎有节,一时教林氏无言以对,心中愤恨,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以泪洗面,遮掩心中恨意。 而那一对龙凤胎显然也深得林氏真传,见母亲掩面而泣,便也一拥而上,抱着母亲委屈不已。 苏建荣见苏萤如此明事理,也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顺着苏萤的话说道:“萤儿说的没错,你母亲平时为人和善,却教底下人钻了空子。此事你母亲同我已然知晓,这事就这么过去吧。日后若还有此等事情发生,萤儿,你可径自告知于你母亲,勿须多加顾虑。” 说罢便让人将那软弱无骨的林氏扶起,又命人将那一对小儿也牵了下去用膳。 见事情按自己所想方向了结,苏萤便亦适可而止,只是朝着苏建荣恭敬一拜,道:“多谢父亲体恤,也多谢母亲谅解。萤儿知道母亲素来持家有道,这事有过一回,便不会再有下回。时辰不早,请父亲母亲,早些用膳。” 之后她又顿了一顿,指了指身上的衣裳,带着歉意道:“请恕女儿失陪,实是这衣裙太紧,女儿有些喘不上气来,请父亲允了女儿回去换件衣裳。” 苏建荣听后,赶忙点头道:“去吧。” 见父亲言毕后,又低头翻阅账册,苏萤这才缓缓起身,特地走至林氏身前。 也不知是方才起身太猛,还是这紧身衣裙穿得久了,导致通身不畅。她才站好,便觉得头晕目眩,身形那么轻微一晃,头上那支赤金蝴蝶簪便掉在林氏脚边,一摔两半。 林氏看到后,脸色登时比方才更白上几分,只见她偷眼瞥向苏建荣,见他仍在翻阅账册,并未察觉,方才松了一口气。 苏萤轻巧地俯身拾起了那支一分为二的“赤金”簪子,手掌一转,便将那青灰色的断口呈于林氏眼前。此时,苏萤的面上早已没了方才面对苏建荣时的恭敬乖巧,只见她双眼清冷,声音却“虚弱”地说道:“母亲,请恕女儿失陪了。” 林氏这才知晓,自己是着了苏萤的道。可面对这般“明白事理,为她着想”的小姐,她就算要发作,也寻不到由头。只得强装镇定,对身后仆妇使眼色,道:“快扶着小姐回院,小姐若是不舒服,便先歇歇,我让厨房给小姐送些吃食过去。日后小姐若觉得管着小厨房太过费神,也可同我说一声,总之,您有事便提。” 林氏话虽说得温和周到,却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容氏见苏萤看着什锦炒年糕出神,以为外甥女思乡心切,有些伤感。忙唤了她一声,道:“愣着干嘛?是不想吃姨母烧的菜吗?” 苏萤回过神来,眉眼含笑,道:“姨母做的菜,萤儿哪敢不吃!” 见外甥女神色如常,还能玩笑,容氏心下才又安稳几分。姨甥二人便就着这一桌菜肴,有说有笑地用完了午膳。 因晨间被唤去东院抄写《金刚经》,苏萤原打算去藏书阁整理书籍一事便被搁了下来。只是那经文篇幅尚长,至少还需六七日才能完成。苏萤思及此,便将原定安排稍作调换,改为每日晌午过后,再去藏书阁梳理书籍目录。 打理书阁之事虽非一朝一夕,但抄经一事却须得一笔一划,不容怠慢。 用完午膳,稍事片刻后,苏萤便辞了姨母,抱着那本目录册子,从偏院往藏书阁而去。谁知才至小径之上,便远远瞧见杜衡自正院方向而来。 并非苏萤有意朝正院方向张望,实是午膳之后,路上少有下人走动。 只见那道身影立于远处,步履稳而不缓,举止间自有一股不似下人的从容。她并未细瞧,只从眼角余光中,便认出了是谁。 苏萤有些无奈,不是说此人每日用心备考,难道不应守在书房闭门不出吗?为何晨时去藏书阁能见到他,午膳后去藏书阁亦能见到他?到底是藏书阁方向与他有缘,还是她与他命中犯冲? 明明不想碰见他,以免让程氏多心,让她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可为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他。 只是,早上才装作忘了东西,硬生生地转身走了。如今再做同一番举动,只会让人尴尬。苏萤想了想后,干脆硬着头皮,径直前往藏书阁,只当自己眼神不好,什么都未曾看见。 杜衡才品鉴完苏萤以魏碑体书写的经文,本就心生好奇。不想才出了祖母的正院便远远瞧见写字之人正朝此方向走来。 出于礼节,也出于对她的好奇,心想着总是要同她拱手一礼,于是他面带善意,朝着苏萤所在方向走去。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乎没有看到他? 只见她行到一半,还未踏上廊道,便从小径一转,往二婶二叔打造的藏书阁走去。 杜衡一愣,便停下来脚步,未再继续向前。 藏书阁平日只有姨母及其下人进出,他也只是在需要翻阅二叔珍藏的古籍时才会前去。且不说这苏萤方才没有瞧见她,只是他若此时也去了藏书阁,恐怕便只有他和苏萤二人在那儿,心知于理不合,只能作罢。 转身之际,又一似曾相识的念头,忽地闪过,她到底是没有瞧见他,还是在躲他呢? 心念未定,一瞬间竟也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第19章 老夫人的试探(上) 杜衡与婉仪因是与老夫人一起用的午膳,未免扰了老人家的精神头,今日便未再回正院。 老夫人歇了午觉后,照旧焚香三柱,手持珠串准备诵经。只是一时手感有异,低头一瞧,才想起她已将随身多年的那串翠玉佛珠给了苏萤。如今手中所持是一串温润的沉香木佛珠。 她遂敛了心神,闭目轻念经句。 七遍《心经》诵毕,她才缓缓睁开双眼,郑重地朝着佛龛拜了三拜,才由丫鬟朝霞扶起身,回到了堂屋。 朝霞扶着老夫人入了座,便将茶盏送到了老夫人的手里:“老太太,今日天暗云重,许是明日就会落雪。奴婢特让人给您备了红枣姜茶,去去寒湿。” 老夫人才接过茶盏,姜片与红枣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可见这茶泡得恰到好处。 老夫人心里满意,缓缓地喝了几口,果真身体暖了许多。 刚放下茶盏,老夫人低首又瞧见了手中的沉香珠串,沉吟一阵后,吩咐朝霞道:“这茶不错,给二夫人院里也送去一些红枣,再顺道瞧瞧表小姐在做什么。” 朝霞在老夫人身边久了,闻音知意,知道老夫人的话落在“顺道”之上。于是出了堂屋,特地唤了个机灵的小丫头,轻声交代了好些句,才放了小丫头走。 约莫一盏茶功夫,朝霞便回了老夫人的话:“二太太说,她那儿的红枣正巧用尽,老太太的红枣真是雪中送碳。” “小丫头去的时候表小姐不在,二太太说,表小姐日后都会去藏书阁整理书目,这活儿费事,至少得大半年才能整理个清楚明白。” 朝霞一边说着,一边绕至老夫人身后,为她老人家揉肩:“二太太还说,表小姐写得一手好字,她特意叮嘱表小姐好好抄经,若是老太太对表小姐的字有何不喜之处,还请老太太不要顾及二太太,只管提了便是。” 老夫人心中感慨,她这个儿媳妇啊,向来心里有数。每回只稍微提点一二,便已猜出他人心中所想。原还以为苏萤那一家会瞒着儿媳妇搞什么暗里的名堂,到底是她自己想得过多了。 不过,她还是想试一试苏萤,看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于是,老夫人拉过朝霞,吩咐道:“你亲自去藏书阁把表小姐叫来,不要惊动二太太。” 这藏书阁果然如姨母所说,已有多年未好好整理。不仅有些书不在目录之上,还有些在目录之上的书却不曾在书架寻到。旧册是姨父所写,苏萤自然不能在上面勾勾画画。她只取临窗书案上的宣纸来做标记。只是没有想到,才堪堪一个多时辰过去,纸便用了大半。 苏萤心知整理书阁是个细致活,不能求快。心想,今日才是第一日,不如先到此为止。待收拾了一番后,正欲掩上书阁的房门,便听到有脚步声走近。 苏萤回头一看,是位打扮细致的丫鬟。只见她上着锦缎袄子,下着夹棉织锦裙,手戴一对素银镯,一脸笑意地朝她款步走来。那沉稳的做派,细致的打扮,加之面容隐约有几分眼熟,苏萤心下便已猜出,这位多半是老夫人跟前的人。 正打算福身行礼,却被朝霞一把拦下。 只见朝霞朝着苏萤行礼道:“表小姐,奴婢是老太太身边的朝霞,您且随我来。” 这朝霞笑意盈盈,可行事却颇有主意。她并未告知苏萤,老夫人是因何事寻她,只一味领着她出了藏书阁的院子。 苏萤是孤身一人来的藏书阁,身边并未有人跟着。她想着是不是要和姨母说一声,于是脚步有些停滞。 “朝霞姐姐,不知老夫人为何寻我,若需费些时辰,可否容我同姨母交代一声?” “表小姐,您跟我来便是,不会耽误太多时辰的。” 朝霞语气柔和,一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也是,老夫人都没开口呢,她这做丫鬟的怎可提前让苏萤知晓。 苏萤心道朝霞的老练,便不做他想,老老实实地跟着朝霞往正院走去。 苏萤方一进屋,便瞧见老夫人站于书案前,案上摆着的正是她今日用魏碑体所抄经文,边上还摆放着婉仪抄的那一篇。 她心下了然,老夫人将她叫来,多半是因为她的字写得太锋芒毕露,与婉仪生辰那日截然相反。 心中一定,她面露恭敬地朝着老夫人认认真真施了一礼,道了一声老夫人。 眼前的苏萤一如上回见的那般乖巧懂事,老夫人点了点头,把她唤至身旁:“你可知我让你同婉仪抄的经文是要送到菩提寺的?” 苏萤点头。 “不仅是我们杜府,京城里但凡有底蕴的人家都会把闺中女儿所抄经文送至寺中,你可知为何?” 苏萤摇头不知。 “这菩提寺是京城名寺,皇家也在此供奉香火,每年腊八,寺里的大师会择选出写得好的经文,供奉在大殿之上。谁家千金得此殊荣,谁家便自然有了教女有方的好名声。” 说完,老夫人便眼神犀利地看向苏萤问道:“你这一手魏碑,写得苍劲有力,比起婉仪那篇,倒是更引人注目。有极大的可能会被选至大殿供奉,若当真入选,你当如何?” 苏萤却未多加思考,双膝跪于老夫人跟前,诚恳说道:“萤儿抄写经文之时,并无他念,只怀着恭敬之心,抄写此经。” “萤儿如今寄居杜府,便是杜府的孩子。字写得好,也是杜府给的体面。不知姨母同老夫人交代了多少,家丑不可外扬,萤儿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愿扰了府上各位的清净。” “萤儿若没有杜府收留,此刻在乐清早已被继母乱点鸳鸯谱。萤儿感恩老夫人的抬举,自不会做出那些没有分寸之事,辜负老夫人、夫人还有姨母对萤儿的顾念之情。” 苏萤一番出自肺腑的话,倒让老夫人觉得自己太过苛责。 老人家径直将苏萤拉起,竟然未让朝霞插手。 老夫人不是没有听容氏提及,苏萤继母有意将她许给年逾四旬的商贾,老人家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是体会得到苏萤的不愿与为难。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和你说抄经的事呢,怎么说到这上头了?”