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英顾珍珍》 第1章 又一次被丈夫家暴到浑身是血,快被活活打死时。 捡来的养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哭着护在我身前。 而是翘着嘴角,坐在一旁悠闲地数钱。 那是我在工地扛水泥、扫大街、捡垃圾,一分一分给他存的买房钱。 “爸,别打死了,趁着天黑扔到路上,要是这残废被车压死,咱还能讹点。” 他们父子俩笑嘻嘻地拽着我被打残的右腿,扔到了车道上。 濒死之际,我拼命往外爬。 却被赶来的我妈和我妹拖回大路中央。 模糊视线中,是养子搂着我妈和我妹,抑制不住的笑声。 “妈,残废死了,咱们母子终于可以相认了!” 我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难道我辛苦一辈子养大的弃婴养子,竟然是她们其中一个的私生子? 没等我弄明白真相,一辆疾驰的大货车将我活活压死。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捡到养子那天。 1 “哇!哇!” 熟悉的婴儿啼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剐着我的神经。 我目光冰冷地看向角落里的襁褓。 前世,我就是因为觉得这白眼狼可怜,把他捡了回去。 为了给他买奶粉。 徒步二十里山路到县城,一管一管的卖血。 因为他想吃鸡蛋糕。 连发三天高烧,拖着打摆子的身体,也要去扛 200 斤粮袋,赚粮票。 他拉肚子不止。 我背他蹚着洪水去县医院被冲倒,右腿卡在石缝里骨折,落下终身跛脚也无怨无悔。 用无数的血汗把他养活大。 最后却被他亲手推进地狱。 我死死盯着巷子角落的襁褓。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忍住上前掐死那白眼狼的冲动。 背着解放包,快步跑回了家。 广播里,夹杂着电流声的播音员的声音字字清晰。 “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原插队满五年以上的知识青年,可凭户籍证明、下乡登记表,向原动员城市申请返城安置……” 我啃了一口硬邦邦的杂粮面窝窝头。 使劲咽了下去。 即便喇嗓子眼,也觉得比蜜甜。 这辈子,还没被张茂才那王八蛋一拳打掉三颗牙。 不会讲话漏风、喝粥都漏饭。 手肘更没有被打成粉碎性骨折,拿东西永远发抖。 右腿也好好的。 不用像狗一样,拖着条瘸腿爬着去捡掉在地上的窝窝头。 “吱嘎!” 西屋的门被推开,顾珍珍揉着眼睛走出来。 看见我坐在炕沿上吃饭。 一双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连声音都尖利起来。 “姐!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我慢悠悠地往搪瓷缸里狠狠加了两勺红糖。 下乡的日子艰难。 红糖这种好东西,我根本舍不得喝。 第2章 全留给了顾珍珍和我妈孙秀英。 就因为我爸的叮嘱。 说我妈和我妹身子弱,我是家里的长女,应该多照顾她们。 我便像个不知道累的老黄牛一样。 来到乡下抢着替孙秀英和顾珍珍干所有的脏活累活。 白天顶着毒日头,替顾珍珍去晒粮薅草。 晚上硬撑着酸胀的腰,替孙秀英去挑粪。 手上永远都是血泡。 每天忙得能睡四五个钟头都谢天谢地。 生怕她俩被风吹雨淋了,有个好歹。 结果却换来了被她们算计一辈子。 我仰头灌下一大口红糖水。 甜得发腻的糖水滑过喉咙。 “我就是出门薅草,当然是空着手回来。” 我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冷笑出声。 “怎么,你还指望我带点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我可干不了那投机倒把的事!” 顾珍珍气红了眼,掀开帘子就往外冲。 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响。 顾珍珍踢翻了洗菜盆,扯着嗓子喊妈。 广播还在继续。 “各地将妥善解决返城知青就业问题,国营单位招工优先考虑返城知青……” 2 苏秀英和顾珍珍嘀嘀咕咕了一会。 急三火四的出了门。 没过多久,就站在院子里夸张地惊呼了起来。 “哎呀!这谁家的孩子啊!” 我妈孙秀英一脸心疼地抱着那个襁褓。 “哎呦,这可怜的娃娃呦,怎么被丢在这儿了?”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立马扭过头来看我。 一双眼睛又“善良”又“正义”。 心善得简直像是观音菩萨下凡。 “晓禾,你快来看看这孩子多可怜,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孙秀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硬把襁褓往我怀里塞,嘴里还念叨着。 “你快抱着孩子去村卫生所看看。” “这孩子不知道被丢了多久了,我看身上还有被羊蹄子踩的印子,快去查查,别有什么毛病。” 我低头瞥了一眼。 襁褓里搞破鞋生的孽种。 脸涨得紫红,哭声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 我拼命压抑着心底的冷笑。 上辈子,她就是顶着这副“圣母”的嘴脸劝我。 苦口婆心地劝我放弃回城的名额。 一辈子困在这个山沟沟里。 为了这个不知是她还是顾珍珍生的贱种。 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猛地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语气平静。 “妈,我浑身难受,不想出门。” 孙秀英当即变了脸色。 “晓禾!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眼眶一红,声音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孩子要是没人管,会死的!你忍心吗?” 第3章 “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做人做事要讲良心。” “好人有好报,见死不救也是要有报应的!” 顾珍珍也赶紧凑上来,假惺惺地劝。 “姐,你平时不也总说累吗?忍一忍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哈哈,原来她也知道我替她干活,天天累得浑身难受? 我看着孙秀英和顾珍珍义正辞严的虚伪嘴脸,忽然笑了。 “珍珍,这么善良,怎么不自己抱着孩子去卫生所?” “毛票就在抽屉里,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我头昏脑涨的,要是抱着孩子晕倒了,不小心把他摔死了,那才真是造孽!” 襁褓里的小孽种,哭声都弱了。 孙秀英和顾珍珍恨得直咬牙。 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妈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掐着襁褓。 像是恨不得掐死里面的孩子。 顾珍珍也慌了,像是一只被掐住嗓子的鸡。 “姐!你这叫什么话!妈年纪大了,我身子弱,哪能经得起来回折腾?” 我抱着肩膀,歪在门框上冷笑。 “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合着全家就我皮糙肉厚的命贱是吧?” “折腾人的脏活累活从来都是我的。” “你俩心地善良当活菩萨,我就活该当牛做马?” 孙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刚才的善良柔弱全不见了踪影,恨不得将我活撕了。 “顾晓禾!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要返城了,就开始嫌这嫌那了!” “你今天要是不管这孩子,我就去村里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见死不救!”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 “随便你。” 反正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拿“良心”二字压我! 3 上辈子,我就是听了孙秀英和顾珍珍的鬼话。 抱着那个小孽种去了卫生所。 后脚就被人指指点点地造谣。 说我一个大姑娘,平白无故地抱着个孩子。 十有八九那孩子,就是我跟人搞破鞋生了个野种。 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 大家成日里裹着个破棉袄,恨不得一个个把自己扎成个球。 谁看得出肚子大不大? 倒是方便了孙秀英和顾珍珍造我的谣。 正值知青返城名单筛选的时期。 知青的作风问题,尤其作为重点筛选标准。 就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谣言。 我的返城名额被卡了下来。 这次,我绝对不跟那个小孽种沾一点边! 不曾想,我不惹事,事却找上了我。 正当我收拾返城行李时。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张茂才抱着满脸是血的小孽种,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顾晓禾!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你受不住寂寞,勾搭老子怀上了种。” “为了回城,把我儿子扔在外头,不顾他的死活,你怎么这么歹毒!” 