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清冷师尊是我前世死对头!》 第1章 再见天日 “里面这么这么大动静?守陵兽已经快发现我们了,把她丢在这里吸引注意力。” “墓里听说有妖兽,这样闻灯师妹会不会有危险?而且闻灯名义上的师父刚刚出关……” “岳师姐你怕什么,就算被发现闯入禁地也只会认为是她胆大妄,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快走!” …… “哗啦——” 眠灯有意识的时候,一碗冷水从头顶淋下。 数九的天,寒意如针,直刺骨髓。眠灯猛地一颤,睫毛剧烈颤抖,呛咳声被死死压在喉间。 她掀开眼帘。 久违的温热与沉重从身体四肢传过来,伴随着浑身被碾碎般的疼痛。 许久没有这种感受,几乎是本能地,她手指微动,想掐个止痛的灵诀,然而—— 一向充沛的灵海,竟堪堪只能挤出游丝般的灵力。 眠灯这才彻底清醒,这不是她的身体。 “肯醒了闻灯师妹?”淬着玻璃碴子般的嗓音,一下下划着耳膜。 抬眸,正对上一张艳丽而跋扈的面庞。 属于“闻灯”残存的记忆席卷而来,眠灯闭目想了想,再睁开时,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灼华师姐?” 岳灼华昂首应下:“李师弟说你一直装病,我本来还不信。今天听到小苍山派人来接你,你就恰好醒了,我才知道是真的。” “小苍山?”眠灯揉揉紧绷的眉心:“接我去做什么?” 岳灼华哼笑:“何必明知故问?宋长老无故亡故,你又因闯入禁地生病,谢先生定会问话。我可告诉你,这事我们都有份,你敢乱攀咬,仔细我再打你!” 她扬了扬拳头,眼底闪过威胁。 聒噪。 懒得听她强作镇定的威胁,眠灯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室。如今天色已暗,几缕淡薄日光从外面飘摇进来,更显得空气晦涩。 简陋。 什么破烂地,不及她当年卧室的一分。 一抬头,恰对上妆镜的位置。 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出现在眼前,唇也苍白,活活一个地府里爬出来的吊死鬼。 眠灯牵动嘴角,镜子里的少女也扯了一下嘴角。 还行。 虽是瘦弱惨淡了些,倒也并不丑陋。 这就是她新的身份,云极天宗一个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闻灯。 一个不起眼到被师姐师兄们,以历练为由骗去禁地,遇袭后直接将本就重病的她,扔下古墓吸引狻猊的小可怜。 眠灯嘴角那抹虚弱的梨涡,一点点加深,她轻如叹息般柔声道:“我怎么会告发师姐呢?我还要感谢师姐呢。” 没有他们俩那狠毒地一抛,她眠灯,还不知道要被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古墓囚笼里多久。 说着,她摸索一阵,从怀里取出一把玉质小剑:“这是我掉入古墓后发现的灵器,偶尔会发出耀目金辉,我不知是何物,想来师姐比我识货。” 她面上笑容过于真挚,岳灼华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眠灯摇摇头:“一来是我修为太低了,驱使不了此物,二来……闻灯经此一病,只想好好活着,而师姐是明镜台执事的女儿,若师姐愿意以后善待我,我愿为师姐效犬马之劳。” 玉剑一触生温,连停滞的灵力都开始流转了一样,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没想到闻灯一病竟然如此识大体,灼华心里松快不少:“算你识相!那日丢下你也是事发突然,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师姐自会罩着……” “闻灯师妹可醒了?小苍山的灵鹤已经久候多时。” 屋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岳灼华这下总算闭嘴了,眠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一只一人高的雪白灵鹤昂首傲立门前,羽翼在暮色中流转着柔和的光华。鹤背上,一个红边白衫的四尺小童跳下来打个揖:“你便是闻灯?同我走吧。” 眠灯望着递过来的手,不由一挑眉。 那是并不是活人的手,木质纹理清晰,关节处精巧连接。 这身手灵活、笑容可掬的小童竟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傀儡人偶。 仙门中人常以灵石并符纸,请器修打造人偶,然而多数人偶只能听懂最基础的指令,做些端茶送水的活,行为呆板,并不通人性。 这只却灵动如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实在罕见。 加上岳灼华提到“谢先生”时,那掩饰不住的色厉内茬,眠灯兴味更浓,对谢先生好奇心更甚。 灵鹤展开偌大的羽翅,冲天而起。眠灯的视野也逐渐开阔,重云深山,接踵映入眼瞳。 傀儡驾驶灵鹤倒是平稳,眠灯却因那踏上鹤背的动作而牵动了伤口。 正这时,一缕碧色灵光攀上来,拂笼全身,钻心的痛楚顿时消减了大半。 “主人不必忧心。”手腕上碧光流转,清脆的声音在灵海里响起:“只是您与这具身体的融合尚未完成,才无法使用灵力。” 银骨缠成海棠花的模样,挂在她嶙峋的手骨上,花蕊托着的澄净灵石剔透清正。 这便是岳灼华他们闯入禁地苦苦追寻的神器,碧潮生。除了攻击力弱点,其他什么隐藏气息,通晓古今,甚至世间秘闻也皆晓一二。 实在不行,也是能化个兵刃凑合凑合的。 那什么青玉剑,不过是眠灯昏迷前随手抓的冥器,吸取多年阴气,与活人贴久了,势必折损修为。 而真正的神器,早已化作这不起眼的海棠手镯,沉寂在古墓最深处,为她所用。 “那要怎么做,她才肯将这具身体完全交给我?” 眠灯若有所思。 “闻灯虽然寿元将尽,自愿交出身体,但还需要您替她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哦?” “她希望您未来照顾好她的师父还有……” 话音未落,傀儡一声清脆的“到了”,打断了碧潮生与眠灯之间的交流。 傀儡小童落地后,牵着灵鹤往外走去,只教眠灯稍候。 落地乃是一处不大的庭院,院落栽有几株绿梅,倒也雅致。 更远处,一团柔和的青色星光在夜色中静静悬浮,散发着令人灵台清明的气息。眠灯下意识地循着那气息走去。 院落坐落山顶,一轮银白勾月悬于天际。青疏如烟的月色里,明明是隆冬时节,招摇崖边的巨大樱树却满盈赤樱,一盏青色燃灵灯藏在樱雪里。 燃的是灵石,照出的光柔如薄纱,奢靡,也让人愉悦。 深处,一截衣袖垂落灯罩上。 眠灯还未走近,一点赤色流光便毫无征兆地破开花影,直袭她面门! 蜷曲的碧潮生镯身立刻舒展,她警觉地握住枝末,花枝暴涨,尖锐的刺芒闪着寒光,如灵蛇般疾射向花影深处所藏之人的眉心! 却听一冷淡嗓音:“没有人教过你,千万不要把神武对着它的主人,哪怕是它的前主人。” 一根修长的手指,仿佛早已等在那里,轻描淡写地一拨花枝的尖端,却比花枝生长的速度更快。 指尖随意一捻,一朵莹白海棠应声而碎。碧潮生的光芒瞬息黯淡下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温顺地蜷缩在那只手中。 那点赤色流光,此刻才显出真容——竟是一只赤尾斑斓的雀,轻盈地停落于那指尖。 “许久不见了,”花间人垂眸,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闻灯。” 他就是谢先生? 眠灯心中警铃大作——她竟丝毫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 只能说明对方的境界远远高于她。 她惊讶抬头。 墨色的发,雪白的袍。 他微微歪着头把玩那枚属于她的手镯,垂落的发拂过鼻尖小痣,眉眼在樱海里流转,竟透露出一分近乎天真的散漫。 眠灯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住,不由倒退一步。 这张脸…… 这张清隽绝伦,顾盼神飞的脸—— 这张烧成灰都认识的脸! 她上一世的陨落,正是拜这张脸的主人所赐! 第2章 好久不见 …… 她曾是青阳山的骄阳。 本非仙门中人,自从被老头选中,就是当仁不让的青阳山嫡传大弟子。 山巅岁月漫长,只有她和老头两个活物,日子久了,连风吹松涛都显得聒噪,毕竟山上就她和老头两个人。 于是老头一拍脑袋,给她带回来一个“师兄”。 一个据说是十几年前就收下,却因身体不好耽搁十几年才上山的师兄——谢弈。 眠灯鼻子一捏,认了。 虽然这位师兄处处与她作对,看似淡漠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对青阳山继承人位置的觊觎。不过眠灯自诩是个豁达大度的,只每天提着剑蹲他七八回就是了。 分明的四季里,她在与山野精怪为伴,受老头师父教诲,和便宜师兄相斗中,逐渐抽条,长大。 这样的日子不坏,毕竟她天资卓绝,注定要成为力挽狂澜、受万人敬仰的英雄,何必与凡俗计较? 直到老头再一拍脑袋,又给她找了几位“天纵奇才”的师弟师妹。 尤其是六师妹。 温婉端庄,天赋极高,家世又好,连声音都似沾了蜜糖。老头一乐,不仅倾囊相授,连滋养灵境的碧水泉都独赐她一人。 人老了就是有些糊涂,眠灯不与他计较。 最亲近的灵兽频频往六师妹院子里跑,甚至冒险叼来朱果赠给师妹,只为换得她一个亲昵的拥抱。 开了智,脑仁也只有核桃大小的野山雀罢了,眠灯也不与它计较。 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她眠灯,永远是青阳山的脊梁,是他们绝不会舍弃的未来。 ——在六师妹指着她鼻子,控诉她偷盗老头的救命灵丹,在老头冰冷的追杀令下达,在师兄谢弈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持剑拦住她去路之前…… 她一直如此深信不疑。 …… 那场鏖战后,她被囚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古墓里,没有了身体,只有一缕不甘的意识。 除了那个最后拦在她面前的、眼神冷淡至极的师兄谢弈,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古墓岁月漫长,寂静与荒芜侵蚀着残魂。恨意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沉淀,化为冰冷的基石。她以为自己终将带着这份被时光消磨的恨意,永远沉沦于此,做一个百无聊赖的孤魂野鬼。 好在,只做了三年。 碧潮生如一道流光坠入墓穴,紧接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被两双手狠狠推搡进来…… …… 眠灯的心境在波澜起伏。 胸腔里沉寂多年的心脏,因眼前这张脸而剧烈跳动!蛰伏的恨意如同苏醒的兽,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天意!竟让她重获血肉之躯,再临仇敌面前! 不过谢弈素来修为甚高,她鲜少见他全力以赴,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她压制住沸腾的杀念。当务之急,是恢复灵力,只有拿回力量,才有清算旧账的资本。 不过,刚刚碧潮生说闻灯的第一心愿是什么来着? 照顾好她的……师父? 师父? 那么就是说她的死对头,那个素来看人很轻,淡漠游离的剑修谢弈,变成了她这具身躯名义上的师父? 让她去伺候她的死对头? 太荒谬了! 一缕微薄的希翼升起:或许……只是长的比较相似? 眠灯陷入沉默。 一边是闻灯的要求,无异将她反复鞭尸,一边是自己苦修的灵力…… 纠结万分中,内心浮现四个大字: 贼老天!你竟敢耍我! 诡异平静在蔓延,让青年眉间探究之色越发浓重。 被目光刺激地一个激灵,不愿意接受现实的眠灯这才回过神,忙一手扶着樱树,一手痛苦捂住脑袋,声音虚弱茫然: “嘶,头好疼!我掉下山洞,撞到了头,什么都记不清了……什么师父,我不认识你……” 青年面露几分古怪之意。 眠灯抱着树甚至开始抽泣,哭的肩膀耸动,时不时还拿食指揉一下酸痛的眼角,似是承受了巨大的委屈痛苦。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终是道:“谢执白,你的师父。” 什么谢执白,稀奇古怪的。你该叫谢弈,那个让我欲除之而后快的师兄谢弈! 眠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冷冰冰地顶回去:“他们说我的师父是宋长老。” 言下之意:我不认! “你拜入我门下不久,我因破境而闭关,将你托付给宋长老。如今,也该接你来小苍山由我亲自教导。” 这个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不过听起来闻灯与他的关系也十分一般。 眠灯内心嗤笑一声,脸上却换上郑重的神色:“恕我,不能从命!” 她挺直脊背,直视谢执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 “宋长老虽不为我名义上的师父,却在你无能为力时代行师父之责多年,我亦早视他为师。” “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却欢天喜地地投入您的门下。于他,是无视教养之恩,于您,”她刻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强取豪夺,难免落下忘恩负义的污名。” 什么“无能为力”、“忘恩负义”,这番话听在旁人耳里,倒像是指责谢执白想坐享其成,意图用小恩小惠挽回这浅薄的师徒情分。 “有理。”谢执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不见恼:“宋长老的确待你不薄,我不会强求。” 这么讽刺他,还这么好说话?眠灯心中警铃微鸣。 谢执白指了指远处的小院:“会有人送你回去。” 眠灯暗自长舒一口气,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抿紧唇,回头伸出手:“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谢执白似笑非笑看着她。 银镯在他指尖把玩着,他的手指莹白,幽夜里如同冰雪一样,衬得镯子也华贵万分。 小肚鸡肠的男人!分明是报复她不肯认师父! “碧潮生,还我。”她皱下眉,补充道:“谢……谢先生,你不能因为我不肯叫你就私吞小辈的机缘,这可不是仙门的作风。” 他哂笑:“既然这是你的机缘,不如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 眠灯:“碧潮生!” 叫就叫,谁怕谁? 然而一向谄媚的碧潮生却毫无反应。 她意识到,碧潮生被封印了。 封印一件神武,大多需要沐浴焚香,静心凝神,合众人之力才能做到。 而他,却是随手一握。 “这本是我送给徒儿的见面礼,不慎遗失。”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少女——她正死死抠住树干,指节发白,像只炸毛又强装镇定的猫,“你若是肯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 眠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眉梢挑了挑,语气带着一种淡薄的鄙夷与嘲讽。 他轻描淡写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彰显着尊贵的身份,不凡的修为,还有对她的这个弱者的轻视。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谢先生如此看重师徒名分,不知可曾知晓我这些年在外门的遭遇?” “这些年,你顶着师父的名头,可曾尽过一日为师之责?” “我被外人肆意欺辱时,你在何处?” “我被长老无故责罚时,你可曾为我辩白一言半语?” “我被同门构陷,百口莫辩时,你可曾想过……还我一丝清白?还想我心无芥蒂地喊你……” “抱歉,闻灯——做!不!到!” 少女一双琥珀似的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倒影,浓密睫毛根根直起,显得眼中那点嫌恶更加分明。 她脸上褪去刚刚的犹豫怯懦,目光毅然看向他,无视他刚刚带来的威压。明明在境界压迫下她已经站不稳,却直直地要看进他心里去,从灵魂肺腑中发出质问。 那一声“师父”,竟似沾染了世间最污秽的诅咒,让她厌恶至此。 谢执白凝视着她,那双过分乌润的眼瞳深不见底。良久,他轻笑一声,丝毫不见被小辈指责的恼怒,将碧潮生随手抛出:“既如此,便予你时间查明宋长老的死因。我在会小苍山等你的消息。” 赤尾雀叼起手镯,轻轻飞落下来。眠灯也不含糊,抓起手镯就走,毫不留恋,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一转身,却是忍不住要笑出声。 卖惨果然有用!不管他是不是师兄谢弈,她见到这张脸只想一脚踩到泥地里去,还想她叫师父? 没门! 在她未曾回望的身后,谢执白凝视她的背影,慢悠悠地站起来。他本就生的极高,这下倒真是遮住了所有的月光。 他的影被拉的长长的,与树影一同摇曳。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眼眸里渐褪去方才的玩味,里面映着凋零的海棠,苍茫的樱雪,却看起来如一泓墨玉,映不出喜怒。 “好久不见……” 赤尾雀突然发出一声清啼,他的嗓音极淡,尾音寥落风里,再也听不清。 第3章 狐狸与棺 回到小院,灵鹤早已不见踪影。 月光下,唯有一团跃动的火红影子格外醒目。 走近一看,竟是一只后腿直立、姿态优雅的狐狸!它双爪托着一个瓷盘,对着眠灯笑眯眯地鞠了一躬,嗓音带着奇异的妩媚: “闻灯小姐安好。先生吩咐了,请您先沐浴更衣,再由小的送您下山。” 眠灯眉梢微挑,狐疑地打量着这只过分殷勤的狐狸:“你家主子还在樱树下,你怎知他要我沐浴更衣?” “小姐误会了。”狐狸眉眼弯弯,细长的眼睛闪着光,“您来之前,主人就嘱咐过小葵。小葵一回来,奴便立刻赶来了,只是……”它故作委屈地顿了顿,“没寻着小姐您呀。” 谢执白为何要让她更衣?洁癖? 一扭头,看见了池中自己的倒影。 身上穿的那件湛青色弟子服,衣襟处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泥浆,刚刚跑的匆忙,发髻也松松垮垮地坠下来。 的确狼狈。 眠灯手一摆:“带路!” …… 夜幕低垂,铅云低垂,有落雪迹象。小苍山的主人似乎极爱干净,引了山泉水于玉石汤池。水色盈然,冬日有汩汩热气,温暖异常。 狐狸伺候着眠灯入池,点上熏香,香雾缭绕间替她梳洗头发。 眠灯享受地躺在里面,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呼……这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狐狸见她神态惬意,这才拖来刚刚的托盘,那上面搁着一只木质小盒:“小姐可觉得身体舒缓了?这灵池之水,配上这上品丹药,不仅能愈骨生肌,连修为都能精进不少呢!” 它刻意加重了“上品”二字。 谢执白竟是知道闻灯受伤的消息,早早备下了这些,到底还是有些做师父的模样。 眠灯心中微动,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灵力!当下毫不客气,指尖一挑,“啪嗒”打开盒盖。 五枚通体雪白、泛着清冽药香的丹药静静躺在丝绒上。 “就这些?”眠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雀奴心头一跳,忙堆起更谄媚的笑:“小姐,这可是顶顶好的上品……哎哟!!!” 惊呼未落,它只觉天地倒转!竟是眠灯闪电般出手,一把揪住了它那条蓬松漂亮的大尾巴,倒提起来,毫不留情地一阵猛抖! “哗啦啦——” 在雀奴惊恐万分的眼神中,三枚同样雪白滚圆的丹药,咕噜噜地从它尾巴根处的绒毛里滚落出来,掉在池边玉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呵。”眠灯嗤笑一声,睨着倒吊在自己眼前、葡萄眼瞪得溜圆的狐狸,“四象生八卦,一炉丹自有定数,讲究八八圆满。这‘舒灵丹’,更是需八日周天蕴养方能成丹一炉八颗。你告诉我,平白无故的,为何只有五颗?” 她竟是个懂行的! 雀奴被抖得七荤八素,脑浆子都快匀了,只剩下一叠声地哀嚎求饶:“小姐!小姐饶命!是雀奴一时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 “饶你?”眠灯将它晃得更厉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倒也不难。不过是觉得我不识货,才敢昧下丹药,只是这丹沾了你的狐骚气,你得赔我新的。” 雀奴哭丧着脸:“小姐明鉴!雀奴哪来那么多上品灵丹啊!” “那就——”眠灯手一松,狐狸“噗通”掉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居高临下,琥珀色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又亮又弯,说出来的话却浑没有相貌那么无辜:“带我去库房,我自己挑。” “库房?!”雀奴炸了毛,声音都尖了,“那是禁地!先生从不许旁人……” 眠灯慢条斯理地捋着湿发,声音甜润:“你们狐族在仙门的名声……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谢先生最是厌恶欺瞒狡诈之徒。若让他知道,你不仅私昧赐予徒弟的丹药,还试图蒙混过关……” 她俯下身,凑近狐狸惊恐的耳朵,一字一顿: “你猜,他还会不会留你在这安稳的小苍山?还是让你继续过那……颠沛流离、人人喊打的日子?” 雀奴彻底僵住,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眠灯乘胜追击,声音带着蛊惑: “你瞧,先生赐我灵泉汤沐,又赠灵丹疗伤,显是对我这个徒弟心存愧疚。我迟早要唤他一声师父的……” “一边是心怀愧疚的未来徒弟,一边是手脚不净、谎话连篇的仆人……” “雀奴,你说,先生会怎么选?” 狐狸的脑子嗡嗡作响,答案根本不用想!它委屈巴巴地看向眠灯,后者却已施施然起身,慢悠悠地拧着头发上的水珠,对它泫然欲泣的眼神视若无睹。 “……好、好吧!”雀奴一咬牙,豁出去了,“但小姐您拿了丹药就得立刻出来!千万、千万别……” “自然。”眠灯一脸真挚笑意,“我只拿我‘应得’的。” …… 翌日,眠灯神清气爽地走在下山的石阶上,一夜未眠,精神却出奇地好。 “这灵池水,果然妙用无穷。” 她感叹着,随手从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雪白的丹药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香甜。 一粒接一粒。 身后,狐狸雀奴……不,现在该叫泪奴了。它跟在眠灯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脸上糊满了悔恨交加的泪水。 无他。 昨夜库房之行,眠灯简直如同土匪过境!目光所及,但凡觉得有点灵气、有点用处的丹药、灵草、矿石……甚至几件看着顺眼的灵器配饰,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扫进怀里。 整整塞满了一个特大号麻袋! 若非实在拖不动了,雀奴毫不怀疑,这位“闻灯小姐”能连库房的架子都给拆了扛走! “小姐……小姐您慢点……等等雀奴啊……”雀奴凄厉的哭喊在山道上回荡。 可惜,前方那轻盈的身影充耳不闻,只顾拖着麻袋着“撒丫子”往山下冲,仿佛身后有鬼在追——嗯,或者说是怕“债主”反悔。 良心?那是什么?能吃吗? 周围光景由小苍山上的盎然春意渐渐变幻为凋零的冬景,眠灯生怕谢执白反悔,一路竟也不知来到了哪里。 天光未晓,惊雷已动。铅云化雪,染群山寂静。 眉心冰凉,眠灯回首,身后空空荡荡。昨夜她闹了一宿,谢执白竟未追来。 当年她叛逃青阳山时,恰逢大雪压境,苍茫一片中,慌乱误入绝地,与今日倒是有几分相似。 只着单衣的谢弈撑着伞,拦住她的退路。 她照亮前路的荧蝶摔成无数碎片,映着雪,照亮他平静如水的神情。 墨画似的眉眼轮廓在光下映着浅淡的斜影。犹如蝶翅般优美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显得那双眸乌沉若墨,亮地骇人,也冷地彻骨。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攥地发白,杀意之凛冽,甚至衣袖的都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你再往前一步,就是死路。” 如今,他却不知缘何身在云极天宗,甚至也不再那般锋锐。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哗——” 一阵突兀的脆响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把雪白纸钱被高高扬飞在天上,如同被惊起的惨白蝶群,在寒风中瑟缩翻飞,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听到动静,眠灯放下麻袋,矮身拨开杂草丛。 见路中央行过两匹雪白的神驹,拉着一方乌沉的棺材。寒风拂过干枯的杨柳,带起马车上白幡纷飞。 一行人穿着与她昨夜一样的弟子服,为首的是一紫衣银带的男子。 疏漏的微光掠过紫衣男子的面庞。 眠灯的心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是那日被推入古墓时,那两双手之一的主人李石安。 这并非她的情绪,而是这具身体闻灯残留的情绪。面对岳灼华时,亦是如此。 “……死就死了呗,还要在午时前送到云奚谷,这冻死人的天赶路,真他娘的烦人!”队伍后面,一个年轻弟子缩着脖子,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耐。 “少说点浑话!”李石安呵斥道:“宋长老生前为人敦厚,送他老人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乃是我辈弟子应尽之义!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告诉岳执事!” “回乡自然没什么!但闻灯可以撒手不管,这种苦力活却要我们来做!要知道宋长老临死前可是连归……” 一听有宝,眠灯藏好麻袋,忍不住身子往前倾去听。 谁知心神全在“归”字上,脚下没留神,竟踩中了一块被积雪半掩的碎石子。 重心不稳,脚下猛地一滑,眠灯踉跄着扑出去—— 正朝着李石安怀里。 第4章 事有蹊跷 纷扬的雪花,飘零的纸钱,弟子们惊愕瞪大的眼睛,李石安闻声骤然转身时脸上瞬间的错愕与随即升起的、深不见底的阴沉…… 一切都在眠灯急速放大的视野中定格。 眠灯在撞入李石安怀中的瞬间,猛地一扭腰身,硬生生改变了前扑的势头,一头撞在棺材上。 “咚——” 寂静山野里回荡着清脆的响声。 硬是撞了个七晕八素,眼冒金星,连棺材板都给她撞开来了。 一个带着几分惊讶和探究的男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闻灯师妹?” 一抬头,那七八个弟子都围着自己,都十分不解她的出现。 李石安目光却如同带着钩子,一味地打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下是躲不过了,眠灯心念电转,在撞得七荤八素的眩晕和胸腔翻涌的血气中,强行调动起十二分的演技:“我来为师……师傅送行。” 手一掐大腿,眼中生生是挤出几滴眼泪。 “送行?”一个弟子嗤笑出声,语气鄙夷:“宋长老的归朴玉心虽说是留给她了,但纪长老说了,只要闻灯不为宋长老扶柩,玉心就绝不会属于她。这不眼巴巴地就从小苍山过来了吗?演给谁看呢?” 竟有这种事,看来她来的正是时候。 眠灯泪汪汪地低头,神情越发楚楚可怜:“谢先生说师傅是横死,死因蹊跷。我……我这才连夜上山向他求教,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害了师傅,好……好为师傅报仇雪恨啊!我……我这一颗心,可是完完全全向着宋长老的!” 弟子们讥诮之色更浓,拜高踩低是人生常事,像闻灯这样守灵不见踪迹,此刻却哭天抢地“表忠心”的矫饰,在他们看来简直虚伪至极,让人不齿。 “既然如此,闻灯师妹可看出什么蹊跷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眠灯身上。 眠灯这才低头,对上棺椁中宋长老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孔。 