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已无试探,只有怜惜与感慨,道:“你说得对,住在杜府,便是杜府的孩子,你既唤婉仪做表妹,也该唤我一声祖母才是。” 第20章 老夫人的试探(下) “你也知晓,如今全府的心思都放在你表兄的春闱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况且家中孝期方过,你大伯母也不好常带你与婉仪出门,只好委屈你俩留在府中。” 苏萤扶着老夫人回座,听闻此言,忙摇首道:“表兄科考要紧,萤儿又素来清静惯了,能在府中安心抄经、整理书目,已是福分,何来委屈之说。” 老夫人欣慰点头,道:“你这孩子,脾气秉性倒是同你姨母像一个模子做出来似的。” 老夫人至此,才算真正放下心中疑虑。眼前的少女明眸善睐,明明饱读诗书、才情兼备,却宁愿收敛锋芒,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自处一隅。 这孩子简直与若兰太像了! 她心头微叹,次子福薄,若兰一人独守偏院多年,性子寡淡沉静,行止进退有度,克制忍让。老夫人自问从未亏待过她这个儿媳妇,可这些年看得多了,心中终归生出许多怜惜与不忍。 苏萤这孩子是若兰难得开口,接来寄住的。既然来了,她这个做婆母的自然也该多抬举,也算替这个寡居多年的儿媳妇全一桩心愿。 “婉仪与你提过吧?府里请了位女先生,每隔七日入府授课。待你们抄完经,我想请她改为隔日来府上教导。你若不嫌烦,不妨也一并听听,也好同婉仪做个伴。” 苏萤一怔,随即垂目低声道:“这位先生原是为婉仪妹妹所请,实不好越过妹妹。再者,萤儿已应承姨母打理藏书阁,恐怕两者难以兼顾。” 看苏萤如此懂事,老夫人却越发觉得之前自己的顾虑有些太过谨慎,一时歉疚,温声道:“你自幼在你外祖书院长大,那女先生自然是教不了你。祖母也不是真叫你去学什么,只是想着,婉仪玩心重,有你作伴我也安心些。” 她不愿苏萤一直站着回话,拉她坐于身旁,语气更柔:“这位女先生在京中颇有几分名气,教过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旁人若是听说谁家女儿曾在她门下听过讲,便觉其家教得法,女儿端方。你随婉仪一块儿去听听,对你将来总归是件好事。” 她又道:“你与婉仪同年,如今也该渐渐接触中馈之事。我已同你大伯母提过,让她往后教婉仪宅中之事时,也带着你一块儿听听规矩。姑娘家总有要操持门户的一日,有些事早些见识,日后便不至慌乱,也不会叫人轻看。” 苏萤听罢,心头微震。她知这番话的分量。 来京之前,外祖母只是打算让姨母在京中从外祖的一些旧友同年中寻一户稳妥人家,让她能安身过日便好。可如今杜老夫人给她的体面,已远远超出当初设想。 她心里明白,老夫人此举,不仅是看在姨母的情分上,更是亲自为她做的一份体面。 可越是这样抬举,她越不能轻慢。苏萤收敛思绪,敛衽跪下,重新伏地行礼,语气郑重:“祖母抬举之恩,萤儿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萤儿定当尽心。” 老夫人见她言语间无半点浮夸,心里更加笃定,微微颔首,含笑道:“什么恩不恩的,都是自家人。你若是真想谢,平日里多帮祖母看顾一下婉仪的功课,让祖母少操一些心。” 容氏在苏萤去了藏书阁之后便留了意,眼见过了两个多时辰,外甥女却迟迟未归。她只当苏萤又像儿时那般,翻到好看的书便忘了归家。 左等右等,只得亲自走一趟,往藏书阁去寻。 “姨母。” 刚走到小径,便听到苏萤在前方唤她。抬眼望去,苏萤正从廊道那头匆匆走来。 “傻孩子,你去哪儿了?姨母不是说过,平日无事,莫往正院那头跑吗?” 容氏知她一向懂事,断不会无故越界,只是不知她怎的这时从正院回来。眼下临近晚膳,廊道上虽不比白日热闹,却仍有三两仆从路过,若被有心人撞见,传到程氏耳中,纵她明理,也难保无枝节生出。 “是老夫人让人唤我过去的。” 婆母? 容氏一时怔住。午后婆母才遣人送了红枣来,小丫头那一番话,她听得明白,是一场试探。其实她早已有所准备,萤儿的那一手好字,迟早会叫他们注意。既然抄经是个机会,她便干脆顺水推舟,让萤儿拿出真本事来。遣丫头将早拟好的话带给婆母,原以为应答妥当,事情到此便罢。没料到婆母竟又私下唤了苏萤过去。 小径终究不是说话之处,她牵起苏萤的手,快步回了偏院。 “老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一入屋,容氏便拉她入座,握着她的手问道。 苏萤不欲让姨母知道老夫人曾起疑心试探,只拣了最后的结果说:“老夫人让我抄完经后,与婉仪一同听女先生讲课。还说,大伯母日后教婉仪中馈,也会一并带着我。老夫人还让我以后,跟着婉仪妹妹一同唤她祖母。” 容氏听罢,眸中泛起泪光。 她自知婆母这番话的分量,这已不是简单的照拂,而是明面上的抬举了。 本以为姨母会叮嘱她日后在杜府需更加谨慎,或让她倍加感恩,却不想容氏脸上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笑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喜欢你,并不出姨母意料。这几日你做得很好,姨母放心。” 她望向窗外,见暮色渐深,天色阴沉,语气转柔:“看这天,大雪将至。姨母有一件年轻时穿的斗篷,颜色还新,明早去东院抄经时,你记得穿。” “大雪?是比我来那日还大的雪吗?” “自然。”容氏轻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大雪赏梅最是惬意,明日我叫小丫头去花园里折几枝梅回来,插瓶应景。” 苏萤知晓姨母疼她,也愿意多为姨母做事,于是自请道:“折梅这事,让外甥女来便是。明日一早我便去!” 说罢,竟像小时候般,微微侧了侧身,轻轻倚在了姨母肩头。 容氏怔了一瞬,随即低头,轻抚着她的发顶,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像是想起了当年未出嫁时,于雁荡山下旧居,那常依偎在她身侧的小小人儿。 第21章 她是真的在躲 偏院鸡舍的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的清晨,苏萤睁开朦胧的双眼朝窗外望去。只见天地白茫一片,无边无际,竟一时分不清哪是屋檐,哪是天光。苏萤不禁轻叹,原来“漫天砌白玉”,并非文人墨客的妄言,而是真真切切的世间实景。 她自然记得昨日对姨母的承诺。利落干净地收拾一番后,便披上了姨母给的妃红云纹锦斗篷。 这斗篷是姨母年轻时所穿,多年来妥善存于樟木箱底,昨日还是由岫玉亲手从深处翻出。 姨母让她当场试了试,那一袭妃红落于她身时,姨母的眼中不自觉泛出笑意,道:“瞧瞧,真是人比花娇!” 看着眼前娇俏动人的外甥女,容氏不禁想起苏萤初到杜府的那一日。 那日容氏在屋里继续绣着她最不擅长却又喜欢的绣活,听到岫玉说表小姐来了,一时情急,便将手指头戳出了血珠子。她着急去迎苏萤,便顾不得太多,只轻轻将指头抿了抿,便出了屋。 偏院说小不小,容氏一出屋,便瞧见了孤零零立于院中的外甥女。只见身形瘦削的苏萤,披着一件略显旧意的湖青色素锦斗篷,没有滚毛,也没有镶边。本就白皙的脸庞也不知道是被这发灰的青色所衬,还是因为那日天寒地冻,原本就白皙的脸庞血色全无,整个人显得苍白无力。 容氏顾不得多想,小跑至苏萤身前,一把将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拥入怀中。越过苏萤的肩头,稍一低首便瞧见那拖了地的斗篷边角沾着未化的雪水。显然这件比苏萤身量还长的斗篷并不是给苏萤量身定制的。 一时之间,容氏心中又怜又气。怜的是好好一个从享誉江南士林的容家出来的外甥女,才回苏家两年,便被他们养成如此凄楚模样,连上京都没有一个丫鬟仆妇跟在身边照料。气的是那苏建荣虽然弃文从商,但好歹经济不愁,却没有一星半点用在这个嫡长女身上,居然还听从继室的枕边风,将女儿的终身大事当作生意,只拿黄白之物衡量。 那日她便想着要让苏萤穿上她的这件妃红斗篷,如今一瞧,果真同自己想的一样。苏萤整个人就像是那雪枝上的一朵红梅,明媚娇艳,让人一眼难忘。 苏萤倒是不知姨母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觉得这斗篷的妃红之色甚是合她心意,小姑娘嘛,总是喜爱这种俏生生的颜色。 还有那毛茸茸、暖乎乎的银鼠毛领子,又暖又软,苏萤摸了好些遍,欢喜得紧。 穿戴齐整后,苏萤便挎上昨夜准备好的剪子和小篮,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她特意选在天光微亮之时出门,不只是为了让姨母醒来的第一眼便见到应景的梅枝。还有一层缘由,是她不愿在花园子里撞上杜衡。 昨日她便是在辰时出的门,遇见提剑而来的杜衡。 后来在花厅同婉仪抄经,才知他每日辰时都去花园练剑。可若是等他练完剑再去折梅,便要耽误抄经的吉时。于是她索性起了个早,趁无人之际前往花园。 杜衡一直都嫌弃今冬的雪下得不痛快,前几趟下的都是细细簌簌的雪粒子,落地只薄薄一层,不久便化,惹得一地泥水,教人不快。 如今这天终于豪爽了一回,片片雪花,洁白如新,恍若为天地洗尽尘埃,让人顿觉清爽。 他向来喜爱“起煮雪水茶,静听竹枝寒。” 府中虽无竹林可听雪压枝响,却有一片梅林可观。红梅映雪,自带风流。是以他也起得极早,天微亮便往花园而来。 烹雪煮茶,杜衡自有一套。 他先收取了梅枝上的新雪,尽数放入铜壶中,再用小炉慢慢化开。 雪水较井水轻柔,煮沸时只有淡淡的水气伴着细响,恰似少女雪中漫步,只闻雪碎之声入耳。 他先浇热壶身,再以嫩芽入壶。首泡只作洗茶,第二泡才缓缓注入白瓷盏中。 清香升腾,他这才执起茶盏,抬眸远望。 然而,正欲饮茶赏梅之际,忽见一袭妃红闯入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之中。 那抹妃红如云般轻拂而来,竟比那雪枝上的红梅更俏丽惹人,杜衡一时恍惚,只道是哪位仙子误入了凡尘。 才入花园,苏萤便被梅林吸引了目光。这还是她头一回来杜府的花园,她自是不知,在梅林的另一侧,藏着一座小亭。而亭中那头,正有一人,自她进园那刻起,便已将她收入眼底。 她站定脚步,细细看着眼前绽放红梅的白玉枝条,一时有些犹豫,是该剪那花开满枝,红意惹人的好?