第4章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上辈子,就是这个畜生,让我过了二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走出屋门,门口已经围了半个村的人。 殴打了我半辈子的张茂才拧眉瞪眼地守着门口破口大骂。 当初我因为收养那个孽种坏了名声,回不了城。 孙秀英就做主的让我嫁给村里,比我大二十岁的老鳏夫张茂才。 我不愿意。 孙秀英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说我这名声已经嫁不了人了。 嫁给张茂才,至少孩子能有个爹,不至于是单亲受人欺负。 让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孩子的死活。 后来干脆直接收了张茂才的彩礼。 把我强行塞进了张茂才家。 张茂才虽然年纪大,但对我捡来的孩子却很好。 日子长了,我也算认命了。 打算踏踏实实地养孩子,跟张茂才过日子。 等我怀上张茂才的孩子时,却遭来了一顿殴打。 张茂才把我拖到了院子里,揪着我头发往石磨上撞。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唾骂我。 “顾晓禾你到底有多贱!老子当初没嫌弃你是个破鞋,把你娶回来!” “你他娘的不感激涕零!还敢给老子偷男人!现在野种都踹上了!” 我对着张茂才又是哭又是求。 拼命解释自己肚子里怀着的是张茂才的孩子。 可他根本不信。 愣是说自己早就去大医院检查过了。 他有先天性不孕症,这辈子都不能生下一儿半女。 愣是抄起棍子,打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活生生打流产。 我百口莫辩,求张茂才跟我去医院重新检查。 他却打我打得更狠了。 说我就是贱,想羞辱糟蹋他。 亲戚邻居没一个肯帮忙的。 他们更唾弃我不是个东西。 结婚前就不安分,跟野男人搞大了肚子。 结婚后也还是淫乱下贱。 都觉得我这种烂得不能再烂的破鞋,活该被打。 当时,孙秀英和顾珍珍就在边上看着。 愣是没有一个来拉张茂才一把的。 当时我只觉得她们俩是被吓着了。 还生怕自己身上的血溅在她们身上。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哪次不是孙秀英和顾珍珍来看我时。 张茂才就开始找借口狠狠打我。 我每次实在受不住,想跟张茂才离婚时。 孙秀英和顾珍珍总是劝我: “看在他对孩子好的份儿上,忍忍吧,时间长就好了。” 我信了这些话,抹着眼泪,咬着牙,继续跟张茂才过日子。 养子越长越像张茂才,也不以为意。 只以为是养久了,难免像养父母,是孩子跟爹妈亲的原因。 4 张茂才黑的说成白的本事…… 第5章 让我吃了一辈子的亏。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直接把脏水泼在了我身上。 围观的村民没有不对我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几乎把我淹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娘们心真狠!” “孩子在卫生所哭得都快断气了,她还有脸收拾行李!” “呸!破鞋!活该被戳脊梁骨!” “我刚才在卫生所可听说了,这孩子的耳朵都被不知道是羊蹄子,还是驴蹄子给踩聋了,还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踩坏呢!” “摊上这么个亲妈,也是倒了血霉了!” 七嘴八舌的指摘,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辈子抬不起头,到哪里都低人一等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喉间腥甜味。 贱货、破鞋的字眼,直往脑子里钻。 孙秀英让几个婶子大娘扶着,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掌风里还带着茉莉花香胰子的味道。 那是用我狠心卖掉自己两条又粗又长的头发辫子的钱,给她买的。 她指甲抠进我脸皮。 “我怎么会生出这种闺女!” 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 脸皮又热又疼。 孙秀英往后一仰,捶胸顿足地哭。 “都怪我没教好,你怎么能干出这样下三滥的事啊!” “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不如上吊死了算了!” 一旁的婶子大娘忙给她顺气。 “儿大不由娘!你哪能时时刻刻地看着她啊!” “姑娘大了,她要是想偷人,哪里是你管得了的。” 顾珍珍紧跟在后头添油加醋。 “姐,你就算再想回城,也不能把孩子往死里糟蹋啊!” “我早就劝你要自尊自爱,你就是不听……” 她棉袄里面露出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一角。 那是我用整整三十个工分换的。 只为了能体体面面地回城。 居然被她偷了穿在自己身上。 