弟子们早为他换好寿衣,神态安详,一看生前也是极为和蔼的老人。 眠灯久久不动,嘲讽声更多,更有甚者佯做关切:“棺材凉,师妹可别趴太久了着凉了,当心晚上宋长老关心徒弟,入梦来找你。” 眠灯暂时却没空搭理他们,眼睛中宋长老身上飞速掠过,竟发现了极不对劲的地方。 宋长老故去多日,身体丝毫不见腐败,只是模样苍老许多,鬓边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发。 这绝非自然衰老,倒像是……生命力在短时间内被强行抽干后留下的痕迹! “哎!” 就在以为眠灯装模作样够了的时候,眠灯竟直接将手伸进棺材里,忙喝止她:“闻灯你干什么?!” 然而动作未停,径直拨开了宋长老耳边白发。眠灯哽咽道:“只是想更清楚地看见……” 话音未落,眠灯顿觉灵海一阵滚烫,仿佛燃着一团火。 一张口,一口热血喷在宋长老的脸上。 她几乎要栽进棺材里,却仍凭着最后一丝倔强,硬生生将那句台词说完,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看见……我……师傅……” 起码要坐实她对宋长老的一番情真意切吧?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看着喷在宋长老脸上的鲜血,看着摇摇欲坠的眠灯,弟子们脸上的讥讽和轻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惊骇和不知所措。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人先回过神,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不确定:“闻灯师妹伤心吐血了!快!快送师妹回去疗伤!”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魔咒。 “对!对!快送师妹!” “我跑得快!我送师妹回去!” “胡说!我跟医堂的师兄更熟,我去!” …… 大雪天的,比起送一具尸体去百里之外,他们更愿意护送柔弱的小师妹。 一堆人争来争去,到底是李石安最后开了口:“医堂的主事们近日都不在山上,明镜台的岳执事略同岐黄之术,就由我去送吧。” 云极天宗都知道李石安与岳灼华的关系,当下只好同意。 李石安简单叮嘱了送葬队伍几句“路上当心”、“务必午时前送达”,便不由分说地携着气息奄奄的眠灯,转身踏上回云极天宗的山路。 李石安修的是体术,步程极快,在积雪山路上也步履如飞。眠灯被他半扶半拽着,只觉得脚下虚浮, 好在手腕上碧潮生渐渐苏醒,释放灵力护住她的心脉,眠灯垂眸与之灵识交流:“我是怎么了?” 诡异地沉默了一会,碧潮生才答:“主人并无异常,只是吃了不该吃的。” 眠灯顿时警铃大作:“丹药有毒?”果然不安好心! “并非如此,谢先生的丹药十分纯正。只是您的修为不够,丹药吃的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眠灯品出了弦外之音——碧潮生说得委婉,真相恐怕是:她修为太低,这些丹药以的修为根本——用不上! “……我现在什么境界?” “下三阶。”碧潮生小声道。 下三阶?! 眠灯眼前一黑。 从启灵脉开始,眠灯已突破九阶,入灵心境,闭关一年后,随即破了自在境,三年后,又破至逍遥境,仅仅八年,她离那最高的神游境也只有一线之隔。 下三阶是个什么光景,她还真没什么概念。 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扑倒在雪地里。 “师妹?”李石安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停下脚步,目光审视着她,“可是……不愿意与我同行?还是身体实在不适?” 他语气听起来关切,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探究。 天光刺破云层,染亮群山,也照亮了眠灯的面孔。 李石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眠灯,见她神色浑不如之前那般怯懦,又联想到她来的方向似乎是小苍山。 李石安心中一动,声音刻意放柔:“闻灯师妹,其实……当日古墓之事,我也只是听命行事。是你灼华师姐下的令。对你……我并非那般无情。” 眠灯的心神却被“下三阶”紧紧摄住,只顾继续问碧潮生:“下三阶是什么样?” 碧潮生与她心意相通,立刻道:“主人,你感受一下身边这个人。” “听呼吸灵力虚浮,除了一身蛮力,连入道都称不上。”眠灯愁眉苦脸:“我现在的实力与他相当?那也太弱了。” “不,他是中六阶,比你现在高三阶。单论灵力,你撑不住他一炷香。” “……” 纵然眠灯早有心理准备,重活一世,修为减弱是必然。但亲耳听到这样的现实,眠灯仍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中五阶在她前世眼中,不过是刚蹒跚学步的孩童。 握住手臂的力道紧了紧,李石安放缓了脚步:“师妹看样子步履维艰,需不需师兄帮你?” 那只手按在她的肩头,似是十分关切的模样。眠灯皮笑肉不笑:“……李师兄这样,让旁人看到了难免引起岳师姐起疑,也连累我受罪。” 李石安朗声一笑:“师妹想多了,既然师妹尚有余力,我们便快些回去吧。” 两人各怀鬼胎,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终于抵达了明镜台那威严高耸的殿宇前。 朱漆的镂花大门紧闭,在积雪的映衬下更显肃穆。李石安刚想上前叩门通报,那扇厚重的朱门却仿佛有灵性般,无声无息地“吱呀”一声,向内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只火红的爪子,从门缝里伸出来,掀开了垂挂的厚重门帘。 看到那只爪子,眠灯心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那张漂亮狐狸面,从门帘后探了出来。雀奴指着内堂,带着谄媚又幸灾乐祸的笑意:“小姐,先生与纪长老已经等你很久了。” 眠灯嘴角一抽:“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 “在门口啰嗦什么,还不进来回话!” 狐狸还未答话,内堂传来已森冷的呵斥。 第5章 明镜台话 帘帷垂落,室内却比外头更亮堂。重重烛火映照下,刚踏入的眠灯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她昨夜控诉过的“便宜师父”——谢执白。他正支颐布香,宽大的袖袂随着动作徐徐垂落案头。 下首则是明镜台长老纪不言,头戴玉冠,手持紫金戒尺,威严凛然。 因着多年在明镜台执掌戒律赏罚,他总是不苟言笑,让人见之生畏。 二人身侧,侍立着十余名弟子。 纪不言目光如电,刺向眠灯:“昨夜乃宋长老回魂之期,因何彻夜未归?” 眠灯低头,躬身行礼:“弟子闻灯,见过长老,见过先生。昨夜闻灯乃是因为……” 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腹部,纪不言皱眉:“怎么回事?” “弟子今晨……见了宋长老灵柩,悲痛难抑,以至……经脉逆行,灵力紊乱。”眠灯声音颤抖。 纪不言目光转向李石安,后者忙拱手:“师妹所言属实,我正是因此互送师妹回山。” 眼见她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不似作伪。纪不言神色稍缓:“你今早去见了宿尺?那还不快坐下!虞黄,去请岳执事。” 坐下侍立的童子正要应下,眠灯连忙阻止:“弟子回去自行调整。” 反正不待在这里就对了。 眠灯满是希翼地望着纪不言,盼着他答应。他沉吟片刻,取出一盒,命人递给眠灯:“服下此物,可缓解一二。” 一打开,是一枚舒灵丹。 眠灯:“……” “为何不吃?难道嫌老夫的丹药粗劣?”纪不言不悦。 “弟子不敢……” 眠灯无奈地抚一下眼角,伸手欲抓丹药吞下,手腕却被一股柔劲轻轻压住。 主座上,线雕貔貅的博山炉吐出袅袅香气,谢执白余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我来瞧瞧。” 眠灯面色一僵。 他什么时候会岐黄之术了?他可是连看一眼医书都嫌烦的人。 “不敢劳烦先生!” “那就有劳先生。” 眠灯与纪不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小事。” 谢执白唇角微扬,走到眠灯身侧。 眠灯正欲抬起手腕,却见眼前身影微动。谢执白已经掀开衣摆,身子一矮,已经随意蹲下。 他甚至没怎么低头,只随意地、像拂开一片落叶般,指尖轻轻搭上了她纤细的腕骨。 这般近乎懒怠的举动,全然不似诊脉,倒像兴起时的随手一试,却着实让一旁的纪不言长老瞳孔微缩。 连一直低眉顺眼的李石安,都忍不住眼神闪烁,流露出几分焦躁和不易察觉的嫉色。 ……难道这位深不可测的谢先生,真在意这个不曾教导过的弟子不成?可这态度,也太过漫不经心了些。 他身量极高,如此蹲踞,倒与坐着的眠灯堪堪平视。 昨夜樱树下遥遥一瞥,他如隔云端,心中却恨意真切。 此刻他近在咫尺,昔年青阳山种种掠过心头,却感觉极为遥远。 思虑飘忽间,灼痛的灵海悄然涌进一缕清润舒适的气息,缓缓引导着那些舒灵丹聚集的灵力,舒缓如午后溪流。。 少顷,或许是她体内那点贪恋舒适的本能作祟,感觉到这让人愉悦的气息即将消散,眠灯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子。 谢执白动作一顿,并未立刻抽手,只是眼尾懒懒地一抬,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再缓缓移至她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空气骤然凝滞。 纪不言略带不悦的轻咳打破沉寂:“闻灯!还不放手!谢先生,她如何?” 眠灯直直盯着谢执白,屏息凝神,但凡他吐出任何不利之言,立刻昏倒。 “灵力紊乱,调理即可。” 谢执白的尾音拖着点调子,回答得极其简单,却出乎意料。 眠灯心神稍定,指间力道一松。软滑的布料划出掌心,随即头顶感觉被轻轻一揉,似乎要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他竟敢摸她的头!眠灯略显咬牙切齿地抬头。 小时候老头爱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钓到了就兴高采烈,钓不到就垂头丧气。 有段时间老头运气极好,一到饭点揭开锅,必有一条壮烈牺牲的鱼,翻着白眼与她对视。 老头这时候就会笑眯眯地伸手,对眠灯的头狠狠蹂躏几下,温声细语地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有没有突飞猛进。 答案一直都是稳定的——没有。 鱼死的不明不白,她吃的心如死灰。 至此,摸头成了生平最讨厌的动作。 谢执白已背着手起身,神色如常地踱回主座,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一缕尘埃。 哼!虚伪。若是他知道自己扫空了库房,绝不能如此平静。 纪不言颔首:“宋长老今日入葬,闻灯,你既已见过他最后一面,此事便作罢。” 不待眠灯松口气,纪不言嗓音陡然一沉,带着凛冽的威压: “闻灯,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紫檀案几上!那根象征戒律堂威严的紫金戒尺应声跳起,又重重落下。 “啪!”一声震响,激得几上浮尘四散飞扬!这一声,振聋发聩,与他先前谈论宋长老时的和缓判若两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眠灯温驯低头:“弟子知错。” 这下倒是出乎纪不言意料,本以为她会借宋长老之死推脱,却不想一口应下。 “哦?看来你已经是什么错了。” “其一错,弟子明知岳师姐、李师兄等欲闯禁地,却心存侥幸,未能及时上报宗门,此乃知情不报之错;” “其二错,弟子有心阻拦,奈何修为低微,有心无力,眼睁睁看着师兄师姐步入险境而无能为力,此乃力有不逮之错;” “其三错,弟子劝阻不成,反被师兄师姐言语所胁,被迫一同进入禁地,此乃意志不坚、未能坚守门规之错。” 眠灯依旧垂着头,嗓音清脆:“弟子桩桩件件皆是错,请长老责罚。” 她当了那么多年青阳山大弟子,说话素来掷地有声,毫不含混。 如今语气自在,吐字清晰,又加之那副苍白的神态,落在纪不言与众弟子眼里,丝毫显不出心虚,只有十足十的坦然。 她说的条理清晰,纪不言抓握紫金戒尺的动作一缓,陷入沉思。一道紫色的身影已按捺不住,猛地从众弟子身后挤出,指着眠灯的鼻子: “你胡说!那日明明是你说墓中有什么凝魄盏,可聚气凝神,助长修为我们才听信你的鬼话前往禁地!” 听到这熟悉的威胁之语,眠灯动了动眼珠,凉凉地瞥向女子。 此女正是岳灼华,眠灯一进来便觉得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现在终于是肯站出来了。 这一眼甚是冷淡。 在场唯有谢执白捕捉到她那一眼里,蕴含着些许讥诮。 倒是记仇。他颇为好笑地弯下唇。 第6章 死因疑云 “闻灯方才,”眠灯却没有注意到这微妙变化,看着岳灼华朗声道:“并未提及岳师姐你,而且你们又是谁?” 岳灼华不假思索:“你分明是要栽赃我和李石安!告诉我们里面有机缘的明明是你,如今你却把责任都推给我们,亏的你之前还说要对我效劳!” 从岳灼华跳出来不打自招开始,李世安面色已经不虞,此刻岳灼华口不择言,也不得不附和:“长老明鉴!弟子与灼华师姐……确实是受了闻灯师妹的挑拨蛊惑,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请长老明察!” 直到岳灼华一口气骂完,李石安也撇清关系,眠灯才轻轻叹口气:“我却有此心。” 这话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纪不言视线逐渐阴沉:“这么说,这件事是你主导的?” 眠灯微微摇头,低声道:“从前听宋长老是凝魄盏能再生造化,我的确想师傅再活过来,唤我一声小棠。可闻灯只是与两位师兄师姐一诉衷肠,排解哀思,却不知他们竟放在了心上,强行命我指路。” 眠灯眼睫低垂,烛火重重落在她淡薄肩上,衬得她有如瓷雕般的人物。徐徐道来,又联想到她为宋长老伤心吐血,一时堂内尽皆感慨叹息。 纪不言眼中微微动容,但门规法度如山。他沉吟半晌,抬手制止了岳灼华急急想争辩的动作,下了决断:“你们三人无视纪律,擅闯禁地,当罚。” “岳灼华,李石安,面壁半年,不得踏出小竹峰半步!” 岳灼华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了:“纪伯伯,我还要参加七日后的试炼的!你不能这样,我以后不去禁地就是了。” 纪不言冷冷道:“犯下如此大错,还想参与试炼?灼华,你爹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 岳灼华还要再辩,纪不言却制止了她,转看向眠灯:“闻灯,你虽非主谋,亦有失察、不报、意志不坚之过!罚你洒扫明镜台一个月。” 怎么听着她还要干苦力?明镜台这么大,她可干不了一点。眠灯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听主座上温声唤道: “纪长老。” 声音不大,却瞬间夺走了全场的注意力。 谢执白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禁地密林那片区域,如今算是小苍山的属地。”他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天气,“闻灯误闯,说到底是对我这主人的不敬。” 他指尖的棋子轻轻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况且明镜台弟子众多,想来也不缺她一个洒扫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随意地掠过纪不言,似在温声征询,却有让人不容置喙的压迫:“不如,让她去小苍山,权当给我赔罪。” 纪不言一想有理,点头应允:“那就去小苍山。” 眠灯:“……” 其实她觉得明镜台挺好的,真的。至少人多,热闹,安全……吧? 事情已经明了,禁地一事尘埃落定。 岳灼华和李石安被戒律堂弟子押解着离开明镜台。岳灼华却狠狠地剜了一眼眠灯,眼中怒火难掩,显然已气急败坏。 “闻灯,你当时不是那么说的,你说过你不会告发我们的!你出尔反尔!” 李石安拽住她的袖子,低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什么时候改改你那口无遮拦的毛病!” 岳灼华张了张嘴,被李石安一眼给瞪了回去,悻悻闭嘴。 眠灯充耳不闻,慢悠悠走着也不搭理她,待弟子们陆陆续续地退出去,她彻底停下脚步:“弟子想知道,应允弟子的归朴玉心,不知纪长老何时给我?” “归朴玉心?”这四个字让纪不言本已缓和的面色骤然阴沉,眉间沟壑更深,“你见宿尺,就是为了这等闲事?” 这明明是顶顶的要事。 内心腹诽,眠灯面上却摇了摇头:“玉心乃宋长老本命灵器,可短暂提升五感,更能记录七日之事。” “弟子以为,或许长老临终所见,亦存于玉心之中。” “此等事,岂容你一个小辈过问!”纪不言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玉心我已查验,毫无异状。宿尺乃心疾突发,骤然离世。” 绝非心疾。 眠灯眉梢微挑,却无意再辩。 这本就与她无关。 “看来小徒另有见解。”谢执白懒洋洋靠着椅背,指尖把玩着茶盖,“纪长老何不取出玉心,让我师徒二人开开眼界?” “师徒”二字如巨石投水,令纪不言明显一怔。 若只是眠灯所求,他大可置之不理;但出自谢执白之口,分量便截然不同。 更令他惊异的是,这位素来不沾门派俗务的先生,今日不仅破例邀他品茶,此刻竟当众认下了这无名无分的徒弟。 纪不言握着戒尺,指节发白,仍是不允:“不过一些寻常事,何足道哉。” “纪长老,”谢执白忽然轻笑,拾起案上残局的一枚棋子在指间转动:"你可知这璇玑局若换个解法……" 他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边缘,"反倒能柳暗花明。" 眠灯亦附和道:“若宋长老真是枉死,纪长老又刻意无视,岂不是让他九泉难安?” 谢执白虽名与棋局有关,却从不下棋。这一落子,那困扰纪不言多年的死局,却绝处逢生,迎刃而解。 眠灯的话更让纪不言彻底动摇,思虑半晌,终是叹息着从芥子袋中取出归朴玉心。 那玉心状若古镜,背面雕花镂草,镜面却混沌不清。 “罢了!” 纪不言迅速划出一道符咒。镜面骤然光华大盛,旋即映出一座人间极尽奢华的风月楼阁。 画面流转推进,眠灯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玉心之“眼”越过满堂莺燕脂粉,定格在一扇绮窗之后。一张巨大的床榻闯入视野,铺陈着水红妩媚的绸缎。 宋长老,正是倒卧在那张靡艳的床榻之上,更有一女子,酣睡其侧。 第7章 遗体失火 那绣着露骨纹样的锦被,凌乱的衣衫,倾倒的水盆……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属性。 夜半冷风灌入轩窗,宋长老猛地坐起,一手死死捂住心口! 他双目暴突,面颊潮红,仿佛一张无形的铁网狠狠绞紧了心脏,越收越紧。呼吸变得如同破败风箱般急促艰难。 他挣扎着探向袖中药瓶,塞子刚拔开,“叮”一声脆响,瓷瓶坠地。 气息,也随之断绝。 画面骤然切换至云极天宗景象。纪不言不忍再看,猛地将玉心镜面扣下,声音沉痛:“医修已验明,乃……过度兴奋所致。他这一生,除却此疾,也算俯仰无愧天地了。” 沉默在堂内弥漫。良久,纪不言才又道:“此事还望二位守口如瓶,为宿尺,留一分身后体面。” 谢执白颔首,神态似乎并不震惊:“这是自然。” 眠灯却久久不语,她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那玉心映出的最后一幕。 直到纪不言压抑着咳嗽了一声,她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蕴着冷静:“纪长老,宋师傅并不是死于风流债。” 她甚至没有用任何揣摩的词语,直截了当地断定了这件事。 “据《山尧录》记载,天地之间,有虫焉。其能自耳后窍穴,潜形而入,直抵心府,遇者骤毙若暴疾。其名曰焦蛉,实乃至凶至诡之孽物也。” 眠灯面不改色地看向纪不言,说出的话却令人震惊:“焦蛉留下的伤口红中带紫,而我今日仔细观察过,宋长老耳后,正有那样一个不起眼的伤口。” 此话如一记惊雷炸响,震的纪不言身心俱颤。他一直认为宋宿尺是死于风流韵事,故羞于寻找真相。 如果,真是因为焦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但声音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仅凭一个不起眼的伤口,又岂能妄下定论?!焉知那不是蚊虫叮咬?” “伤口只是推测。”眠灯语速平稳:“不过录中后叙记载焦蛉越七昼夜,尽噬心元,化蝶破胸。” “七夜?”纪不言皱眉沉吟,“今夜正是第七夜,只是我已命人送他回乡安葬,现在恐怕是来不及了。” “雀奴。” 谢执白站在他身后,突然出声:“速去拦截棺材。” 狐狸轻巧地从椅子后探出头:“先生,那些人恐怕不会听我的。” 谢执白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玉牌,非金非玉,刻着繁复云纹。 “有此令牌,云极天宗弟子无人可抗令。” 那枚象征着云极天宗最高权限的令牌,被他随意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带着清越的玉鸣声,稳稳落在狐狸怀里。 好东西。眠灯眼睛亮了:“我也去!” 谢执白歪了下头,嘴角挂着散漫的笑:“雀奴日行千里,并非常人可及。而且……小棠不是刚刚说要回去自行调理吗?” 眠灯笑容倏地消失。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抱着令牌的狐狸,心虚又敏捷地从面色铁青的纪不言身边“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殿门外。 虽说不能让旁人看到宋宿尺的临终前的样子,但又不能跟一只狐狸计较。纪不言疲惫地挥手:“闻灯,你先回去静养。倘若你所言不虚……洒扫之期减为七日。” 眠灯:“……” 还以为有什么稀罕的奖赏呢?就这?就这? 浪费口舌。 眠灯离开明镜台时,谢执白悠悠然看着她,倒也未提及库房之事,眠灯也装聋作哑。 天际依然飘飘摇摇落着雪,眠灯沿着山道回到闻灯那又破又旧的房间,倒头就睡。 折腾了一夜,外面风雪纷扬,居室又旧又破,眠灯恍恍惚惚间,竟觉得有人燃起炭火,忽然暖和起来。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陷入更沉的梦里。 她梦到十四岁那年,也是一个温暖的春日。 有人踏着粼粼水波而来,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寒光一闪,她那把视若珍宝的小剑便如同脆弱的树枝般,被来人轻而易举地斩断。 少年逆着光站在她身前,长剑锋锐,剑刃映着抽芽的柳枝,晃晃悠悠拂过湖面。 “我已赢了你。”少年的声音清冽,如同碎玉,“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息衡剑君在哪里。” 少年一身素衣,微微侧头看她,身形瘦削,眼瞳乌润,唇色殷红,显出几分与春日格格不入的疏离冷漠。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她未来的师兄谢弈,更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死在这把剑下。 她愿赌服输,带这个少年去见了老头。 世间很多人对青阳宗趋势若骛,眠灯以为,只有打败她的人才配见老头。 后来,她非常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自那以后,她就多了一位压在自己头上的师兄。 那剑与谢弈心意相通,灵动非凡。眠灯那时一度认为,自己总败给谢弈就是因为缺少了一把无比灵性的剑。 与谢弈关系不那么坏的时候,眠灯会偷拿那柄剑观察。每每刚抚过剑身,一股寒意便如跗骨之蛆般从身后袭来。 一回头,谢弈垂眸,面无表情地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提溜起来。 “不许乱摸。” “谢弈!你揪到我头发了!再不松手,我要出手了,剑来!剑来!剑来——!” …… “小师姐,小师姐……” 眠灯被晃醒的时候,已然暮色四合。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火星点点飞溅,染的她脸颊绯红。 眼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弯腰轻轻摇着她的胳膊。见眠灯睁眼,关切地扶她起身。 “小师姐,你是魇着了吗?” 少女嗓音清脆如铃,明亮眼瞳里清晰地映出眠灯此刻,满头冷汗的模样。 眠灯闭上眼缓缓神:“不是,只是太热了。” 少女惊呼一声:“呀!真是抱歉啊小师姐,我回来时见你已经睡下了,怕你冷才点上炭盆,没想到反而让你不舒服了。” 说着,她利落地跳下床,小心翼翼地将那烧得正旺的炭盆拖远了些。 折回来时,她很自然地捏起桌上的一个粗陶茶杯,倒了杯温水递给眠灯:“小师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眠灯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静静望向她,带着一丝疑惑:“你是?” 那少女怔了一下,随即爽快地自报家门:“乌庭雪!入门时我与小师姐一同分配在这里,但后来五长老命我搬去天清峰,就未与小师姐再见过。” 眠灯小口喝着水,语气含混:“那你为何今日又回来了?” “因为宋长老的事。” 乌庭雪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眠灯,压低了嗓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紧张感,“听说宋长老的遗体里……可能藏着什么很厉害的毒虫!我们天清峰都是医修嘛,师父就把我派过来帮忙料理这事儿了。” “棺材已经运回来了?” 眠灯心里一动,狐狸的脚程倒是真快。 乌庭雪用力点点头:“正停在外头呢,师父让我先休息一会,我这不就顺道回来看看小师姐吗?没想到……小师姐已经不记得我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眠灯捏捏眉心,沉默一会,道:“我前些日子病了,不单单是记不得你。” 乌庭雪:“……” 她眨了眨眼,表情更垮了,“小师姐……你这一解释,好像更扎心了喂!” “抱歉。”眠灯毫无诚意地回答。 乌庭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来缓解这微妙的尴尬。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哗啦!” 半透明的陈旧窗纸,刹那间被外面一道刺目的强光照得透亮。仿佛白昼骤然降临,将室内昏暗的家具影子都拉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一阵阵惊惶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着火了!快来人啊!” “微草堂!是微草堂着火了!” “快救火!水!快打水!” 乌庭雪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失声惊呼:“糟了!宋长老的遗体还在微草堂!” 第8章 蝶舞寒夜 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乌庭雪风一样冲出卧室。 眠灯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信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远远见着草微堂那个方向大火肆虐,寒风卷着熊熊火舌,疯狂地往漆黑的夜空上蹿腾。 周围都被惊动了,弟子们如同炸了窝的蚂蚁,提着水桶,端着水盆,握着瓢子,在刺骨的寒风与灼人的热浪间奋力穿梭,试图扑灭那肆虐的火焰。 混乱中,有人大喊一声:“方施然!愣住做什么?还不快释放你的境来灭火!” 被唤做施然的弟子“呸”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齐老三,这还要你说吗?