还是该剪那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好? 她总是觉得,盈满则亏,梅亦是如此,红色布满枝头,反倒失了意趣。思及此,便决意,只剪那几只挂着红色疏影的枝条便好。 心念已定,动作也随之轻快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花间雪影里,丝毫未察觉,亭中之人,因这袭惹眼的妃红,缓缓而来。 剪了三两长枝,她便将剪子轻轻放回小篮中。 怀抱梅枝,正欲转身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雪碾之声。 苏萤循声望去,目光越过梅枝间的白雪,正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心中一惊,来人竟是她避之不及的杜大公子。 只见他周身一袭月白色轻裘,仿佛与身后雪景融为一体。 四目相接的瞬间,苏萤心口一跳。 明明特地起早,为的就是避他,可为何又偏偏还是遇见了他。 她朝他的身后瞧去,一个随身伺候的都没有。 如此情景,若是被人撞见,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方才在亭中,杜衡便猜是苏萤,只是她向来衣着素雅,而那妃红之色又太过夺目,于是心生好奇,想一探究竟。 待她抱起梅枝,抬眸之际,果然是她! 他心中一喜,正要拱手作揖,唤她一声表妹。 没曾想,她却脸色微变,稍一福身,便与他擦肩而过。 他疑惑转身,只见那妃红斗篷在她身后轻轻荡开,像是一朵被风惊扰的红梅,下一刻便没入了雪幕深处。 杜衡立在原地,眉心微拢,久久未动。 他不是今日才察觉她在躲着他,可直到此刻,他才确信,她是真的在躲。 只是不知为何。 第22章 雪鸢来访 清泉替公子将亭中小炉点着后,便一直在花园门口守着。许是来的路上走得太急,吃了冷风,没多久便觉得肚疼肠鸣,遂提着裤子跑去净房。 待一身轻松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这个时辰,除了一些干粗活的婆子,等闲无人。可才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袭妃红从花园匆匆离去,看那身影去的方向,不是角门便是偏院,难道是哪个胆子被撑大的外院丫鬟想要攀自己少爷的高枝? 心道不妙,他赶忙一路小跑,进了花园子。 却见公子立于梅林之中,发顶、肩头均有落雪,双眉紧蹙,若有所思。 清泉以为公子怒极,心下一凛,忙跪下认错:“公子,我刚才肚疼,没守好花园,让人扰了公子清净,请公子责罚。” 杜衡只是被苏萤匆匆而去时,那荡漾的一身妃红恍了心神。她慌乱的眼神,避之不及的神色,让他不得其解,一时忘了回到亭中,不知不觉落了一身白雪。 清泉的闯入,才将他从神思中唤回。 看着眼前跟着他多年的小厮,双膝深埋雪中,杜衡的眉头更是一紧,问道:“清泉,你怕我?” 清泉见公子神色竟比方才还要凝重,心中惶恐,摇头否认道:“怎,怎么会,公子向来,向来,待小的很好,小的怎么会怕?” “那你为何是此等慌张模样?” “小的,只是,只是,” 清泉从未被公子这样问过,不知公子何意,平常的机灵劲儿在此时毫无用武之地。 杜衡看清泉结结巴巴,一时失笑。 他朝清泉抬手,示意他起身,嘴角却无奈扬起,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拿苏萤的慌张同清泉相比。 见公子神色缓和,清泉才大着胆子,起身道:“公子,要不咱们回亭子歇歇,您身上落了好些雪,可千万别受了寒。” 经清泉一提醒,杜衡才低头瞧见墨色轻裘之上确实落了不少白雪。 原来自己竟在雪中站了那么久,他略一沉思后,便随意拍了拍身上的落雪,道了声:“回去吧!” 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花园。 清泉还以为公子扫兴而归,遂急忙返回亭中灭了炉子,才匆匆追了上去。 春暖在公子出门赏雪后,便回到耳房,拿出了公子许久不穿的旧里衣,打算拆了料子做成护袖。 公子常伏案写字,再好的衣裳也经不住成日在书案上磨。春暖想着,旧里衣的料子比新布更软绵,若做成护袖缝在公子的常服里,既不浪费,又能护住衣料,实是再好不过。 可才拿起剪子,便听到小丫头来报,说是太太房里的雪鸢来了,于是忙放下剪子去迎。 方一出屋,便瞧见雪鸢提着食盒,由小丫头打伞扶进院来。只见她身穿银青色织锦夹袄,外披滚着细兔毛的素纹斗篷,与身旁殷勤打伞的小丫头一比,倒真有几分主子的气派。 春暖心中思忖,三年前大太太便曾属意让雪鸢姐姐来少爷房中照顾起居,只是因老爷骤然离世,才没了后续。这三年间,但凡夫人有事,一律让雪鸢通传,大家伙儿心里和明镜似的,都知道这雪鸢迟早要被夫人指到少爷房中。 如今看雪鸢的打扮做派,怕是春闱一过,便要来了。于是春暖便更加热络殷勤,道:“这大雪天的,还让姐姐亲自走一趟,下回唤我去姐姐那儿便好。” 她接过雪鸢手中的食盒,放置案几之上,又亲自替雪鸢脱去斗篷。 “姐姐,快坐下暖暖!” 雪鸢见春暖如此识时务,心中十分受用,道:“咱们姐姐妹妹,哪儿来这么多客气。” 说着便落了座,双眼却不动声色地将耳房检视了一番。 春暖接过屋里小丫头奉上的茶,送至雪鸢手中,主动道:“公子去花园赏雪,一时半刻回不来。” 雪鸢点头,放下茶盏,道:“我知公子每逢降雪便去烹雪煮茶,只是那雪水终是比井水寒凉,便让人煮了这红枣银耳粥。你等公子回来,好歹让公子用些,莫让太太担心。” 春暖应声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姐姐放心,等公子回来时,我就暖上一碗给公子。” 雪鸢心中满意,执起茶盏,慢慢啜饮茶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春暖,问道:“昨日我同太太去了账房,回来便听守侧门的婆子提及,公子辰时来了东院,过了半晌才走。你可知所为何事?” 院里的老婆子向来油滑,自知没机会在主子跟前凑趣,便自然更亲近主子身边的人。公子让她不要声张,可没说不让报给雪鸢。于是当晚便找机会将公子曾来东院一事,献宝似的让雪鸢知晓,雪鸢为此还赏了这婆子一个小荷包,并嘱咐她,往后若还有此等事体,需如此次一般,只同她禀报。 春暖一听,细细回想,答道:“昨日公子按惯例在书房写文,确实中途离去。只是公子向来只让清泉跟在身旁伺候,我并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她顿了一顿,怕自己答得不好,于是又添补道:“姐姐您也知道,公子写文向来不喜人扰。既是半途离开,许是想起了什么事。不如待公子回来,我帮姐姐问问?” 雪鸢一听,忙拦阻道:“不用了,若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公子必定会派人再寻太太。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雪鸢自是知晓公子脾气,当时听闻婆子来报,只觉心中蹊跷,何事竟比写文重要,让公子来了东院?可又为何不愿婆子声张,更何况那时她与夫人正在账房,公子若真有事找夫人,为何不派人通传? 既然春暖不知,她也不愿春暖多此一举,于是打马虎眼道:“我也只是问问,许是公子只想四处走走而已。” 待茶饮尽,雪鸢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回去服侍太太梳洗了。” 春暖忙应声跟着,又给雪鸢披上斗篷。 雪鸢走至门口,似又想起什么,拉起春暖的手,柔声道:“太太只盼公子能好好用心备考,所以才会遣我来问。这事儿便这么过去了,你也别多余让公子知道,免得分了他心神。” 春暖忙道:“姐姐放心,我晓得的。” 雪鸢嘴角含笑,待门口小丫头将伞撑好,方缓步离去。 第23章 你二婶那个外甥女 杜衡踏上廊道,便远远瞧见一人由小丫头打着伞从西院而出,往东院而去。 他看不清那人样貌,只看她披着素色斗篷,身边还有丫头陪着,行止自若,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气度。 若不是心知此时尚早,他几乎要以为是婉仪前来寻他,只是婉仪素来喜艳,那一身素净,实在不像她的打扮。 春暖送走雪鸢之后,又回去继续做护袖,刚从旧里衣剪下一块料子,便听屋外丫头通传:“公子回了!” 她只好又放下了手中活计,忙出了耳房。 “公子怎么现在就回了?” 待她进了屋,杜衡已自行脱了轻裘,他未接春暖的话,而是反问道:“方才谁来了?” 春暖接过公子递来的轻裘,听到问话,手中一停,一息之后才反应道:“是雪鸢姐姐来了,她给您送了红枣银耳羹,奴婢这就让人给您盛一碗。” 谁知杜衡却抬手道:“你不是才做了红枣糕吗?” 若是母亲命雪鸢送羹,她自会主动提及,更何况母亲起身与否尚不可知,想来这雪鸢应是自作主张。 回想方才有小丫头为其撑伞挡雪,联想到苏萤独自一人抱着梅枝冒雪而去,杜衡心中不由冷哼一声。 春暖见公子神色不佳,未敢多言,只让小丫头快去取红枣糕,自己则去给公子斟茶,行走之间不由朝着屋外望了一眼,不知清泉此时在哪儿。 雪鸢不愧深得程氏喜爱,早将程氏作息摸得透彻。才回了东院,便听仆妇来报,太太醒了。于是她赶忙脱下斗篷交予丫头,一边暖手一边进屋。 “太太怎么不多睡会儿?” 程氏坐在榻上,还未完全醒神。轻打了个呵欠后,才道:“雪天憋闷,睡不踏实。” 雪鸢递上温热帕子,应道:“雪天寒重,地龙烧得也热,今夜奴婢让人多摆些水盆,看看能不能舒服些。” 程氏将帕子敷在脸上,顿觉清爽,取下时轻轻点头,道:“嗯,你看着办吧。” 雪鸢称是,随后又伺候着程氏漱口、更衣,待用完早膳,已近辰时。 程氏端坐于堂屋,正听各处仆妇依次回话,忽听有人通传,说是老太太遣人送了口信。 “老太太说,七日之后经文抄写完毕,可事先与女先生知会一声,七日后改为隔日入府授课,届时表小姐也会与小姐一起。若先生排不过时辰,也可三日一授。” 功课一向归老夫人管,只是束脩讲资、通课调时,总还得通过程氏。 她自然还记得上回婆母说要抬举苏萤,自己也点了头,谁知这才几日,苏萤便已要与婉仪一同听讲了。 那日婆母说得颇为直白,程氏也知她不好在此事上再多计较,便吩咐雪鸢转告账房,尽快将话传至女先生那边。 说来也巧,老夫人的人前脚刚走,清泉后脚便来。 程氏一听是清泉,忙让仆妇止了回禀,将人唤到身前。 得知儿子今日中午要同她一处用膳,她原本因苏萤要与婉仪一同听讲而起的几分郁气,登时被喜悦冲淡,唇角也随之扬起,立即吩咐雪鸢道:“让厨房多做一道陈皮鸭,雪天吃着润燥。” 