不过,没事,我也偷了她的东西! 顾珍珍故意掀开襁褓,露出孩子被溃烂的耳朵。 人群瞬间炸了锅。 几个大娘冲上来撕我头发,有人往我脸上吐痰。 我直接原地打滚。 疯狗一样,谁来拉我就直接咬谁。 “张茂才!你说我跟你搞破鞋!你有什么证据?” 张茂才冷哼一声,从劳改布口袋里掏出一条女士裤衩子。 “骚货!你敢说这不是你的!” “还有,你左胸上有颗红痦子!” 周围的谩骂声更难听了。 村长更是气得跺脚。 “咱们村的名声,都叫你给丢尽了!你还想返城?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 “名额就算给顾珍珍也轮不到你这种破鞋!” 顾珍珍和孙秀英脸上的笑简直掩不住。 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 撕开衣服口袋,拿出一样东西,举了起来。 “真巧,我这也有一样证据。”5 第6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上。 有人眯了眯眼,有人伸着脖子到处问。 “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什么东西?” 离得近的、又认识字的说:“好像是县医院的病历本。” 孙秀兰和顾珍珍原本兴奋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活人色。 两张嘴跟被人塞了两个咸鸭蛋一样合不上。 嘿嘿,刚从顾珍珍床底下偷的,还热乎着呢! 眼看着我把病历本往村长手里递。 顾珍珍眼珠子都红了。 疯了一样扑过来要强。 可她成天娇养着,养出一身酸懒肉。 手脚怎么可能有我这个成天下地干活的麻利。 我直接撤回胳膊,转身一躲。 顾珍珍当场用力过猛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顾晓禾!你还给我!” 顾珍珍尖着嗓子嚎! 围观群众不明就里。 “不就是个病历本吗?有什么要抢的?” “难道是顾家二丫头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 “不能吧,她看着白白净净、圆圆胖胖的。”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里立马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往顾珍珍身上瞄。 “还真别说,瞧顾晓禾脸上瘦得没二两肉的饥荒样,再看看胖乎乎的顾珍珍,她倒像是刚生了孩子不久的。” 顾珍珍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你们含血喷人!” 这些人一项是听风就是雨。 哪有人还管顾珍珍说什么。 “瞧她成日里干活也不露面,谁知道是不是在家躺着养胎呢?” “那也忒丧良心了!” “她的活都是她姐给干也就算了,咋还败坏人家的名声,往亲姐身上泼脏水?” “依我看,那个裤衩子也是她透了顾晓禾,给张茂才的!” 顾珍珍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又羞又恼,又急又气,涨红成一片。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冤枉……啊!!!” 不知道是谁往她身上扔了个臭鸡蛋。 人群立马躁动起来。 有往她身上扔破鞋的。 有往她身上扔石头的。 不停往上砸的痛苦,让顾珍珍像一条狗一样。 抱着脑袋,狼狈的在地上到处乱爬。 以前总是顾珍珍看着我受尽谩骂欺凌,现在也换换了。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默默绕过顾珍珍,把手里的诊断书往村长手里递。 “晓禾!” 孙秀英突然飞扑过来。 眼泪鼻涕流了一把。 她拼命地摇头。 “妈求你了!你把东西收回去!” “晓禾!妈生养你一场!你不能……不能……” 原本事情的真相还没算闹清楚,一些谨慎没吱声的邻居也不禁唏嘘起来。 “秀英这是干什么?” 第7章 “瞧她那样,一定是知道病历本上写了什么。” “别是知道二闺女珍珍搞破鞋怀孕生子,故意把脏水往大闺女身上泼吧?” “哎呦喂,那偏心眼也偏得忒没边了!” “晓禾多孝顺啊,有口白面馍都想着她妈,这亲生的娘,不能这么害她吧?” 孙秀英脸上流满了眼泪。 可她脸上的这些眼泪,怎么抵得过我这些年流过的血? 6 被孽种和张茂才扔在马路中央时。 我看见孙秀英着急忙慌地过来。 我也哭来着。 当时只想着,我的亲生妈妈来了! 我不怕了! 我妈妈会救我的! 可谁能想到,她却是把我拖到更中央的马路上。 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压死。 看着我不为所动地递病历本。 孙秀英突然对着我磕头。 “晓禾!妈求你!妈求你!” 人群里传来阵阵唏嘘声。 “当妈的给闺女磕头,造孽哦……”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亲妈逼到这个份儿上吧。