小爷这不是在蓄力吗?催什么催,你没本事就不要嚷嚷!”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捏住法决,周围逐渐浮现淡蓝的光圈,随着他神情越发严肃,光晕以他为中心缓缓浮现、扩散。 凑近看,光晕覆盖之处,凭空凝结出雨丝,淅淅沥沥地降落下来。 这正是“境”。 下三阶,中三阶,上三阶的九阶之上,便是灵心境,自在境,逍遥境与神游境。 入灵心境后,修士即可结境。“境”由灵海孕育,“境”千奇百怪,威能各异,是修士调动天地元素、施展强大术法的根基。 方施然的“境”,正是唤雨! 可很明显,他的境在这种大火面前,并不够看。 他的“唤雨”已经覆盖半间微草堂,双腿都因为灵力过度输出而微微发颤。火势也只是略略减缓了蔓延的速度,并未真正被遏制。 “齐三!你死哪去了?!”方施然累得龇牙咧嘴,嘶声力竭地吼道:“快!趁现在!进去把棺材拖出来!再烧下去就全完了!” 齐三“嗳”了一声,正要进去,一道黑影已赶在他之前,掠进了火海里。 那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几个起落腾跃,便已揉身钻进了火势最凶猛的微草堂大门! 灼热的火焰“唰”地一下卷过门框,瞬间将那身影吞没,消失不见。 “陵鹤师弟,你没有境护体,快出来!危险啊!” 看清那冲进去的身形,方施然急得大喊,脑门子直冒汗,只得拼命压榨自己的灵力扩大“唤雨”,为里面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方施然急得满头大汗,眼角余光瞥见不知何时溜达到附近看热闹的眠灯,慌忙喊道:“那位师妹!对,就是你!快快快!快去明镜台通知纪长老!就说陵鹤师弟他——” 一声闷响,一个黑衣少年抱着棺材从火海里跃出,如同鬼魅般从肆虐的火舌中一跃而出,落在了方施然身边!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那口厚重的棺材在他怀中仿佛轻若无物,落地时,脚步轻盈得连一片雪花都未曾惊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棺材被放在地上,黑衣少年颔首,声音清冷:“辛苦师兄了。” 如此短暂的时间,如此凶险的环境,竟能如此迅捷地将沉重的棺材带出…… 方施然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不辛苦,不辛苦,师弟你方才真是有如神兵天降,那个英勇不凡也只逊师兄我一分啊……哎,师妹,你干什么?” 眠灯什么也没干,她只是抬手猛地压在棺盖上。 方才陵鹤动作虽轻,但毕竟抱着沉重的棺材在火场中快速移动,加之棺椁没有封钉,无意间已经颠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两粒黑紫色的、闪烁着冰冷无机质光泽、布满了昆虫特有复杂复眼结构的硕大晶状体,正透过罅隙“盯”着她。 焦蛉成虫的眼睛。 这一古怪举动,反而引起方施然的好奇,他探头探脑地问:“这位师妹,你在做什么?” 眠灯死死压住棺材,言简意赅:“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有毒。” “啊?有毒?师妹你在开什么玩笑?不会是被火给吓傻了吧?” 棺材已经拖出来,刚刚死里逃生又累得虚脱的方施然,忍不住指着棺材大笑起来。 眠灯翻个白眼。同样的事情她懒得一天解释两遍。手掌下传来的撞击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着盖板,试图破封而出。 她索性双手一撑,翻身坐在那冰冷厚重的棺材板上。 方施然自然感觉到了眠灯那毫不掩饰的蔑视目光,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一骨碌从雪地里坐起来,指着棺材嚷嚷:“这里面要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我方施然当场生吞了它!” 眠灯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哦?此言当真?” 方施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方大少爷说话,一言九鼎!吐口唾沫都是钉!”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黑衣少年师陵鹤,此时沉声开口,带着一丝凉嗖嗖的提醒:“方师兄,谨言慎行。” 方施然道:“怕什么!宋长老的遗体一直是我亲自看守的,里面有几根骨头我都清楚!能有什么……” 他正吹嘘着自己如何尽心尽力,连膳堂最抢手的糖醋排骨都错过了,远处弟子们一声恭敬的“见过纪长老”,总算把他拉回了现实。 方施然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和师陵鹤一同躬身行礼:“师父!” 纪不言只身前来,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落在坐在棺材板上的眠灯身上,厉声呵斥:“坐在上面成何体统?!下来!” 眠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焦蛉喜热,火势高温……它们已经提前孵化了!” “荒谬!”纪不言皱眉斥道,显然不信,“什么孵化不孵化的?休要危言耸听!” 他直接指向方施然:“你,抬起棺材,跟我走!” 咦?纪不言这反应……难道是有了更好的处理办法?眠灯心中疑惑更甚,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依言从棺材上跳了下来。 方施然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抬棺材。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棺盖边缘的刹那—— “小心!”师陵鹤低喝,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咔嚓"一声,棺木接缝处迸开蛛网状裂纹,细小的木屑被抖落。 雪夜烈火间,第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冲破棺盖,扇动着妖娆的翅膀掠过方施然的眼前。 第9章 箭出陵鹤 ——那翅膀边缘竟生长着细密的肉刺,随着翅膀翕动,落下一串黑紫色的鳞粉。 方施然躲闪不及,被蝴蝶翅膀擦过脸颊,被触碰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 紫蝶卷着棺内尸腐气息,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声,一群群疯狂扑向周围的人群。弟子们惊恐万状,尖叫奔逃。 师陵鹤立即反应过来,长剑出鞘,化作一片寒光斩向扑来的毒蝶,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无人注意处,纪不言嘴角露出诡异的弧度,缓缓转身。 眠灯猛地大喊:“拦住他,他不是纪长老!” 这出声,瞬间引起众人注意,师陵鹤剑出如泓,逼向纪不言。 “纪不言”被迫停下,扭头看眠灯。 那张属于纪长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笑容,喉间竟发出轻细的笑声:“小丫头,眼力不错嘛……但识破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那同纪不言一样高大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骤然逼近眠灯,弓起身,一把抓住眠灯的腰带。 此人修为起码在灵心境中品以上,眠灯没想到他直冲自己而来,只在瞬息间将灵力灌注身前,凭借碧潮生借自己的一缕力堪堪躲开。 眠灯飞速捡起弟子慌乱中丢在地上的剑。 幻形之人的额头向来是弱点。 而眠灯出手向来没有征兆。 剑上光影一闪,眠灯睫毛在剑刃上一瞬,人已闻风而动,腾跃半空,剑势如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蓄力狠狠斩在“纪不言的头上。 ——这下三阶的小师妹,险险躲过一招后,竟敢迎难而上?这是何等的勇气,况且看她的剑势不俗,说不定真能越级挑战成功。 人群里的乌庭雪更是握紧了拳头:“小师姐,加油!” 仰仗那些年与谢弈的对招,她本就卓绝的剑术更是精进万分。即使这具身体灵力微薄,根基一般,她也…… 也…… 也不能怎么样。 眠灯望着手中断剑,听着那清脆的断裂声,与其他期待破灭的弟子们一同陷入了沉默。 ——好像高估自己了。 下一刻,“纪不言”已经顺着断剑,拍上她的肩膀,一把掐住她的喉咙。 “很聪明,竟然知道我的弱点,可惜——” “纪不言”吐息如毒蛇一般在她耳边嘶然:“我可不是幻明宗的那些蠢家伙,我的额头有世间最坚硬的力量庇护。” 那蝴蝶一碰就毒发,浴火更是庞然。屋檐下,四处奔逃的云极天宗弟子不断发出惊恐的尖叫。 “纪不言”面露同情之色,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弯起,仿佛看见愉悦至极的画面,扬声:“都退后,否则我掐死她。” 眠灯咳嗽几声,有点喘不过气:“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这样踮着脚很累啊。 “纪不言”只是细细笑着:“站着看的更清楚。” 眠灯瞪他:“我要看这么清楚做什么?你有力气抓我,早可以走了。” “你们掌门不在,如今门内只有一个人能制住我,可惜那个人是不愿意管这些闲事的,我随时能走。”他叹息着:“只是没找到宋宿尺留下的东西而已,本以为他吞进了肚子,没想到也不在……只好抓你这个他最心爱的徒弟回去审问了。” “其实我本来不想冒险,毕竟那个人快来了……只怪你喜欢多嘴。” 随着“纪不言”一个响指,毒蝶的攻击瞬间变得更加疯狂密集。 借着蝴蝶的掩饰,与对眠灯性命的忌惮,“纪不言”一点点挪腾到山崖边。 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呼哨。 天际,一只漆黑巨鹰如同陨石般俯冲而下,锋锐如钩的鹰爪精准地刺破“纪不言”肩部的衣料,巨大的升力带着他和手中的眠灯猛地腾空而起,飞离人群。 一声鸣镝声划破长空,映着火光,直直射来。 “纪不言”险险避开。 眠灯低头看去,那名唤“师陵鹤”的少年,拿过身边弟子的一副弓箭,弯弓搭箭。他弦绷地极紧,冷静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纪不言”的身上,似乎在计算移动轨迹。 而这一次,箭正指着眠灯的心口。 此箭蕴含了灵力,有穿山裂石之势。意味着穿过眠灯心口后,也必会穿过“纪不言”的胸膛。 而师陵鹤神态冷然决绝,眸中掠过一丝对“纪不言”的厌恶。 方施然率先回过神,他深知自家师弟对于邪门外道的仇恨,连忙大叫:“师弟,不可!戕害同门是大罪!” 师陵鹤道:“诛邪,亦是门规。” 箭,还是脱了弦。 眠灯急忙想躲避,奈何被抓地死死的。 这一刻,时间被拉得漫长。 眠灯似乎能清晰地看见箭羽在风雪中凛冽,箭尖上闪烁着火红的光,破开风雪,在她眼中不断锐利。 眠灯暗暗驱动碧潮生,在掌心无声化作一把棠花匕首,迅速抬手扎在“纪不言”的手背上,只觉抓住自己的手一抖。 “哼,心狠的小子。” 头顶传来这一声嘲讽,下一刻,眠灯就感觉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从钳制中脱开。 重量骤轻,鹰猛地跃起数丈。箭擦着眠灯的耳畔飞过,落入对面的山壁上,牢牢钉入,一时间,山石碎裂。 这一箭,果然非凡。 “碧潮生!” 随着一阵急剧的失重感,眠灯急急大喊。 堪堪挤出灵府不多的灵力,催动镯身舒展开。银色棠花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将眠灯的身体交织缠绕,结成一个坚不可破的枝笼。 即将落地时,一只手仿佛从虚空中随意探出,一把攥住了枝笼顶端的藤蔓。 有了缓冲本就不会太痛,这下是彻底稳住了,眠灯在笼子抬眸看去,只见一张含着轻笑的脸。 “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样?扮鸟呢?” 谢执白拎着那个还在微微晃悠的棠花枝笼,好像在逗鸟一样,饶有兴致地凑近看观察她。 一双眼映着火光,有种迷蒙的亮,仿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一般,笑的清清浅浅。 “说说,觉得好玩吗?” 眠灯被晃了几下,力道很轻,像在荡秋千一样。她不冷不热地说:“放我下来,这一点都不好玩。” 谢执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松手,任由棠花枝笼收起,钻回手腕间化作手镯,眠灯慢慢站直。 谢执白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以及手持弓箭的师陵鹤,最终回到眠灯身上。 “既然你说不好玩,那就不玩。” 语气随意得如同在问“今日天气如何”,说罢指尖一抬。 众人只觉周遭空气骤冷,数道寒光激射而出,定睛一看,飞雪寒流竟在夜空中凝成一支羽箭的模样,精准地擦过下方跳跃的火焰,直射人群。 下一刻,只听见一声闷哼,人群中的师陵鹤捂住胸口,仰面跌倒在雪地里。 那风雪寒箭,虽未穿心,但冲击力不啻于一根真正的箭。师陵鹤猛地仰面吐出一口血。 方施然惊呼着扑过去:“师弟!” “既然你们不是在玩,那总要有来有回。这一箭,就代闻灯还你。” 谢执白依旧浅笑,似乎刚刚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师陵鹤在方施然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不顾拦阻半跪在地,擦掉嘴角的血,脸上不见任何情绪波动,低声道:“多谢赐教。” 不是“弟子知错”,而是“多谢赐教”。 谢执白却似未闻一般,仿佛刚刚出手的不是他,笑吟吟地问眠灯:“发什么呆?饿不饿?” 这思维的跳跃让眠灯回不过神,静默了几息,她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诚实回答:“……饿。” 报仇什么的,吃饱再说吧。 “想吃什么?算了……去厨房看看就知道有什么了。” “等……等一下。” 惊恐震撼的弟子里忽然挤出一个人影,眠灯回头,是乌庭雪。 她怯怯地上前,似乎是十分害怕谢执白,仍是鼓足勇气将一盒药膏塞进眠灯手里:“小师姐……肩上的伤,可以擦这个。” 眠灯侧目,肩上被鹰爪勾出的伤口并不深,染红了一小片衣裳,连她自己也未察觉。 心中微微一动,她点点头,轻声:“多谢。” 乌庭雪也不由绽开一个笑容。 第10章 酒酿圆子 “热腾腾的晚饭来喽!” 一声吆喝,狐狸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轻盈地绕过灶台,小心翼翼地将爪中捧着的碗放在桌上。 定睛一看,青瓷小碗里盛着淡青色的酒酿,几粒金黄的糖桂花撒在雪白的小圆子上,晶莹剔透。 “精心挑选的糯米,寒潭灵泉酿的酒酿,本奴亲自晒干的桂花,别看这只是一碗酒酿圆子,实际上啊……实际上它比什么水晶肘子,八宝鸭,佛跳墙都要滋补百倍呢!” 眠灯面无表情:“我不要这么补的,随便给点水晶肘子,八宝鸭,佛跳墙就行了。” 我也想吃啊!狐狸咽了咽口水,小声说:“云极天宗的规矩,下初雪就要吃酒酿圆子。” 什么破规矩!眠灯不说话,也不动。 僵持中,谢执白将碗往眠灯面前推了推:“雀奴煮的甜食一向不错,尝尝。” 眠灯瞥他一眼,腹中的空虚终究是压垮了为数不多的坚持,她抓起勺子,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温润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圆子软糯,桂花清香,的确如狐狸所说,每样食材都是精心备下的。在这惊魂甫定的雪夜里,一碗温热的甜食下肚,只觉通体适意。 她一勺一勺地吃下去,吃的眉眼舒展。她意犹未尽地又将空碗往雀奴的方向一伸,意思不言而喻。 谢执白阻止她:“只能一碗。” 他抬手与眠灯伸手的动作即将碰撞,眠灯皱眉,猛地收回手。 一声脆响,岂料动作幅度过大,那只青瓷小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地上折射着灯光的锋利瓷片,像极了当年他拔剑闪过的幽冷剑光。眠灯重重靠回椅背,方才那点暖意和舒适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说不出的烦躁。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离:“闻灯失礼了。” 说是惶恐,可身子一直黏在椅子上,没有半分要去收拾残局的迹象。 这般明显的厌恶,让谢执白有些好笑:“昨夜还气势汹汹地指责我不配为师,今夜倒客气起来。若非要说礼数……” 他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继续道:“当年我认下你后就闭关了,你我之间的确少一个正式的拜师仪式。” 什么意思?! 难不成要让自己替闻灯行弟子礼?恭恭敬敬三跪九叩喊他一声“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眠灯整个人都不好了:“谢先生,我说过只认宋长老为师。” “可是死因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看吧,就不应该嘴快非要多管闲事。眠灯轻轻叹气,十分惆怅:“凶手一日未抓到,我便一日难安,还请先生谅解。” 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戒指,谢执白悠悠转着,语气不疾不徐:“追凶是你的事,只是以你的修为,今晚这般行动是莽撞了些。”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眠灯的痛处,她想起方才的狼狈,一时语塞。 片刻沉默后,她开口:“我倒是想问,先生今日……怎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我怕再生事端。” 这语气淡然,眠灯倏地抬眸,重复道:“你怕我再生事端?” 怕她再像多年前那样叛逃师门,伤同门,偷灵药吗?她嗓音微冷,右手不觉警惕地捏住碧潮生。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且不说还魂这种事自古从未听闻,且若真发现异常,以这位师兄前世斩草除根的狠辣作风,她此刻绝无可能安稳坐在这里。 跳跃的暖黄光线中,谢执白无声地回视她,眸中似流过什么渺渺的情绪。 一身玉色广袖罗衫,与这简陋的厨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在忽然寂静的氛围里,恍惚显出几分意外的清冷谪仙气质。 眠灯浑然不觉,只无声地思考着打起来后的退路。 “当然是因为……”他拖长尾调,倏地一笑,又如之前一般从容:“小葵昨夜摔断了胳膊,你如果再出事,小苍山可就没有人打扫了。” 眠灯:“……” 原来是多心了。 谢执白对闻棠这个徒弟心有愧疚,她倒是草木皆兵了。 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弥散的杀意也悄无声息掩藏起来,重重靠回椅背:“不是还有它?” 手指指向旁边竖着耳朵的雀奴。 狐狸“嗖”地一下站起来,义愤填膺:“我是小苍山的管事,是高级指挥人才,这么能亲自干这种粗鄙的体力活?” 眠灯不悦地问:“你能指挥谁?” “小葵,后院里的其他低阶傀儡!”狐狸昂首挺胸:“还有那只鹤。” 这么脱线的狐狸哪里找的?眠灯满脑子黑线。 “它手脚粗笨,干不了这种活。”谢执白这口吻理所当然。 “……” 谢执白随意地将那枚戒指推过桌面,滑到眠灯手边。戒指表面萦绕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是个储物法器。 “你的旧居被火波及,暂时无法居住,今夜你就住在小苍山。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她的?眠灯眸子微亮,口中却道:“我倒是不记得自己有东西落——” 语调一顿。 这是她昨夜从库房搜刮的宝物之一,当时过于匆忙,没来得及利用起来。可她记得,明明被她藏在草丛里,还打算天亮了就去找的…… 灵识进去一探,里面竟真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眠灯愣住了。 “里面都是你日后需要的东西。” 谢执白叫来狐狸,吩咐它给眠灯收拾一下房间,说着便离去了。 一缕夜风潜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那跳跃的光影在眠灯琥珀色的眼瞳里明明灭灭,映出她此刻的困惑不解。 太奇怪了。 谢弈竟然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这么好。 她无法理解谢执白的行为,但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打开了那个熟悉的麻袋。 袋子一解开,“哗”的一声,里面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滚出来,在眠灯身边堆成一座小山。 但不是宝物,而是一堆…… 书。 眠灯捡起一本:《云极天宗心法入门:从启灵到入境》。 又捡起一本:《云极天宗百年历史回望与未来发展(精编版)》。 再捡起一本:《论我是如何成为神游境高手的》。 “……” 她昨夜千辛万苦,冒着被狐狸唠叨死的风险搜刮来的宝物,除了一盒丹药,全变成了这些枯燥乏味的垃圾玩意! 眠灯捏着书页的手指,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天杀的谢执白,竟敢耍她! 刚刚压下的杀心,现在又在熊熊燃烧呢。 第11章 连升两阶 离开小厨房,因着无月无光,狐狸提着灯,轻盈地走在雪地里为眠灯指路。 山径幽寂,唯有足下踏雪的细微声响。绕过几株覆雪的虬枝梧桐,一处雅致的庭院轮廓便在灯影中显现,一眼就瞧见了庭院檐角悬挂的琉璃风灯。 “这是先生的居所。”狐狸脚步放的更轻了,指着灯下缀着一串铜铃,夜风吹过,却寂静无声,道:“这是报时铃,每日辰时,未时,戌时都会响。” 眠灯跟着狐狸,目光懒洋洋地掠过:“小苍山拢共也没几个人,报时给谁听?” “小姐有所不知,”狐狸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寂静中细而清晰,“先生平生无甚嗜好,就是有些嗜睡,一旦入睡就不会管其他事,否则昨夜也不能让你那般放肆了。戌时是提醒我们该准备入睡的事宜了,辰时是他清醒的时候,至于未时嘛……” 狐狸嘿嘿笑了几声,似乎得意的很:“云极天宗若有事同先生商量,也只能等到这个时辰,先生才会见一见。” 排场倒是大。 下了小桥,眠灯就瞧见了自己今夜住的小院。 狐狸推开门,说:“今夜已经很晚了,小姐先将就休息一晚吧,雀奴要去喂鹤了,不然它又该叫嚷了。” 说完,随手将风灯挂在梧桐枝上,蹦蹦跳跳地走了。 眠灯朝屋里走去,屋内陈设简单,倒也整洁。想来白天派人收拾过,苏合香淡淡,让人闻之心神舒宁。 推开窗,才觉此处视野宽阔,与她在青阳山时的房间差不多,可俯瞰群山。周边山色空蒙,如洞天雪府。 眠灯坐在窗下小案上,夜风清凉,腹中温暖,她才有了切切实实活着的感觉。 次日,轻风习习,吹动报时铃。 “笃笃笃——” 狐狸来敲门时,眠灯还在半梦半醒。 “小姐,明镜台来监督你的人来了。” 狐狸惯是起的早,虽然它要负责先生的日常起居,但先生一向是挑剔的。 过去数年,每每卯时就要起床,引灵泉濯灌园圃,摘果子,插花,泡茶…… 这一系列工作,都要在先生晨起前准备妥帖,今日更是多了一项叫小姐起床。 但小姐一推开门,它就敏锐地察觉出小姐的脸色不好,果然小姐一张嘴就是:“打扫还要派人来监督,明镜台倒是没有看起来那么忙。” 言辞平和,听着却不对劲。明镜台弟子只一板一眼地传达指令:“纪长老有令,洒扫自辰时始,至日落方止。闻棠师妹,请即刻开始吧。” 眠灯接过扫帚,从屋前开始清扫。 虽说是跟着外门长老的弟子,但闻灯师妹干起活来倒动作利落。那监督弟子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眠灯手中的扫帚只在几块方寸之地来回划拉,动作迟缓,时不时还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 “闻灯师妹,专心些。”他忍不住提醒。 眠灯扫了他一眼,定在原地,手中扫帚“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紧接着,她转身一撩裙摆,径直倚靠到树荫下,身子一歪,双眼缓缓合上。 “你在干什么?!”弟子愠怒的声音响起。 在整个云极天宗,掌管纪律门规的长老纪不言向来令行禁止,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辰时开始那就是迟一秒也不行。 如此公然违抗纪不言的人,几乎不存在,连掌门也要给纪长老面子。 眠灯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随口道:“打坐,想必纪长老也没说我连打坐都不行吧?” 那弟子气坏了:“有你这么打坐的吗?累了就直说,允你歇息片刻便是,何必假借打坐之名偷懒睡觉!” 眠灯已经慢慢躺下了。 依旧闭着眼睛:“谁规定打坐只能坐着了?” 路过的狐狸咋舌,小姐的起床气也太大了。虽然一出门就看出她心情不好,但如此挑衅明镜台倒也没必要。 它细声劝道:“小姐消消气,要不小的替您扫一会儿?只收两块灵石……” 眠灯心里确实蕴着火。 倒不是为着打扫的惩戒。 因着白天睡足了,她昨天晚上倒没急着睡,以灵识沉入灵海,细细端详。 倘若把她前世的灵海比作无尽的水,闻灯也只算得上是一瓢子倒在地上的水。 修为低微尚可弥补,总有法子提升。 真正恼怒的,是她无意翻开了那本《云极天宗百年历史回望与未来发展(精修版)》。 上面赫然写着“一百年前,第九代宗主陆炆举宗西伐”云云。 眠灯虽久居青阳山,却也听过陆炆之名。可记忆中,陆炆继任宗主不过两年。而书上却说,陆炆西伐后已逝百年。 这意味着,她眠灯也起码死了百年有余。 她原以为不过做了三载孤魂野鬼,谁知弹指间,已是百年沧桑。 以谢弈和那老头的天资,怕是离传说中的飞升之境也不远了。而她,却要从头再来…… “不准代劳!闻灯,起来——!”监督弟子的怒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上前一步正要拉起眠灯,手指刚触及她衣袖,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弹开。 仔细一看,眠灯身体竟泛着淡淡的光晕,面容如笼月光,周身气息也随之渐渐凝深。 到底是狐狸见多识广:“小姐在进阶?好像……还不止一阶?” 那些舒灵丹凝聚的丹气本要消散,眠灯连夜梳理化作精纯灵气;方才看似随意的清扫,实则引导着灵气徐徐汇入灵海。 此刻进阶,水到渠成。 待眠灯睁开眼,迎上的是监督弟子写满震惊的脸:“你……你竟连进两阶?” 洒扫时引气入体,一举突破两阶?这简直闻所未闻。 灵海充盈带来的踏实感,让眠灯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她拍拍裙裾站起身,挑眉问道:“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什么?”弟子张口结舌,还沉浸在她忽然进阶的震撼里。 眠灯悠然道:“躺着打坐,比坐着更好。” “……” 她又补充道:“打扫更能活络经脉,助力进阶之效。” 听着十分诡异,但事实胜于雄辩——闻灯多年苦修未得寸进,偏偏今日洒扫时连破两阶。 良久,那弟子脸色由震惊慢慢转为狐疑,狐疑转为恍然,最终了然道:“受教了!我……我可以试试吗?” 眠灯把扫帚递给他,诚恳道:“当然。” …… 一个愉快的,不需要劳作的白天很快结束。 眠灯也从这位叫做“沈黎”的弟子身上,知道了一些昨夜的情况。 那个伪装的“纪不言”,经几位长老深思熟虑,终推断出其真正的身份——阴阳魔道的四大护法之一。 千面魔君,花不慕。 至于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云极天宗,是为了什么,沈黎倒是不得而知。 戌时铃声响起。 狐狸把食盒提到她房间里,递给她一双筷子:“先生不在,小姐今天吃的随意一点吧。” 盒盖打开,上层是水晶肘子,下层是八宝鸭并一碟葱油菜心。 ……她就喜欢这种随意。 