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宅斗》 回府 年关将至,上京城内人影绰绰,街边不少商铺全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虽已是寒冬腊月,细雪扑簌,仍有不少百姓撑伞在采买各家中用品。 本是一片祥和喜乐的场景,却见一衣衫褴褛的女子脚步蹒跚地走在雪中,一双破旧的布鞋只能堪堪趿拉在脚上,单薄的衣衫裹不住她瘦骨嶙峋的身躯,寒风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身上,那副躯体便控制不住地颤栗。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可那女子却丝毫不顾身侧传来的窃窃私语,踉跄踩过积雪,血渍晕开如朱砂,染透了她手中攥紧的妆奁。 最终,那女子似是体力不支,在一家香铺前直直倒了下去,冰凉的青石台阶嘴硌着她的脸颊,红了一片,她嘴唇翁动,嘴里的话语裹挟着寒风听不真切:“沈”“吱呀——”香铺的门被打开,一穿着素净棉布袄裙的女伙计开了门,见倒在门前的身影吓了一跳,上前探了探那女子的气息,而后连忙让铺子内的其他伙计帮忙将那女子搀扶进了后院中。 她将那女子安置在下房内,之后便急匆匆地穿过回廊到达另一屋前,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 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冽的松柏香气。 靠窗的珊瑚圆椅上,端坐着一男子,身着一件玄色织锦长袍,衣料上绣着的暗色云纹泛着金色光泽,腰间束着一块冷光闪烁的墨玉,乌发用一素净的束发冠固定。 他一手握着一本书册,另一手随意地撑着头,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此人生得煞是好看,鼻若悬胆,唇若朱涂,此时正微微皱着好看的眉头,帘子掀动的声音惊动了他,狭长的眸子倏然抬起,无声投向进来的女伙计。 “老爷,有一女子倒在店铺门口,奴婢见她冷得浑身哆嗦,便擅自做主将她引到奴婢的房间里了。 ”被称作“老爷”的男子继续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籍,淡淡“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找个大夫,治好后送走,盯着点。 ”“是。 ”女伙计应声退了下去。 下房内,床上的女子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阖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额发,表情狰狞不堪,唇齿间溢出模糊呓语。 梦境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光。 冲天的火焰映照着半片黑夜,将房屋吞噬殆尽只余下骨架,浓烟滚滚中,一妇人被一房梁死死压住下半身。 “眠儿拿着这个快走”妇人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发出。 “不,娘,我要和你一起出去咳咳”一瘦小的身影哭喊着想要去搬那梁柱,却被呛得咳嗽不止。 火焰已烧到那妇人的裙裾,她迸发出全部力气将一妆奁塞到面前的女孩手中,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妆奁里有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答应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泪水夺眶而出,刚滴在地上便化成一片雾气消散,火光渐渐将她吞噬,只留下绝望的呼喊在火海回荡“娘!”床上的女子猛地坐起了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你醒了。 ”此前那位女伙计正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连忙走到了床榻边将一块点心递了过去。 “你先吃点东西吧,大夫说你进食太少再加上天气寒凉你又穿得单薄才会昏过去。 ”床上的女子没有接过点心,只是警惕地四望环顾。 “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女伙计见状又将点心放入了盘中:“我叫碧云,是这里的伙计,这儿是盈袖堂,今日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见你昏倒在了店门口就将你扶了进来,我们老爷心善给你请了大夫,让你调养好了再离开。 ”床塌上的女子却并未领情,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诶,姑娘你现在还很虚弱呢。 ”话音未落,女子就跌落到了床榻边,碧云连忙又将她扶了回去。 碧云将被子替她掖好,轻声安慰: “姑娘你好生歇息,待病好之后再走也不迟。 ”那女子轻咳出声,终是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姑娘相助。 ”碧云微微一笑: “不必客气,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床榻上的女子静默了一瞬:“叫我眠儿便好。 ”碧云听后点点头:“眠儿姑娘你好生歇息,有何事唤我便成。 ”她将那点心放在床头小几上,说着便走出房门,轻轻带上了门。 待碧云走后,眠儿起身将点心囫囵吞下,她从溪木村一路走到京城,从未饱过肚子,直到此刻,饥饿感才稍稍缓解。 对了,妆奁。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如惊雷炸起,眠儿慌忙摸索,指尖终于在枕头旁触摸到了匣子的冰凉。 她松了口气,忙抓在手里打开,只见匣里放着一封泛黄的信纸和一块润白玉佩。 眠儿屏住呼吸,将那信打开,娟秀的字体展露:兰儿,沈府豺狼之地,断无我的容身之所,此信若交至你手,恐怕我已魂至九泉。 我在沈府多年,如履薄冰,处处小心,却未曾换来一丝一毫的真情,现下唯余心死如灰。 