今日不作新文,只评旧卷,杜衡读读写写,写写停停,只觉时辰漫长。 待问了清泉几回时辰之后,终是决意提前去往东院。 程氏刚散了仆妇,便听到杜衡前来,只道是儿子备考辛苦,忙命人将人请入。 眼见儿子,身姿挺拔,神情沉稳,程氏不由得扬了笑,道:“今儿怎么想着来陪我用膳?” 杜衡恭敬答道:“昨日同祖母用了膳,今日,自然也要同母亲一起。” 程氏一听,心中哑然。她这个儿子,读书学问自是一流,就是这哄人的本事,终是差些。虽话不动听,可到底是把祖母与她摆在了同一位置,孝顺归孝顺,却也不失分寸。 雪鸢知是公子已到,便屏退了小丫头,自己给杜衡奉茶。 杜衡接茶后只将茶盏放于边几上,一眼都未多往雪鸢那儿瞧。 程氏看到雪鸢,似是想起什么,问道:“雪鸢说你一早便去花园赏雪,雪水毕竟太过寒凉,文人雅士之好母亲不懂,只是你自己也该注意些身子。” 杜衡点头:“母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正说着,账房的人便进来通禀。 “回太太,女先生那边回话,说隔日授课可行,只是需调个时辰,由辰时改为巳时,不知太太允不允?” 程氏听了,眉毛一挑,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道:“只要先生应承,她说什么时辰便是什么时辰,怎么这还要来问我?快去回了先生的话!” 杜衡听得这话,忽忆起那日婉仪央祖母之事,心头动了一动。 记得祖母当时还未应允,如今竟已让母亲同先生定了授课之事。他原就带着几分探意而来,不由佯装不解道:“婉仪不是每七日听一次课吗?怎的改了?” 程氏便随口答道:“你祖母寻思着,婉仪明年便到及笄的年纪,眼下也该多下些功夫。将来若说出去是从这位女先生门下学过的,相看人家时,好歹也多了个体面在。” 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又“哎”地一声叹气,道:“还有,你祖母如今一心抬举那个苏萤,不光这课要跟着上,连菩提寺的经文也让她同婉仪一道抄了。” “抬举?”杜衡低声重复。 程氏见他神色不解,也未藏着掖着,索性直接道:“你二婶那个外甥女,是因她继母乱点婚事,才被你二婶接来府里暂住的。你二婶打算等你春闱一过,便慢慢替她相看人家。” 杜衡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苏萤竟是为了这般缘由而来。 第24章 荒唐,荒唐! “你祖母嫌她可怜,想着帮你二婶抬举抬举这孩子,待相看时也能多添些体面。” 程氏并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神色有异。平日里这些话也不好说与旁人听,如今一开了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只听她继续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常言道,相看相看,看的毕竟还是家族背景,谁真把才情容貌当做头等要事?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听说苏萤的父亲不过是个秀才,如今做的是茶叶生意。”程氏冷哼一声,“怎么抬举,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能相看到什么好人家?” “你二婶这些年也少与外头官家女眷来往,竟还想着凭她娘家的清誉,替苏萤张罗个好人家。哪有那么容易?就连你妹妹,我嘴上说着等她明年及笄,其实心里也盼着你来年榜上有名,这样才有底气替她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说到这儿,程氏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杜衡的父亲。三年了,哪怕在世时曾是礼部尚书又如何?人走茶凉这道理,在京城这样遍地是官的地方,早就屡见不鲜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低了几分,眼中竟泛起了些红意。 这番话提及家中两名待字闺中的姑娘,杜衡自知不宜多言,只是默默听着。可见母亲提及父亲,神色哀恸,他终究还是开口劝道:“母亲,莫要伤怀。” 程氏抹了抹眼角,自己也知有些失态,语气缓了些:“母亲不是说你考不好,你妹妹就嫁不出去,只是世情冷暖,便是如此。你也莫因为我这几句闲话,心头添堵,误了正事。” 说到这里,她又禁不住提起苏萤: “其实我一开始是不愿让她来的,这不是多一双筷子的事。人一多,事也就多,如今偏是你备考的紧要时候,我哪愿意你心里被闲事分了神。” 说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中也有些无奈: “都怪我心太软,当初你二婶一而再再而三向我保证,说她那外甥女来京之后,只会留在偏院。可你瞧瞧眼下?你祖母一会儿叫她抄经,一会儿又叫她同婉仪一块儿听课,这不是满府转悠吗?” “你祖母还说不必担心,说苏萤再怎么都不会越过婉仪,抢了她的风头。可我哪是在想这个?我想着的,只有你的春闱。” 她一把握住杜衡的手,神情郑重地嘱咐道: “衡儿,你要是觉得哪儿被打扰了,别顾忌祖母,也别顾忌你二婶,什么体面不体面,抬举不抬举,都比不过你中榜来得要紧。” 讲到此,程氏索性就不遮掩了,把她对苏萤所做之事和盘托出,道:“那日,你妹妹生辰礼,我特意把苏萤那丫头带出去,为的就是敲打她一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心只在功课上,没有其他心思。只是女子比男子懂事得早,你若是哪日觉出什么不对劲,要记得同母亲说。” 她语气微顿,接着冷声道:“若是那苏萤真藏着什么歪心思,我管她是谁的外甥女,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她赶出去!” 荒唐,荒唐! 母亲这一番话,终是将杜衡心头盘桓许久的疑云彻底拨开。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躲他! 原以为是男女有别,让她有所顾忌,甚至也想过是自己不苟言笑,让她心生惧意。可如今才知道,她见他便避,竟是因为他的母亲! 眼见母亲越说越激,杜衡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母亲慎言。” 杜衡敛容正色,程氏一愣,怔怔唤道:“衡哥儿?” “母亲,此话以后切不可再说了。” 他起身,郑重跪下,程氏忙欲将他拉起,他却执意不从,只一字一句道:“母亲担心儿子春闱,此乃情理之中。儿子相信,不仅是母亲,祖母,二婶,婉仪,杜府的上上下下都将儿子科考之事看得极重。 只是母亲需明白,儿子的学业是儿子自己的事情,若是儿子真有榜上无名那一日,也是儿子自己愚笨,与他人何干? 再者,儿子自三岁开蒙,至今已有十五个春秋。童试、乡试,皆得所愿。如今只差最后一步,难道就因府中多了一位寄居的亲戚,儿子便会分心失志?” 他抬头,双目炯炯地看向程氏,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解与难以置信:“母亲是不信儿子十余年的寒窗苦读,还是太信旁人能动得了儿子的心志?” 程氏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失察,将心中对婆母抬举苏萤的几分埋怨脱口而出,竟让儿子听得语带失望,心下一慌,忙解释道:“衡哥儿,母亲怎么会不信你?我只是,只是,” 杜衡却打断了她的话,继续道:“我自是知道母亲并无此意,也晓得母亲不过是一时言语发泄。 只是母亲有所不知,您作为当家主母,许多事在您看来不过一个念头、一句话,可在下人眼中,却是风向所在。 您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们都记在心里,琢磨着您的喜恶行事。您说那日将苏萤带回敲打,下人们少不得会对这位寄居的表小姐多一份轻贱之意。 您方才也说了,二婶等春闱一过,便会给苏萤相看人家,不管她最后嫁与何人,总归是留在京城。这一年,她在杜府过得是好是坏,他人一看便知,母亲何不少些偏见,善待于她?让杜府,让儿子以后的仕途少一些诟病之处? 儿子以为,祖母抬举苏萤也是为此,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母亲切勿思虑过多,儿子的事,儿子自己心里有数,您千万别牵扯了旁人。” 说到最后,杜衡轻叹一声:“且不说别的,苏萤毕竟是二婶的外甥女,是杜府的亲戚,哪有动辄便要赶人出府之理?母亲,往后这些话,可千万别再说了。” 第25章 雪鸢的心思 儿子一番肺腑之言,令程氏一时愧疚。衡哥儿说得没错,再怎么说,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有不相信儿子的道理。 春闱之事,于杜衡而言,从不在中与不中之间。以他之才,登科本属意料之内。若是非要说出什么忧虑之事,不过是他究竟是位列探花、荣登榜眼,还是蟾宫折桂,拔得头筹,高中状元罢了。 当程氏面带愧意,再三言及往后不再妄加揣度后,杜衡才起身,向她道歉:“儿子方才所言,冒犯母亲,请母亲恕罪。” “你说得没错,母亲哪有怪你之意!” 一番母慈子孝之后,程氏忙唤了退至门口的雪鸢,让她去看看午膳是否做好。 听着屋内程氏与杜衡的对话,候在门口的雪鸢心下一凛。 杜衡一进屋,她便将丫头都屏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人伺候茶水,实是心中早存了私心。 三年多前,老爷尚在,太太原想着公子定能榜上题名,于是早早动了为他择选通房的念头。按理说,春暖自幼服侍公子起居,自是首选。可偏偏那年雪鸢无意间听得太太与老爷私下言及此事,心中便悄悄动了念头。 她是太太跟前最得用的贴身大丫鬟,在旁人看来已是无限风光,可她自己清楚,再得脸的丫鬟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她也会像李嬷嬷那般,得了太太欢心,日后嫁给一个管事,过着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虽说李嬷嬷如今过得不差,可终归还是个伺候主子的下人。 