狐狸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怎么小姐都不问先生去哪了?” 眠灯咬着筷子,疑惑道:“我一个打杂的问这个干嘛?”而且他还能丢了不成。 狐狸倒是一刻也不让她消停,絮絮叨叨的:“一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不然他不会轻易出门的……哦,除了昨天,他出门了两回!要知道他平常一年能下小苍山一回就不错了,我之前都怕先生走不动路了,谢天谢地……” 眠灯专心干饭,充耳未闻。 翌日,眠灯早早便在约定地点等候沈黎。 她昨日传授他几个引气入体的妙法,今日正等着他替自己继续干活。 然而左等右等,沈黎踪影全无。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方施然。 一见眠灯,这位本该监督她的执法弟子,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态度极为诚恳: “闻灯师妹,求你救救陵鹤师弟吧!” 第12章 意外之财 方施然眼下乌青深重,整个人失魂落魄,踩在青石砖上的脚步都虚浮不稳。 眠灯斜倚在廊柱下,手里把玩着一枝初绽的海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方施然急忙道:“闻灯师妹,我不要你做什么,只需你——” “向纪长老求情,饶过师陵鹤对不对?” 被抢了台词的方施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师陵鹤不顾同门死活对我放箭,以纪长老那个性格,恐怕是饶不了他。”眠灯百无聊赖地继续数着花瓣,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刚说完,已经被人紧紧扣住了手臂,方施然眼中发亮,满含希望与期盼,“不错,陵鹤师弟已经被罚跪在明镜台一整天了,再跪恐怕要昏过去了。师妹既然都明白,就赶紧随我去求求纪长老吧?” 眠灯身形岿然不动:“我说了不去,就算你把我绑下山去,见了纪长老我也依然一个字不会说的。” 方施然早有预料,他咬咬牙,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小卡:“五百块上品灵石,换师妹一句求情。” 这世间若说有什么硬通货,在人间,那必然是金银,在仙门,那必然是灵石。 无论是购置修炼材料,打造灵器还是换取丹药,都离不开它。 眠灯凝着那纸上端端正正的五百,陷入沉思,她也需要灵石来修炼,不过……如今物价几何? 半晌,她决定直击核心:“这算多?” 方施然急了。 要知道一块上品灵石抵五两白银,十块灵石就够一家人一年的开支了,这五百灵石也算不上小数目了。 这师妹胃口可真不小。想到他那摇摇欲坠的陵鹤师弟,方施然心一横,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同样质地的灵票。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亲传弟子,如此轻而易举地能抽出第二张五百,看来这一百年里通货膨胀还蛮严重的。 眠灯心里有数了,直接摊开一只白皙的手掌。 “五千?” 方施然犹豫一下,掏出的一叠灵票拍在眠灯手里。然而,那叠灵票又被眠灯轻轻推了回来。 眠灯摇摇头:“是五百。” 居然是五百!方施然心中狂喜,第一次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无比羞愧!他忙不迭地就要去掏第一张五百的灵票—— “求情的话,”眠灯笑眯眯地补充道:“一个字,五百。” “……” 一番激烈的“友好协商”后,在方施然急得快哭出来的催促下,眠灯终于勉为其难地跟着他下了山。 一见纪长老,方施然乖觉地站到一旁去。她率先开口:“纪长老,弟子有一事相求。” 纪不言疑惑地看过来:“什么事?” 方施然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眠灯,恨不得替她开口。 眠灯似乎在措辞,思索一阵才缓缓道:“弟子觉得弟子之前的屋舍一时难以修复,但小苍山离授课的地方太远,不知可否给弟子重新安排居室?” 纪不言道:“最近遇袭,课程暂时停了,你就姑且先住小苍山。” “但是弟子认为……” 好不容易来一趟,眠灯还想就住宿问题再“探讨”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方施然掏出那张五百灵票,对着她拼命摇晃,脸上写满了“祖宗快说正事!” 有钱能使磨推鬼,何况是她这个能屈能伸的穷鬼。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话锋陡然一转:“……以为昨夜陵鹤师兄之举,实属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并非存心针对弟子。” 纪不言手中紫金戒尺“笃”地敲在案上,目光如电:“你对他竟无怨言?” 违心话眠灯不想多说。 方施然又“唰”地掏出一叠灵票。 “……没有。”眠灯立刻换上笑容,真挚且诚恳道:“昨夜火势滔天,毒蝶肆虐,情势危急万分,陵鹤师兄也是为诛杀魔头,护佑同门,方才行此雷霆手段!虽事发突然,有欠周全,然其心可鉴!弟子深明大义,心中早已释然,绝无半分怨怼!恳请长老念其初心赤诚,且已受罚一日,网开一面,饶他此番……” 她口若悬河,一连串溢美之词和开脱之语如同连珠炮般吐出。 在方施然双手合十,用口型无声地哀求“够了够了!求您住口吧!”的绝望表情下,眠灯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尾:“……既然弟子都已不放在心上,还请纪长老高抬贵手,饶过陵鹤师兄这一次吧!” 或许是她说的够多,纪不言审视了她片刻,又瞥了一眼内堂,才颔首:“罢了。你同方施然一起去叫他起来。告诉他,下不为例!” 出了明镜台,眠灯也不废话:“一百六十三个字,给你抹个零,八万块就行。” 方施然笑容僵硬:“能直接抹掉前面的一百吗?” 眠灯转身就往殿内走:“行,现在就去告诉纪长老我刚刚是被迫的。” “师妹我错了!” 方施然立刻滑跪,双手高高奉上一根沉甸甸的金色玉简,“五万块上品灵石,绝对一块不少。” 眠灯感受一下玉简,灵气氤氲,里面烙着大通银庄的千年印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方施然欲哭无泪。 他刚刚怎么会有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敢直接越十几阶挑战千面魔君的小师妹,善良可爱,通情达理呢? 这简直比魔君还可怕一万倍啊! …… 明镜台后山。 雪歇了两日,临了第三日又纷纷扬扬开始飘细雪珠子。 方施然撑着一把伞,与眠灯同行在雪地里。 既然纪不言让他们一起来,那少一个都不行。 赶到湖边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师陵鹤跪在结冰的湖面上,他垂着头,发上,衣上,都沾满了雪花。 脸色苍白,似乎在微微发抖,仍是努力笔直着身形。 眠灯遥遥望着冰湖中心那个身影。恍惚间,这倔强、沉默、被风雪围困的少年身影,竟与记忆中某个湖边的清冷侧影重叠了一瞬。 可谢弈不会被责罚,他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 她在师陵鹤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冰雪覆盖的头顶,朝他伸出手:“既然觉得没有错,那就站起来。” 中那一箭后,内伤尚未好全,就被师父罚跪了一夜。师陵鹤意识已经开始迷离,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恍惚间,视野闯进一只手。 那是一只纤瘦、白皙且有力的手,被雪一点点沾湿。只有足够温暖,才能融化这冰冷残酷的雪吧?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睫毛上凝结的雪粒簌簌掉落。 恰这时,一把伞微微倾斜,挡住了他头顶的风雪。 心中几不可察地一动,他下意识地去握那只,看起来格外温暖的手。 眠灯却倏地收回来,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戏谑的浅笑:“我都忘了,门规里没有说要帮助同门,还是自己站起来吧。” 没有支撑,师陵鹤脱力的身体骤然倒地,有人扑过来接住他。 昏迷前,耳畔响起熟悉的嚷叫声:“陵鹤师弟!陵鹤师弟……” 可他听不清,模糊的视线里,唯有少女捡起跌落的伞。素白的伞面再次撑开,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他的目光。 她哼着歌,身影如同山间一片淡漠的流云,渐渐远去。 …… 回到小苍山,眠灯坐在小厨房里。 狐狸:“小姐看起来很高兴。” 白得了那么大一笔钱,放谁身上都要笑醒。眠灯翘着嘴角,夹起一块虾仁,丢进对面的碗里:“喏,赏你的。” 这么多天了,小姐第一次对它露出好脸色,狐狸感动地正要捧起碗,目光落在碗上,却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眠灯不悦道:“你不吃就不吃,叫什么?”浪费她的好心。 “拿错了,这是先生的!” 狐狸脸上神色惊恐,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的就他的,洗干净不就好了?难道他的格外金贵吗?” 明明只有颜色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 狐狸连连摇头,一把抱住碗,鬼鬼祟祟地要离开小厨房,似乎想立刻处理掉。 谁知刚转身,“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一个人身上。狐狸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两步。 待看清那人,狐狸直接匍匐在地,放声干嚎:“先生,小的不是存心让您的宝器沾上这腌臜肉味的!您不要扣我工钱!” 闹了半天,原来谢执白是个吃素的,怪不得那天晚上只有酒酿圆子。 谢执白看着地上哭天抢地的狐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淡淡道:“扔了便是。” 说罢,他不再理会狐狸,径直走向桌边的眠灯。 眠灯恍若未觉,等他到眼前才抬头,筷子夹起一片鹿肉:“先生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谢执白身体微微往后一仰,倏然擒住眠灯的手腕,力道精准地将她执着筷子的手反压回桌面。 面上虽无波澜,眼中却掠过一丝嫌恶。 他的弱点竟是这个。 眠灯眉眼浮现一缕笑意,正要再恶心他,手背却被他死死压住,半点动弹不得。 “闻灯。”谢执白忽地唤她一声。 眠灯抬眸。 他不笑的时候,眼睫长长覆下,有种难言的淡漠。 他语气也分外平静:“你为何这般厌恶我?” 第13章 出春试炼 眠灯脾气一向坏。 六师妹梨花带雨地问她为何那般厌恶她的时候,眠灯的回答是:“我厌恶的又不止你一个。” 她舔舔有些干裂的唇,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在六师妹惊恐地捂住脸颊时,那闪着寒芒的剑尖,带着冰冷的审视意味,一一划过五师弟、四师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谢弈的面前。 “在座的各位,我都很讨厌,尤其是你。” 在谢弈微缩的瞳孔里,眠灯冷冷盯住自己的倒影。 不讨喜也无妨,她生来就不是为了讨任何人欢喜的。 她轻声道:“现在,滚出我的地盘!” 剑比言语更锋锐。一剑横扫,划破疾风,悍然席卷向众人。 当时她将突破自在境上品,成为十三州年轻一辈里,世所罕见的逍遥境高手。 这一剑,迫得众人脸色剧变,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唯有谢弈,衣袂翻飞间,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六师妹脸上又添了一道伤口,她无助地落泪,拉住谢弈的袖子眼角绯红:“大师兄,只是让师姐换个房间住而已,她为什么这么凶?” 谢弈唇似轻轻一动,似想说什么,凝望着眠灯。 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沉的寂静。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而去。 …… 眠灯没想到这句话,也会从谢弈口中说出来。 如果是前世,眠灯一定抱着剑,傲气十足地反驳:“难道你就不讨厌我吗?” 可是她如今,是闻灯。 面对这个曾对自己一剑穿心的师兄,她的冷漠都是最软弱的回击。 她从谢执白掌下一点点抽出手腕,退后一步,微微垂首:“谢先生,从这几日与闻灯的相处,先生应该知道,闻灯并不符合你对徒弟的标准。” “而闻灯,也对先生的所作所为并不认可。” 谢执白静静听着,大抵已经猜出了她的心思:“你不想做我的徒弟。” 眠灯神情毫不作伪:“闻灯想自己做次选择,恳请先生允许闻灯参加出春试炼。” 云极天宗不似其他门派,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一成不变。 而这流动的主要根据,就是看这这三年一度的出春试炼。 这是岳灼华心心念念的那个试炼,出色的弟子,可由外门进内门,最优异的弟子,甚至可到九位长老之一的青睐,一跃成为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才是真真正正的云极天宗传人,奇珍异宝,灵丹妙药,连九堂长老的位置都是紧着亲传弟子。 眠灯如今区区萤火,如何与谢弈这种深不可测的修仙者相提并论。 唯有先避其锋芒。 听壁角的狐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先生虽说并非九堂长老之一,但云极天宗上下,谁不对先生恭敬有加?何必费劲去参加什么出春试炼? 况且,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在打先生的脸吗? 狐狸战战兢兢地看向谢执白,做好了但凡他一怒就立刻脚底抹油的准备。 谁知谢执白倏尔一笑,笑意极淡,神色却已恢复如初:“你想好就行。” 绝非好的征兆,说不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先生素来是喜怒无常,定要动手抽那不知好歹的丫头。 狐狸紧紧闭着眼睛,片刻后却觉得眼前渐渐远去一个影子。 再睁眼看,梨花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眠灯还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 狐狸一溜烟跑过去,小脑袋凑过去轻嗅一下:“是归元丹的气味。” 眠灯对丹药的认知并不深,只流于浅表,但归元丹她还是清楚的。 无论受了什么伤,只需吃下这枚丹药,都会在短时间里恢复元气。 即使当初在青阳山,上品舒灵丹当糖豆吃的时候,这也是极为珍贵的。 原以为他会动怒的…… 眠灯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她倒情愿他恼羞成怒,也好名正言顺与他将这个师徒情分断地干干净净。 狐狸摸摸小心脏:“还好先生是丹修,心胸开阔,否则你哪来的这份福气消受这等灵丹。” “丹修?”眠灯音调骤然拔高。 “当然。不然你以为先生是什么?”狐狸挠挠头,一脸疑惑:“云极天宗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他请来做客卿长老,就图先生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本事……”……” 狐狸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什么,眠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丹修? 他怎么会是丹修?! 在她的认知里,他应是剑修!是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令天地失色的剑道巅峰! 是那个用冰冷剑锋终结了她前世的谢弈。 莫非……是她认错了人? 谢执白只是恰好,生了一张与谢弈容貌一致的脸?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绝伦的巧合?眠灯黑了脸。 * 沈黎再来小苍山时,给眠灯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出春试炼新规严苛,需中五阶以上修士方可入内。你得去翠隐峰测灵,方能证得近日突破不假。" 原是之前眠灯留的记录,还在下三阶。 狐狸还在亭下打盹,而谢执白一早就不见了踪迹。眠灯只好先下山,等回来再弄清楚谢执白的身份。 翠隐峰的测灵台仙气缭绕,当眠灯敛尽灵力,将修为稳稳停在中五阶时,峰主惊讶中却有些尴尬:“小弟子进展神速,不过往年五阶即可,今年却要六阶,恐怕你——” 余下的话不说,眠灯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点点头:“那我明日再来。” 一夜的时间有点赶,但也不是不行,她问过碧潮生,云极天宗多的是奇珍异兽。 翠隐峰峰主:“啊?” 正是不解何意,直到咳嗽声响起,满屋一惊,看到门口那人神态威严,手中戒尺宛然。 “闻灯,你来一下。” “是,纪长老。” 纪不言亲自来寻她,倒是稀奇。 不过更稀奇的是到了僻静处,纪不言给她一个令牌,许她破格参加试炼。 “今年的试炼点之一是东洛城,我会让你随方施然的队伍一起前往,他们负责斩妖除魔,但你无需参加。” 眠灯也是知趣地问:“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前夜事发突然,不少弟子被焦蛉蝶所咬,毒已暂时压制住,天清峰的姬长老需要一味药引。” 纪不言叹口气,表情甚是无奈:“焦蛉以宿尺身躯为食,故毒也以此为媒,你去东洛城寻到宿尺生前食用的最后一物,带回即可。” 说着,纪不言将一面铜镜给她,并划下一串符咒:“此咒可开启归朴玉心,我将宿尺的记忆封印其中,你可随时查看。但切记,绝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宿尺于何处离世。” “事成之后,此物即为你之物。” 任务倒是不难。眠灯接来把玩一阵,抬头:“我可否换一个奖励?” 换一个?倒是很少有人对他提要求。纪不言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眠灯想了想,说:“弟子不敢胡乱夸下海口,事成之后再讨赏不迟。” “那就以二十一日为期,绝不可懈怠。” 第14章 小队集结 “小竹峰,漆郁,刀修。” “明镜台,方施然,阵修。” “闻灯。” 轮到眠灯介绍时,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一瞬。其余三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今日正是出春试炼的日子,山脚下云海翻腾,聚集着众多等待组队的弟子。 外门及九峰主事将参加试炼的弟子名单分别送入翠隐峰,由峰主随机抽取五个不同派别的弟子组成一支试炼队伍。 因是临时组队,宗门内上下数万弟子,不熟悉也是寻常。迟迟等不到第五人的四个人,在方施然的提议下,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眠灯是个例外,她是由纪长老亲自保送。 这种情况并非首例,有些队伍潜力非凡,某堂长老想让自家弟子蹭一蹭也是寻常。 但纪长老向来公正。 漆郁抬起眼皮,道:“没有人想知道你叫什么,我只想知道你隶属哪个堂下,擅长何道。” “因为我什么也不擅长。” 被如此直白地质疑,眠灯耸耸肩,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枚象征明镜台身份的令牌,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是被塞进来的。” ……坦然地让人无法接受。 方施然在心中咆哮:这种事你自己心知肚明,大家也心照不宣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 更没必要让大家知道是我师父在徇私啊喂! “那你难道连自己哪堂下都不知道?” 漆郁的眉头拧得更紧,手甚至无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眼见漆郁面色不虞,另一个弟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兴许闻灯师妹同我一样,并非哪堂长老门下,都是外门弟子。在下何幸来,剑修。” 何幸来语调舒缓,有若春风化雨,冷沉的氛围也随时一松。 漆郁仍旧盯着眠灯,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美人!你再磨蹭我真踢你屁股了!” 一声气急败坏的催促猛地从后方竹林里炸响,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弟子正咬牙切齿地拽着一根缰绳,身体后倾,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而她奋力拉扯的对象,竟是一只通体雪白、四肢死死扒着几根粗壮青竹、屁股撅得老高、死活不肯挪步的……狗?! 终于,女弟子飞起一脚踢在狗的臀部,一把弯腰捞起吃痛跳起来的狗,气喘吁吁地朝他们奔来—— “对,对不住!各位师兄师姐们久等了,这可是叁十叁号队伍?我叫乌庭雪,天清峰的医修,也是来参加这次试炼的!” 乌庭雪浑不觉如何紧张的氛围,提起裙子在竹林里穿梭,手中银镯叮叮当当,甚是轻快。 待她站定,满是歉意地一笑:“实在抱歉,我家美人早上非要遛弯,遛完又要加餐,吃饱了还要玩一会儿……不过它真的很管用的,能……”” “好了,人齐了,出发。” 漆郁无情地截断了乌庭雪对美人的介绍。她甚至没看新来的同伴一眼,转身便踏上了停泊在湖边的云船。 云极天宗占地之广,茫茫看,山脉连绵起伏,苍翠烟笼的结界覆盖万千,唯有一条长河穿山而过,连接仙门与外界。 东洛城,正坐落在长河之畔。 云船是宗门内低阶弟子与杂役出行的工具,比之寻常船,它更加平稳快捷。 “小师姐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一行人刚刚上船,眠灯靠着船舷站定,就看见乌庭雪一脸灿烂笑容地朝她招手。 眠灯说:“嗯,是挺巧的。” 乌庭雪抱着“美人”凑过来,小声问:“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那位师姐好像不高兴。” “不,我觉得你来的正是时候。”眠灯想了想答道。 若非她带着“美人”闹腾出场,漆郁那柄刀,说不定真会因不耐而拔出一寸。 “的确!” 方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夸张地甩开一把洒金折扇,劫后余生般猛扇了几下,“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啧,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毕竟那可是……漆郁大魔头啊!”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漆,漆郁!” 乌庭雪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她是小竹峰的那个……” 方施然沉重点头:“好消息是,有她在,我们有九成九的几率会成功,坏消息是——” 他顿了顿,仰天长叹,语气悲怆:“坏消息是——有她在,我们俩都别想拿到好成绩了!” 眠灯歪头:“为什么?” 乌庭雪亦面色沉重:“小师姐你第一次参加试炼有所不知,一支队伍即使成功完成任务,也最多只有一个甲上。而漆郁,从不当第二。” 方施然和乌庭雪两人对视一眼,他们俩都是亲传弟子,身上背负着师尊的期待,若是没有甲上—— 仿佛看到了惨淡的未来,恨不得两个人当场抱头痛哭。 不过比起玩弄方施然和乌庭雪,漆郁似乎更在意眠灯。 云船离了云极天宗,一路向南,。行至江宽水阔处,船身破开云浪,如离弦之箭。 午间眠灯坐在窗下,刚打开狐狸给她准备的食盒,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拍落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刀鞘古朴,刀柄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连细微的缠纹都一尘不染。 无一不诉说着主人对它的爱惜。 眠灯顺着那只握着刀的,青筋虬髯的手向上看,视线掠过洗的发白的内门弟子服,看到漆郁那双扬起的冷眼。 “你不是外门弟子。”声音低沉,是陈述,亦是质询。 “岳灼华与李石安也是小竹峰的。”第二句,点明立场,划清界限。 “听说你连师陵鹤都不放在眼里。”最后一句,尾音微扬,如同淬了冰的锋芒——是直白的挑衅。 眠灯唇角弯起。 “一者,我是宋长老的弟子。” “再者,师姐虽是住在小竹峰,但并非亲传,按理说,我与岳师姐一样,都是师姐的师妹,并无亲疏之分。” “最后,师陵鹤此人我的确讨厌。” 说完,食盒被打开。里面分了九个隔档,每个空格里都摆着颜色不一的桃山皮糯饼。 眠灯指尖有节奏地点点食盒:“师姐尝尝?” 漆郁在审视她。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渗漏进来,洒在窗下少女的脸色,浮光跃金,映的她浅色瞳仁盈盈,一颦一笑,皆是从容。 从见面起,这个闻灯就显出了不一样的淡定。 而那同样回击的三句话,表明的即是态度,亦是喜恶。 闻灯暂时不想跟她冲突,但若是动手,她倒也不惧,就如她当场射向师陵鹤的那一箭一样。 有胆量。 淡淡糯米清香萦绕鼻尖,漆郁收起视线,冷冷拒绝:“我不吃甜的。” 第15章 东洛诡事 恰在此时,舱外传来方施然咋咋呼呼的喊声:“开饭了开饭了!庭雪师妹烤了鱼——!” “美人”兴奋的吠叫随之而起,一声高过一声,聒噪不已。 漆郁一把抓起佩刀,利落起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帘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不过师陵鹤的确讨厌。” 她声线一直平平无仄,但说到师陵鹤三个字,音调却些许冷锐。 看着她背影消失,眠灯咬了一口点心,里面是玫瑰花馅的,甜软适宜。 咽吃完一个,眠灯拍拍手上的糯米粉,莞尔一笑。 这趟东洛城,倒是不无聊。 …… 另一侧的官道上,夜色如墨,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如幽灵般无声滑行。 车厢里很宽敞,巴掌大的香炉里燃了月梨香,地上铺了白绒软垫,目之所及,皆非凡品。 马车主人着一身白色的广袖长衫,袖口衣摆处以银线落了卷云纹路,《阴符经》看到了卷尾,但眸光却无言地落在一只盒子上。 傀儡小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它问:“主人,此去东洛城不知要寻回何物?纪不言竟敢惊动您。” 谢执白捻起面具,略略一翻,还能看到面具耳朵后出隐隐的幻明宗的标志。 “宋宿尺意外找到了那把丢失的钥匙。”他神情仿佛在叙述一件小事:“阴阳道连他的尸身都翻开来找了都没找到,纪不言断定钥匙还在东洛城。” 小葵捧起面具让他细看:“主人亲临,岂有不成之理?只是小葵翻出这幻明宗的羡灵面具?” “谢执白不可离开云极天宗,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夜风无声潜入,化不开尾音似有若无的讥诮。 面具栩栩如生,入手如真人皮肤一般。 见他似乎想试试这张面具,小葵连忙道:“此物有个副作用,戴上后主人的境界也会降至自在境,此物最多可取下三次,还望主人慎用。” 谢执白动作一顿。 马车速度渐缓,小葵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渐褪的夜色:“天光将明,东洛城在即。小葵不便现身于凡人眼前,望主人早日归来。” “弟子初次试炼,多在宗门附近小城。”