唯一牵挂便是腹中骨肉,我已为他取好名,若为男,便名云眠;若为女,便名雨眠。 兰儿,你跟随我多年,我只放心将眠儿交于你,只望他能离开沈府这吞人的地方,平安一世。 这信中的兰儿便是她的养母,在两日前葬身火海,而她便是信中的雨眠。 眠儿将信小心折好,重新放回了妆奁。 那块玉佩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猩红的血丝爬满她的眼眶,像是快要滴出血来,她的心底更是满腔恨意:娘,我定会查清你和母亲的死,让他们千倍百倍地偿还!隔天一早,眠儿已可以下床行走,磕磕绊绊走出房门想要亲自去向店铺东家道谢,却未曾想到在偌大的院子内迷了路。 一路未见到碧云,鼻尖却传来丝丝香气,眠儿不觉间来到一院落,院落内没有人,只见一香碾置于桌上。 眠儿上前闻了一下,里面有降真香,安息香和少许龙脑,甜暖如蜜,可细闻之下却又甜得有些发腻。 见四下无人,眠儿从一旁取来纸笔写下几行字之后便离开了院子,却没注意到在她走后一男子从房中走了出来拿起了桌上的纸。 “眠儿姑娘,你怎会在此处?”眠儿正在苦恼从何处返回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碧云的唤声。 “碧云姑娘,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现下准备走,不知可否引我见你家老爷一面好当面道谢。 ”碧云垂眸:“我家老爷不喜外人打扰,特地嘱咐让姑娘身体好了自行离去便是。 ”听及此处,眠儿便也没再坚持,点点头向碧云道别后就离开了香料铺子。 碧云一路返回到院落内,对着正站在桌前的男子行了礼。 “老爷,那女子已经离开了,似是有什么急事,不过并未有多余的动作。 ”男子没有说话,看着纸上的字:将龙脑换做金颜香,可中和甜腻之味,也有安神之功效。 “去取五钱金颜香来。 ”碧云领命之后退了下去。 而在一府邸前,一瘦弱的身影出现。 看着房檐下写着“沈府”二字的巨大牌匾,眠儿缓缓走到门前叩响了大门上的衔环。 一小厮开了门,看着眼前穿着邋遢的女子嫌恶地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没有吃的。 ”而门前的女子却不为所动,一双杏眼直直盯着眼前的小厮:“我是沈府二小姐,沈雨眠。 ”小厮却突然发了笑:“什么沈府二小姐,沈府只有两位小姐,大小姐和三小”说到此处,那小厮似是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慌忙大喊着朝府里奔去。 沈雨眠还未等到小厮回来便见一妇人身着暗紫色竖领袄,下束青灰八宝纹棉裙,梳着慵妆髻,头插梅花银簪,从游廊匆匆奔来。 此人是沈府主人沈崇的副室林氏,本名唤作林珍舒。 “果真是雨眠吗?快快进来,让姨娘好好瞧瞧。 ”说着便拉着沈雨眠上下打量一番。 “雨眠给姨娘请安了。 ”沈雨眠还未行礼便被林氏拉了起来。 “快些起来,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可叫家里面好找,怎得瘦弱成这副模样。 ”沈雨眠还未开口,之前的那位小厮回来了,说是秦姨娘请她进去。 那位林姨娘忙拉着沈雨眠进了正厅,正厅里坐着一妇人,身着墨色竹叶纹竖领袄和百鸟朝凤织金马面裙,头梳挑心发髻,戴着珍珠样耳饰,显得雍容华贵。 此人是沈崇的侧室秦氏,本命唤作秦芝。 沈雨眠上前行了礼:“雨眠给姨娘请安。 ”秦氏将茶盏拿起喝了一口,说道:“你说你是沈家二小姐沈雨眠,可有人或物作证?”沈雨眠掏出袖中的玉佩递上前去,秦氏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番,摸索到了玉佩上刻着的“蕖”字。 “你先安顿在竹绵阁,等老爷回来后再作商议。 ”秦氏将玉佩还给沈雨眠后让身边的丫鬟领着她去了竹绵阁。 待沈雨眠走后,一直未说话的林珍舒慌张走到秦氏面前,见四下无人开口说道:“前后也不过三日,这丫头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林氏语气略带焦急:“莫不是这丫头知道了什么,要是将那事给揭露怎么办?”秦氏斜睨了她一眼,语气略带嫌弃:“那时她不过是襁褓里的婴儿,能知道什么,一个小丫头罢了,何必慌张。 ”林氏听罢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上次放火让她跑了,现如今她已是府中二小姐,更是难动手了,不过我早已备好应对之法,就看她到底能不能进这沈府。 ”秦氏说罢勾起一抹笑,抿了口茶水。 另一边的竹绵阁中,沈雨眠洗浴过后只着裹胸站于镜前,只见镜中纤弱的躯干上各处分散着烧伤后的疤痕。 “二小姐,奴婢来送衣裳。 ”听见门外丫鬟的声音,沈雨眠忙穿好里衣将丫鬟唤了进来。 将之前破旧的衣服丢掉后,她换了一件碧青色立领袄,下着花纹镶边马面裙,头发用一银簪随意绾起,恰露出雪白的脖颈。 将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一番,恍然间像是看见了养母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梳发。 “眠儿真是长成大姑娘了。 ”沈雨眠刚要转身,养母却消失不见。 她正暗自伤感,却听见院中传来了叫嚷声…… 玉佩 沈雨眠掀开帘子向院子内看去,一女子带着丫鬟正向这边走来。 此人是府中大小姐,乃秦氏所出,名唤沈知微。 她身着浅粉色交领短袄和乳色百褶棉裙,发髻上插着一只海棠金丝花簪,浑身掩不住的娇气。 她在沈雨眠面前站定,拔高声调问道:“你便是沈雨眠?”沈雨眠点了点头:“不知姑娘是?”“你得唤我一声大姐姐。 ”沈雨眠听后乖巧应声,唤了一声大姐姐好。 沈知微高傲抬头,嗤笑一声,对身边的丫鬟宁儿说道:“嫡女又如何,乡野长大,浑身上不了台面。 ”沈知微所说的“上不了台面”的形象其实与沈雨眠并不相符,沈雨眠虽自幼与养母在乡野间长大,却并未干过什么粗活,和养母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举手投足间也未曾有过粗蛮之态,再加上光滑细腻的皮肤,小巧立体的鼻子,黛眉红唇,在溪木村是出了名的貌美。 看来是个娇惯小姐,特意过来下马威的。 沈雨眠心中对此人已有判断,并不想过多计较,转身便要回屋内。 