可若能入了公子的房中,那便全然不同了。 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又生得一表人才,若能当了公子的通房丫头,日后再有造化,怀个一儿半女,升做姨娘,岂不更有盼头? 雪鸢越想越觉得,这机会不可轻易错过,遂起了一番算计。 她常年在太太屋里,等闲难得出入公子的西院,她该如何获得公子青眼呢? 公子一向清冷自持,若真有意,春暖早就被收了房,又怎会等到如今还由太太安排? 如此一来,还须讨了太太欢心才是。可是,该如何让太太知道,她比春暖好呢? 雪鸢从来不是愚钝之人,思来想去,权衡一番之后,计上心头。 那时正值隆冬,太太每日晨起总觉喉头干哑,咳嗽连连,就连老爷也偶有同样症状。太太只道是天干物燥,让房内多添几盆水,可仍是收效甚微。 雪鸢便借着送茶水之机,将早备好的清火金银露奉上,柔声道:“奴婢也觉得有些燥得不对劲。按理说这地龙烧得好,屋里四角水盆也摆得妥妥的,房内应是暖中带润才是。可太太和老爷晨起还是咳嗽,奴婢便心里犯了嘀咕。” “奴婢想着是否别处也有同样情形,便去了公子院中问了春暖,哪知公子这几日也偶有咳嗽。” 程氏一听,便皱起了眉:“春暖向来做事周全,怎么少爷咳了几日,她竟也不曾来回我?” 雪鸢心中暗喜,知道凡是牵扯到公子之事,太太便最是上心。 她忙安抚道:“太太放心,这金银露我已命人往西院送了一份。” 见程氏神色稍缓,她便乘机又道:“既然连公子也如此,那想来不是屋里出了问题。我便细细寻思,咱们同西院用得一样的,怕只有地龙里烧的炭了。于是让李嬷嬷请了杜顺管事去炭房查了查,果然在炭房屋顶一角找出了漏水的地方,若不细看,全然瞧不出来。” 因着这件事,程氏不仅赏了杜顺等人一份例银,李嬷嬷还特地私下拉着雪鸢道谢:“果真按姑娘说的,我家那口子如今多了一项采买的活计。” 雪鸢却万般叮嘱道:“嬷嬷切记,那炭房顶是漏了水的,并不是有人故意将湿柴混入炭堆,否则你我皆会遭殃!” 李嬷嬷点头:“这是自然,姑娘放心。” 就这样,雪鸢凭借小小计谋,便使得自己在程氏心中,与春暖分出了高下。 不过数日,程氏便在闲话中,如雪鸢所愿,问了她的意,道:“你们少爷身边,终归是要有个知冷知热,体贴周到之人。不能像春暖那样,钉是钉铆是铆的。若我想把你指去西院,不知你是否愿意?” 只可惜,事与愿违。 未及成事,老爷骤然病逝,公子亦未参加那年春闱,循规蹈矩守孝三年。雪鸢的这桩心思,也不得不搁浅下来。 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死心,三年守孝而已,公子又不是以后都不能有通房了。只要太太心意未变,待公子下一届春闱高中后,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不过,在这三年内,未免其他丫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便趁与李嬷嬷闲聊之际,貌似无意,把太太当年试探她的话说漏了嘴。 自此,尤其是西院的春暖他们,见到她后便存了几分敬畏,她在东西两院行走也更加自如了。 这三年间,雪鸢对公子是越来越上心,虽然不似春暖般照顾他起居,但是对公子的作息、脾性都了解得十分透彻。甚至他何时起、何时歇、读何书、喜何茶,她都一一记在心中。 太太也许是爱子心切,没有在意公子话中所藏深意,可她却发现,公子的言语中,明里暗里都在为那位表小姐开脱。 她知道,公子向来不爱辩驳,也对自己的才识胸有成竹。换做以往,若是有人不相信公子的学问,他只会一笑置之,不屑多言。 可如今,公子竟为了让太太不对表小姐心生戒备,滔滔不绝讲了许久,还说出了,“若是儿子真有榜上无名那一日,也是儿子自己愚笨,与他人何干?”之言。 今早她去西院试探春暖,一无所获。但是她心里已隐约猜到,昨日公子去东院,许是与小姐在花厅抄写经文有关。眼下听了公子的话,她心中猜想便更是应了八九分。 好在李嬷嬷就是在花厅负责小姐她们抄经事项之人,她打算伺候完太太与公子用膳,便寻个由头问问李嬷嬷,看看昨日究竟发生何事? 若真是那位表小姐让一向自持的公子有了什么心思,那么她就得早做打算。即便太太心中仍旧偏她,可若公子不愿,她再多心思,又有何用? 思及此,雪鸢眼底泛起一抹寒意,却又极快地敛去,只留一派温顺模样,垂首应下:“奴婢这就去厨房瞧瞧。” 第26章 不动声色的打听 若不是雪鸢特意来问,李嬷嬷断不会将那日在花厅丢了脸面的事说出来。 “那个表小姐看着娇娇弱弱,实则心里狠着哩!”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看了雪鸢一眼。 苏萤初入杜府那日,李嬷嬷便是一口一个苏姑娘地叫着,毫无敬意。自那次调换文房四宝被苏萤当场识破后,她便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轻慢。如今即便在人后,也只敢称一句表小姐。 “原当她什么都不懂,谁知一眼就看出了笔墨纸砚有异。我想着这是在太太屋里,她再怎么也不敢摆起主子的谱来,哪知她竟不声不响地拐了个弯,轻轻巧巧地说了几句话,就让咱们小姐把我给训了。” 雪鸢没想到,李嬷嬷竟大胆至此,当着小姐的面就敢给那表小姐使绊子。如今想来,当日公子来东院之时,十有八九正撞见了这一幕。 表小姐聪慧,雪鸢当日捧着首饰让她挑选时便已看在眼里。太太分明出言敲打,她却应对从容、不卑不亢。如今又听说她通晓文房四宝,可见才情不止远胜婉仪小姐,怕是高出不止一筹。 雪鸢心中隐隐泛起不安,难怪公子方才在太太面前字字句句为表小姐开脱分辩,看来,公子怕是真的对那位表小姐上了心。 可据她所知,公子与表小姐相见不过几回,来往寥寥,怎的竟已有了心思? 难道仅仅因为表小姐生得好看?可若公子真是个好颜色的,春暖那般模样,又日日在他跟前伺候,怎的这些年也未见他有收房的念头? 虽说太太断然看不上这样一个外家来的表小姐,定是要为公子娶一位门第相当的正头夫人。可若公子真动了心思,那么她呢?她还能顺利进得公子的屋么? 若真如此,那她这几年的筹谋,岂不都要落了空? “雪鸢姑娘,你怎么了?” 见雪鸢听得入神,半晌不语,李嬷嬷还当她是听多了表小姐的事,心中犯了嘀咕,便拍了拍她的手臂,笑着劝道:“姑娘你可别多想。那表小姐虽是厉害点,终归是刚来没几日的人,咱们各院分得清清楚楚,井水不犯河水,她也管不到咱们头上。你是太太跟前的人,又哪能随便遇着她?平常不打交道,倒也不碍什么事。” 这话倒提醒了雪鸢。 是啊,如今表小姐还在偏院,若是早做些安排,只要她离得公子远远的,也未必不能解决。 只见她收了神思,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淡淡说道:“要我说,这事嬷嬷你做的也是欠了思量。她毕竟是表小姐,是咱们的主子。这回好在她大度,只是说与小姐听,而不是禀告太太去追究计较。我听老太太传话给太太,说这抄经之事还有六七日,你这些时日可得当心,别再昏了头。” 三年前,李嬷嬷便是听从雪鸢的计策,让她家那口子从一个寻常管事升做了前院管事。虽说她辈分高些,可心里早已唯雪鸢马首是瞻。更何况,这雪鸢迟早是要进公子屋里的,日后还不是她的半个主子? 于是,她连连点头,道:“是,是,姑娘说得对。” 雪鸢见她殷勤,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嬷嬷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这表小姐初来乍到,究竟存了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你不是有个干女儿在西院当差吗?你让她留意着点儿公子的动静,若是有同表小姐相干的事,记得向我回禀。” “太太事多,有些细枝末节未必顾得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得多上点心。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最要紧的关口,千万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李嬷嬷听后,连忙应道:“姑娘放心,我那干女儿叫小雀,她平日里同春暖关系也不错,我晓得该怎么说。” 杜衡在东院同程氏用了午膳之后,便辞了母亲。 清泉跟在杜衡身后,本想着公子要回书房继续温习。可谁知,他出了东院之后,只立于廊道之上,并没有往西院去的意思。 清泉小心翼翼地走至公子身旁,顺着公子的视线看去。 廊道尽头是一条小径,西侧是府中的花园,东侧则是藏书阁,最远处连着偏院与那只供下人出入的角门。 因今晨有人闯了花园,让公子败兴而归,清泉自然以为公子望的是花园,可是此时刚过晌午,雪势已停,显然已无雪烹茶。 他不敢妄自揣测,只低声问道:“公子,咱们还去花园吗?” 其实杜衡并未看向花园,而是在看花园子对面的藏书阁。方才他正欲穿过廊道回西院,眼角忽见藏书阁处掠过一抹熟悉的妃红。 他顿时一怔,清晨那一袭妃红实在太过夺目,仅凭那一眼,他便认出那是苏萤。昨日约莫也是这个时辰,他见她前往藏书阁。今日,还是这个时辰,她又去了藏书阁。 思绪不明之际,听得清泉发问,他索性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身朝西院而去。 回到书房后不久,春暖便送来了热茶。见公子不发一语,她也不敢多言,将茶放置案上便退了下去。 杜衡既未执笔删改书案上的旧文,也未翻动经史子集,只静坐许久,直到清泉抱书回来。 “我按公子的吩咐进了藏书阁,表小姐似乎在查抄目录,未曾注意。我进去的时候,特意做出些声响,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清泉将书恭恭敬敬放于书案,继续说道:“我给表小姐请安,按您的吩咐,说是来寻《论语郑氏注》。表小姐听了后,想都未想,径直走到西侧书架前,抬手便将书取了出来。” “我当时目瞪口呆,藏书阁好歹也有上百部藏书,表小姐居然连查都未查,只将手一伸,便把书挑了出来。我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书在哪儿?表小姐笑说,以后这里的书都归她管,她自然知道在哪儿。” 表小姐平易近人,笑容明媚。清泉此刻想起她同他说话时的模样,还忍不住有些脸红。 第27章 莫要让人知晓这是我的意思 杜衡的视线落在了那本《论语郑氏录》上。 “她和你说的,藏书阁的书都归她管?” 