谢执白并未看小葵,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半阙月,忽然开口:“……照顾好闻灯。” “……小葵想知道,”那清脆的童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机械的语调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生涩的疑惑,“主人为何……对她如此宽宥?” 身为傀儡,它本应无知无觉。自造化开智以来,小葵不断接受外界讯息,渐渐明白自己的“不同”——它独一无二。 可主人待它,与待那只聒噪的笨狐狸并无二致,皆是波澜不惊。 唯独对这个叫闻灯的女孩…… 它那尚显笨拙的情绪感知能力,清晰地捕捉到了不同。 她,与它们都不同。 这一次,回答并未立刻到来。 直至窗外树影斑驳掠过车厢内壁,案上灯烛燃至尽头,化作一缕青烟。 天亮了,蜡烛熄灭了。 主人的嗓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几乎要被残留的夜风揉碎: “……愧疚。” * 一下船,漆郁便雷厉风行地领着众人直奔城东一家名为“永昌典”的老当铺。 她将一枚玉牌拍在柜台上,朝奉验看后神色一肃,不多时,一位精干的中年掌事便将他们引入后堂内院。 “这里应该就是云极天宗在东洛城的据点。” 乌庭雪同眠灯小声地咬着耳朵。 掌事验明众人身份后,毫不拖泥带水:“诸位的试炼点在城西黎府。府内近日屡生怪事,数人被妖法蛊惑,无故于夜半投井自尽。尔等任务,便是找出潜藏府中的妖物,将其解决。” “作为你们此次试炼的考核官,我只有一条忠告: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暴露了会怎么样?”方施然问。 “一律不及格!” 掌事回答地斩钉截铁,将四个信封分别推给漆郁、方施然、乌庭雪及何幸来。 “此乃尔等入府的身份凭据。” 漆郁的目光却钉在眠灯那空无一物的桌面上:“闻灯师妹的呢?” 掌事一摊手:“我并未接到要给她做假身份的指令。” 眠灯弯着嘴角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一无所知:“看来是我修为太低,纪长老怕我拖累你们。” “怕拖累就不该参与试炼。”漆郁冷声截断,目光最终落在掌事身上,“劳烦,再做一个身份。”” 掌事眉头紧锁,显然极不情愿。但漆郁寸步不让,周身气息凛冽如出鞘寒刃。 僵持片刻,掌事终究妥协,却道:“最快也需三日。” 眠灯对此倒无异议。 她本就不为试炼排名,只需购得所需之物,这身份有无,于她而言并非必需。 离开当铺时,东洛城已入夜。无数灯火次第亮起,盈盈满城,展现着与云极天宗浑然不同的繁华热闹。 “闻灯师妹,师父到底让你来做什么了?” 漆郁领着众人前往下榻客栈,乌庭雪如脱笼小鸟,兴奋地穿梭于街边摊铺。 方施然觑准眠灯落单,鬼鬼祟祟凑近:他老人家可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来监督你的。”眠灯眼皮都懒得抬。 “啊?我?” 眠灯抬起袖子压住一个哈欠:“不错。从上次失火的事件里,纪长老就觉得你莽撞无脑,而我冰雪聪明,遇事沉着冷静,还见识不凡……” “打住!”方施然堵住耳朵:“这次可没钱拿!” 眠灯白他一眼:“那我跟你无话可说。” “……”方施然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转身去寻乌庭雪。 眠灯也不在意,抱臂独自缓行于熙攘人群之中。 眼角余光,掠过一袭雪衫素衣。 夜风忽起,那人垂至腰际的墨发飘起,隐隐露出耳下羽毛状的耳饰,晃晃悠悠。 男子少有配耳饰的,况且还是那如此扎眼的赤红色。 偏那人气质极静,恍若淡漠至极的水墨画,那抹红倒衬得他如冰雕一样。 眠灯空白一瞬,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谢弈曾有过那样一只耳坠。 第16章 幻明李雾 清醒过来的时候,眠灯已经在“琼华阁”三个字的金色招牌门下。 天色已暗,里面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欢笑声与鼓点交织,浓郁的香气与明亮如昼的灯火一同飘出来,极为热闹。 那人已经全然不见踪迹。 但稍加思索,就知道绝不可能是谢弈。即使谢执白是巧合,他如今也应高坐青阳山,一心向他的正道,来这俗世作甚? 眠灯打算离开,一抬头,猛然想起那日归朴玉心之眼出现的第一幕—— 那极尽奢华的阁楼,上面正写着“琼花阁”。 择日不如撞日。眠灯想了想便走进去,里面安静了一息。 无数视线转过来看着,这个贸贸然走进来的姑娘。她站在堂下,着青裙戴木簪,甚为朴素,但眉宇间极是坦然。 “小丫头怎么来这了?也想玩女人不成?”人群里发出一声讥笑。 堂倌也笑了:“我们这可不接待女客!小娘子出门左拐第三家,那里做小倌生意。” 说着拍拍手,几个龟奴挤出来。 眠灯见状也不硬闯,她只是要见见宋宿尺死前的房间罢了。 出了门,随即走到巷子。 却不想这琼花阁外,竟有一圈结界,用灵力破门而入势必会惊动旁人。 门被关上,眠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寻处矮地,捋起袖子往上爬。 月下朦胧只窥见满头长发如瀑而下,头微微朝后一仰,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眠灯就将翻进去。 忽觉背后一冷,回首看去。 一道黑影无声地走在陡峭的屋脊上,垂眼专注地看着下面,长鞭末梢的精铁石在屋瓦上划出星星火花。 地上那人踩在阁楼深深浅浅的影里,长剑凛然,眠灯从墙头恰能看到他在剑光折射下,映在剑刃上的那双眼眸。 冷静,淡漠。 两个人一上一下,几乎同时在琼花阁内前行。 底下那人似乎是在追击。 阁楼黑影踉跄一下,似乎是受伤了,两个人停下来,无声对峙着。 忽地森然目光陡然转向一个角落,长鞭脱手而去。 白光一闪,一道冷光直逼眠灯咽喉。幸而眠灯五感敏锐,立即弯腰俯趴,避开那锋锐的杀气。 头顶挽发的簪子,却被削成两截,砸在地上。眠灯身形一晃,“噗通”一声坠进墙下的池塘里。 这动静颇大,引得底下那人一顿。 黑影趁着这个机会,飞快跃下屋脊,撞开一扇窗户,没入阁楼中。 眠灯乃是无妄之灾,还好池塘不深,她扑腾两下,浮到岸边去。 一抹雪衫映入眼帘,墙下那人越走越近。 眠灯屏住呼吸要抬头时,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咦?” 那手转而抓住她的衣领,一把将她从水里提出来。 眠灯:“嗯?” 那人清俊容貌朗朗昭于清晖,眼角一粒小小的泪痣,并不是眠灯熟悉的那张脸,手里握着的,也是一把最寻常的剑。 他垂着眼眸,也在凝视眠灯。浓密的睫毛,在瓷白肌肤上投落浅浅的影。 默了一默,他才开口:“云极天宗的弟子,不该来这。” 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眠灯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你的衣料是云极天宗特制的云青棉纱,下次出门记得换掉。” 那人不答她最后一个问题,抽身就走。 眠灯抖抖身上的水,急忙跟上去,问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脚步未停,反问道。 “很重要!” 水磨青砖踩上去没有声响,她感觉他身形缓下来,于是继续说:“我们仙门弟子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后面有人揭穿我们的话,我难免疑心你。” “……” 他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少女,见她明澈通透的琥珀眸子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却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他耳侧。 又好像在透过那里,在看别的东西。 屋瓦上垂脊的吻兽沐月色,遥遥伏在阁楼上。他空寂而干净的目光穿过清冷的月色,慢慢地说:“如果你非要问我,那我叫李雾。”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他抬手捻下那枚耳饰,放在她掌心里:“幻明宗。” 眠灯垂下头打量,重复道:“李雾……” 那的确是印着幻明宗的烙印,入手淡淡灵力传入指尖。 幻明宗开派宗主极喜女子繁复饰品,由喜各种耳饰,是以无论男女老少,皆以耳饰为身份象征。 赤色,当是嫡传弟子。 眠灯将坠子还他,问:“你在追杀谁?” “一个邪道。”李雾略顿了一顿,简略道:“他很危险。” 刚刚与那邪道一击,他虽也不凡,到底没有到谢执白与谢弈那般深不可测。 既知他不是故人,眠灯神色倒平静下来:“这边结界是你的?” 李雾点了点头。 “那这个人是不是还在琼华阁?” “他身上有我的剑气,一旦触碰结界我就能感知到。” “那就好办了。” 眠灯右手捶着左手掌心,目光雪亮,飞快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顶帷帽,戴在自己头上,将自己身形从头到尾遮个严严实实。 这是个不讲理的地方,只许男人进,不许女人进。 “为了弥补过失,这个给你。你包下整个琼华阁慢慢找,条件是你要带我一起。” 包下琼华阁?她可知这是多大的手笔?李雾啼笑皆非,一时当她在说笑,直至眠灯二话不说掏出一根玉简递给他。 入手一碰,沉默了。 ……她哪来这么多钱? 以她的脾性,难道来的路上去洗劫了什么门派? 眠灯见他神色阴晴不定,疑惑道:“不够?” 不够她再去找方施然拿点。 却见李雾捏了捏眉心,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够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 这岂止是够了,简直买下十个琼华阁也绰绰有余。 不过李雾把玉简还给她,领着她去了后堂。 与眠灯的待遇截然不同,他一掀开厚厚的门帘就有人迎上来。 因着他衣袍不似眠灯那般低调,衣袖皆绣银丝暗纹,面料软沉,衣袍胜雪。 而云青棉纱以灵蚕织就,穿上不惧冷暖,但与俗世衣袍相比,终究是朴素无华。 “公子出去散散心,怎么还多带了一个人?”老鸨捂着嘴笑:“不知道相中了哪位姑娘?” 李雾拾阶而上,头也不回地说:“全部。” “啊?”这下轮到老鸨愣住了。 随即,一张银票不偏不倚落在她怀里,捏起来一看,顿时眉开眼笑。 “得嘞,您等着!” 雅间里,老鸨亲自给他们倒茶,赔着笑道:“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两位请先挑挑可心人吧。” 拍拍掌心,一个个妖娆妩媚的妓子进来,雅间里气息一下子浑浊不少。 李雾敲敲桌子,制止了她们上前。 眠灯皱下眉:“为什么只有女的?” 她嗓音压低了点,听在老鸨耳里却有些雌雄莫,又见她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想来是有些特殊癖好。 老鸨随即恍然,凑过去道:“这些您若是都看不上眼,我另有些与众不同的,公子可要看看。” 眠灯倒想知道哪里不同,遂点点头。 不多时,四五个穿着竹青色薄衫的男人也鱼贯而入,个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男人显然比女人要识趣些,一上来便知道谁是主儿,围着眠灯跪坐下来,夹菜喂酒,温声软语,看的眠灯一愣一愣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儿?怎么换了男人身份便这般热情? 更有甚者就要来替眠灯捏肩捶背。 谁想刚刚出手,一把明晃晃的剑就拦住了。 李雾仍在垂睫喝茶,仿佛浑然不觉。 但腰间剑却已经出鞘半寸,仿佛有眼睛一般,抵住那个手将落在眠灯肩上的小倌颈项上。 “滚。” 言简意赅,配合上那剑上秋水泓光,震慑力十足。 第17章 琼华追凶 这一举可叫满屋子惊着了。 眠灯翘着腿,咬一口点心,倒是自在:“为什么要让他们滚?把他们都叫来,一个一个搜不就行了。” 李雾凝她几息,见她眼眸澄澈干净毫无异样情绪,便侧过头:“琼华阁所有人都在这?” 老鸨:“还有杂役。” 李雾道:“都叫来。” 他说话有股极强的威压,老鸨不得不从。 不多时,人挤满了一屋子。 巡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这些只是普通人。 眠灯道:“没有其他人了?” “琼离不在,不过她在陪一个很重要的客人,这个客人住了很久,我们也不敢驱离,恐怕……” “在哪?”李雾继续追问。 “东厢第四层。” 老鸨原不想理会,因为那位客人出手也极其阔绰,少一个人来想着眼前这位也不介意。 但见李雾看向她。 这客人相貌虽不算绝艳,偏偏一双眼睛如同墨笔绘成的一般。面对这满屋子的美人,不但干净清明没有半分情绪,甚至隐隐渗出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老鸨竟是瞬间被刺穿心神,情不自禁地答道。 “这些钱是赔你的。” 李雾又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随即起身。 眠灯也提起帷帽,跟着他往第四层走去:“刚刚那是真言咒吗?” 李雾本想让她留下,但一想那小倌行径,也默许了她跟着:“不是,只是小法术。” 真言咒算是极为复杂的法术,须辅以法阵才可奏效。眠灯见他不愿意多说,想来是幻明宗的秘法,也不再多问,索性揭开帷帽,跟着他上去。 老鸨只说了第四层,却没说哪个房间,待到第四层,眠灯才明了。 这琼华阁是呈宝塔型的建筑,第四层唯有一间客房而已。 这雅间视野极好,靠在扶栏上能将繁华热闹的东洛夜景尽收眼底。 此刻门庭大敞,能见里面墙角燃着香炉,甜香袅袅,纱帘后,甚至有一汪通透非常的温泉浴池。 屏风后,似有人影纠缠,细语缠缠,床板摇曳。 内里浅浅魔气溢出,随着女子娇呼声,魔气越发浓郁。 女子声息也越发微弱。 眠灯往前走两步,刚要看个清晰,便被握住手臂,拽到李雾身后。 恰此时,里面一声尖喊,极是痛苦,又似欢愉。 眠灯先前神色还算澄明,忽地被这一拉,猛地醒过神。 她在山上的前几年,是老头拉扯着她长大,因着山上人少,老头从未跟她提过什么男女之防。 直到谢弈上山。 初初刚来,眠灯也是没有这个意识的,某日她念着白天谢弈击落她手中剑的那一招,了悟无法,去后山寻他。 遍寻无果,本想在温泉池中歇歇,刚褪去鞋袜,双足浸入水中。 一道凌厉剑气朝她眉心刺来。 这剑气乃经脉中精纯剑意凝结而成,脱经脉而出,虽是针尖大小,却锋利无匹,一旦没入身体,便是流入灵海,回天乏术。 眠灯轻“呵”一声,忙结印要拦。 谁想这小剑却生生停在掌外一寸,旋即消散。 “衣服扔过来。” 谢弈冷冰冰的嗓音传过来,堪堪抬头,见雾气缭绕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眠灯这才见到岸上石头下,压着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 难以想象有人洗个澡,还要叠好衣服才下水? 眠灯一把捞起衣服,用湿手揉了揉,这才满意地涉水朝他走过去:“喏,你的……啊!什么东西?” 视线忽然一黑。 待再睁眼,谢弈身着湿透的里衣,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手上拿着刚从她眼睛上解开的发带。 压着她后脑勺的动作,变成了提溜小猫似的攥紧她后颈衣裳,连拎带拽地把她推到一块岸上石头上。 谢弈面若冰霜,眸中杀机隐隐。 “你刚刚想做什么?” “送衣服啊,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眠灯纳闷道:“不过我怎么感觉你跟我有点不一样?” 眠灯伸手在他胸前拍了拍:“白天看着力气那么大,怎么一点肉也没有。” “……” 谢弈沉默了很久。 那晚谢弈告诉她男女有别,阴阳有异,并再三警告她以后不可看不穿衣服的男人。 “怕我看是因为怕吃亏。”眠灯问:“如果男女都不穿呢?那不就公平了吗?” 谢弈表情似乎在月光中有点裂开,声音也略显咬牙切齿。 “那更不许看!” …… 如今,眠灯可算碰到不穿衣服的男女了。 阴阳交合,子嗣绵延其实是常事,不过显然这个女子不是自愿的,更像是被采补。 “在这待着。”李雾嗓音冷沉。 话音未落,李雾忽而轻轻一推她,闪身进了内室,“嗤”地一声抽出剑。 剑光划过,屋内一切陈设尽皆腰折粉碎。 “咣当”一声,香炉翻倒在地,浓郁的香气呛鼻至极。 剑势潇潇如急雨,雨密成网,床榻那男子忽地暴起,揪住身侧女子的衣领扔出去。 这一丢毫不留情,竟是全然把她当做武器一样。若不收剑,定然叫那女子横死当场。 李雾侧身一避,虚虚扶住琼离。右手抬起,似想结印,却不想灵力聚拢比想象的慢很多。 便是这一瞬间的停滞,男子已然从剑网中脱开,闪电般逃窜而出。 然而一出现在阁外,迎接他的就是两支弩箭。 眠灯离开云极天宗时,拿了些灵器,这灵弩就是其中之一。那天她用来射师陵鹤时,觉得手感甚好,便跟纪不言要了一把。 她准头极好,连续两箭迫使黑衣人向下压低身子。 眠灯也在此时看清他的脸,眼睛幽幽如潭水,带着一副恶鬼面具,说不出的瘆人。 眠灯手腕连动,接二连三,响起箭羽划破夜空的声音,带着鸣镝般的锋利,势要将黑衣人留下。 一声闷哼,黑衣人捂住手臂坠下,琼花阁的结界如利刃一般切割着身体,他也不管不顾地往人群里钻去。 眠灯还要发箭,忽地被按住手臂。 一回头,李雾对着她摇摇头:“会误伤。” 眠灯微微挑眉,也不反驳他。 但见黑衣人如一个不知疼痛的傀儡,头也不回,游鱼般破开密集的人流,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下次找起来就更麻烦了。” 眠灯说着,转身翻看倒地的香炉。 此处布局与镜中画面一模一样,眠灯遂悄悄翻出归朴玉心,轻轻一照便收回去。 “是迷香。” 眠灯下了决断。 实际上也不需要她说什么,那衣衫不整的琼离已经扶着头站起来。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眼,微微上挑,迷离时更是勾魂摄魄。 她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外的李雾怀里倒去,口中轻轻呻吟: “郎君,我好晕啊……” 第18章 淫贼休走 下一刻,琼离感觉天旋地转。 李雾收起手刀,任由那倾倒众生的美人软软瘫倒在地,如同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娇花也丝毫不见怜惜。 眠灯一愣,刚要说话,一把银针自自己身后疾射而来,朝着李雾周身要害扎去。 “淫贼休走!” 李雾一侧身,银针尽数钉入他身后的朱漆栏杆,针尾犹自震颤不休。 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眠灯一回头,发觉三十三号队伍的成员正在朝自己飞奔而来。 方施然飒然打开折扇,金色法阵自扇面浮出;何幸来拔出长剑,剑意翁然;而乌庭雪见银针被躲过,手里又抓了一把粉末—— 医修总是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武器。 在他们攻势之前,冷冽刀光如闪电袭来。 漆郁纵身从众人身后跃出,足尖在方施然肩头一踩,在方施然差点踉跄倒地时,身形暴起,双手抱刀斩向李雾。 李雾也不得不被逼退一步。 法阵,剑气,毒粉,相继扑来。 又退几步。 乌庭雪见状,忙上前一把握住眠灯的手腕,这才松了口气:“小师姐没什么事!” 众人才松口气。 李雾已经被迫到断栏处,沉默一下:“淫贼?” 眠灯也有这个疑惑。 却见乌庭雪横眉看向李雾,唾道:“这屋子里都是惑神香的味道,难道不是想对我小师姐图谋不轨?我们四双眼睛都看到了这个美人被你打昏了!” 说着,一指倒地的琼离。 眠灯踏前一步:“其实……” “噌!”漆郁长刀一横,刀锋直指李雾,截断了眠灯的话:“阁下身手倒是不错,不如试试我接下来这招。” 说着,缓缓起刀。一时间屋内杀气沸腾,狂风卷石,这一刀开山裂石,所向披靡!是真正的杀招。 眠灯:“……” 李雾:“……” 轻轻一声叹息,李雾又退一步,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却让他整个人如同投入水中的淡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琼华阁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众人急扑至栏杆断口处向下望去—— 下方长街灯火阑珊,人流如织,哪里还有那雪衫的半分踪迹?刚刚那一切,不过是如月下的梦幻泡影。 乌庭雪松了口气:“他看起来好厉害,吓死我了。小师姐,我们差点以为你不见了,还好感受结界碎了,赶紧过来看看。” 眠灯:“其实吧……” 乌庭雪塞一颗药丸进她嘴里,安慰道:“我们都知道。你先定定神,我们回客栈再说。哦对了方师兄,把这个姑娘也带回去让我看看,她身体亏虚得厉害,好像被刚刚那个淫贼采补了不少。” 显然,所有人都认定了是某个手段高强的“淫贼”,诱拐了初下山门,不谙世事的小师妹,意图在这风月场中行不轨之事。 方施然挣扎着爬起来,又愁眉苦脸地与何幸来一起扶起琼离。 漆郁盯着李雾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是不是真的淫贼又如何?微苦的药丸化开在舌尖,眠灯默默咽下,倒也不算多难吃。 * 廿七客栈。 乌庭雪为琼离施针喂药后,随即去了隔壁房间。 眠灯他们正坐在那里。 方施然揉揉肩膀,道:“漆师姐,下次借力能不能换个人踩……哦对了,刚刚我打听过了,黎府第一次发生投井,是在三个月前。” “少废话,继续说。” “哦。”他摸摸鼻子:“恰好被起夜的家主看到了,以为只是一时想不开,谁知道这丫环第二天竟丝毫不记得自己要投井的事情。找了大夫来,也只说可能说梦游,但是!”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收气,待到乌庭雪一脸紧张地靠近,才继续开口:“后面陆陆续续出现了十几起投井,甚至死了两个丫环。家主命人封井,但第二天,诡异的是仍然在里面发现了尸体。于是家主改变策略,命人彻夜守着,更诡异的发生了——” “守夜人都自相残杀而死,无一幸免,从此再无人敢守夜。” 饶是修仙之人,听着这般诡异莫测、步步升级的惨事,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漆郁沉思一会:“邪祟而已,进府自然见分晓。闻灯。” 忽然被点到名的眠灯微微侧首:“漆师姐。” “我们明日会先进府,你三日后拿到身份再与我们汇合。” 漆郁一抬手,掌心出现五条颜色不同的绳,下面坠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 她将绳子分给众人:“这里面藏了召唤咒,若有危险,其他四个人会感应到。” 眠灯接过来一看,里面不仅是一道召唤咒,还有一缕刀意,若是遇到要命的情况,也能挡一挡。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等众人一走,眠灯打开归朴玉心,正要一观,窗外落下一个身影。 漆郁去而复返。 “我不知道纪长老为什么这么安排。” 她抱刀的身形依旧笔挺冷硬,缓缓道:“但我不许团队里有人不劳而获,这对我,对他们,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 “所以闻灯,如果三天后你不出现在黎府,作为小队的负责人,我会以丙下的成绩评价你——” 她冰冷的眸光似穿透窗纸,落在眠灯身上:“无论是谁反对,哪怕是谢先生,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原来是不放心她。眠灯说:“我不会破坏规则。” 得到答复,漆郁的身影渐渐消失,眠灯再一次打开归朴玉心,划下符咒。 镜面光华流转,景象重现。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琼华阁雅室。只是这一次,镜中的宋宿尺并非颓然卧榻,而是端坐于桌旁,背脊挺直。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钥匙。” 他对面,赫然坐着那张令人心悸的恶鬼面具!面具后的一双眼,幽冷如冬日阴影里的冰。 “哼,你们鼻子倒是灵。” 宋宿尺抓起一坛酒,泼洒进面前的碗里,而后一饮而尽。 “但是,知道了又如何!” 碗“哐当”一声砸碎。 宋宿尺眼中闪过决绝,枯瘦的手掌如鹰爪般猛地扼向对方咽喉:“这是江宗主以命换来的东西,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启地狱之门!” 然而,袭击却被恶鬼面具轻松格开。对方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反扣住宋宿尺脆弱的手腕,稍一用力—— “呃啊!”宋宿尺痛得面容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面具后的声音毫无温度,“宋宿尺,你的死期到了。就在这千日醉的幻梦里……慢慢等死吧。” 闻言,宋宿尺竟狂笑起来:“能喝到如此佳酿再死,你们待我也不薄啊哈哈哈哈哈——” 恶鬼面具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镜中画面,宋宿尺踉跄着扑倒在床榻上,气息奄奄。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紫色身影悄然步入房间,步履轻盈,轻柔地替宋宿尺盖上被子。 眠灯屏住呼吸,只看见她锁骨处梨花状的红色印记,再往上,想看清那紫衣女子的面容—— 镜面光华猛地一颤! 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黑暗。 看来那紫衣女子早已离开琼华阁,归朴玉心无法在既定场景的“残影”中捕捉到她的踪迹。 不过,此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眠灯收起玉心镜,心中已有了计较——起码她知道该去买什么了。 一只青色的雀从窗外飞进来,站在床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眠灯一眨也不眨。 眠灯伸手一接,霎时在掌中化作一张叠起来的信笺。 这雀本是仙门中传信的手段,只是不知道青色是谁家的标志,又是谁给她传的信。 眠灯打开信笺,里面空空如也,并无只言片语。 唯有一支简单的木簪,静静地躺在素白的纸页之上。 上面凝住两朵海棠,拿银丝攒在一处,栩栩开在簪头,恰如雨后海棠花枝,动之摇曳。 第19章 寻酒郎君 次日,薄雾未散,漆郁已经领着三人前往黎府眠灯亦被吵醒,她索性离开廿七客栈,踏入喧闹的早集市。 待到付账,才蓦然想起昨夜将玉简给了李雾,如今囊中只剩从云极天宗带出的金银。 幸而东洛城物价尚可,她换了一身衣裙,便直奔城中酒楼寻觅千日醉。 接连问了几家,掌柜伙计皆茫然摇头。 最终是在一间十分气派的酒家点了一桌子菜后,才得到点眉目。 “千日醉这个东西你算是问对人了!”堂倌眉飞色舞地介绍着:“这个酒十几年前是我们东洛城的招牌,多少达官贵族,哪怕是仙君仙子们,也独爱它一种!只可惜……” 他咂咂嘴,神情惋惜:“如今别说喝了,就是知道的人也不多喽!黎家早就不酿了。” 黎家?眠灯眸光微凝:“城西的黎家?” “可不就是!黎家祖上就是酿酒发的家,不过现在家大业大的,也早就不沾这营生了。” 这样一来,倒是别无他法了。眠灯刚想去再去别处问问,又被堂倌叫住。 “小姑娘,你若是诚心想要……” 堂倌神秘兮兮地指向窗外那座俯瞰全城的最高楼阁,“看见没?那是庇护我们东洛城的九霄门,门里有个酒郎君,最爱搜集天下奇酿。若是世上千日醉还剩最后一坛,也保管在这酒郎君的手里。” 九霄门?眠灯倒听乌庭雪在船上提到过。 人界与仙门的界限并不清晰。 像云极天宗这种大宗门并不不隶属于任何国家,为了不引起人间皇族惶恐,故千百年都隐居在深山里。 比起云极天宗,这所谓九霄门算得上是无名之辈。但在东洛城,它却是城民眼中高不可攀的仙门圣地。 九霄依附城主府,是东洛唯一的仙门。无论什么门派进入东洛城,都须拜会九霄门。 否则,即视为挑衅。 方施然还猜测过,这也是云极天宗不许他们暴露身份的主要原因。 令眠灯奇怪的是,黎家的事情已经传到千里之外的云极天宗,九霄门却视而不见。 眠灯得了线索,正要起身。 “且慢!”堂倌又拦住她,眼神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酒郎君的酒,千金难买!除非……” “你说。”眠灯取出一小锭金子,放在桌上。 堂倌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有美人兮——”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春风一度!” 眠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索性坐回去将满桌酒菜扫荡干净,又打包了些吃食,这才施施然返回廿七客栈。 乌庭雪为琼离把过脉,索性那黑衣人只采补了一点,无伤大雅,现下也该醒了。