晓禾啊,无论你手里是什么,你快收起来吧。” “瞧你这话说的。晓禾丫头这一回要是不能证明自己,岂不是要被逼着跳河?那也是一条人命哦。” 我不管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觉摊开病历本,给村长看。 村长抬了抬鼻梁上的文明镜。 “妊娠期三个月,病历时间,1979 年 5 月 27 日。患者……孙秀英?孙秀英!这……这……” 村长念完这句话,这小院整个就像是炸开了锅。 “孙秀英?怀孕的是晓禾她妈?” “啊?这……不是说是顾珍珍吗?” “这不写得很清楚了吗,患者孙秀英!哎呦!秀英可以啊,四十好几了还怀孕!” “不是……她家男人发配到西北喂牛,三年都没回来了,她咋怀的孕……” “唔,那个谁,张茂才不是说是他儿子嘛,搞破鞋生的呗。” 张茂才被戳破了秘密,臊眉耷眼地闷着头就想跑。 人还没跑掉,就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壮劳力给拦住了。 孙秀英脸色苍白无比,简直像是被抽了筋,扒掉了骨头一样。 刚才还觉得她摊上我这样的姑娘,真是家门不幸。 觉得她无辜又可怜的几个婶子大娘,全都恨了起来。 “呸!什么东西,当娘的怎么能坏成这样!” “往自己任劳任怨的亲闺女身上泼脏水,她才是禽兽不如!” “我就说晓禾这丫头天天忙得跟驴似的连轴转,怎么有时间搞的破鞋!合着是被人算计冤枉了!” 闷着不肯抬头的孙秀英,突然蹦起来狠狠地骑在顾珍珍身上抽巴掌。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对着顾珍珍的脸,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扇。 “你个小贱人!明明说把诊断书死了!为什么那东西会到顾晓禾手里!” 顾珍珍娇娇嫩嫩的小脸,哪里挨过打。 立时三刻就肿了起来。 她被孙秀英打得顺嘴流血,也是被打急了。 受不住还是还手,跟孙秀英一起撕扯。 “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怪我!” “要不是你自己发浪发贱搞破鞋打了肚子,我怎么可能有你的把柄!” “我凭什么撕!我不留着你搞破鞋的证据!你今天能算计顾晓禾,明天就要来算计我!我怎么可能吃这个亏!” “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脏水泼我身上!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防你这个吸血鬼的娘!” 第8章 7 孙秀英和顾珍珍滚作一团。 平日里最讲究城里来的,要优雅的两个人。 又打又骂,比村里的泼妇骂街弄的还脏。 村长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 在后头翻到了几张小纸。 “购买黄体酮十粒,什么东西?” 人群里有人举手。 “我知道,这是保胎用的!我老婆之前要流产,城里大医院的大夫,就是给开了这个黄体酮!” 原本刚成产完不久,打不过年轻力壮的闺女的孙秀英。 一听见这个,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薅住顾珍珍的头发就往地上磕。 “啊!!!你个歹毒的贱人!你不是说给我托人买的流产药吗?你害我!你害我!” 顾珍珍被她砸得满脸是血。 大家再怎么想看热闹,不想掺和这些破事,也不得不去拦着了。 总不好真叫闹出人命来。 顾珍珍吐了口血。 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不叫你把见贱种生下来,你怎么会替我想法子,让我回城!” “孙秀英!你才不是个东西!你要是跟着顾晓禾回了城,你就再也不管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珍珍扯着嗓门一会哭一会笑。 “别人的妈都是妈,怎么只有你这么贱!” “你不管顾晓禾也不管我,只想偷奸耍滑自己快活!” “孙秀英你是个大贱货!你活该!你怎么不去死,呜呜呜……” “我要是有个正经的好妈妈,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吗?你才是害人精!” 孙秀英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 偏偏又辩白不得。 因为顾珍珍说的根本就是事实。 她确实就是一个这样的妈。 哪个儿女出息,她就跟谁好。 谁不争气,她看一眼都嫌烦。 让儿女为了她牺牲,她也没什么愧疚感。 反正都是她生的。 她既然给他们生命。 那活该他们就得为了亲娘奉献一辈子。 眼下已经不是孙秀英当妈的想法对或者不对了。 她搞破鞋搞出个私生子,还妄图冤枉自己亲闺女的事,村里已经往公社报了。 搞破鞋违法犯罪,已经不是单纯被人指指点点骂两句的问题了。 这里边,顾珍珍也没少参与,公社追究起来,她也逃不掉。 几个婶子大娘帮我擦了擦脸上的血。 不断释放着善意,感叹着我可怜。 我的心情很复杂。 