他重复着清泉的话,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俏皮的话,他经常能从婉仪那里听到。 可是苏萤? 杜衡沉吟了一会儿。 他见过她对着仆妇卑躬屈膝的自轻,见过她不动声色地巧解困局,却没想到她也能如此活泼开朗地说笑。 清泉点头,答:“我怎会同公子扯谎?表小姐把书给我后,还问我,你会写字吗?” 杜衡抬头看向清泉,问:“你怎么答的?” “我当然说会啊,我打小就跟着公子念书,怎会不认字?” 见公子似乎挺有兴致,于是清泉便更是描述得绘声绘色。 “表小姐说,以后要从藏书阁取书,可不能那么随意。她说今次没想到我会来,所以只取了一张纸,她在纸上写了书名、取书的时日,最后让我在上面署了名。” “我写了名字后,表小姐还嫌不够,在我的落款处又添了几笔。” 清泉似乎在卖关子,杜衡忍不住问道:“她添了什么?” 清泉一愣,他从未见过公子如此闲情雅致之时,不过他也未多加在意,答道:“表小姐问我,公子的名讳,是‘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的衡,还是‘终不变其所恒’的恒?” 只见清泉面色微赧,继续道:“我虽识字,可是诗词却不大通。我就和表小姐说是‘左行右横’的衡,还以为表小姐会笑我,可是她却向我道了声谢,然后在纸上写着‘代杜衡取书’。” “对了,公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清泉提醒道:“表小姐说了,此书七日内需得归还,若是到时还需用,也得回来再签一趟。以后她会在书案上放本借还录,日后取还书可自行在上填写。” 杜衡在听到清泉说苏萤问他的名讳,又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心头莫名一动。他在以前就读的书院,也曾借阅过几本鲜见的古籍,借还之时也需署名。可他还是生了一丝好奇,不知苏萤所要求的是否同书院相仿?他有些想看看那张纸,想瞧一瞧,若是下回他去取书,这纸该如何书写。 清泉见公子的视线又落回在那本《论语郑氏录》上,未发一语。心中犯嘀咕,难道公子是嫌日后从藏书阁取书太过繁琐? 清泉只是同表小姐言谈了几句而已,心中便莫名对这位表小姐生出尊敬之意,不知为何,他便张了嘴为苏萤说话:“表小姐做事认真,我见她抄抄写写不像一时起意。她说藏书阁虽日日有人清扫,但书目却多年未曾打理。有些书,架子上有,目录上却没有,还有些书需要修补。我听着,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完的,许是因为这样,小姐才让写了这些。虽不像往常那样随取随走,不过也就是添个书名、落个款而已,不费什么工夫的。” 公子似乎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终于将放在书上的视线收回,转而看向他,问道:“这么说,她以后日日会在藏书阁?” 清泉正要回答,谁知书房外却响起了雪鸢的声音:“公子,奴婢雪鸢奉太太之命前来给您送些糕点。” 见公子颔首,清泉便跑去给雪鸢掀帘,道了声雪鸢姐姐。 雪鸢提着食盒款款而来,言语轻柔道:“公子,太太见您午膳用的不多,特让奴婢给您送来枸杞山药糕。这枸杞明目,山药补脾,公子不妨现下就用一些,奴婢好回去禀告给太太,让太太舒心。” 她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细细打磨过的心思,可惜杜衡却不曾往她身上看去一眼。 只见杜衡眉头微蹙,视线仍停留在清泉身上,问道:“春暖呢?” 清泉也不知,摇头道:“方才从藏书阁回来,她还在外头候着呢。” 藏书馆?雪鸢心头一怔,只是很快便收拾了情绪,说道:“公子勿怪,春暖是帮我取早上送来的食盒去了。早上奴婢给您送了红枣银耳羹,不知公子用得如何?” 杜衡却没有应答,而是对雪鸢说道:“日后这些吃食,你交给春暖便可。” 说完便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雪鸢咬着唇,无奈地低首退了下去,心中却将藏书馆三个字记得牢牢的。 这藏书阁是二老爷在世时同二太太一齐所建,公子这些年偶有去之,只是守孝期间去之甚少,如今怎地又想起了?雪鸢心中有异,打算去探一探。 而杜衡在雪鸢走后,却又陷入了沉思,原想日后亲自去藏书馆的心思,因为母亲送来的糕点,而歇了下来。 只见他面色沉静,已无之前听清泉回禀时的兴致。 心下一定,便让清泉近前,吩咐道:“从今日起,你多留个心眼。日后,表小姐无论是在东院抄经,还是在正院同小姐上课,又或是在藏书阁打理书目。但凡缺什么,少什么,或是被谁为难了,你都去搭把手。若是有什么你都帮不上的,就过来禀我一声。” “唯有一点需要记着,莫要让人知晓这是我的意思。” “她再怎么说都是杜府的表小姐,自然没有让人轻贱的道理,我不想他日,有人说我们杜府连个亲眷都要苛待。”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这一番交代,既像是在为母亲先前对苏萤所做的一切,做着无声的道歉。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切莫因一己言行再让她遭受误解。他收起了方才的好奇之心,只觉得此时与其靠近,不如保持适当距离,才是对苏萤最好的尊重。 只是心中又有些放不下,毕竟东院的下人们已经对这位表小姐有了轻贱之心,于是,他才对清泉有了这样的吩咐。 有些话他不用吩咐得太细,他知道清泉机灵,晓得如何行事。于是,看到清泉拱手称是后,便抬手让他退下。 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他终是伸手翻开了《论语郑氏录》。 今日的温习似乎不尽如人意,他要收收心了。 一切还是要以备考为重,母亲的心思会有如此大的猜忌,还是因为对他寄予了太大的希望,他打算今夜晚些歇息,把今日未完成的功课补上,免得一时疏忽,又牵累了无辜旁人。 第28章 疑心生暗鬼 许是下雪的缘故,天沉得厉害。哪怕藏书阁那扇窗子再大,日头被云遮了去,也无甚光亮照进来。 清泉走后,苏萤继续查抄书目,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觉得眼睛酸胀难受。坐于书案前,揉了眼眶好一会儿,才觉得松快了些。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借书明细上。 “《论语郑氏注》” 她低喃着书名,想起外祖曾经讲过的一句话:“只看朱熹《集注》而不读《郑氏注》,虽榜上有名,日后亦不过吏耳。” 外祖向来不喜急功近利的学子,哪怕他们的文章再好,也不会收于门下。在他看来,愿意读《论语郑氏注》的人,志在正解,走的是正道。 来杜府的这几日,苏萤已看得明白。在杜府之中,没有一件事比杜衡的科考来得重要,不仅是老夫人、夫人,就连姨母也常将他备考之事挂在嘴边。原以为这位表兄一心只有“功名利禄”,如今看来,难道是她错了? 苏萤无奈一笑,急功近利也好,真才实学也罢,他若能金榜题名,终归是好,总好过名落孙山,牵连她受无妄之灾。 不过苏萤倒是可以肯定,这杜衡定是个聪明人。 这几日见了杜衡不下三回,每次她都装作视而不见。尤其是今日清晨,在花园的那一幕,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她却只敷衍地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失礼,更何况杜衡呢? 想来他已明白她不愿与他照面。 他是见过她来藏书阁的,或许正因为此,才派了身边的小厮前来取书。 苏萤点了点头,暗自道,也好,心照不宣,各守分寸,与聪明人相处,不至劳心。 她瞧向窗外,似乎那云又深沉了几分,恐怕还有一场大雪在后。苏萤想了一想,便将那借书明细夹在了目录册中,因日日都要来藏书阁,也就省得来回携带这些物件,将书案收拾妥当后,她便离开了藏书阁。 雪鸢离了西院,并未径直往藏书阁去。 像她这样的大丫鬟,平日除了出入主子院落,等闲不往角门一带走动,免得失了身份。思忖踌躇一番,终是架不住想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想着不妨以替主子折枝为由,往花园去一趟。若是被人撞见,也不至教人生疑。 才踏上廊道没几步,便远远瞧见藏书阁中走出一袭妃红色的身影。雪鸢心中一惊,忙躲入廊柱之后,只用眼角偷偷去瞧。 雪鸢是真真正正、面对面地见过这位表小姐的。表小姐的容貌自是不必多言,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素色衣裳穿惯了的她,今日竟披了一件妃红色的斗篷,那俏生生的颜色更衬得表小姐本就不凡的面容添了几分娇媚。 小径上三三两两的小厮、丫头在行走,他们不但朝着表小姐行礼,行完礼后,还忍不住偷眼瞧。更有甚者,在走了几步后,便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表小姐远去。 雪鸢恨恨地咬着下唇,心里不是滋味,看到表小姐进了偏院后,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去了藏书阁。 许是心虚作祟吧,藏书阁本就无人,她还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这藏书阁冷冷清清的,除了北东两排几乎要到顶的书架之外,只有临窗的一个书案,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走过书架,来到书案前,上面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本册子。 雪鸢随手一翻,便翻到了一张纸。 因跟在太太身边做事,她多少是识得些字的,虽说纸上的字还有些认不全,可顺着往下看去,赫然发现公子的名讳跃然纸上。 她心下一惊,合上册子,果然,被她找出了端倪。 别的字她可以不认识,可是公子的名讳,她可是每日每夜都在心中描绘好些遍的。 她的双手颤抖,心也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腔子,她不是害怕,而是高兴。原以为这表小姐不好对付,没想到竟这么轻易就让她撞见了疑似觊觎公子的证据。 她要怎么办,拿着这纸张去向太太告发吗?