刚走到楼下,见一装饰奇诡的花轿停在门口。 而那本该卧床修养的琼离,正被人半扶半架着,虚弱不堪地弯腰送入轿中。 眠灯见伺候的人也小心翼翼,一时竟有些吃不准,便问小二:“琼华阁接她回去了?” 闻言,小二面露一点难色:“本该是回去的……” 琼离在她走后便醒了,因着手脚无力,嚷着央人送她回琼华阁。 “但现在碰上了阴花轿,现下一时半会估计是回不去了。” “阴花轿?” “就是酒郎君的花轿!”小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畏惧,“他最喜欢让人抬着他在街头巷尾转悠,一旦碰到欢喜的,就会抬回九霄门。因为总是无影无踪,就叫阴花轿。” 风流的酒郎君,除了爱酒,也爱美人。 每隔三日,酒郎君的花轿就会抬进烟花柳巷里,再抬进九霄门。 小二唏嘘道:“听说酒郎君请了她好几回,这次却叫阴差阳错碰上了,少不得一顿磋磨啊……” 话音未落,眠灯已抬脚跟上花轿。 从她眼皮子底下接走人,这可大大的不妥。 一路隐了身形,见那花轿从九霄门的侧门抬进去,眠灯也跟着进了一处小院。 这种小门派,眠灯的中五阶已算得上是个中翘楚,自然无人察觉。 花轿静静停在角落里,琼离人已经不在。 屋舍众多,一间间找显然不合适。 眠灯从戒指中抱出正在呼呼大睡的美人,掀开它的眼皮,在它即将暴怒狂吠时,手疾眼快地捂住它的嘴筒子,塞进去两枚肉干。 “找找哪里酒味最浓。” 美人这才舒坦了,用力在空气里嗅嗅。一把挣开眠灯的怀抱,撒开小短腿往南边一路狂奔。 “汪呜——” 一声急促的示警低吼,美人猛地急刹! 这一下十分突然,眠灯脚下一绊,似踩到什么东西,待看清草丛里是什么,不由倒退一步。 一个女子正无声无息地躺在眠灯脚下,面色青白,双目圆睁,显然已经离世。 再往下看,见她衣衫褴褛,裸露的颈项,手臂,小腿上尽皆淤青与鞭痕,极其惨烈。 彼时已近日暮,天上昏黄的云卷成漩涡,似要落雨。 廊下走过两个弟子,正在交谈:“听说酒郎君又弄回来一个绝色,要留着后天月圆再享用。” “啧,那前三天他带回的那个呢?我听说刚进房间一个时辰就挣扎着跑出去,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死了呗!这个月都三个了……” 这九霄门弟子交谈声音虽小,但眠灯到底是中五阶的修为,五感较之常人敏锐,一字不漏听到耳朵里。 眠灯正要替那女子合上暴起的双眼,“美人”却突然全身毛发倒竖,喉间发出威胁的“赫赫”低吼! 那两名弟子猛地喝道:“谁在那里?!”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一掌拍向身旁廊柱的暗钮。 眠灯这才注意到,这庭院草木排列、墙围距离,假山流水,皆是暗含五行八卦玄机,以最自然的方式,将暗器阵法藏于其中。 而她,恰在阵眼。 霎时间,无数暗器如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眠灯本能闪避,眼角余光瞥见“美人”还在尸体旁嗅探,忙探手一捞—— “咻!” 一支小刀擦着手背过去。 眠灯更不愿耽搁,抱起美人身形一闪,跃出十丈开外。虽修为受限,但这保命的身法尚能勉强施展。 听到动静,来追赶她的弟子四处涌来。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暮色,四面八方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眠灯很是无语。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剑修的样子,转身一剑荡平九霄门,冷笑一声不过区区鼠辈!而不是现在这样,如困兽般在这九霄门重重屋舍间仓皇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轻响,身旁一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探出,精准抓住眠灯的后背衣衫,轻轻一提一拽,随即眠灯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撞进一个微凉的怀里。 抬眸看去。 夜色一重重暗下来,天际惊雷闪电落下。一枚赤红如血的羽毛耳饰惊心动魄地晃动着,长睫覆下,眼下泪痣殷红。 “嘘!” 刚要说话,便被两指抵住她嘴唇,低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轻轻制止了她。 第20章 诚心几何 “门主,往这个方向去了。” 门主道:“务必排查清楚,一间间地找!” “是。” 被猛然拉进这间屋里,眠灯旋即认出李雾。而李雾一点美人的额头,便让它安静下来,塞进床板里。 而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顺着脊骨一寸一寸落下来,直到勾住腰带解开,将她整个外衫都扯下来。 眠灯只觉身子一轻,旋即被他拉到窗下小榻上:“你做什么?” 李雾指尖一弹,灭了几盏灯烛,重新拢住她。 ——这个姿势倒跟昨天有点像,就是衣服多了点,李雾也只是虚虚揽住她肩膀。 随手拿起一案上卷书塞给她,李雾低声:“配合点。”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走廊上的人,只见明纸镂花窗上映出两道人影,正交叠在一起。纤细的那个似乎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态,半倚在另一个清瘦身影的怀里,伏在窗下看书。 门被骤然推开的时候,里面似被惊到了,略略分开了些。 李雾将眠灯往榻里推了推,身形几乎挡住她,缓缓抬起眼睫:“赵门主,不过半日未见,何故这般匆匆闯入我房间?” 他丝毫不见慌张,眉目间只有被打断好事的冰冷与不悦。赵门主心头一跳,忙陪笑道:“只是走了一个小贼,是他们看走了眼,李仙君莫怪!这位是……” 嘴里道着歉,目光却一直往李雾身后瞟去。 “不是你刚刚送来的女弟子?”李雾道:“后悔了?” 他话语一顿,露出微微不耐烦的神态。 门主又瞟了一眼,身形瘦弱,瑟瑟埋在李雾的肩头,半点闯入者的气势都没有。 “怎么会!只是觉着这丫头为免太……我给仙君送些更好的来。” “不必,我就喜欢这样的。” 语速极快,语调却有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凝涩。 赵门主显然是没听出来,只呵呵一笑:“幻明宗能看上我门中弟子是她的福气,我设了宴,明日给仙君赔礼,今日就不打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雾这才松开手,门主讲到“更好的”时候,他听到眠灯轻轻哼了一声:“老匹夫。” 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眠灯的手腕,似乎生怕她下一刻就一巴掌拍赵门主脸上。 但是眠灯没有。 她反而用那双坦荡的杏核眼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极亮,如一只专注又时而脾气很坏的猫,发现一件好玩的事。 “哎,你怎么在这?” 这张小榻太小,她凑过来时,被雨沾湿的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顺着她雪白的锁骨,流进衣领里。 她外衫已然湿透了,内衫也薄薄一层,此刻正濡湿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上身。 “……” 李雾没有作声,视线也不敢向下。 他抬手将眠灯往外推了推,拂衣而起,往室内走去。 真奇怪。眠灯随手翻了一下塞进自己手里的书:《阴符经》,陈词滥调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动,倒觉得手上被划破的地方微微泛紫,里面似有针扎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毒素。 正思考吃什么压制一下,半晌,李雾已折身而返,将怀里抱着的一套干净的衣裙递给她,“去换上。” 眠灯也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痛快,便绕去屏风后换衣裙。 屋内灯火已然十分暗,但屏风依旧清晰地映出她褪衣,握发,勾臂的动作,身段纤细地映在屏风上。 李雾目光只略略一瞥,旋即移开眼,一挥手,屋内一息,只有榻边那一豆微光。 他凝着那跳跃的火苗,直到眠灯出来,才伸手,“给我。” 眠灯便将换下来的衣裳给他。 李雾微微摇头,反而一把握住她的右手:“九霄门虽不入流,但用的毒却不含糊。” 说话间,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匕首,拇指抵住她的虎口,不由分说地刃尖一划,将那小小的伤口挑破。 里面果然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针。 李雾指尖凝灵气,瞬息化开细针,又以灵丹碾碎,敷在伤口上。 眨眼间,眠灯便不觉得如何疼痛了,伤口亦在迟缓愈合,不由抬头看李雾。 他这一套流程十分纯熟,似乎已经不止为别人料理过一次。 “你是医修?” “不是。”李雾的回答依旧简短。 眠灯觉得新奇:“那你倒是很会照顾人。” “……我曾有一个很会惹麻烦的师妹。” 原来这样,她倒是沾光了。他这房间收拾得好整洁,连熏香也淡淡的,有种安心的味道。 眠灯这样想着,眼皮子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说:“你也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李雾轻声:“你的故人?” 眠灯将所有枕头都叠在一起,趴在上面摇摇脑袋:“一个很烦的人,但的确有些方面他还是有可取之处……” 从客观角度说,比如他做饭比老头好吃,再比如,他很会收拾屋子,偶尔也会很有耐心。 眠灯虽然讨厌自己这个死对头,但也不能全然昧着良心。本想着再说两句话,谁知竟头一歪,直接进入梦乡。 听到绵长均匀的呼吸,李雾倒也不觉得奇怪,那丹药里面本就有安眠的效果,只是—— 他动手抽去眠灯脑袋下多余的枕头,嘴角弧度冷冷的。 很烦的人?她寄人篱下还真敢说啊! 而且她竟这样容易地轻信了李雾。 如果丹药里藏有剧毒呢? 如果他心存不轨呢? 如果…… 他皱皱眉,很是不喜欢自己想的这样多。于是又抽走眠灯一个枕头,脚腕处却挤出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是美人,闷了它那么久,张嘴就要大叫—— 李雾一把捂住,瞥一眼眠灯,竟是在他面前睡的四仰八叉的。 一点睡相都没有。他动手抽走最后一个枕头,见到她不得不直着腰调整一下睡姿,这才缓缓低头。 碰到那冰冷眼瞳,美人一下子发起抖来,乖觉地蹬着短腿,又挪回床板下。 视线一下子安静,似乎心也静了。 * 李雾来这里做什么这件事,及赵门主宴请,眠灯才大抵明白,九霄门是有事求助幻明宗。 赵门主满面堆笑,殷勤备至地敬酒布菜,话语间极尽奉承。李雾却只是偶尔颔首,神情疏淡,对那满桌的珍馐美馔兴趣寥寥。 倒是眠灯有些意外。 九霄门的穷奢极欲,远非崇尚清修的云极天宗可比。金盘玉盏,熠熠生辉。 那盘中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眠灯扶着脖子持起玉箸夹了一只——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竟然落枕了。 虾饺软嫩弹牙,是道颇费功夫的菜式。 酒过三巡,赵门主脸上泛起红光,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不知仙君……如今是何等境界?” 李雾杯盏不停:“听说贵门派酒郎君已经突破自在境下品,在下不才,略比郎君高一阶。” 他被劝下的酒水不知凡几,嗓音倒十分平稳。眠灯一侧头,见他另一只垂在袖里的手凝结的酒气寒霜落在地上,而赵门主却浑然不觉。 提到酒郎君,眠灯支起耳朵,但门主语气含糊:“他如何能与仙君相比?不过是年轻时得了一些机缘,论天赋,他也不见得未必比老夫强。” “机缘?”李雾终于似有几分醉意,身子微倾:“愿闻其详。” “哼。”赵门主不愿意多谈,但李雾开了口,他亦不愿拂其心意,便道:“是一粒玄曜珠,这珠子本分阴阳两粒,阳珠主守,阴珠主攻,他得的正是阴珠,偏又是武修……得此助力,修行速度自是旁人百倍。” “只可惜此子惫懒成性,纵有奇遇,也只知沉溺享乐!老夫这才不得不厚颜恳请仙君出手啊!” 眠灯正好奇是什么事,李雾手里转着酒杯,不置可否地笑笑:“此事不难。只是……” 他眸光流转,似不经意地掠过眠灯,“要看门主的‘诚心’几何了。” 第21章 绝杀郎君 赵门主一惊,不知他何出此言。 “听闻酒郎君的酒冠绝天下。”李雾指尖轻点空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醉意,“为何在下只能饮此寻常之物?” 赵门主慌忙起身:“仙君爱酒,我便让人去酒郎君那里,挑他一坛佳酿,这个面子他不会不给老夫。” 他作势唤来弟子,李雾抬手制止,目光终于落定在眠灯身上:“那这丫头陪着去挑挑,她知道我的口味。” 一夜就如此熟稔?赵门主惊疑不定地看向李雾身边的女子—— 只见她利落地拍拍手,应了声是,一撩那华贵却略显累赘的长裙下摆,便跟着拿酒的弟子大步出了门。 坐姿行路毫无规矩也不忸怩。但见发髻上不知何人给她系的红绫俏生生立着,行动间翩然若蝶,与裙摆一同在风里起起落落,倒有几分难得的灵动。 赵门主见状,稍稍心安。 酒郎君住的地方离宴客厅颇远,眠灯脚下青砖竟慢慢变成汉白玉铺的走廊,两侧琼华碧树,仙鹤奇兽不计其数,连屋瓦上都以流光溢彩的琉璃砖铺就。 人间帝王宫阙,也不过如此。 弟子走到一处殿前,领着她从侧门进去。一进去更是豁然开朗——一方数十丈宽的酒池涌入眼帘,酒香四溢,而其侧数人合抱的玉树上,缀满翡翠琢成的各色秋果。 风一掠过,发出泠泠碰撞之声。 眠灯默默攥紧拳头—— 等她有钱有灵力了,要搞个更气派的! 七拐八绕,终于抵达偏殿的藏酒阁。 眠灯装模作样地在酒海丛林里挑了一圈,“千日醉呢?” 弟子一愣:“那似乎是在郎君寝室里。” 珍藏版果然不在这里,怪不得弟子也能进。眠灯笃定道:“我就要那个,你去拿。” 弟子一下子脸色白了:“这,这……酒郎君刚刚领了搁女人进去,此刻怕是不便打扰。” “这是门主的命令,难道在九霄门,酒郎君的话比门主的命令还重要吗?”眠灯面上越发沉静,拉长语调:“况且是那位仙君点名要喝。” 提及那位自在境中品的幻明宗仙君,弟子终究被震慑住,鼓起几分勇气,硬着头皮走向寝殿。 寝殿门前,两名披甲侍卫如铁塔般矗立,纹丝不动。弟子连唤数声,毫无回应,忍不住伸手去推其中一人肩甲—— “噗通!” 那侍卫竟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瘫倒在地!眠灯疾步上前,提着碍事的裙摆蹲下一看,咽喉处赫然一个血窟窿。 竟是一枪穿喉,血犹温热! 一把推开门,殿内奢华更胜藏酒阁。然而,那象征主位的玄黑大椅上坐着的,并非酒郎君,而是一个衣衫不整、云鬓散乱的女子。 她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蜷缩着也掩盖不住玲珑身段。而那一张妩媚美丽的面孔,正沐浴着鲜血—— 正是昨天被带走的琼离。 血并非她的。 眠灯目光上移,本该挂着一张巨幅画像的墙上,一个半身赤裸的男人,被一根乌沉厚重长枪穿心而过。整个人被牢牢钉死在画像中央,血从他胸前狰狞的破洞中喷薄而出,顺着冰冷的墙壁淋漓淌下,染红了大片地面。 浓烈的血腥味与酒香混合,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在弟子心里有如天神的男人,就这样被刺穿在大殿上,毫无还手之力。那弟子腿一软,望着那男人喃喃道:“酒郎君……”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握着的长枪上松开,掌心灵力凝锐如赤焰之刃,划开酒郎君的胸口,探进灵海中。 “噗嗤——” 一颗赤红如血、兀自搏动、散发着诡谲能量的珠子被生生剜出! 正是那阴珠。 做完这些,那只手又伸向主座上的琼离。 “嗖!” 一支灵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穿透手背。手的主人动作一滞,这才回头。 满殿灯火摇曳,恶鬼面具狰狞,与琼华阁那夜一模一样。 眠灯放下灵弩,身形一晃,如影般掠向琼离,一把揽住她那柔软无骨的腰肢,迅速倒退几步,拉开距离。 黑衣人顿一顿,缓缓道:“她,我的。” 血淋淋的手指一抬,指向眠灯怀里的强离,语气波澜无起伏,如傀儡一般生涩:“谁抢,就杀了谁。”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钉在墙上的长枪!乌沉枪身划破血腥的空气,挟着风雷之势,直刺眠灯面门。 他昨夜明明使的鞭子,今夜换缨枪,竟也挥洒自如。枪乃百兵之王,近身之战入不了他半分。 眠灯也不硬战。 她紧揽琼离,足尖在那浑厚袭来的枪尖上借力一点!身形如流云般轻盈旋起,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对方挥枪之力,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他身后。 酒郎君已经滑坐在地,指尖一探脉搏,竟有微弱脉搏,眠灯掌心按在他心口,瞬间了然:这人天生心脏偏右,又是自在境修士,故受此重伤犹未断绝生机。 眠灯毫不犹豫,扬手便是几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待他吃力艰难转醒,忙问:“千日醉在何处?” 求生本能驱使下,酒郎君竟真的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指,虚虚指向寝殿角落一处阴影。 眠灯定睛一看,地上果真倒着一个酒坛坛口倾斜,里面酒已近乎干涸。 “还有没有别的?” 酒郎君痛苦地摇头,口中血沫涌出:“这些了……救……救……呃!” 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死死盯着眠灯,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 “噗嗤!” 谁知道一支刚刚凝出来的灵箭刺入他心口,彻底断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酒郎君倏地瞪大双眼,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绝望——他以为说出秘密便能换来生机,却未料到眼前这少女的决绝,比那恶鬼面具更加冷酷无情! 又想跟她说话又想活下来,哪有这么多好事。 眠灯从他心口拔出灵箭,也不浪费,反身搭在弓弩上,手指扣动扳机,向面具男子射去。 这次皆被挥落在地,面具男子早有准备,他深知眠灯箭法精准,浑身御起结界,步步逼来。 手中长枪再次举起,枪尖寒芒锁定眠灯头颅,殿内死寂,唯有血滴落的“嗒嗒”声。 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眠灯忽地抬手扼住琼离的咽喉,道:“你无非是想采补她,但你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她。反正你也不会放过我,不如让空欢喜一场。” 她面色镇定自若,眸中更是透出日光折射冰层时的神采,冷冽决绝。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 他很难在一个中五阶的仙门弟子身上,看到镇定到近乎无情的神色。她手指深深陷入琼离喉咙里,任这绝色美人如何呜咽挣扎,也丝毫不动摇。 “而且,”眠灯侧耳,仿佛聆听着什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再不走……杀你的人,可就到了。”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殿外深邃的黑暗,“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面具后的气息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下一秒! “呜——!” 长枪脱手,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直扎眠灯面门! 眠灯早有防备,揽着琼离侧身急闪。 再抬头时,戴面具的黑衣人已经消失在殿门外,眠灯这才松开扼住琼离的手指。 琼离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她艰难地瞥了眠灯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恐惧、怨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随即,她眼白一翻,干脆利落地彻底昏死过去。 第22章 不想再见 “仙君,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无论她有没有做,我都要给门中弟子一个交代。” 赵门主涨红着脸,随着激昂的声调,胡须上都沾着飞溅的唾沫星子。他直指大殿中央的眠灯,仿佛在展示什么罪大恶极的凶徒。 而被指控的少女只是坐在汉白玉案几上,裙摆垂落的阴影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面具男子离开后,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门主,眠灯一五一十说了,只是略过了酒郎君死的那段。 此刻,忽视了昏倒的弟子与琼离,没寻到什么面具男子踪迹的赵门主,正要拿她来做文章。 真是欺软怕硬,她倒成软柿子了。 眠灯盯着殿上那幅巨画许久,因这江河日下的世风不由轻叹一口气。 画像中,酒郎君于一处山峡中乘船月下,一手摇扇,一手托着一粒明珠,显是十分自得。 人总是会画下自己最春风得意的场景,此一幕中,必然是酒郎君年轻时刚寻到玄曜阴珠的场景,叫血糊了大半也十分难看,眠灯更是忍不住摇头。 李雾翻来覆去地听赵门主说什么要个交代,面上极为淡静,只专注地观察着酒郎君,浑似听不见一样。 交不交代的,跟李雾关系不大。 只是赵门主钳制着眠灯的手腕,眼角余光频频瞥向他:“仙君若是不在意,我便将她拖出去了!” 每一根褶子都透露出算计的味道,就是在赌李雾那一丝真心。 “门主真想我顶罪也无妨,只是教人误会。” 不等李雾说话,眠灯双手已奉上,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门主一愣:“误会什么?” 眠灯又叹口气:“误会九霄门最强的修士,竟被我一个刚入门的女弟子给杀了,什么东洛第一仙门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我受委屈也罢了,却难免令九霄门在百姓间失了体面。” 这一席话说的不轻不重,恰叫周围弟子听了个清清楚楚,门主更是哑声。这酒郎君虽说跟他不睦,但也是九霄门的门面。 他本就是想迫一迫李雾,好拿捏住这位名门弟子,但这弟子竟这样伶牙俐齿不给他情面,门主心中恨恨,恶狠狠攥住她手腕:“我可不怕!” 这时李雾起身,轻轻拍去袖上灰尘:“那门主究竟是要一个交代,还是要玄曜珠?” 神色一冽,门主看向这一向处之淡然的幻明宗嫡传弟子,不想他不说话则已,一语就道破了心中所念,眼中闪烁过一丝光:“阁下的意思是?” “我来东洛城时,见过这位姑娘说的凶手,锄奸惩恶是吾辈应尽之责,至于他取走的玄曜珠也是九霄门之物,自当——” 李雾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眠灯的肩膀,另一只却屈指,撩了撩开眠灯的额前碎发。 他缓声道:“物归原主。” 指尖沾着刚刚冰霜的残余,不浓不淡的酒气,眠灯只觉鼻尖有些发痒,忍不住侧身一避。 这细微的幅度不大,还是叫李雾察觉到了。指尖凝在她眉心,倒似觉着她厌恶他靠近一般,一触即离。 眠灯扬起头,反手握住,暗暗晃一晃他的手。在他目光低垂之际,唇瓣微微张合,无声地比个口型: 快走! 再不走这老登就要打听她的姓名和来历了,少不得又是浪费口舌。 好在李雾是个识相的,三言两语打发了门主。不过门主还是扣着眠灯,硬是等到次日琼离醒来,对了一遍口供才放她走。 来九霄门时鬼鬼祟祟,走的时候倒是光明正大。 东洛城近日街角巷头都挂上红灯笼,天一暗,冬夜里竟显出熏熏然的暖意。街边小铺如春笋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眠灯好奇地打量着:“今儿格外热闹。” 她一出来便松开手,一直被抓握的手腕也空落落下来,李雾垂眸,嗓音平淡:“今天是小年夜。” “哦?那小年夜需要做什么吗?” 她停在一家摊铺前,饶有兴味地弯腰打量着各色的小玩意,随口问道。 无怪眠灯不知,青阳山虽四季分明,但老头一向懒散,钓鱼喝酒就是他的全部日常,从来不教眠灯这些凡间俗礼。 若是追问,他便大手一挥:“我们都是超凡脱俗了,能过凡人的节吗?锅里有鱼,吃了早点睡吧。” 对此,眠灯的评价只有一个:没有仙人的命,却有仙人的病。 这个病,直到谢弈上山也没好过。 李雾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得不到回答的眠灯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包油纸,悠悠然地开口:“料想你也不知道,我刚刚问过了,他们小年夜都是要吃灶糖的。” 她唇角微微翘起,想来终于是知道些他不明白的,有些自傲。打开来却见:十来粒淡绿色的糖圆滚滚地躺在里面,外面裹着一层糖霜,搓成指节大小,看着十分诱人。 李雾眉尖几不可察地旋起,冬瓜糖…… 油纸包又重新回到眠灯手里,伴随着他掩盖不住的嫌弃:“留着自己吃。” 眠灯撇嘴,咔嚓咬掉一块,含糊地问:“你刚刚在酒郎君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发现?” 李雾垂眸看了一会她,看的眠灯糖都吃慢了,他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语气平淡:“鬼将军一枪毙命,很准。” 眠灯附和点头:“的确很准……等等,鬼将军?” “那邪道是阴阳道的鬼将军。”李雾出奇的耐心解释:“他素来神出鬼没,残忍嗜杀,阴阳道也没有太多关于他的资料,境界应在自在境以上。” 面具男子是阴阳道的人,这一点还是明了的。毕竟花不慕冒险潜入云极天宗,想来也是为了那什么钥匙。 既如此,面具男与花不慕同派也是情理之中。 眠灯对这些倒是不感兴趣,只要李雾没有发现是她下的黑手就好,她可不想惹麻烦。 为了方便行事,九霄门立在闹市,永昌典也在闹市,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 灶糖已经见底,眠灯一路溜达着也见着了自己的目的地。 “闻灯。”她忽然说。 待李雾乌润的眸光转过来,眠灯弯着唇:“你帮了我,但我请你吃糖你也不要,那就在这你先挂个账喽。” 这种事也能挂账吗? 李雾凝着她发髻上的赤绫,宛若一对蝶翅扇动,往下,是她自若漆黑的眉眼——她竟是笃定自己日后能还。 但没有什么好还的。他索性伸手。 眠灯手上一轻,只见玉骨似的两根手指探进自己的掌心里,轻轻一划,些许痒后,挟起最后一粒淡绿色的灶糖。 “吃了,扯平了。” 糖一入口,李雾几不可察地皱下眉,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的味道。 眠灯微微一怔。 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好吃,只是所谓的小年夜她并没有什么实感。她如今在这世上既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聊以凑凑热闹罢了。 李雾却偏偏要以这难吃的糖,抵那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出手相助之情。 算是……不想再见了? 也罢。眠灯靠在永昌典的门下,退一步即踏入其中,挥挥手道:“你说不欠,那就不欠吧,我要去办别的事了。” 她还乐得少一份人情呢! 第23章 黎府风流 东洛城比之远在千里外的云极天宗,气候要稍稍温暖些。只是近日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待到午后,方才显露阳光。 此刻,黎府镂花窗子里渗进来的光,如缕缕金线铺在眠灯的袖子上,清晰地照着上面根根断裂的线口。 眠灯盯了一会,那粗粝麻线的走向十分凌乱,简直要把她的眼睛看花。 “表小姐!表小姐——” 侍女一叠声的呼唤,才把她的意识唤过来,她看向主座那个贵妇人,矜持地点点头:“闻灯知道了,东厢就很好了。” 