沈知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隐隐带着怒气:“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沈雨眠转过身子,面无表情:“雨眠浑身乡野气息,就不在这碍大姐姐的眼了。 ”“你,你怎敢这么对我说话!”沈知微更加气恼,说罢便欲上前,却被另一女声打断。 “不知又发生了何事惹大姐姐生气?”来人是林姨娘的女儿,三小姐沈知璇。 相比起沈知微的花哨打扮,沈知璇要朴素很多,她身着碧色交领短袄和湖绿色织金马面裙,套着一靛蓝比甲,发髻只用绿色珠花和一支嵌珠素玉簪点缀。 沈知微斜睨她一眼,挑着眉梢:“管你何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沈知璇听罢也不恼,嘴角好带着笑:“这里确实没有知璇可以说话的地方。 ”“但是二姐姐是沈府嫡女,不管如何都不必听大姐姐你的教训,若是大姐姐不服,知璇大可以和大姐姐去找父亲和祖母理论,看看大姐姐在此训斥二姐姐是否妥当。 ”这话一出,沈知微气得脸红脖子粗,将脚一跺。 “好啊你,现在上赶着要巴结这个嫡女是吗?”沈知璇没有什么表情:“大姐姐误会我了,知璇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沈知微听罢用手指着二人,“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将袖子一甩,留下一句“你等着”便离开了。 见沈知微走后,沈知璇向沈雨眠行了礼,起身后让身边的丫鬟拿出一盒子,打开后是一支发簪。 簪上用十二朵桃花点缀,花心嵌珍珠为蕊,虽说不上多金贵可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知璇屋里无其他贵重之物,唯有这支簪子陪伴知璇许久,望二姐姐不要嫌弃,收下妹妹的一片心意。 ”沈雨眠本欲推辞,在沈知璇的坚持之下才应了下来。 见沈雨眠收下了发簪,沈知璇上前几步亲昵道:“二姐姐不要同大姐姐一般计较,她向来如此但并无恶意。 ”沈雨眠并未接此话茬而是将沈知璇请到屋内又寒暄了会儿,直到那林姨娘差人来找。 沈知璇身边的丫鬟绿竹见状朝主子说道:“莫不是大小姐又告诉了秦姨娘。 ”沈雨眠听后看向了那丫鬟:“难不成林姨娘找来是为方才之事?”绿竹回道:“二小姐有所不知,以往大小姐只要稍不如意便会告诉秦姨娘是我们姑娘做的,然后便会叫林姨娘训斥”还未等绿竹说完,沈知璇打断道:“绿竹,莫要多嘴。 ”而后对又朝沈雨眠笑道:“二姐姐莫要多虑,小事罢了,妹妹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沈知璇便离开了竹绵阁,而沈雨眠在院门看着其背影消失,摩挲着发簪上的珠花,勾了勾唇。 这沈府里的人可当真有趣的紧。 酉时,沈崇归府后便从秦氏那里听说了沈雨眠的事,不过他并未着急赶去,而是在更完衣后才和秦氏一同前往。 赶到之时只见沈雨眠正在打扫着庭院里的灰尘,虽说竹绵阁不大,可多年无人居住打扫起来也颇费些力气。 那秦氏见此情形,叫来身边的陈嬷嬷:“丫鬟们都去哪了,怎么让二小姐自己在打扫?”一旁的陈嬷嬷忙答道:“娘子原吩咐了几个丫头过来,想来她们是偷懒,这才没有来。 ”秦氏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怒气:“府中怎会有这种好吃懒做的东西,抓起来打个几十大板打发了去。 ”说罢就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沈崇。 “罢了,日后多加管教便行,何必在新年见血。 ”沈崇说完便继续向院落内走去,而身后的秦氏牵了牵嘴角跟了上去。 沈雨眠早就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从换了衣物之后她便发现这竹绵阁中再无丫鬟往来,想来没有她这姨娘的吩咐她们断不敢这样,她本没打算收拾,却在听到沈崇回来后改变了主意。 既然她这姨娘有意想要在沈崇面前做戏,那她就配合着一起看看她的这位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到底如何。 此时沈雨眠心下已经了然,假装刚看见来人迎了上去。 “雨眠,快些拜见你父亲。 ”秦氏在身边提醒了一句,沈雨眠忙行礼,再起身时眼里已蓄着泪水。 沈崇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瞧了一番说道:“回来便好。 ”而沈雨眠也打量着眼前她的父亲,她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担心与着急的神色,可与小时候想象中的想象全然不同,她没感受到一丝父女团圆的温情。 沈雨眠用手帕揩去眼角的眼泪:“这么多年,眠儿心中一直记挂父亲。 ”沈崇刚要开口,有一下人来报,说府外有一婆子来沈府寻人。 沈崇皱眉:“是寻何人?”那下人回道:“回老爷,那婆子说她是玉醉楼的老板娘,有个舞姬跑了,似是逃到了沈府里。 ”秦氏表情忧虑,对沈崇说道:“怕不是藏在了咱们沈府,还是将人请进来说清楚才好。 ”沈崇点点头,下人便出去将那婆子请了进来,沈崇转头又对沈雨眠安抚道:“眠儿今日想必已经累了,正好明日是除夕,你祖母回府,到时再叙旧罢。 ”沈雨眠刚想点头,却听秦氏在一旁说道:“老爷,眠儿刚进府,对很多地方都不熟悉,何不带着她一起。 ”沈崇无意再多停留,随意摆了摆手:“你看着办罢。 ”秦氏听后微微点头,转头对沈雨眠笑了笑,眼神中却透着其他情绪。 “眠儿跟着姨娘就成。 ”沈雨眠此时已察觉事情不对,可仍旧面无表情,乖巧点头。 到了正厅后,那婆子朝沈崇行了一礼。 只是还未等沈崇说话,那婆子眼睛一斜,上去便抓着沈雨眠喊道:“终于找到你这小蹄子了,还不快和我回去!”秦氏见状上前制止,语气焦急:“怕不是搞错了罢,这是我们府刚寻回的二小姐,怎么能是你们店的舞姬。 ”那婆子将沈雨眠抓得生疼,嗓音尖锐:“我怎会认错,她哪是什么沈府千金,不过是一奴婢罢了。 ”沈崇这时才反应过来,朝秦氏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东西证明吗?”秦氏连忙应道:“是啊,眠儿身上有主母之前的玉佩。 ”那婆子听后咧咧嘴,觑着沈雨眠:“那玉佩怕不是偷来的,前几日我便见这蹄子在房中藏了一玉佩。 ”而后又伸着指头,咄咄逼人:“好啊你,原来是想着假冒沈府二小姐!”沈雨眠一直没有说话,听到此将胳膊从那婆子手中用力抽了出来,对着沈崇说道:“父亲可否听女儿一言。 ”沈崇此时似是也乱了头绪,点点头示意沈雨眠说下去。 沈雨眠转头朝那婆子走去,开口问道:“你说玉佩是我偷的,看见我将它藏于房中,那你说那玉佩是什么样的?”那婆子冷哼一声:“我看的清清楚楚,那玉佩是墨绿色的,上面还刻着一‘蕖’字!”沈雨眠勾起了唇角,上钩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物来,只见是一润白玉佩,上面也刻着一“蕖”字,然后递给了沈崇。 一旁的秦氏见状顿感不妙,果然便听见沈雨眠说道: “父亲,这才是母亲留给我的玉佩,但却不是这婆子所说的墨绿玉佩。 ”沈崇接过了玉佩,看了一番:“这确实是蕖儿的玉佩。 ”那婆子急得满头大汗,瞟了一眼秦氏,声音总算弱了下来:“想是我看错了罢……”沈雨眠冷笑:“你能看到玉佩上刻的字,却看错了玉佩的颜色吗?”沈崇看了秦氏一眼,只见她攥着手里的帕子,很不自然,这时候便心下明白发生了何事,发怒道:“还不快把这婆子赶出去!”沈雨眠知道父亲是想护着秦氏,可也没有开口阻止,毕竟来日方长,此事急不得。 几个下人将那婆子赶了出去,而一旁的秦氏表情呆滞了一瞬才发觉自己被沈雨眠耍了。 她暗自咬牙,这沈雨眠竟留了一手给她看了假的玉佩!沈崇似是已乏累至极,闭了闭眼:“今日辛苦你了,你且去休息吧。 ”沈雨眠听后却并未动身,低头道:“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她声音恳切,隐隐带着哭腔:“女儿自幼离开,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父亲,心中对母亲的思念更甚,望父亲可以遣母亲之前身边的丫鬟过来陪伴女儿,以缓解女儿对母亲的念想。 ”一旁的秦氏听了这话扯了抹笑:“二姑娘有所不知,主母殁了后,身边的丫鬟婆子都说念家,我看她们可怜早在几年前便都遣走了,要不这样吧——”她对身边的陈嬷嬷吩咐道:“陈嬷嬷,去把我屋里头的菱角和翠云叫来做二姑娘的丫鬟,再找几个小的来帮衬着。 ”陈嬷嬷刚要领命下去,沈雨眠便继续开了口:“父亲,今日我在府中闲来无事走动时,有一婆子上前和我说她是母亲之前的丫鬟,现如今在洗衣房做浣洗的差事。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沈雨眠今日并未在府中见过此人,只是在她养母在世之时她曾记得有人从沈府寄过信来,她曾问过是何人,养母只是告诉她是她曾经一起做事的闺中密友。 而此时她在赌那人现在仍在府中,至于洗衣房一事纯属是她编来诈秦氏的。 眼看着秦氏脸色变青,沈雨眠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二姑娘,那婆子好几年未伺候过人了,怕是手脚不利索。 ”秦氏还想再辩驳几句,沈雨眠又对着沈崇说道:“父亲,那婆子毕竟是母亲之前的丫鬟,如今更是上了年纪,做这些粗事传出去怕会说咱们沈家不顾念旧情。 ”沈崇听见这话脸上有了动容之色:“罢了,不过一婆子,叫过来让伺候二姑娘,让你那两个丫鬟也过来一同帮衬。 ”“多谢父亲,那就麻烦秦姨娘了。 ”沈雨眠向沈崇道谢后又向秦氏说道。 秦氏无奈应了一声后同沈崇一起离开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雨眠。 只见一瘦瘦弱弱的身影站在雪里,在秦氏的印象里,简直同那已经殁了的主母姜蕖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用过饭后,不一会就有两丫鬟来了竹绵阁,应该就是秦氏身边的菱角和翠云,沈雨眠在两人行礼后就将她们使唤去了打扫庭院。 之后来了一婆子,名唤吴秀萍,府中都叫她吴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一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是吴嬷嬷的女儿,名唤连翘。 在进门见到沈雨眠后,吴嬷嬷行礼时的声音都带了颤,起身已流下两行泪。 沈雨眠忙上前将她扶起:“你可认识兰儿?”吴嬷嬷止了泪:“奴婢认识她,她和我曾一起伺候过主母。 ”说罢又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我知兰儿带着二小姐你走了,为何二小姐今日又回了府中?”“兰儿她死了。 ”沈雨眠说罢细细观察着吴嬷嬷的神情,只见吴嬷嬷面露悲色,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一定是那秦氏,她不仅害死了主母,现在又害死了兰儿!”沈雨眠听到这话,一对细眉拧起:“嬷嬷你可否给我细说一下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吴嬷嬷陷入回忆,向沈雨眠讲述了十七年前的故事…… 深渊 吴嬷嬷失了神,拳头却不自觉地捏紧:“老爷和主母本是琴瑟和鸣的一对佳人,可是在成婚后不久,老爷便将已经怀了大小姐的秦氏纳入了府中,之后便对主母冷落了许多,那秦氏趁势将林氏也塞了进来,两人经常打压主母,可主母性子温柔,从不与她们计较,自从姜府出了事情后,主母更不愿出门,成日将自己关于房中。 ”她的表情继而皱成一团:“二小姐你出生那日正好碰上老爷出门办事,老夫人去玉真寺上香,奴婢被遣去外出采买东西,等回去时主母便已不行了,那秦氏说是难产,本是双生胎最后却只留下了小姐你,最后兰儿在屋内找到了两封信,有一封给了奴婢。 ”沈雨眠听到这,手已捏成一团,原来她本可以有一个叫云眠的弟弟,可现在母子三人最后却只留下了她自己。 吴嬷嬷抹了抹泪:“那信中写着让我待在沈府,帮兰儿带走二小姐你后传递一些消息,而这事过后,老爷只是责怪了秦氏和林氏照顾不力,稍作惩戒便将事情翻了过去,而那秦氏顺理成章的便掌了家,之后便用念家的由头将主母府中的的丫鬟都赶了出去,本要把我也赶走,我一直撒泼打滚赖着不走求了老夫人才在府中当了个厨房杂工的差事。 ”沈雨眠沉重点头,眸中已含泪:“姜府发生了何事?”吴嬷嬷叹了声回道:“在主母怀有身孕差不多足月的时候,姜府遭贼人侵入,全府上下无人幸存,主母哭昏了好几回,差点也跟着去了。 ”沈雨眠眼睑低垂,声音却止不住的发抖:“那贼人可捉住了?”