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重新翻开那册子,将夹在其中的纸又细细看了一遍。 “什么什么郑什么 壬寅年十二月初一 清什么什么杜衡什么” 她认得的字大多是跟着太太看账时学的,一旦和账面无关,便无从知晓。 不行,若就这么拿着纸贸然告发,胜算太小。况且清泉也来过,分明是公子差他来的。若公子真对表小姐有意,她这一告,说不定反倒惹得公子厌弃,岂不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她决定再观望些时日,最好能寻个机会,借他人之手,让太太误以为是表小姐起了歪心思,与公子无关。 心念既定,她激动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只见她将那纸抽出,折了两折,悄悄收入袖中。 与此同时,偏院之中。 在听到岫玉禀报表小姐回来了,容氏便放下了手中的绣活。 “今日藏书阁整理得如何?” 姨母迎着她问道。 “还在查抄书目,有些费时。” 苏萤据实以告。 原本让苏萤打理藏书阁的最大用意便是让她有事可做,不至于守在偏院度日。如今既然得了老夫人的抬举,容氏便想着不若就此打住,于是问道:“眼下你日日抄经,待抄经完成后,还要同婉仪一起听女先生的课。这藏书阁之事,不如缓缓?” 苏萤却摇头道:“好不容易起了个头,岂能说不做就不做。就算日后功课繁忙,我不长待藏书阁便是。更何况,这课于我,想来也不会太难。” 容氏对苏萤有始有终的态度颇为认同,遂不强求,只道:“你自己好好安排,不要累着便好。若需要增补什么,你告诉我便是。” 只见苏萤扬眉一笑,道:“果然与姨母心意相通,我还正想着往藏书阁添置些东西呢。” 容氏宠溺道:“你既是为我打理藏书阁,自然是要让你干得顺手,明日拟个单子给我,我一并给你添齐。” 第29章 夜访藏书阁 苏萤笑道:“我今晚就拟个单子给您送来!” 容氏一听,刮了苏萤的鼻子道:“什么时候拿来都成!” 晚膳过后,苏萤便在自己房里罗列清单。 她想要一个烛台,这样白日阴天时,藏书阁也能有足够的光亮。她还想要两本册子,一本誊写新目录,一本记录借还明细。 圆润小巧的下巴抵着笔杆,苏萤认真地琢磨。 对了,她还需一些补书用的物件,比如藤皮纸、棉线、竹尺、木夹子等等。 这里不像在外祖的书院,很多东西都得置买。 清单越写越长,苏萤忽然觉得自己要的有些多,姨母虽然对她有求必应,但总归没有什么进项。她想了想,还是得节约一些,于是放下了笔,打算明日去藏书阁核查一番,对清单做一些精简后,再交给姨母。 香篆燃尽,更鼓声过。 杜衡才将今日所作,悉数完成。 整理书案时,眼角又瞥见了那本清泉去藏书阁替他取来的书。 也不知是天干气寒,还是地龙烧得太足,杜衡觉得气闷,遂大步走出了书房。 清泉本在书房外打盹,听到公子的脚步声,一个激灵便醒了。见公子没有唤他,而是往院外走去,他赶忙拽上公子的轻裘,提上灯笼,追了上去。 “公子,您的裘衣。” 清泉忍不住提醒。 杜衡停下脚步,没让清泉伺候,自行披上了裘衣。 清泉正要松口气,却听公子淡淡道:“随我去一趟藏书阁。” 三更半夜去藏书阁?清泉觉得自己耳朵有些不好使了,他揉了揉耳朵,想再问问,却见公子已大步而去,于是又急忙追了上去。 寒冷的冬夜,周围漆黑一片,唯有悬着宫灯的廊道被昏黄的光晕笼罩,好似指路一般,让人不自觉地便踏了上去。 杜衡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往藏书阁去,一整日了,耳边时不时地回想起,清泉回禀他的话。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她竟一语道中他父亲给他取名的出处。 自记事起,他便是与经史子集为伍,母亲成日将“考状元”挂在嘴边,好似这辈子除了读书再无其他可做之事。家里下人们也有与他同龄的孩子,虽说有些进了院中服侍,可更多还在院外玩耍。平日常听得他们在院外嬉戏玩闹之声,夏日斗蛐蛐,冬日打雪仗,从来不需要背文写字,日日过的惬意无比。 记得七岁时的一个冬日,也如今日般大雪落尽,他又一次听到外头孩童玩耍喧闹,陪着他的仆从不知躲去哪里打盹,他趁机偷溜出院,与他们玩成一片,待黄昏后,才又悄摸摸地回了书房。 一路上静悄悄地,犹如此刻般寂静,他心中庆幸,想着日后可以再找同样的时机出去。 没曾想书房里坐着拿着藤条的父亲,抹着眼泪的母亲,跪了一地的小厮仆妇,大气也不敢出。 “你去哪儿了?” 父亲声如洪钟,让他小小的身板一震。 他心虚,可又不服气,凭什么人家能玩,他却要在窗旁苦读? 抬起胸,昂起头,道:“玩雪去了!” “好一个玩雪去了!” 父亲怒极反笑,“伸出手来!” 他到底不敢忤逆,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伸出了右手。 “右手写字,伸左手。” 藤条狠狠落下三次,咬着牙生受了。 他撇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让一滴泪落下。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为父让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封侯拜相,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撑起这个家门。” 当时的他懵懂不知,虽心有不愿,却还是照着父亲的话,日日捧着书本苦读。久而久之,竟也自生出几分趣味来。许是真有些天资,也许是蒙上苍眷顾,从童试起他便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少年解元。 本以为之后的路也会如预想般顺遂,谁知父亲竟因病骤然离世,杜府上下,一时之间,门庭无依。 母亲可以哭,祖母可以哭,杜府上上下下都可以为一家之主的离世,伤痛欲绝。可唯独他不能,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初那番话的分量。 苏萤的一句无心之问,勾起了他对父亲的思念。独自一人走下廊道,萧瑟的身影踏进夜色之中,此刻的黑夜,成了哀伤最好的遮掩。 这座藏书阁,原本便是他年少时的书房。父亲本以为此院僻静独处,能助他心无旁骛。却未曾料到,院外之声反倒时时扰了他心神。那次偷溜出院之后,父亲便在东院为他另辟了一间静室,而此地,便由二叔收用。 推开掩着的院门,穿过小小庭院,杜衡走入书阁之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吗?” 清泉将灯笼又举了高一些,道:“想来二太太与表小姐只在白日来,所以无灯。” 杜衡又道:“无灯也罢,连个炭盆也无吗?” “有的,有的,今日来时,屋里暖的很。” 清泉赶忙拿着灯笼往墙角一照,果真找到了炭盆。 他将灯笼放下,燃起炭盆,只是要让整间屋子真正暖起来,还需等上一会儿。 一团团白气,随着呼吸而出,杜衡搓了搓手,朝屋内环视一周。灯笼的光太过昏黄,实是看不太清。 窗外的雪未化尽,反倒因月光而更显得发白发亮,使得临窗处比别处更亮了一些。杜衡不由自主地便走向了窗旁的书案。 扫过案上的文房四宝,他拿起了唯一一本册子。凑近窗台,借着月光,他看清上书着目录二字。这字似曾相识,于是他又翻了几页,这才想起,应是二叔的字迹。放下目录,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宣纸,上面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字如豆大,规整清秀,一笔一画间透着沉静,与那抄经时苍劲有力相比,风格迥异。 如若不是知晓苏萤在此查抄书目,他实是不敢断定,如此清秀的小楷与那魏碑出自同一人之手。 忽想起今日清泉提及,苏萤写了借书明细,于是他又多翻了几页查找。可每张纸均是对书目的删减或添补,并无一页与借书相关,心中不觉有些遗憾。 他转头问道:“那张记着借书的纸在哪儿?” 清泉往书案上张望了一番,摇头道:“小的没注意,想来就在书案之上。” 一时无果,杜衡只好作罢。 屋内渐渐暖了起来,一丝烟气涌进鼻端,杜衡有些不适,思索片刻后,他便让清泉将灯笼放置书案边。 清泉照做,立在一旁。 只见公子拿起水盂,往砚台滴了清水后,便执起墨条,在砚中耐心且细致地研磨。也不知是灯笼光晕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屋中渐暖,清泉只觉得此刻的公子,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公子下笔从容,不一会儿便将写着明细的纸递了过来。 清泉伸手一接,只见上头列着: 琉璃油灯一盏,灯油一壶,白绢封皮册子两本,银丝碳一篓,檀香少许,软布若干。 正低头细看的当口,便听公子沉稳吩咐:“书案上的也一并换了,文房四宝照我惯例添置。去库房,就说是西院书房要用。藏书阁晨时无人,你晓得怎么做,是吗?” 清泉忙将明细收入怀中,拱手应道:“公子放心!” 第30章 藏书阁焕然一新 公子每日卯时起身,春暖伺候公子起居,须得提前半个时辰打点。 昨夜公子歇得太晚,她不想外院的洒扫声吵着公子,便唤住了门外的小丫头:“小雀,来!” “春暖姐姐,早!” 小雀机灵地跑了过来,嘴儿甜得很。 “叫婆子晚些扫地,让公子再睡沉些。” 春暖拿着绢子挡住了呵欠,低声嘱咐。 “姐姐,怎的如此困,昨夜歇得晚吗?” 春暖没接话,只是让她快些去。小雀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出去,心里却悄悄将此事记了下来。 干娘昨日塞给她一包从外头买的零嘴儿,说让她留意公子的行止,若有与往常不同之处便说与她听,做得好了,以后每回都有好吃的。小丫头嘴馋,没多想便答应了。 公子向来准时,就连春暖姐姐也从来没有打着呵欠起身的时候,这算不算一件不寻常的事儿? 叉着腰对洒扫婆子好一通颐指气使,小雀志得意满回了内院,却见公子的贴身小厮清泉也一副没睡饱的样子,在屋外候着。 小雀趁春暖在屋内,掏出一小包零嘴儿,递给清泉,道:“清泉哥是刚起吗?这个给您垫垫肚子。” “小丫头,挺机灵的嘛!” 清泉起晚了,用凉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便赶了来,看了时辰正正好好卯时整,他才松了口气,饥肠辘辘间,小雀儿的吃食让他眼前一亮。 