这一回头仍然是慢了,叫那保养颇好的夫人拿起帕子,掩住脸上的鄙夷神态。 “表小姐就先去休息吧,等老爷回府,再来拜见也不迟。”夫人冷淡道。 眠灯只得视而不见。 她如今的身份,是黎老爷死去十六年的前妻的妹妹的丈夫的姨母家的落魄小姐。 所幸,那家小姐姓文。 更所幸,那家小姐年纪也不大。 是以,闻灯名字和容貌都不用改,直接提着一封黎老爷前妻的妹妹的丈夫的遗书上门。 喜提黎老爷现任夫人王氏的一记白眼。 被料定是来打秋风的眠灯,捋了捋裙摆,随着侍女去了偏厢。 果不其然,周遭景色是越走越荒凉,眠灯心下倒是满意,起码进进出出不会引人注意。 绕过一丛开败的野蔷薇,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呵斥着什么:“教你多少遍了!二少爷的绿珠锦绣只能拿滚水泡!再出错小心打发你出府去!” 远远一看,原是走廊下一个管事的在教训丫头,那丫头抱着耳朵蹲在地上,嘟嘟哝哝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待走近了,才听清:“……昨天炒菜还说冷油下锅的,浇花还说用冷水的……” 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的又一通责骂:“炒菜你倒记得大火!浇花你倒想起沸水了?笨手笨脚的蠢丫头!” 眠灯不由瞥那犹不服气的丫环一眼,谁想这丫环也四处乱转着眼珠子。 “小……”四目相对,丫头险些脱口而出。 “银屏,你听到没有?” 见丫环一点都不曾用心听训,管事妇人大怒,上手来揪她耳朵,忽觉背后一痛,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回头一看,却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衣裳朴素,甚至还没收回踢她的脚,管事的爬起来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 眠灯上前又补上一脚直把她踢下走廊,扭头看给自己带路的侍女:“刚刚是不小心的,然后她骂我,我又踢她一次没什么问题吧?” 侍女:“……没问题。”您好歹是表小姐,我能有什么问题。 眠灯这才拍拍胸脯,一副受惊的模样:“刚刚夫人说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侍女,我要这个可以吗?她看起来有点像我姐姐。” 一指地上那个睁着水汪汪大眼睛的丫头。 令姐怪显年轻的。侍女又沉默了一会:“……这需要问过二少爷,不过这两天她可以伺候您。” 眠灯立刻挽起那个丫环,回到了许久未住人的东厢房。 简单交代几句,侍女随即离去。 刚关门,乌庭雪已经扑过来,一脸崇拜地抱住她:“小师姐,你太厉害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天天被人奴役,一会叫我浇花,一会叫我炒菜,泡茶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在试探我?” 眠灯拿布巾擦擦凳子,漫不经心道:“也可能是想知道你到底会做什么。” 乌庭雪:“……先不说这个了!小师姐,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眠灯将身份托出,又问其余三人的状况。 乌庭雪掰着手指头数:“何师兄是泥瓦匠,漆师姐是护卫,方师兄……嗯,这个,你晚上见到他就知道了。” “晚上?” “对!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推算出来最有用的消息就是:每晚有投井之人时,白天园子里就会开白月季。今早,那花又开过一朵。” 趁着天色尚早,眠灯也从乌庭雪口中摸清了黎府概况。 黎家有两子一女,子皆为前任夫人所生,大少爷失足落水后,卓夫人也伤心离世,黎家老爷娶了现任王氏,育下一女。 这一子一女乃是黎老爷的心头肉,宠溺地紧。 二少爷黎贺胥更是黎老爷的心头肉,尚未娶正妻,却已纳了十几房妾室,独占东园,仆从甚多,院落宽敞。 月初上柳梢,乌庭雪携着眠灯,悄悄溜进二少爷不住的偏院,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还没落音,里面空寂寂的屋子映出一个高挑身影,幽幽道:“你们来了?” 语气幽怨至极,如泣如诉。蹲在窗下的眠灯一抬头,只见窗里探头的女子身穿丝绸锦绣,头戴八宝金钗,脸上搽的厚厚一层白粉,脸颊与唇上皆是嫣红的胭脂。 眠灯想也不想,一巴掌伸过去。 “闻灯师妹你做什么?”窗内传来一声熟悉的痛呼,带着浓重的鼻音。 眠灯:“……嗯?” 定睛一看,那两眼乌青的女子,正是浓妆艳抹的方大少爷。 乌庭雪捂脸:“他现在是二少爷黎贺胥新纳的妾室。” 眠灯:“……嗯?” 头顶翻过一道黑影落在院中,方施然拔下一根金簪,指着那影,咬牙切齿:“漆郁,再不把身份换回来,小爷跟你拼了!” 那人正是高束马尾、一身护卫劲装的漆郁。居高临下瞥一眼方少爷:“黎老爷上午惊马,我救了他,他已经提拔我为队长,换回来他会生疑。” 方施然抓狂:“今天黎二少又说来宠幸我,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才免于一难吗?啊啊啊啊——” “方师弟,兴许过了今晚就拿到凶手了,且再忍一时。” 是爬墙的何幸来探出头,温声劝慰着方施然。 方施然扭头:“……闻灯师妹你说句话啊!他们都欺负我!” 眠灯望望漆郁,又看看他,诚恳道:“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比起漆师姐,方师兄你更柔情似水一些。” 方施然:“……”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不知道你心向着谁!气冷抖! 漆郁咳嗽一声:“好了别闹了,如今黎府唯有花园里的井没有封好,也没有敢靠近,我们先去瞧瞧吧。” 井倒是个寻常井,只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发生,围了一圈意义不大的铁蒺藜。 五人皆是修者,在凡人面前隐藏自己问题也不大,只那伏到夜深,除却风声虫鸣,别无动静。 草木深处,眠灯咬住一粒乌庭雪递来的薄荷丸,却听漆郁嗓音低低传来:“你倒是守诺。” 清凉意漫开,困倦被驱散。眠灯眉眼在霜冷月色里格外明晰:“我好像不曾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师姐何故这样看待我?” 漆郁沉默一会,才答:“当日你在明镜台外,与方施然以五百灵石换一字时,我恰好路过述职。” “原来师姐是觉得我毫无骨气,利益当先。”眠灯不客气地点破,眉眼却一弯:“师姐眼光真好。” 漆郁目光沉沉。她的确看不透眠灯,既能撕破脸面当场报仇,为何又要为师陵鹤求情? 沉默一会,园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二郎,我们真要在这里见面吗?听说这里有鬼。”一个娇柔的女声曼声道。 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声响:“怕什么?我有宝物护体,况且正是那些人怕闹鬼,才不敢有人来打扰。” 眠灯眸光一凝,循声望去。只见一片低矮的蔷薇丛被压倒,月光下,两个交叠的人影正忘情地滚在枝叶间,亲吻撩拨之声不绝。 这突然的一出,让五人俱有些沉默尴尬—— 这种地方实在与坟头无异,他们若是现在跳出去,不亚于不打自招承认他们是内鬼,但现场观摩对于这群少年们还是有些不合适。 “唔……”女子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软倒不动。 那男子利落地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脸上柔情蜜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毫不费力地将方才还与他缠绵的女子扛起,大步走向那口枯井,手臂一扬——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照亮了男子英挺的侧脸。身边的乌庭雪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呼:“二少爷!” 男子浑然未觉,冷笑出声: “蠢货!” 第24章 井中月季 黎二少爷掸掸衣摆灰尘,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院子。 方施然忍地厉害,人一走就冲出去,开扇一道灵力投入井:“竟然有人敢当着小爷的面杀人,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姑娘你撑住——” 他忽地顿住,眠灯上前一看,井中水波粼粼,并无女子身影,唯有一朵雪白的月季花浮在水面上。 “人呢?我亲眼看着被扔下去的。” 夜黑风高,井中映着五人面面相觑的神色,倒有几分滑稽。 月季也是普通月季,更让人茫然。滴漏声阵阵,直至黎明,亦不曾再发现旁人。 翌日曦光初升,只听“噗通”一声,乌庭雪撑不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漆郁道:“先回去休息。” 甫一回自己的厢房,睡到午时,黎老爷差人来请她。 眠灯无奈起身,与乌庭雪行到大厅外,便听里面王夫人在絮絮叨叨说:“贺胥这两日又不知去哪了?他年纪也大了,天天在外面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不如给他说个亲事,兴许能管住他。” 黎老爷抿一口茶道:“这么说,你有相中的?” “城西吴家的三小姐心地良善,举止得体,前些日子还亲自去出云庙为父母求平安,被山贼所掳,差点回不来!可见她孝顺!” “哦?你是说那个长着芝麻大饼脸的吴三?”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夫人滔滔不绝的介绍,眠灯抬头。 廊下远远走来一个穿的花团锦簇的青年,手里提着一方笼子。 眠灯认出这是昨夜的黎家二少,他此刻竟是面不改色,似乎毫不记得昨晚抛尸之事,长腿一跨迈进大厅,一点余光都没分给眠灯。 眠灯跟随其后,听王夫人清咳一声:“什么芝麻大饼?吴三小姐是姿容差些,二郎你要学学你父亲的品德,岂可以貌取人?” “夫子言,食色性也。况且若父亲不以貌取人,你又怎么会坐在这里?” 黎二少懒懒给黎老爷行个礼,不待父亲发话,就兀自坐了下来,逗弄笼中鹦鹉。 “你!你——” 王夫人手指颤抖地指着黎贺胥,却扭头看着黎老爷,目露责怪之色,似在说:你怎么让你儿子这样说我! 但黎老爷只低头喝茶,浑似未听到、看到一般。 鹦鹉还在学舌:“以貌取人,取人,取人……” 丈夫的沉默在意料之中,王夫人仍是气结,手指晃了几圈,终于一指定在刚进来的眠灯身上:“你来做什么?哪个人谁准你进来的?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昨日还趾高气扬,今日却叫眠灯这穷酸小姐瞧见了自己的不体面,一股郁气直撒在她身上。 眠灯视线一扫,看到主座上两鬓斑白但气度不减的黎老爷黎未深:“黎老爷安好,小女遵命前来,但尊夫人似乎在问您我的身份。” 若是普通小姐,定已被这话问的不知所措,然眠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反倒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引到黎老爷这。 黎未深觑眠灯一眼,沉声道:“好了!你整日跟二郎计较也就罢了,怎么在文家姑娘面前也这样没有体面?” 这话却是在说王夫人,恨得她攥紧了帕子。 黎未深对着眠灯道:“你那信我看了,你姨夫送你来这也是对我的一番信任,你就安心住下吧。有什么缺的,只管和夫人说。” 夫人都这样不待见她了,还能说什么?眠灯微笑道:“夫人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只是有一件事……” 见黎未深疑惑,才继续道:“我本不该来叨扰黎府,但事关姨夫的遗愿,文灯不得不说。” 黎未深努力回想了一下:“你姨夫他?” “姨夫年轻时曾与老爷一起品酒论剑,尤其对老爷的一手‘白鹤亮翅’十分钦佩,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一直记挂着老爷。” 眠灯说的声情并茂,长长叹道:“他临走前一直喃喃,若再与老爷同喝一坛当年的千日醉,九泉之下也安息了。” 闻言,黎未深不语,目光越来越深邃。 乌庭雪紧张地拽住眠灯的袖子,正要出来打个圆场:“表小姐她有点……” 头昏,在胡言乱语!什么千日醉啊?小师姐在说什么呐! “她说的让老夫实在羞愧!” 黎未深忽地握住眠灯的肩膀,将她扶坐下来,眼中原不是深邃,而是动容。 “老夫以为文兄已经不记得自己了,没想到他还记着老夫的剑法,而我却没有时间再去探望他,甚至临去前也没有……实在羞愧!” 这席肺腑之言,让黎未深眼中都泛点泪光。 乌庭雪愣住了。 眠灯虚虚掩住眼睛,努力做出悲伤的神态:“那老爷可否容我带一坛,回去祭奠姨夫?” 此言一出,黎未深沉吟:“此酒我已多年停酿,只怕是——” 手上一沉,眠灯游递来一个物件:“姨夫还记着当年没有送出的这个剑穗。” 一看,是一个陈旧的玉坠子。 黎老爷摩挲上面的纹路,百感交集—— 虽然他都不记得文兄是什么模样了,但是被人如此惦念着,总归是一件幸事。 “罢了!梨花树下还埋着两坛,本是要等二郎娶妻才拿出来用的,既如此,你就先拿去给文兄吧!” 黎老爷大手一挥,就这样决定了。 眠灯达到目的,顺势放下袖子:“多谢黎老爷。” “你只谢他,为何不谢我?” 眠灯一转头,见黎贺胥冷冷一笑:“这酒既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休想碰一下!” 他踢踢凳子,不耐烦地直起身:“恕不奉陪了!” 黎未深一愕:“二郎!” 黎贺胥却是头也没有回。 那圆凳咕噜噜滚着,即将要撞到眠灯,乌庭雪手疾眼快一脚踢开。眠灯捂住心口:“二郎君这是怎么了?” 见她有些害怕,黎老爷皱着眉:“不必管他!那酒埋的时间久了,怕是难找,你可以让人陪你慢慢找,只是一点……” “黎老爷可是让我不要随便靠近井池?”眠灯见他犹豫,接口道。 黎未深想点头,又摇摇头:“看来你是听到那个传闻了,不过今日之后便不同了。九霄门已经派人来帮黎府处理此事了。” 话音刚来,一个小厮在外头喊道:“仙长来了!” 黎老爷忙站起来,匆匆几步就走到门外去迎接。 乌庭雪趁此机会与眠灯咬耳朵:“小师姐,黎老爷态度怎么变化那么快?还有什么白鹤亮翅,你的身份信息怎么那么详细?” “信里没有提到这些。” 眠灯环顾一周,说:“这窗户旁边挂的画是两个人比剑,展架上也摆着青铜剑,甚至他手边都摆着一本《太极剑谱》,可见黎老爷喜剑。但画中剑法粗陋,青铜铸剑也十分脆弱,而那剑谱——” “只适合十岁以下的孩子,里面最复杂的一招也就是白鹤亮翅。” 喜剑却没有天赋,平日里估计也是私下把玩,眠灯正是拿准了这一点,点破他一腔遗憾。 如一终日为容貌自卑的人,忽然告知他,不仅有人爱他容貌更甘愿为之赴死。黎未深如遇知己,岂有不昏头的道理? 乌庭雪恍然:“原来如此!那剑穗又是怎么来的?” 眠灯低声道:“那是我刚刚从你头上摘的坠子。” 乌庭雪一摸,果然头上那根旧簪子没有了流苏坠子,心下更是佩服小师姐的手速。 走廊外已经传来脚步声,眠灯抚平裙摆坐好。 黎老爷的嗓音也清晰起来:“李仙长,这次可要麻烦您了。” 听得不轻不重的一声回应,那个仙长也与黎老爷一道,显现在光影之中。 玉冠束发,眉眼漆黑,如雪衣衫与散落的光斑一起在风中起落。虽称不上是玉质冰塑的一张脸,但气息如谪仙一般清淡疏离。 眠灯凝着他,微微一怔。 乌庭雪却失声道:“淫——” 第25章 幻中蛊虫 “贼”字几乎要脱出,眠灯提起脚尖,精准送在乌庭雪的膝弯上。 “噗通”一声,乌庭雪结结实实跪倒在地,硬生生把话头拗成了:“淫……银屏见过仙长!” 在黎未深狐疑的目光中,眠灯露出点适时的讶然:“大抵这丫头没见过仙门的人,太激动了。这位是?” 她目光转向李雾,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询问。 黎未深擦擦椅子,做个请的姿势:“这位是九霄门的仙长。之前怪事频发,请过几次酒郎君……” 他摇摇头:“奈何郎君不愿意拿正眼看我们……还好这次门主让李雾李仙长过来瞧瞧。” 正眼?酒郎君现在怕是只能在棺材里翻白眼了。 眠灯也猜出了李雾来东洛城的目的——必是九霄门主在酒郎君处碰壁后,转而求助幻明宗。而他多半是途中被那“鬼将军”耽搁,遇到她了。 腹诽着,她带着些许局促的笑抬头:“文灯见过李雾仙长。” 恰巧,李雾也在看她。 眠灯不得不承认,李雾的眼睛是他五官中最出彩的,形如墨画,黑白分明,凝视一个人时又从里透出一股冷意。 此刻,碎金子一样的光落在瞳里,却显出一丝意外的近乎温和的沉静。 好吧,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跟她撇清关系。眠灯眨眨眼,唇角悄然弯起一点弧度。 许是他们对视的时间略长了一瞬,黎未深疑惑地插话:“仙长认识文小姐?” 李雾不着痕迹地移开眸光:“不认识。” 他面上异常淡静,在黎未深开始叙述府中怪事时,已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素玉玲珑壶,将壶盖掀开一点,放出一只赤尾雀。 “府中昨夜,是否又生事端?”李雾让赤尾雀停在手腕上,问:“赤雀对尸气十分敏锐,刚到黎府时就开始不安。” 黎未深摇摇头:“昨夜确实平安无事。” 李雾睨他一眼,并不作话,微微一抬手臂。 这雀本是仙门常见的寻妖气的灵物,一脱禁锢,双爪松开李雾分明的腕骨,在屋内转了一圈,毫不犹豫地飞向门外。 李雾随即起身,黎未深亦跟随其后,眠灯倒被乌庭雪按着没有出门。 “哼,那淫贼肯定在故弄玄虚!”乌庭雪抓起一把果干嚼着:“第一天来我们就用赤雀试过了!根本找不到妖气。” “他那赤雀,好像与寻常的不一样。” 眠灯捏捏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心下也有些疑虑:那井中分明是什么也没有的,赤雀到底嗅到了什么。 “小双!” 一声凄厉尖叫打断思绪,眠灯灯循声快步走去,竟是在另一处早已被封死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侍女的尸身。 昨日竟被漆郁等人的信息误导,以为怨井仅有一口。原来杀机无处不在。 几个丫环围着尸体哭,眠灯看着那身体浮肿,唇色却嫣红,格外奇怪。耳边叽叽喳喳的格外刺耳,不由瞥向停在李雾肩头的赤尾雀,问:“它一直这么活泼吗?” 李雾道:“赤雀遇妖气则躁,但如此亢奋,确是头回。” “它喜欢吃什么?”眠灯忽然问。 这话大有深意,却不想让黎老爷明白她的心思。然转瞬间,李雾已经了然,眸光微凝,一拂肩上赤雀:“去。” 赤雀得令,飞落在小双身体上,忽地伸头用力一啄,在丫环的惊叫中,从皮肉里闪电般叼出一截蠕动的东西。 那是个浑身青黑色的小虫,生着六只钩足,有若蜈蚣,口器处有小拇指甲盖大的吸盘。 眠灯见那雀咔嚓咔嚓将小虫吞嚼入腹,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后退一步:“这虫什么来头?” 她换上黎家给她准备的衣裳,发也散开来,然而挡不住微皱的鼻头,神情仿佛在说:快让你那吃虫的脏鸟离我远点! 李雾未动,等又叼起几只虫,反手将一只小虫以琉璃瓶收起。玲珑壶一拨,重新收起赤雀。 眠灯这下退得更远了些,几乎要贴上廊柱。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种多足蠕动的玩意儿,天生带着生理性的厌恶。 李雾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排斥,不动声色地将琉璃瓶藏入宽大的袖袍深处,一丝痕迹也无,才开口道:“蛊术。” “那看来落水是幌子喽?” 她这下又靠近一些,以李雾的视角,可见她乌发下细腻白皙的颈项。黎府向来讲究,衣裳必用花露淘洗,淡淡蔷薇冷香自衣领里浅浅扑来。 李雾的目光从她颈间掠过,投向井口:“需验过方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个帮手。” 黎未深一直拧着眉,闻言立刻道:“城里有大夫,我去请。” 李雾目光越过眠灯,落在假装仰头看天的乌庭雪身上:“她来。” 乌庭雪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 黎未深更是愕然:“她?” …… 杂物间僻出来暂时做了停尸之处,小双的身体就躺在里面。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乌庭雪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与眠灯交谈几句,逃也似的钻回房间。 眠灯转述:“是溺死,那蛊效用是致幻。” 李雾静默一会:“银屏,很怕我。” 不是,她只是觉着自己花容月貌的,怕淫贼惦记。眠灯干笑一声:“胆子小,天生的。” ……又在睁眼说瞎话,恐怕是根本没解释上次琼华阁的事情。 李雾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尽量平稳语气:“致幻并非昏死,人的身体有求生本能,水下恐有妖物阻拦小双浮出水面。” 水下妖这点漆郁他们倒是没想过,毕竟没有人知道是如何自己走到井边的。 有了蛊,倒是可以解释。眠灯低声道:“那……入夜去探探?” 李雾又默了一会:“为何是晚上?” 当然是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一个淫贼有交情了。眠灯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同门,而同门之间多是竞争,我从不跟同门谈真心。” 这话乃是刻意要拉进一下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他看起来可比乌庭雪他们靠谱多了。 半晌,李雾也没说好与不好,眠灯似是听到一声冷笑,抬头只见他两指探进袖中,开始把玩那只琉璃瓶子,仿佛忽然之间就想研究一下这只蛊虫。 在眠灯小心翼翼地退两步的时候,他才淡淡道:“哦,竟然是这样,在下倒是荣幸。” 眠灯瞪着他,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弱点,只好不说话。李雾一双眼微微上挑,似在询问她,他有什么问题? 眠灯咬牙道:“那你去不去?” 李雾见她一派自若神态,却始终警惕地保持着距离。顿了顿,有些好笑地收起琉璃瓶:“你先去休息,晚上要守很久。” 眠灯自是同意他这点,她的确是困的紧。 行了两步,眠灯想叫他给乌庭雪瞧瞧那只恶心的蛊虫,说不定有线索。 一回首,李雾正倚着枯藤,暮色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鸦羽似的长睫低垂,仿佛只是专注地看着瓶中物。 可有一瞬息,感觉他好像在透过她,回望一段无法消泯的记忆。 直到她回头的瞬间,那目光又倏然敛去,似乎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第26章 死而复生 眠灯并没有着急回自己的小院。 今日黎未深既然已经应许她千日醉,不如趁早了结此事。无论谢执白是不是谢弈,总归顶着那张脸,她是断断喊不出师父二字的。 她当下召集了几个黎府的仆役,直奔梨树下挖掘。 也不知是不是“黎”与梨同音的缘故,黎府的梨花树多的让眠灯心烦。仆役们挥汗如雨,掘地三尺,怎么也挖不到拿一坛埋了十多年的千日醉。 “表小姐,这里实在是已经挖净了。” 下人们叫苦不迭。 大冬日里,这位看似纤纤弱弱的表小姐,也不像寻常小姐夫人在暖阁喝茶赏花,偏要支使人在檐下置下矮榻小桌,脸上盖着一块薄纱,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而作为被支使的他们,只能与冻土为伴 表小姐冷酷地挥挥披帛下的手:“那就换个地方挖。” “只剩……春小娘的院子里还有两颗老梨树了。” “春小娘?” 眠灯略略移开薄纱,午后碎光落在鹅黄织绣里露出的浅色眼瞳,不由得眯了眯眼。这又是什么新人物?未曾听乌庭雪提及过。 仆役们面面相觑,互相推诿,无人肯细说。 眠灯索性裹着披帛坐起来:“我奉的可是老爷的命令。走,直接去看看。” 这一下总算有人敢说话了。原来这春小娘是黎老爷前几年新纳的妾室,颇受宠爱,连夫人也轻易不敢招惹她。 行至春荷院外,但见围墙探出名贵花木,院门悬挂的琉璃灯剔透非凡,果然是宠妾的排场。 第三声叩门未落,院外猛地炸开一声怒喝:“你竟真敢来挖!” 一道人影如风般卷至,劈手打掉仆役手中的铁锹。 眠灯转身,对上一双危险意味十足的眼睛。手腕被狠狠一捏,伴随着森冷的警告:“这两坛千日醉,谁都不许碰!” 来人正是黎贺胥。 此刻黎二少虽还穿的花哨,但已不见一点闲散纨绔气,暴躁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奈何眠灯是打小在山里长大的,连山妖精怪见到她都要捂着头跑。当下手腕灵巧一翻,轻易挣脱桎梏:“二少爷,这是黎老爷金口玉言答应我的,你也听的清清楚楚。” “看来你是真不知死活!”黎贺胥陡然发难,五指如钩,闪电般抓向眠灯肩头。 他快,眠灯更快。只见她微微矮身,那只手便擦着她发丝掠过。她顺势闲适地往旁边藤蔓一靠,语调不紧不慢:“千日醉虽珍贵,也不值当如此大动肝火。二少爷总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理由?你抢我的东西,还敢问我理由?” 黎贺胥见她姿态闲散,浑似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怒火更炽,欺身而上,气势汹汹。 眠灯眸光一冷,指尖暗扣碧潮生——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春荷院的门,开了。 “外头吵什么呢?” 兴许是动静大了,里室走出一个一身月白纱衣的美人,头梳朝云髻,步摇上挂着的流苏随着摇曳生姿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擦过肩头。 看仆从的神色,眠灯大抵能猜出这就是春小娘。 她嗓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落在眠灯耳中,竟莫名觉得耳熟。眠灯压下心头疑惑,将“姨父遗书求酒”的说辞复述一遍。 春小娘听罢,扭头看着黎贺胥:“不过两坛酒,二郎何必这样生气?来来来,进我屋里喝茶消消火。” 她语调嗔怪温柔,任谁听了心都酥了。然而,刚刚还怒不可遏的黎贺胥却如遭雷击。 这位少爷面色一下子惨白,仿佛见到鬼一样,整个人都透露出惊恐之色:“你……你还活着?不对,我明明听下人说你一直没回来,你应该……应该……” 眠灯有些疑惑,这话什么意思? 春小娘掩唇一笑,眼波流转:“瞧二郎这话说的,倒像盼着我死似的。快进来吧!” 转头对眠灯抛下一句:“今日我这不方便,你明日再来吧!” 这二郎喊的有多婉转多情,对眠灯说的就有多不耐烦。春小娘看也不看眠灯一眼,就将呆若木偶、失魂落魄的黎贺胥不由分说地拉进去了。 变故横生,眠灯一头雾水地站了一会,直到黎贺胥消失在门内,才倏地回神—— 春小娘的声音,分明与昨夜被抛入井中的女子的,一模一样! 难怪黎贺胥天不怕地不怕,刚刚却是那样失态。 他分明昨夜已经杀了春小娘! 酒是挖不成了。眠灯驱散众人,自己却留在院门外,透过敞开的门缝远远望去。 春小娘端坐主位,笑吟吟地为黎贺胥斟茶,仿佛无事发生。 而黎贺胥坐在对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个怪物。 无怪黎贺胥如此惊慌,连眠灯都觉得她有古怪,但又感受不到一丝妖气。 白月季,井中蛊,黎贺胥,死而复生的春小娘…… 一团乱麻,眠灯回屋小憩一会又坐起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她重重往后一倒,喃喃道:“要理清楚这些事,怕是比杀人还难……” “笃笃笃——” 话音未落,有人敲了几声门,不轻不重,足以让她听个清晰。 眠灯扬声询问,门外却无应答。她起身开门,不由微微一惊。 她以为自己睡了一会,实际上夜色已浓,不知过去了多久。 廊下,一道身影修长,正是李雾。 他静静伫立,虽未说话,眠灯已感觉到他身上浓重的寒气,想是立了许久。她罕见地沉默一瞬:“你很准时……我们这就走吧。” “你确定要这样走?”李雾抬起眼皮。 “当然,不然要错过了。”眠灯拔腿就要出门,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赤雀准不准?府里会不会藏着别的妖怪,它没察觉?” 她不能明说昨夜春小娘坠井的诡事,只能旁敲侧击,试探李雾是否察觉春小娘的异常。 但李雾并未作答,只盯着她下巴处。 “怎么了?” “回去再穿两件。”李雾转过身,淡道:“或者把云青纱穿在里面。” 眠灯这才明白过来。在青阳山时,她就习惯了穿少一点睡觉,然而她如今修为低下,这身单薄寝衣刚出房门片刻,颈项处肌肤已应激般泛起一片细小的寒疹。 第27章 二杀春娘 今夜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廊下一盏盏灯笼晃出的光便显得刺眼。 李雾本与她并行,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摇头?” “喏!” 眠灯踢踢脚下晃动的影子。 “你看我影子,像不像猫嘴里的毛球?” 她裹在厚重的大氅里,声音带着点无奈的闷响。 李雾这个人有点奇怪,出现的时间和地方都很奇怪,偏偏做事很细致,待人亦很贴心。 贴心地几乎有些奇怪。 时间紧迫,眠灯是不愿意拂了他的意思,只得胡乱裹上这件大氅——可她前世乃火属剑君,骨子里厌极了这种湿冷笨重。 她第一次觉着冬天原来是这么难挨的,抬手抬脚好似关节生锈了,每一步都坠得慌。 地上晃动的影子,也真像个滚动的毛绒球。 李雾垂眸看了一会。 他如今正如世人印象中对仙门仙君的刻板印象,白衣胜雪,长剑负背,连影都是颀长清瘦不染尘埃。 与旁边的眠灯,的确是两模两样。 他忽而抬起手,对着地上的光影,虚虚一晃。 影子中,那清瘦的仙君轮廓,竟伸出手,极轻地抚了一下那“毛球”的顶端。 “没见过你这么大的毛球,倒是稀奇。”他倏地轻笑一声。 “稀奇就对了,做球我也要做最大的。”眠灯艰难地小步挪腾着:“走这边,抄近道。” 时间紧迫,又不能走大路引人注目。 而凡人小姐的华服美则美矣,却束手束脚。眠灯索性一把提起碍事的宽大裙摆,踩着池中凸起的石块,灵巧地穿河而过,稳稳跃上对岸。 李雾如影随形,却轻盈许多。待落定,发觉已身处一方草木葳蕤的小院后墙:“为什么来这?” 眠灯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贴着窗棂。 里面灯光昏暗。李雾矮下身子,看着她熟练地伸出手指,在旁边树叶霜水上一蘸,一指头将薄薄的纸窗连续戳出两个窟窿。 屋内水汽氤氲,屏风后隐约可见女子沐浴的窈窕背影。眠灯看得目不转睛,忽而压低声音:“快,用你的赤雀试试她!” 有妖物会以法器掩盖妖气,然而沐浴是浑无遮蔽之时。她下午记住了春荷院的布局,又打探到春小娘极度喜水,每日必浴,这才掐准时机。 恰恰赶上了时候。 李雾明了其意,取出玲珑壶。 赤尾雀探头探脑,却只在壶口扑棱,并无飞向春小娘的迹象。 李雾见眠灯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非气馁。她甚至更往前倾了倾身体,似乎想将那沐浴的身影看得更真切些。 ……或许她如今的爱好便是如此。 “你又来了——” 汤池之中,女子慵懒曼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亲昵。 李雾眉峰微蹙,指尖灵力暗涌。却见窗外人影一闪,一个男子已悄然潜入阁中,绕进屏风后的氤氲水汽里。 屏风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女子展臂缠住来人的颈项,扬起修长的颈项:“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放不下我的。” 男子不语,只掐住女子的腰身,缓缓低头,似要与她唇齿相依。 眠灯看得入神,几乎将脸贴在窗纸的孔洞上。忽觉肩膀被人握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扳转过来。 “你……”李雾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我方才察觉井下方位似有异动,可要一起去查探?” 眠灯果断摇头,挣脱他的手,立刻又贴回窗孔,仿佛此刻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她看这场“活春宫”。 “……” 李雾静立一旁。片刻后,袖子被眠灯拽了拽:“快看!我就说有问题。”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李雾循声望去——屏风映出的剪影中,那男子猛地高举匕首,狠狠刺向春小娘! “二郎……” 春小娘只穿一件贴身的胸衣,被那男人死死按在浴桶边,冰冷的刀刃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疯狂地扎进她胸口。 纵是眠灯这般果断解决过酒郎君的人,重生后也未曾见过如此凶残狠厉的手段。 男人喘息着侧过溅满血点的脸,眼中交织着狂乱的戾气、刻骨的恐惧与毁灭般的愤怒—— 正是黎贺胥! 他喃喃着:“我能杀你一回,就能杀你两回……我不会让你继续在黎府作乱的!” 手一松,浑身浴血的春小娘软软滑入宽大的浴桶,殷红的血水“咕嘟咕嘟”地从水面翻涌上来。 眼看春小娘即将毙命,眠灯指尖摩挲着碧潮生,正欲出手,一只微凉的手却稳稳按住了她的手腕。 李雾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凝着一层寒霜:“她没死。” 眠灯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屋内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朦胧,伸手不见五指。浴桶中的水似乎在沸腾一样,,蒸腾起更多猩红雾气,翻涌着缠绕上惊骇欲绝的黎贺胥。 “嘻嘻……嘻嘻……”哀怨又甜腻的笑声在雾气中回荡,“二郎,你怎么如此心狠?我不过想与你快活快活,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 黎贺胥脸色一变,忙去捞浴桶里的春小娘,一抬手,手中却只有一朵白月季花,鲜艳欲滴。 屋内仅存的烛火,“噗”地跌在地上。 黎贺胥只觉咽喉一紧!一只冰冷、湿滑、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手,如同情人的抚摸,轻柔却致命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妖物,要杀便杀!”他嘶声咆哮。 浓雾中,春小娘的身影渐渐凝聚。她深情地凝视着掌中挣扎的男人,倔强冷酷,此刻却这样脆弱,幽幽叹息,低头便要吻上他被迫仰起的额头。 “二郎,我怎舍得?我爱你啊……” “爱个鬼!” 一道刺目的银色流光撕裂浓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春小娘那只含情脉脉的眼睛,无情地打断了她的一腔深情。 眠灯已破窗而入,手中灵弩寒光闪烁。 春小娘惊骇一退。寻常箭矢她自不放在眼里,但这支灵箭蕴含的力量竟让她感到了威胁! “原来是仙门的?我说怎么府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脸上一阵热流,春小娘对水一照,灵箭竟然是划破了她的脸。 她慌忙捂住脸,然而指缝间,一道狰狞的血痕赫然出现。这箭竟能划破她的真身,没有几十年断不能修补好。 “我看你是活腻了!”春小娘面容一阵扭曲。 话音一落,整个屋子都在地动山摇。无数妖气从春小娘身体里疯狂涌出,转瞬间化作千万枝桠,汇成一个铺天盖地的荆棘巨网。 眠灯神色微变。 这妖藤囚笼的每一根枝桠都布满剧毒花刺,一旦刺入肌肤,毒液便会随血游走。 “趴下!” 她厉喝一声,猛地将呆滞的黎贺胥按倒在地。一根粗壮的藤蔓擦着他们头顶呼啸而过,“轰隆”一声,将坚实的象牙床劈得粉碎。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无数藤蔓已彻底合拢,门窗被堵得密不透风,再无一丝缝隙。 “啧,好像……有点玩脱了。” 眠灯手腕一振,碧潮生化作一柄匕首,反手格开又一条袭来的毒藤。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原本也不想出手,不过千日醉的确是黎贺胥的东西,总要问一下。 “尚可,未至绝境。” 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似乎有人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那语调,却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淡定。 眠灯霍然回头。 只见李雾不知何时已身处这荆棘地狱之中,静静立于翻腾妖藤投下的狰狞阴影里。 第28章 藤萝万象 “地上凉,还不起来?” 李雾挡开又一道凌厉的藤鞭,身形如游鱼般一个漂亮折返,稳稳退至眠灯身侧,朝她伸出了手。 眠灯忽地怔了一下。 这双手与许多剑修的手都不一样,他指节匀称,掌心光洁,不见丝毫剑茧的粗粝痕迹。 剑茧因握剑姿势而生,位置深浅各异。眠灯曾细细摩挲过,有些人的茧薄而韧,深藏在指节转折处。 例如……谢弈。 青阳山都是剑修,她的本命剑是一把又细又长的“逐霜”。此剑杀人,如霜叶无声飘落。 是她入十方洲,闯秘境,千辛万苦得来的。 当时是她第一回孤身入此险境,厮杀了整整一天一夜,压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走出秘境。一出门,就栽在地上头晕目眩。 那时候也有人递过来一只手,她颤抖着抬起沾满血污的睫毛向上望去——谢弈抱着剑,不知何时已等在秘境之外,面无表情地要将她拉起。 她伏在地上,高高举起手里的逐霜:“我也有了一把剑。” 这语气中,一点骄傲,一点挑衅。 谢弈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似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窘迫。眠灯咳嗽两声不愿意被他看轻,以剑拄地,缓缓将站起来。 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但到底没有彻底倒地,那只手一把扣住她肩膀,紧紧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力量之大,让她有种错觉—— 谢弈绝不会叫她倒在他面前。 然而腹部被刺穿的伤口实在让人力竭,她浑身一软,沉沉坠下去。 “哧——” 是衣料与粗粝地面摩擦的声响。 谢弈半跪下来,竟以肩膀抵住她胸膛,任由她虚软的身体伏靠在他身前。 这几乎是个拥抱的动作,只是谢弈松开了扣住她肩膀的手,并未真正拥她入怀。 秘境外,凉月高悬。 她手中垂落的逐霜剑刃,将晃动的月色绞碎成金箔,落在谢弈的眼瞳里明明灭灭,令她产生谢弈在专注凝视她的错觉。 寂静持续了许久,直到她紊乱的气息稍平,谢弈才缓缓松开了支撑的力道,再次向她伸出手。 “别死在这里。”他终于开口了,音调冷冷的。 一顿,又道:“我不好向师尊交代。” 这次眠灯握住了。 既然老头如此担心,甚至派谢弈来“监督”,她总要争口气。 谢弈的手又冷又硬,骨节分明,仅是短暂一握,也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不适感。全然不似眼前李雾这双手,光洁修长,竟透着一丝……温软的意味? 眠灯心中一动,指尖迟疑着,缓缓放入他掌心。 就在即将触碰到那抹温软的刹那—— 李雾倏然收拢五指! 然而,握住的只是一片虚空! 那只原本要递向他的手,却在电光火石间猛然调转方向,快如鬼魅般锁向他的咽喉。 一摸一拧,眠灯右手的匕首在他颈项一划—— 那李雾没有头断血流,反倒如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缩小,最终化作一根缠绕着妖异花朵的荆棘藤条! 眠灯眼神一厉,脚尖狠狠踩住企图溜走的藤蔓,手中匕首飞出,如死死钉在那朵月季花的根部! 只听一声惨叫,房间内疯狂舞动的藤蔓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借着地上尚未熄灭的零星烛火微光,眠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春小娘裹着松垮的纱衣,捂住鲜血淋漓的右臂,被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剑鞘,稳稳地抵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持剑之人,正是真正的李雾。 剑虽未出,那股森然剑意已让春小娘噤若寒蝉。 黎贺胥不知何时昏厥过去,而屋内已经恢复成原状,除了那张碎掉的象牙床。那一击蕴含了春小娘无尽的怒意,自是杀意浓烈。 眠灯见状有些恼,匕首飞回手中,她欺身而上,直指春小娘咽喉。 “你不能杀我,我是良妖!” 春小娘顾不得疼痛,霍地掀起袖子,雪白的手臂上浮起一串金色的纹路,模样竟与云极天宗的宗门印记如出一辙。 什么玩意?没见过。 眠灯匕尖一沉。 “你不能杀她。” 手腕一转,李雾以剑鞘格住棠花匕首,目光扫过春小娘眼中流露的感激之情,落在那金色印记上,沉吟道:“她的确是良妖。” “良妖?” 见她面露些许困惑之色,李雾解释道:“云极天宗前任宗主在六十年前实行推良令,每隔十年,妖族中人可前往仙门考核立册,手不沾血者即可为良妖。良妖行走世间,仙门弟子不得枉杀,否则必受重明鞭。” 春小娘慌忙附和:“是了是了,这位仙君说的在理。” 重明鞭眠灯知道,此乃仙门中极重的刑罚,一鞭下来,骨血分离之痛倒在其次,修为也会随之掉落半阶不止。 大多修行者一生求道,往往一阶足以耗尽半生心血,夜不能寐,是以听重明鞭即色变。 这“推良令”将妖也分为三六九等,迫使部分妖族一心从善,也是千万年来头一遭的惊天举措。 眠灯顿时觉得新奇,摸摸那行凸起的金色刺青,淡金色的纹路瞬息发出反应,与眠灯的指尖一触,内息灵海之上顷刻显露一个字: 【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花妖·季春娘,木系喜水,性温良,擅藤罗万象。 好嘛,还是自带官方防伪标志。 不过眠灯没有十分信服:“她哪里温良?刚刚还想致我们于死地。”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做花妖的看起来就柔弱可欺,不会点虚张声势的假把式,怎么在妖界立足呢?” 春小娘忙出声辩解。此刻这位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花妖,已经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眠灯匕首在她颈间危险地打了个转,犹是不信:“这满地狼藉,你说是误会?” “杀了人,这印记就淡了!况且我也只是吓一吓你们,不过仙君真是好定力,我这藤罗万象连逍遥境修士也能困住一炷香的时间,仙君眨眼就脱困了……” 春小娘掩住流血的右手臂,咳嗽几声,显是眠灯破她月季真身令她元气损伤,吹捧之余也带点探究:“莫非,仙君竟是修的无情道?” 无情道舍七情六欲,正是她这藤萝万象的克星。 闻言,眠灯歪头瞥了李雾一眼。 但即使在百年前,选择无情道者也寥寥无几。近因着此道修行后,需舍弃红尘牵绊,一心只向那渺茫天道。 近数百年来,世间飞升者几近绝迹,更少有人愿为那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放弃人间享乐。 对方垂眼看着春小娘,面色平静,没有作答也没有反驳的意思。眠灯收起棠花匕首,不免好奇:“你难道真是……” “闻灯师妹!” 话至一半,听到方施然咋咋呼呼的嗓门。 紧接着,“砰”的一声,三十三号小队破门而入。 原来是眠灯在藤萝万象中,那块灰色小石感知到危险,几人便立即闻讯而来。 待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众人也是懵住了。 说好的危险呢? 这眼前只有散碎一地的象牙床,衣衫不整的春小娘,柔弱不能自理的闻灯师妹,还有剑鞘横在春小娘颈间的…… 淫贼。 第29章 红杏出墙 “如此说来,确是我们误会了道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漆郁满脸歉意,郑重其事地深揖一礼。李雾受之倒似寻常,头都懒得抬一下,只瞧着眠灯眸底似有微微冷笑。 刚刚事已至此,眠灯不得不当面解释了李雾的身份,引得众人是一阵尴尬,漆郁倒是站出来赔礼道歉。 如今事情既已明了,漆郁迅速切入正题,理清线索:“所以二位夜探春荷院,是怀疑春小娘……不,季道友以妖法蛊惑人心,致人投井?” “惑人投井?”听他们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春小娘才反应过来,连忙叫起屈:“冤枉啊仙君!我可是……” “良妖。”方施然没好气地接口:“我们都看见了,但!但你要真清清白白,窝在这黎府图什么?” “我是受伤了误打误撞被黎三小姐带回来的,原身就养在外面老梨树下。” 方施然嗤笑:“谁家正经妖怪被救了,转头就给人爹当妾室?”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春小娘气个半死,嗓音都尖了:“谁不想过富贵日子?整日里吃土又有什么意思?我只图个安稳罢了。” 乌庭雪正蹲在昏迷的黎贺胥身边施针,闻言忍不住抬头:“你说图安稳,那你还红杏出墙二少爷?” “怎么能叫红杏出墙?”春小娘柳眉倒竖,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我又不是红杏,而且这父子俩不都在黎府院墙里吗?” 众人:“……”这对吗? “而且想我这般姿色……”她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头发,又委屈地瘪嘴:“天天陪糟老头子睡也是暴殄天物,寻些像李仙君这样的人物排解寂寞才正常,谁知道二郎那样不解风情!” 说到这,春小娘眼眶都红了一圈:“还好我根系深埋土里,这黎府境内有土的地方就有我的化身,才没让这狠心短命的小子得手!我根本没害他!仙君,你说是不是?” 听起来这花妖还十分委屈,而且一圈人站着,这花妖偏就看着李雾说话。方施然翻个白眼:“就算这个说得通,每次出事你都要开花,这总不是巧合吧?” “你们只道我开花必生事端,却不知是因果颠倒。”春小娘叹口气:“实则是事发之前,地底必有极阴之气涌动。此阴气属水,水生木,故而催动我才开花。非我所愿啊。” 慌张神态不似作伪,眠灯冷眼看她:“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祸根在水底?” 春小娘不情不愿地点头。 此时乌庭雪已为黎贺胥扎了针,起身疑惑道:“你都知道,那怎么不管管?” 这话说的纯然出自她一片真心,春小娘听了却不由得发笑:“小姑娘,我是妖,他们是人。你们看到路边猫狗打架,难道也会巴巴地去管吗?” 以她的视角看黎府众生,除了需要攀附的黎老爷,其余人与她甚至算不得同类,袖手旁观才是常理。 一见乌庭雪语塞,春小娘反倒气顺了,端起茶杯,摆出送客姿态:“诸位,人有人道,妖有妖途,大家都有秘密,我又不碍着你们的事,不如……各自安好?” 她也是弄明白了,跟眠灯这种莽撞的性子不同,后面来的都是守礼的仙门弟子。 果然,漆郁见从这油滑花妖身上问不出什么,就要抱刀告辞。 “哎”地一声,春小娘媚眼如丝地看向李雾,声音能滴出蜜一样:“我说的是他们,仙君您刚刚还从刀下救了我,不如留下来让我请您喝杯茶?” 见李雾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她又伸出染了丹蔻的手指,大着胆子摸向他的佩剑:“方才都没瞧见您的剑,能不能让奴家开开眼界?” 还没碰到他衣角,李雾已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方施然憋着笑,一把扯过眠灯和乌庭雪:“听见没?人家要论剑品茗,咱们杵这儿多碍事,何师兄,把那个什么二少爷带上。走了走了!” “巧了。”眠灯却是挣开来,一撩衣摆坐下:“我也会剑,你要不要瞧瞧我的?我也喝喝你的茶,听听你的高见。” 那架势,摆明了春小娘敢留李雾,她就敢一直坐着听她发嗲。 漆郁对眠灯这种行径也不满,冷哼一声,领着他们兀自走了。 春小娘面色一僵。见这少女笑得纯然无害,与她刚刚那一刀斩在自己真身上的狠厉神态,判若两人。 胳膊又在隐隐作痛。 “呵呵,呵呵……那改日请吧……” “择日不如撞日。”李雾竟也顺势坐了下来,就在眠灯对面。眸如一泊墨玉,不动声色:“不如聊聊,水底之物,到底是人是妖。” 一左一右,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春小娘面色一变:“我怎么知道,我只是……” “啪”地一声脆响,却是眠灯自顾自从她身后的茶几上取了个干净茶盏,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茶。 这随意的动作惊得季春娘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眠灯润润嗓子:“这黎府地底,盘踞着一股对你木系花妖大有裨益的精纯灵力。你在此盘桓日久,不可能一点好奇都没有吧?” 这是认定她知道实情,春小娘紧紧闭着嘴。 眠灯点点她的手臂,好奇道:“若是剜掉这块印记,你然后不小心死了,仙门那边还会不会收到良妖季春娘殒命的消息?” “……” 今儿是让她遇着活阎王了。 一股寒气冲上来,春小娘忍了又忍,终于在眠灯认真又残忍的注视下,缴械投降:“……我可以告诉你们方位,但我有条件。” “说。” “只可你们二人一起去。” “当然,功劳我要留给自己。” 春小娘急急道:“而且我要先去给黎三小姐送药,才能去。” “成交。”眠灯放下茶盏拍拍手,目光却理所当然地转向李雾,理所当然地开口:“我们一起去,我怕她跑了。” 第30章 水下诡童 “姨娘来了,先放那吧,等得空我就喝。” 说话的是黎三小姐黎念棠。 春小娘倒是没有哄骗眠灯,天亮后,捧着一碗花露就来了偏院。 黎念棠正坐在窗下,一页页翻着一本账册,示意春小娘放下碗。许是久病多时,她肤色有种近乎病态的白,整个人显得柔弱隽秀。 春小娘忍不住劝她:“这些铺子横竖不归你管,何苦费这心神?这些花露对你有益,喝了兴许病能好些。” 黎念棠头也未抬:“哥哥常年不管事,我多担待些也是应当。” 语气平淡,显是习惯了春小娘的探望,并未起身。倒是目光扫过窗外静立的眠灯与李雾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春小娘忙说:“是老爷的客人,顺道来拜会小姐。” 她点点头,视线便又落回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之中。 待春小娘退出屋外,眠灯瞥了眼她手中空碗:“原身精粹所凝的花露,一碗便耗你一年修为,倒真舍得?” 春小娘拉紧臂上披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托您的福,原本是三年,昨夜被您这么一闹,只能采集这么些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引着二人向后院走去,语气里满是怨怼。 当下已到了小湖边支开仆从,想到昨夜的事春娘也没什么好声气:“就在那块石头下面。” 黎府的小湖上面摆了一座洁白太湖石雕琢成的假山宫殿,池中铺满凋敝的莲叶莲杆,看起来十分平静。 然而当春小娘将准备好的桶抛下去,碎鱼肉散落湖面的瞬间,湖心上却涌起一个极小的漩涡。 似有一只贪婪的眼睛般,将鱼肉悉数卷进去。 春小娘道:“跳下去就能找到他了。” 说着,挑衅般地看向眠灯,显是想看她何时跳下去。谁知眠灯目光灼灼,盯着湖面,一点都不急。 “再等等。” 等什么?春小娘不解时,湖面赫然绽开一道裂痕,一道水柱猛地向春小娘喷去,如离箭之弦。 春小娘被推倒在地,湖中一声惨叫响起:“该死的花妖,你竟敢……暗算我!” 面前湖面已经不怎么太平,又几道接踵而至,里面夹杂数支寒光闪烁尖锐冰棱。 春小娘大惊,然她真元受损,一时竟避无可避! 李雾仿佛早有所料般,在第二道水柱袭来时,挟起身侧梅树上一滴即将掉落的露水,等冰棱到了眼前,抬手弹出去就成了一层水盈盈的结界。 这结界看着薄薄一道,但牢牢覆盖住春小娘及眠灯。凌厉水柱打在上面,竟瞬息为结界所融,消失无形。 “叮叮”几声,冰棱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去,只听得水下一声闷哼。 “噗!”水下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血污在湖面晕染开来,迅速扩散。 这般轻描淡写,眠灯挑眉:“想不到幻明宗除了玩弄人心,还有你这等本事。” 语气似褒似贬,仿佛对幻明宗有些瞧不上。 李雾瞥她一眼,未置一词。 “休走!” 眼见那团血雾往水底钻去,一记刀光携着火星劈过去。 亭后漆郁等人竟是走了出来。方施然折扇一开,口中急念咒语,赤色火焰随即挣脱扇面束缚,化作一条细长炽烈的火龙,呼啸着沿小湖岸边急速游走,顷刻间布下一圈熊熊燃烧的火墙。 “赤火封灵阵已成,看它往哪儿逃!”方施然哼笑道。 果然,那团试图逃向岸边的血雾一触火墙,立即痛苦挣扎起来。 春小娘瞪圆了眼睛:“你……你们……” 漆郁冷道:“你以为我等当真离去,你便可诱骗他二人独闯险境?” 乌庭雪笑眯眯地探出头:“这肉里面的噬灵丹看来效果还不错。” 他们看起来不睦竟是假的。春小娘这下终于回过神,一跺脚化作原身就要往土里钻。 眠灯哪里容得她逃,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她出手灵敏,别说受伤的春小娘,就是完好无损的春小娘也反应不过来。 “哎哟!疼疼疼!” 春小娘惨叫连连,被眠灯硬生生从土遁边缘拖回,狼狈地跌坐在地,变回人形。 此时,湖中那团血污正加速下沉,即便受伤被围,也死死缩在浑浊的湖底淤泥里,不肯显露真身。 这下倒是有点束手无策,毕竟刚刚水下妖物将淤泥一搅,这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眠灯将春小娘往何幸来那边一推:“看好她。” 同时,储物戒里翻出归朴玉心,迅速结印。 彼时正值午时,天光从镜面反射,照到湖面上,水下情景在眠灯眼中一览无余。 这正是归朴玉心的另一个妙用:明镜无极,提升五感。 眠灯很快找到那个蜷缩的影子,伸手一指:“在那里。” 她这个云极天宗修为最低的弟子,先一步指出了方位。 就在漆郁等人尚在存疑,李雾已经出手。 清气在他指尖凝聚,不紧不慢地一划。一道青色剑气直取眠灯所指的湖底。 如刀切布匹般般破开湖水,精准斩落,湖面裂开一道缝隙又瞬间合拢。 一团包裹在灰蒙蒙粘稠薄膜中的东西,被剑气裹挟着,“噗通”一声摔在岸边,一动不动,如同死物。 眠灯上前踢了踢,毫无反应,转身向李雾伸手:“剑借我。” 尚未刺到那团怪物,薄膜猛地炸裂,黑水四溅。 那灰膜猛地炸裂!腥臭粘稠的黑水如暴雨般四溅! 眠灯早有防备,举剑格挡。一道矮小青黑的影子趁机如电光般从黑水中窜出,向外逃遁! 然而刚窜出数步,以被漆郁捏住颈项。 “放开我!” 尖细的嗓音划着耳膜,被漆郁擒住的,竟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眠灯见那孩子浑身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四肢极细,眼球凸出,充满非人的怨毒。 这孩子,正是那搅弄黎府诡事的罪魁祸首。 眠灯正欲上前细看,手中长剑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叮当!” 剑身竟从中断裂!断口处,粘附其上的几滴诡异黑水正“滋滋”作响,迅速腐蚀金属,一滴滴滚落在地。 眠灯这瞬间的迟滞,已被李雾察觉。他仿佛背后生眼,反手一把扣住眠灯手腕,力道一引,将那半截残剑震落。 “他身上剧毒!”李雾声音沉凝。 可惜,警告终究慢了一瞬。 漆郁的手指,已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死寂的灰青色。 但她非但未松手,反而咬紧牙关,指间灵光一闪,一道坚韧的灵力绳索瞬间将挣扎的诡童捆了个结实,狠狠掼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漆郁额角冷汗涔涔,那双曾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已完全化为灰青,不住颤抖。 乌庭雪抢步上前,以灵力探视后,脸色骤变:“我看不出是什么毒。” 她迅速以针扎在漆郁手臂上,掏出一粒丹药:“这是天清峰的保命金丹,仅此一颗,可以控制毒性。” 那小孩却弯起嘴角,细声道:“嘻嘻……解药?我身上可没有,你们都得死……” 你们? 乌庭雪正要把药喂给漆郁,眠灯忽觉手背传来一丝细微麻痒。 她下意识抬手—— 一点针尖大小的黑点,正悄然烙印在她白皙的手背肌肤之上。 正是方才一滴溅落的、毫不起眼的毒液,无声无息地侵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