她们觉得我是破鞋的时候,也恨不得我去死。 我不知道该感叹人心易变。 还是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真相,只是单纯。 8 跟我的回城通知书一起到的。 是我爸顾志远。 他从大西北也拿到了回城的名额,赶了回来。 我们父女俩一见面。 第9章 他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我让你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男人打人就是有力气。 这一巴掌打得我眼前发黑,头晕眼花。 我撑着旁边的桌子,不至于晕倒过去。 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长得跟我很像,我们父女俩一看就是亲生的。 可他从来都不向着我。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 他都叫我忍。 叫我要识大体,顾大局。 叫我不要刷小孩子脾气。 理由是我是长女,他对我寄予厚望。 可这厚望到底是什么厚望呢? 是看着我被迫嫁给一个家暴的老鳏夫,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厚望? 还是看着我一直受折磨,但一直没被折磨死的厚望。 我捂着嗡嗡作响,大抵是被打穿孔了的耳朵。 正正经经地看着我的亲生父亲。 “爸爸,您觉得我该怎么做算照顾呢?” “是在我妈出轨的时候,给她望风,还是在她怀孕的时候给她买打胎药?还是不如当初把这个搞破鞋被人搞大了肚子,生了私生子的事认了,然后一辈子烂在泥里。” 顾志远皱了皱眉头。 “你……你这孩子,你这叫什么话。” “就算,就算你为了大局着想先认了,等爸爸回来,爸爸能不为你做主吗?” 我对着他笑了出来。 “你不会为我做主的。” 顾志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上辈子,我隐隐切切地盼着他能为我主持公道。 顾志远却说:“既然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吧。” 我说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偷偷生孩子。 他却说别人怎么不冤枉别人,就冤枉我,苍蝇不定无缝的蛋。 他不肯给我多说一句的机会。 只想着急忙慌地把我从城里赶回去。 在他看来,我冤枉不冤枉根本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好容易苦尽甘来。 最好别跟我这种名声不好听的女儿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就像现在,他也未见得是心疼给自己戴绿帽子的老婆和顾珍珍这个女儿。 而是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 太难看,对他的名声影响不好。 上辈子都没有得到的父爱。 我这辈子也不奢求了。 我收拾好了行囊,拿上车票回了城。 国家对待返城知青政策很好。 我被安排在了国营百货店当了一名售货员。 拿着辛苦攒下来的钱,去买了些复习资料,准备明年参加高考。 9 顾珍珍是接受了半年的思想改造和劳动教育后被放出来的。 因为思想不端正,一直没能返城。 听说是在乡下结了婚。 再见她是两年以后。 她变得又黑又瘦,脸色蜡黄。 第10章 再也没有了当初粉面团子一样的可爱模样。 “姐!我不是故意想害你的!” “这都是咱妈,是她坏!” “我求求你,你帮我想想办法,把我弄回来吧!” “就算是让我回来扫大街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去求求爸爸呢?他有权有势,我只是一个小售货员。” 顾珍珍眼泪流了满脸。 她拼命地摇着头。 “他不肯,他连见我都不见,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再不回来我会死的。” 果然,只要沾上不光彩三个字。 就会被顾志远踢掉。 当初嫌弃我是个泥点子,现在面对他曾经最心爱的女儿顾珍珍,也是一样。 “来医院做个检查你还敢跑!” 顾珍珍拉着我没说几句话。 便有一个粗壮的男人闯了进来。 拎着如今瘦弱得像是一把柴火的顾珍珍就往外拽。 “你他娘的真是心野了,这再给老子生个赔钱货,老子打死你!” “看什么看!老子教训自己婆娘,谁也管不着!” 她拼了命地挣扎,愣是没挣扎过。 被男人毫不留情的托上了回乡的驴车。 顾珍珍站过的地方流了一滩刺目的血。 估计这次不用等生,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不过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被张茂才活生生打流产的时候。 我的好妹妹,不也眼睁睁地看着吗? 她当初甚至心安理得地用着我的回城名额。 