担心公子起了会随时唤他,他不敢细嚼慢咽,打开油纸,哗哗就往嘴里倒。 小雀本就是给春暖跑腿儿的丫头,她同清泉一起候着,看着他三下五除二把零嘴儿吃完。 “清泉哥,我这里还有!” 清泉摇手:“不用,够垫肚子就成,不然早饭吃不下。” “您不是得伺候公子去花园练剑吗?哪还有工夫吃饭?” “今儿不用,我去完库房就能吃了。” 清泉怎会知晓这小丫头片子心里的鬼主意,只随口答道。 小雀平时就是给春暖打打下手,跑跑腿,什么人来过西院,她是知晓的。库房的人前几日才送过一批物件到书房,怎的清泉哥又去一趟? 她得找机会去和干娘说。 婉仪住在东院的西厢,听到丫鬟说表小姐已经到了花厅,她便赶了过去。 “萤儿姐姐,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本书。” 只见婉仪把一本《内训》交到她手里,卷首确实缺了一角,而且那一角占了卷首的一大半,剩余的书页还卷起了边。 “都怪我不小心,先生让做的功课做不出来。我一生气,拽了一下,没曾想就这样了。先生平时不爱笑,常说念书如做人,这书缺了一角,她肯定要说我德行不稳了。” 婉仪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补好,一双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萤的脸,生怕她摇头说不行。 “问题不大,不过你得帮我出点力。” “好说好说,只要能补,萤儿姐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萤一听笑了,她真的很喜欢婉仪的天真浪漫,道:“藏书阁有些书也需要修补,我正好缺一些材料和工具,你帮我补齐这些物件,我就帮你补书,如何?” 有时候,雪中送炭会让两人的关系从疏远到亲密,但如果一味的付出没有回报,也会让原本亲密的关系,从热络到不相往来。 苏萤不会毫无保留地帮助婉仪,如果两人关系要处得长久,这样有来有往比较妥当。 婉仪看苏萤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心就放下大半,想了一想便点头道:“我出物你出力,各尽所能,一言为定!” 苏萤听她这么一说,心头一松,果然婉仪是个聪明的,她天真烂漫却一点就通,就像是那日,当她戳破李嬷嬷的陷害时,婉仪能够适时地训斥李嬷嬷,同时不让事情闹大。这才是千金小姐,未来当家主母的做派,苏萤不由好奇是谁将婉仪教养的确如此之好?又或者说其实杜府的主子们都是如此? 想到此,苏萤不由叹气,自那日程氏对她出言不逊地敲打后,她确实有了些许偏见。 这几日,经文抄写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原定七日抄完的经文,今日便已完成,只待送去老夫人那儿过目。苏萤便利用余下的时间将补书所需物件列了出来,交给婉仪:“其实都不是难寻的物什,就是有些杂。” 婉仪一听,便好奇地细看了一遍:“藤皮纸、浆糊、竹夹子、棉线” 苏萤解释道:“你的书我今日可用熟宣来补,只是藏书阁的书有些需要藤皮纸。这藤皮纸得单出去买,只有请咱们杜大小姐帮忙了!” 最后一句既出自真心也是一句玩笑,她不想让姨母破费,如今帮了婉仪,请她出资也不算强求。 婉仪也笑回道:“那就请苏大师好生修补,务必在女先生来府前交书。届时我一件不少,照着你的明细一一补齐,咱们货银两清!” 在告别了婉仪后,苏萤见时辰尚早,便打算去藏书阁看一看。 婉仪答应帮忙置备了一些物什后,她原本写的清单便能缩减一些,如今正好再去查看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清减之处。 一推门,便觉屋内气息不同了几分,不复先前的冷冷清清。 她怔了怔,不由缓步走近。没曾想,原本列在清单上的物件,竟都已化作实物,安安稳稳地摆在了屋内。甚至比她列出的还更奢华几分,而且还多了些原本清单上没有的用具。 书案还是那张书案,可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都换了个遍。 墨是松烟墨,笔是湖州笔,砚是歙州砚,纸也是澄心纸,考状元也不过如此吧? 案头还多了一扇小巧玲珑的护风屏,一盏琉璃油灯和一对竹制纸镇。 苏萤心中暖意阵阵,定是姨母今晨看到了她昨夜放在屋内的清单,没曾想姨母那么快就让人将藏书阁焕然一新。 心知这一整套替换下来,姨母定是花费不少,她想着得告诉姨母,其他物件不用添置了,尤其是那些修补书籍的杂料,她已经请婉仪帮忙了。 第31章 还是以礼相待为好 容氏没想到苏萤这么早便回来了,笑道:“你列的清单,姨母晨起时,进你屋里便看到了,” 话未说完,便听苏萤抢先道:“就知道您已经收下了。我回来是想告诉您,剩下的那些,您就不用替我准备了。婉仪让我帮她补书,我俩说好了,其他用度由她来出。” 容氏一听,想了想。苏萤列的那些烛台、书册等物什,虽稍嫌繁杂,但好在不太费银两。 这几日外甥女同婉仪一同抄写经文,关系也亲近了许多。她也盼着两人能多些交情,于是便笑道:“好,你们姐妹俩商量着办,姨母便不插手了。” 苏萤脱下斗篷,捧在手上,还未来得及放,便应道:“您已为我破费许多,以后别再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 见外甥女捧着那件妃红色云纹锦斗篷,容氏以为她口中的“贵重”指的是这件,便笑道:“有什么贵不贵的?姨母正好有,你也正好缺,岂不正合适?” 阴差阳错下,藏书阁换新一事,便这么被容氏和苏萤姨甥俩误解了。 因说好要尽快帮婉仪修补《内训》,晌午一过,苏萤便亲手做起了浆糊。 浆糊是用糯米熬制而成,工艺虽说不难但是费时、费心。花了半个时辰将米熬透,又细细捣碾了一个时辰,方才做好小小一罐。 没曾想,提着小罐走在去藏书阁的路上时,她又一次与杜衡不期而遇。 只是这次与其他几回不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杜衡却先她一步,转头离去。 因昨夜夜探藏书阁之故,杜衡很晚才睡下,虽然仍旧如往日一般卯时起身,但从早至午温习下来,精神已然有些不济。便想着静一静神,随意走走。 按照平日,苏萤此时该早在藏书阁中清点书籍,杜衡原也未曾料到,竟在路上与她迎面撞见。 自那日从母亲口中得知,母亲因他而对苏萤起了忌讳后,他便对苏萤生了愧对之心。即便对她的才学有了几分赏识之意,却还是强自按下了探究的心思,刻意避嫌。 于是乎,本欲前往花园散心的他,一见苏萤,便掉转方向,返回了西院。 而随行的清泉,却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在向表小姐行了礼后,才匆匆追上了自家公子。 那日清泉并未进屋,自然无从知晓公子同太太的交谈。机灵如他,却也摸不清公子如今是个什么路数,明面上对表小姐敬而远之,暗地里却时时吩咐他处处照拂。 就拿今日晨时来说,他趁表小姐在东院抄经的工夫,悄悄带着人去藏书阁好一通置办。待回书房回禀时,却听公子淡淡吩咐道:“明日小寒,那里只有一个炭盆取暖,手炉、脚炉也得添上。日后这些,你要多上些心,莫要总是让我想着。” 有些事情,自己做的时候有理有据,心里虽觉有些失礼,却自有一番说辞。可当旁人也照着原样、当着自己面做了时,便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苏萤脚步一顿,面上微热,看着清泉带着几分讪讪地朝自己行礼,她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眼见清泉一路小跑着追上那披着墨色轻裘的身影,苏萤这才发现,他身形修长,竟比清泉高出不少。 清泉追上后,便跟随其后,却还是不时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那人稳健的步伐。 一阵寒风掠过,苏萤不由起了个激灵,面上的热意也霎时散了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道,自己终究还是因程氏而对杜衡带了几分偏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日后若是再见,只要不逾分寸,还是以礼相待为好。 她紧了紧斗篷,转身进了藏书阁,她想尽快将婉仪的书修补好,不愿再有多余的心思。 当妃红色的斗篷没入藏书阁后,一道淡淡的目光才收了回去,转身回了西院。 下雪当日是感受不到太多寒意的,雪落尽后的几日,才是最寒的时候。她快步进了屋,放下装着浆糊的小罐后,便动手燃起了炭盆。 抄经回来之时,她只注意到书案上的物件全换了个遍,并未注意脚下。此刻才发现,姨母连盆中的炭也换成了没有烟气的银丝碳。苏萤眼中微微湿润,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将书目整理妥当。 她虽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却也能实实在在感受得到,姨母将对姨父的思念寄托在了藏书阁之中。她能为姨母做的不多,打理藏书阁,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她必须尽心尽力做好。 心念既定,她便立即着手修补婉仪的那本《内训》,只有尽快修补完,她才能继续整理书目。 好在这本书只是卷首缺了一角,其他问题不大。 她先用毛笔蘸水,润湿卷曲的页脚,轻轻用手抚平,方开始正式修补。 她先取了一张与卷首颜色相近的熟宣,比着缺角边缘剪出稍大的一块,留有余地,方便之后修剪。随后又取了一张柔软的生宣,剪出书页大小,作为底纸贴于卷首下方。 细致地在生宣刷上一层薄薄的浆糊后,苏萤提着气,小心翼翼地将底纸贴于卷首下方。待确认卷首平整无起伏后,才拿起方才剪好的熟宣,屏着呼吸,慢慢地相接于缺角处,再将其轻轻落下,与底纸完全贴合。 随后,她沿着书页边缘,将特意多出的部分细细修剪。 这回,新换的两个竹制纸镇也派上了用场,苏萤将它们压在书面上,只需静静等候一日,便可大功告成。 一番细致修补之后,苏萤终于吐了口气,直起身来。 她将补好的《内训》放于一旁,目光便落在了那两本新放的白绢封皮册子之上。 想起昨日她随手夹在目录的那页借书明细,未免遗漏,她打算此刻就誊写到新册子之上,可是翻开目录寻找,竟然没有找到那张纸。 她明明就夹在目录之中,可是怎么就没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