穿着体体面面的好衣裳,时不时地来看我的笑话。 顾珍珍见到我总是特别开心。 我越是过得惨,她越是觉得舒坦。 甚至开心的时候,还会当着张茂才的面,赏我几张毛票。 她明知道,让张茂才见着她给我钱,会全部抢去喝大酒。 然后喝醉了,就会回来打我。 顾珍珍每一次给我的钱,都是买张茂才打我的钱。 可笑我上辈子还觉得,她笑是因为姐妹亲情,很久没见面了,她打心眼里高兴。 我俩不愧是亲姐妹。 上辈子她丧良心。 这辈子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在她这个畜生一样的老公打她的时候,给她老公递棍子。 已经是我为了自己的后半生积德行善了。 至于顾珍珍的下半生。 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张茂才和孙秀英一起被关进了牢里。 两人因为流氓罪,被判了七年的有期徒刑。 从里面出来以后。 孙秀英连顾志远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甩了一张离婚证。 她再想去纠缠顾志远,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的亲爹,到底是赶上了时代的东风。 如今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不是孙秀英这种平头老百姓招惹得起的。 第11章 10 可孙秀英不甘心跟张茂才和他们俩的傻儿子过日子。 那孩子被牛蹄子踩坏了脑子。 起先只是聋的,后来越养发现越傻。 也不知道是伤到了哪根神经,智商连三岁的小孩都不如。 听不见声音,自然不会学着说话。 成天“啊啊啊啊”地到处乱叫。 拉了尿了也不知道喊人给处理。 臭烘烘地到处乱窜。 关键是还很能吃。 不给吃喝,就在家里到处乱砸乱扔。 把张茂才和孙秀英折腾得简直没有人样。 可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你又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死。 只能不胜其扰地熬日子。 张茂才和孙秀英已经年大了,没法再重新生一个新孩子。 终于有一天,孙秀英实在受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生活了。 她趁着张茂才和傻儿子不注意的工夫。 坐车去了城里,找到了顾志远。 哭着、闹着、求着想跟顾志远重归旧好。 顾志远如今要有权有势,在大人物面前正得脸。 身边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好几个,哪里还瞧得上她。 又何况一个蹲过牢的前妻,对顾志远来说实在不体面。 硬是毫不留情地让人把她轰了出去。 偏偏孙秀英不死心。 或者说,是走投无路。 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半夜爬上了顾志远的两层小楼,想跟自己的前夫再续前缘。 偏偏甩不掉的张茂才也跟着爬了上去。 手里还拎着一把杀猪刀。 看见孙秀英往顾志远身上扑,当场就急红了眼。 握着手里的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当场就把那对孙秀英和顾志远捅了个对穿。 邻居听到动静,当场就报了警。 警察局距离顾志远家不过五分钟。 张茂才没能跑了,被警察当场抓住,扭送司法机关判了个无期徒刑。 这辈子也不用在出来了。 至于张茂才和孙秀英的那个傻儿子。 那小子原本被张茂才好好地关在家里。 因为爸爸妈妈迟迟不回来。 那小子饿极了,硬是搬来了梯子,居然从墙头爬了出去。 像是流浪汉一样到处跑,要了几天的饭以后。 不知道怎么的就跑到了国道上。 被一辆拉着煤炭的车直接碾压成了一滩肉泥。 这些事是我回去以后,邻居们眉飞色舞地跟我转述的。 简单给他们几个收了尸。 拉到火化场,一把火全都烧了。 看着他们灰飞烟灭。 我的世界也终于真真正正地一干二净了。 紧绷了这么些年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第12章 同行的师兄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手里的机票。 “国家公派去国外学习先进技术,三年后回来,建设祖国的大好河山。” 师兄笑着跟了上来。 看向我时,温柔的眼睛,如同初见那天。 “追你五年了,还是不考虑我吗?” 我拎起行李箱,耳尖微微有些发烫。 他跟着我一起去了登机口。 “没关系,那我就再追你五年。” 我捏着从天山寺祈福得来的福袋,看着五年如一日,细心温柔地照顾我的师兄。 想起老和尚的同我说的话。 “把握当下,切莫因噎废食!” 我鼓足勇气,回头对着师兄笑了笑。 “离登基的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领个结婚证再走。”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