吴嬷嬷点点头,说道:“老爷亲自去查,将贼人捉了,是一伙海匪,本奔着钱财去的,最后被府里人发现便下了死手。 ”沈雨眠心里发紧,她的母亲何故过的如此苦呢?正当这时,吴嬷嬷却突然拉着身边的女儿跪了下来。 “奴婢没什么本事,主母在世时,给了奴婢饭吃,要是没有主母奴婢早就死了,若是二小姐不嫌弃,奴婢和奴婢的女儿必竭心照顾二小姐,保护二小姐的安危。 ”沈雨眠忙上前扶起了两人:“嬷嬷快起来,我已知你忠心。 ”而另一边的荟香阁中,秦氏坐在榻上正在逗弄身边一八岁的小男孩,此男童是府中的小公子,名唤沈知节,是秦氏所出。 秦氏一边抱着沈知节一边对陈嬷嬷说道:“这月的香饼再拿一份给林氏送去。 ”陈嬷嬷应声后却并未离开,而是说道:“夫人,老奴有一事觉得不对劲。 ”秦氏此时心情不佳,只是硬扯着笑,被打断了不悦地看了陈嬷嬷一眼:“说。 ”“那二小姐说今日见到了吴嬷嬷在做浣衣的差事,可是那吴嬷嬷被老夫人安排在了厨房做杂役,从未换过差事,那二小姐莫不是听错了。 ”秦氏听后停了手中的动作,沉默良久后说道:“怕不是听错了。 ”而后便沉了眼色,冷笑道:“这个二小姐今日将了我两军,比我想象中要聪明许多。 ”一旁的陈嬷嬷没能听出秦氏的言外之意,退了下去。 而那小公子却一脸纯真:“这个二小姐是谁呀,难道比知节还要聪明吗?”秦氏笑了,抚着沈知节的头发:“她呀,她是你新来的二姐姐,不过她肯定没有知节聪明,娘一定会让知节变成这个府里最最聪明的人。 ”第二日,沈雨眠很早便起了床,刚更完衣便听到院落内传来争吵的声音,掀帘望去见连翘正与那菱角和翠云争吵。 一旁的吴嬷嬷见状忙向沈雨眠说道:“奴婢这就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罢便要前去,沈雨眠却拦住了她。 “我同你一起去。 ”越走越近间,三人的吵嚷声也清晰了起来。 “你俩这没脸没皮的姑子,什么也不做,难不成二小姐要白白养着你们吗”说话的是连翘,而那菱角也不甘示弱,回骂道:“怎么如此没有教养,活像那野丫头,不知吴嬷嬷是怎么养的。 ”说罢便和一旁的翠云笑了起来,连翘更加气恼,上前便要打她们。 赶来的吴嬷嬷连忙拉着连翘:“怎得这么没有规矩,扰了二小姐清净。 ”连翘这才看见了身后站着的沈雨眠,忙行了一礼,起身后指着菱角和翠云说:“二小姐不知,这俩姐姐什么活都不干,我不过是想让她们备好小姐的茶水,她们两个反而坐在这自己吃起了茶,而且我昨夜见她们在小姐房门口鬼鬼祟祟像是在偷听一般。 ”沈雨眠听罢看了菱角和翠云一眼,只见两人丝毫没有慌乱之态,就连见到沈雨眠后行的礼也很是敷衍。 “回二小姐,我们两个在秦姨娘院里都不曾做过这些粗事,如今到了二小姐院中做这些难免笨手笨脚,我和菱角怕摔坏了茶具这才没有去,至于偷听一事,连翘妹妹莫不是月黑风高眼花了罢。 ”那翠云一说完,连翘又欲上前:“你们还在这狡辩!”沈雨眠这时开了口止住了连翘的动作。 “菱角姐姐和翠云姐姐都是秦姨娘最喜欢的丫鬟,现如今被送到我院子里,自然不能使唤着做端茶倒水这样的粗事,以后两位姐姐只管事便可。 ”菱角和翠云听罢颇为得意的看了连翘一眼,而连翘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颇为气恼地转头回了屋里。 沈雨眠拦住了也欲进屋的吴嬷嬷,自己进了屋子,见连翘正在倒着茶水。 沈雨眠上前几步问道:“连翘莫不是在恼我?”“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那俩姑子分明就是那秦姨娘派来监视咱们的,现如今赶也赶不走,活像秦姨娘扎在竹绵阁绣枕里的银针,夜夜扎的人睡不安稳,二小姐未免太好说话了些,日后岂不更叫人欺负了去。 ”连翘话虽说着不恼,可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赌气。 沈雨眠听罢笑了笑,接过连翘的茶水,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做事万不可心急,从长计议方可连根拔起。 ”说罢便对着连翘耳语了几番话,连翘抬起头时眼睛都亮了,而后点点头退了下去。 院内的吴嬷嬷看着连翘欢喜的背影也进了屋子,看向正在吃茶的沈雨眠问道:“不知二小姐说了什么,那丫头怎么如此欢快。 ”沈雨眠浅浅弯了唇角:“告诉了她个安稳睡觉的法子罢了。 ”不过多时,沈府老夫人从玉真寺回来了,而后沈雨眠便被人唤到了梧桐阁也就是沈老夫人的院子里。 沈雨眠刚一进门便见一老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拜着面前的佛祖像,见沈雨眠进来后在身边嬷嬷的扶持下坐在了主位上,一身墨色不见繁华,更显庄严肃穆。 “雨眠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离近些让我瞧瞧。 ”沈雨眠走上前抬起了头任凭沈老夫人瞧着。 而那沈老夫人瞧了一番说道:“可曾见过你父亲了”沈雨眠乖巧点头回道:“回祖母,雨眠已经见过父亲了。 ”刚一说完,屋外传来了沈知微的声音。 “祖母,知微好想你啊。 ”沈知微掀帘进来,见到底下站着的沈雨眠瞬间就收回了欢喜的表情,在向沈老夫人请安后便撒娇似地指着沈雨眠朝沈老夫人说道:“祖母,昨日我这妹妹刚一回府便和三妹妹一起欺负我,知微寡不敌众只能自己受委屈。 ”说罢便滴下几滴泪来,沈雨眠默默看着心里发出一阵嗤笑,她这大姐姐的演技还真是差劲。 沈老夫人默不作声,叹了口气正欲开口,便听沈雨眠说道:“雨眠自知比不上大姐姐的才华学识,可也是父亲的女儿,祖母的孙女,大姐姐却说雨眠是乡下的野丫头,上不了台面,若是如此,大姐姐将祖母和父亲置于何地?雨眠不过辩解两句,不知怎的就惹恼了姐姐。 ”说着说着便用手帕擦着成串的泪珠,看着好不叫人怜惜。 那沈知微似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倒也不装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可怜,我不过说了你两句罢了。 ”说罢心虚地看了沈老夫人一眼。 沈老夫人闭了眼用手按了按头,说道:“你这孩子,次次都吵得我头疼。 ”然后又睁开眼看向沈知微,教训道:“不管如何,雨眠是家里的嫡女,你怎能说出那番话来。 ”沈知微又欲辩解两句,被沈老夫人打断:“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累了。 ”见状沈雨眠和沈知微便退出了屋子,临分开之际,沈知微不忘瞪沈雨眠一眼才转身离开,沈雨眠则弯弯唇角同门外等着的连翘一起回了竹绵阁。 而沈知璇这时才赶到了梧桐阁,见祖母的贴身嬷嬷站在屋门口,便上前说道:“郭嬷嬷,烦请给祖母说一声知璇前来请安了。 ”郭嬷嬷回道:“三小姐先请回吧,老夫人刚见完大小姐和二小姐,现已躺下休息了。 ”“可我今日还未见过祖母。 ”“三小姐可晚上家宴时再请安,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谁也不得打扰。 ”沈知璇听后只得作罢,捏了捏裙角后离开了院子。 另一边的谢府内,一位公子正坐于亭子内的桌前焚香。 “主子,之前你让我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被叫作主子的男人名叫谢祈,正是之前收留过沈雨眠的那位香料铺子的老爷,而说话的男子为谢祈的手下,名唤廖玄。 “不要打草惊蛇,让他陪妻儿过个年后再行动。 ”谢祈将香炉盖子缓缓合上,丝丝幽香飘出,让他的头疼也缓解了些,而一旁的廖玄则领命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丫鬟前来请谢祈用饭,谢祈起身前往了正厅。 只见桌前围坐着三人,年长的那位男子是谢祈的叔叔,名唤谢立端,不过是个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而一旁坐着的是他的正妻裴氏,名唤裴玉,还有一年轻女子是他们的独女谢棠。 “表哥快些坐下,你没来,爹爹和娘都不让我动筷子呢。 ”听罢谢棠的话,谢祈请罪道:“是侄儿来迟。 ”裴氏轻拍了身旁的女儿一下,怪道:“要你多嘴。 ”谢棠则无辜地撇撇嘴,而后裴氏转头对谢祈说道:“快些坐下,今日做了很多你爱吃的。 ”谢祈坐下后,谢立端给他夹了块鱼肉,问道:“今日可去给你父亲和母亲拜过了?”谢祈应声点头,眼眸之间尽是悲色,恰时府外不知何人放烟花,将整个谢府映照的火红,一旁的谢棠兴奋地跑出正厅,裴氏则紧跟她身后着急喊她回来用饭。 谢立端就着周围哄闹的声音语重心长地对谢祈说道:“祈儿,放下吧,立明必不愿你再陷危险之中。 ”谢祈闻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烟花,绚烂之色覆盖了他的眸子。 他的声如寒潭:“我早已陷入了深渊之中,不愿回头了。 ”烟花映照下,沈府上下灯火通明,有几个孩童在门口嬉戏,嬉笑声传到了府内,更衬得府内静谧如斯,只见大厅中摆了一桌子佳肴,圆桌前围坐着沈府一家。 沈崇朝沈雨眠问道:“这么多年未归家,不知是被人拐到了哪里,又为何如今回了府?”沈雨眠瞧了秦氏和林氏一眼,只见秦氏面不改色而那林氏却连筷子上的菜也夹不住,一旁的秦氏瞧了她一眼她才冷静了下来。 “这些年女儿都被母亲身边的丫鬟兰儿养在一个叫溪木村的地方,可直到几日前一场大火烧了我们家,女儿这才寻了过来。 ”秦氏听罢佯装怒道:“果然是那奴婢拐了去!”而林氏也接话道:“是啊,要不是那婢子死了,定要好好教训一番!”沈雨眠抬头看向林氏,眼神疑惑:“林姨娘怎知那婢子死了?”“这……”林氏不知该说什么,看向秦氏。 秦氏笑道:“想是眠儿你刚刚说大火烧了房子,实是危险,下意识觉得死了人吧。 ”而后给沈雨眠碗里夹了菜:“新年不提这些晦气的东西,来吃菜。 ”沈雨眠没再说话,两人眼神碰撞间,屋内陡然冷了下来,饭桌上每人各怀心思,只有那沈知节似一般孩童那样欢喜用饭,丝毫未察觉到桌上的诡谲气氛。 竹林 回到竹绵阁,沈雨眠躺在床榻上细细琢磨着沈府各人的脾性。 沈老夫人喜佛,在府中地位尊贵但却不爱管府中之事,她的父亲沈崇身为左佥都御史在府中的时间极少,对待家人也甚是冷淡,而她的两位姨娘,秦氏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林氏对秦氏言听计从,但显然没有头脑,至于府中另外两位小姐,一位娇生惯养,跋扈嚣张,另一位看似和善却话里话外都在挑拨她和沈知微的关系,想必并不似表面那般柔弱。 这样想着她便渐渐睡去了,一直到第二日被连翘唤醒。 沈雨眠坐在梳妆台前,连翘给她梳着发髻:“二小姐,那法子当真行吗?”沈雨眠淡淡弯了唇:“试试便知道了。 ”沈雨眠用过午饭后便和吴嬷嬷出了竹绵阁,院中的菱角和翠云正坐在亭子中吃着茶点,菱角却在这时瞥见连翘偷偷摸摸地从沈雨眠的房中出来,她用胳膊戳了戳翠云的手臂示意她看过去。 翠云也瞧见了那番场景,两人对视一眼便跟在了连翘身后,见连翘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两人正欲再偷看一番,连翘便从屋子中出来了。 见门口站着的菱角和翠云,问道:“两位姐姐有何事?”翠云眼睛透过帘子往里使劲瞄去,没有瞄到什么只能反问道:“我刚看你从二小姐屋子里出来,是做了何事?”“两位姐姐不肯做事,连翘只能自己去打扫二小姐的房间,不可以吗?”说着连翘便绕过两人走了,而菱角和翠云对视一眼便也离开了。 “那妮子定是在扯谎。 ”菱角一边走着一边对身边的翠云说。 “姐姐为何要这样说?”见翠云一脸迷惑,菱角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真笨,你忘记了昨日咱们两个不肯打扫,那连翘就去了二小姐屋中已经打扫过了,怎么可能今日又去。 ”翠云恍然大悟,菱角眯着眼睛:“咱们两个盯着些,若是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给秦姨娘说了必少不了赏赐。 ”两人嬉笑着走了,而身后躲着的连翘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掩嘴偷笑着,暗暗说了句:“两个蠢才。 ”连翘每隔几日便这样做一回,直到第三次时她没有回屋子而是从后门出去沿着一竹林小路到达一破屋内,那屋子看起来应是许久无人居住,而菱角和翠云也悄悄跟在连翘身后到了屋前。 连翘进那屋子后没过多久便出来了,见连翘走远,菱角和翠云上前去推房门,却见房门上了锁,翠云看着这锁暗自发愁,菱角却已绕了这房子一圈,意外地在房子背面墙根底下发现一狗洞,她连叫翠云过来。 翠云瞧了狗洞几眼颇为嫌弃地说道:“我才不要爬狗洞呢,我这身衣裳是新做的,脏了怎么办。 ”菱角恨铁不成钢:“你还管着衣服做什,等咱们两个在秦姨娘面前领了赏,多少衣服不够你做的。 ”翠云纠结了一番跟着菱角爬进了狗洞,两人很是狼狈,再爬起来时,满身都是灰,翠云嫌弃地拍了拍衣袖,却发现衣服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红色的印记,仔细一闻还有股奇怪的香气,抬头望去见菱角身上也沾染上了此东西。 “菱角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菱角看了一眼那印记没有当回事,随口说道:“想是墙上蹭到了罢,回去洗一下。 ”说罢菱角便开始四下打量着这屋子的东西。 这房子看起来没什么古怪,不过是一普通的废弃屋子,两人翻找了一番,翠云从灶台里找出一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尽是些金银首饰,其中有几样菱角觉得甚是眼熟。 她拿起包裹里一鎏金发簪说道:“这发簪我见二小姐戴过。 ”说罢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颇为得意:“好啊,这个连翘竟然敢偷主子的东西。 ”荟香阁内,在听完菱角的话后,秦氏让身边的小丫鬟带着沈知节去了另一边的厢房内玩耍,只留下陈嬷嬷留在自己身边。 陈嬷嬷朝底下站着的两人问道:“你俩可看的真切?”翠云忙回答道:“奴婢和菱角两人亲眼看着那连翘进去又出来了,万不可能有错。 ”秦氏朝陈嬷嬷使了个眼神,陈嬷嬷便看向两人:“好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吧,后面再交代你们。 ”待两人走后,陈嬷嬷朝秦氏递了颗果子:“不知娘子对此事怎么想?”秦氏静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嬷嬷:“这连翘是那吴嬷嬷的女儿,若是她出了事,那吴嬷嬷又怎么能幸免?”陈嬷嬷了然:“奴婢明白了。 ”秦氏将果子握在手里,指尖发白:“得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些,我看看这个沈雨眠还能不能躲的过去。 ”竹绵阁内,连翘正在给沈雨眠系披风,吴嬷嬷在一旁说道:“二小姐何必亲自去,这些小事让奴婢去办就行了。 ”沈雨眠摇摇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事,那家铺子曾救过我一命,我想拿上谢礼亲自再去一趟。 ”她又接着叮嘱道:“吴嬷嬷你就待在竹绵阁内,盯着些菱角和翠云。 ”说完便接过手炉,让连翘拿上备好的谢礼出了门。 街上熙熙攘攘,一片烟火气息,沈雨眠太久未出门,不免有些贪恋这个感觉,恍神间便走到了地方,沈雨眠抬头望去,一个牌匾上写着三个字:盈袖堂。 她抬脚进去,里面正在算账的碧云下意识开口:“顾客里面看。 ”沈雨眠站定在她面前,碧云才察觉似地抬起头来:“不知顾客是想找什么香?”沈雨眠笑着开了口:“碧云姑娘忘了我吗?”碧云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而后怀疑似地问道:“眠儿姑娘?”沈雨眠点了点头,唇边现出两个梨涡:“今日前来是想送些谢礼,顺便买些香料。 ”说着便让连翘将东西递了出去,碧云连忙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 ”沈雨眠见她不收便亲自将谢礼接过去塞到碧云怀中,碧云犹豫了一番说道:“眠儿姑娘,我只是个下人,等我问过我家主子后再看可否收下,你先挑着香料,我去去便回。 ”沈雨眠应了下来,见碧云进了后院便挑起了香料。 后院内,廖玄正在单膝跪下请罪,而面前的谢祈背手而立,脸上仍是从容之色。 廖玄拱手:“是属下办事不力,让那张义给跑了。 ”谢祈转过身子:“他定不会丢下妻儿跑远,在那附近找一下,另外”他看向了跪着的廖玄,眼神冷了下来:“事情办完后自己领罚。 ”“是。 ”说完廖玄便退了下去,走出门后便看见碧云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长时间,廖玄顿觉尴尬,脸也红了起来,刚要说话,谢祈的声音从房内传了出来。 “碧云,进来吧。 ”碧云朝廖玄点了点头后推门进了屋内,而廖玄也回应地点头,见碧云进去后也离开了。 谢祈此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手里转着桌子上的茶杯。 碧云行礼:“老爷,之前救过的那位姑娘来了,拿着谢礼说是想要道谢。 ”谢祈听到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收下便可,本就是你应得的,再告诉她,她的香料方子已经抵了恩情,日后不必挂怀。 ”碧云应了声,想了想继续说道:“只是这姑娘和上次见面时候的样子简直是两个样子,看身上的穿着打扮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 ”听罢这话,谢祈想到了近日京城在传沈府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小姐,他的心里有些猜测,不过他并未说话,而是招了招手让碧云退了下去。 碧云回到了铺子里,沈雨眠见她回来也迎了上去。 “那眠儿姑娘,东西我便收下了,我家老爷说你的香料方子已经抵了这恩情,日后不必放在心上。 ”沈雨眠想起了之前在纸上写的那香料配方,看来这家掌柜挺喜欢这方子做出来的香。 她莞尔一笑,将挑好的香料付了钱后便带着连翘离开了。 回府后,沈雨眠便坐在桌前研制着香料,连翘在一旁不免有些忧虑。 “二小姐,若是那秦氏没有上当怎么办?”沈雨眠磨着香粉,声音柔和:“不必心急,那秦氏必不可能错过这机会,咱们等着便好。 ”就像她说的一般,几日后的竹绵阁,沈雨眠正坐于榻上看书,便听见院内一阵嘈杂声,她合上书页,微微一笑,而后将连翘叫于身边:“交代你的事可以去做了。 ”连翘听后展露笑颜,从院子后门跑了出去。 而院子内的嘈杂声来自林氏,只见她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沈雨眠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不知发生了何事,林姨娘为何带这么多人来我院子。 ”林氏表情焦急,头上都是汗珠,握着沈雨眠的手说道:“姨娘丢了样很要紧的东西,想必是被人偷了去,府里都搜了个遍,就差竹绵阁未搜了。 ”沈雨眠反握林氏的手,表情恳切:“不知是何东西,雨眠也帮着一块找找。 ”林氏回答道:“是一金累丝嵌牡丹簪,是老爷在我生辰时赠予我的。 ”站在沈雨眠旁边的菱角状似不经意间说道:“这簪子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是上面镶嵌了一颗绿色玉石?”吴嬷嬷听罢打断道:“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不许在这胡说!”而林氏在听到菱角的话后眼睛都亮了起来:“无妨,你在哪见过?”菱角看了吴嬷嬷一眼,嘴角扬起弧度:“奴婢之前见连翘好像拿着这个发簪鬼鬼祟祟的。 ”林氏听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咒骂道:“这小贱蹄子,敢偷主子的东西,还不快点把她捉出来。 ”说罢便带着一众仆人要搜房,而翠云这时也凑上前来:“林姨娘,奴婢刚刚见那连翘从后门偷偷跑了,想必是做贼心虚逃走了。 ”吴嬷嬷听后一副恼怒模样,对菱角和翠云两人说道:“你俩可不要胡说,连翘怎可能做出这事。 ”菱角也不心虚,只见她昂着头一脸坦然:“奴婢万不敢瞎说,奴婢之前见那连翘鬼鬼祟祟,就跟踪过她,发现她去了府后面竹林里的一个破屋里,只是天太黑再加上奴婢害怕便没细看,林姨娘不妨去找找那个地方,怕不是那连翘就将东西藏在了那。 ”沈雨眠看向菱角,皱眉。 “菱角姑娘,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一向与连翘不和,空口白牙便想污蔑不成?”菱角回道:“回二小姐,人证只有我一人当然不够,各位主子可以去询问管着后门的小厮看她是否见过连翘出去,至于物证,若是从那屋子里搜出来不就有了?”话一说完,秦氏也进了院子,看着院中闹哄哄的一片,走向林氏:“还未找到?”林氏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秦氏便让菱角领着几人去了那竹林里,就见确有一破屋隐于深处。 风吹竹林,竹叶抖动,发出沙沙声响。 秦氏见屋子上了锁,叫人撞开了门,只是在见到屋内的场景后却愣住了。 印记 只见屋内并不似之前那般破旧模样,桌子上摆放着一些香料和制香器具,屋内充斥着香气。 秦氏朝菱角和翠云看去,只见两人也满是困惑之态,秦氏暗暗握紧拳头。 林氏并不知晓内情,只是叫人进去搜,可最后并未找到那簪子。 就在这时,有两丫鬟押着连翘走了过来。 “放开我,我什么也没偷。 ”连翘挣扎着想要挣开那俩丫鬟的禁锢,沈雨眠上前扶着连翘,转头楚楚可怜道:“二位姨娘放了连翘吧,连翘没有偷东西,这屋子是我让连翘过来布置的。 ”秦氏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而林氏也觉疑惑:“你弄这些干什么?”沈雨眠眼眶红了起来:“雨眠刚回府中,自然想和亲人亲近些,可惜雨眠没什么本事,只略懂一点制香之法,所以就想着制作些香相送,没想到竟搞出这么大的误会来。 ”林氏似是不大相信,看了看连翘后又看向沈雨眠:“竹绵阁那么大地方不够你制香吗?何况为何刚才不说,费这般周折。 ”沈雨眠满脸歉意:“是雨眠想的不周,本想着做好之后给长辈姊妹一个惊喜,怕被旁人发现传出去所以才选了这么个地方偷偷制香,至于刚才也是想着清者自清,找不到东西便也蒙混过去了,可现下实在不忍连翘受这委屈。 ”林氏听罢也没再追问,而一旁的秦氏却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她给陈嬷嬷使了个眼色,而那陈嬷嬷也好似意会了般转身便要走。 见陈嬷嬷要走,沈雨眠上前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陈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对这府中最是熟悉,现下只有我院中未搜,还望嬷嬷帮林姨娘搜一搜,还我院中姑娘们一个清白。 ”“这”陈嬷嬷看了秦氏一眼,支吾着不知道怎么答话。 秦氏见状拉住林氏的胳膊:“不过一簪子罢了,妹妹若是喜欢我再送你一支。 ”还未等林氏回话,沈雨眠眉目低垂:“秦姨娘,现下府里出了贼人,虽然现在只是簪子失窃,可谁又能保证接下来又会丢什么东西,秦姨娘身为后宅之主,还是查清为好。 ”林氏此时也应道:“是啊姐姐,若是日后又出了何事,老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秦氏瞧了一眼沈雨眠,咬了咬牙。 “好。 ”几人又浩浩荡荡前去竹绵阁。 而在竹林处,谢祈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就在沈雨眠一行人来之前,廖玄查到张义应该就在竹林附近,谢祈便和廖玄来到了此处,正好听到这的吵嚷声,之后便看到了这一幕,而在见到沈雨眠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便是那位“眠儿姑娘”。 一旁的廖玄看热闹似地说道:“这竹林前面便是沈府,想必是沈府的家眷。 ”看来他几日前的猜想果然没错,谢祈用手指叩了叩挂在身上的香囊,里面的香正是沈雨眠上次给的配方所制成的。 廖玄看着自家公子的动作没敢吭声,反而是谢祈注意到了他,转而冷眼相看。 “还不快去找,在这看什么?”廖玄忙反应过来,应声退下去找那张义。 谢祈转头看着沈雨眠离去的背影默默扯了扯嘴角。 这位眠儿姑娘竟还有这样的本领,真是让他意外啊。 ————竹绵阁内,几个丫鬟从翠云和菱角的房内找到了林姨娘丢失的簪子另外还有沈雨眠的几样首饰。 翠云见状慌忙跪下:“这不可能啊,奴婢和菱角姐姐没有偷东西。 ”菱角见此场景转了转眼珠而后指着翠云,仍旧睁眼说瞎话:“必是翠云偷的,怪不得这几日奴婢觉得翠云行踪诡秘。 ”翠云听后怒不可遏,朝菱角吼道:“你怎把事情都推在我的身上!”“林姨娘,不是奴婢偷的,是她,是菱角偷的。 ”她匍匐在林氏脚底,语气急躁。 见林氏一脸茫然,她又转向秦氏,抓着她的裙角哭道:“秦姨娘,你知道的啊,不是奴婢做的。 ”秦氏看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走上前去将翠云拉开,然后狠狠地朝她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这贱婢,敢偷主子的东西,现还想栽赃旁人!来人啊,把这贱婢快些拖出去!”说罢就有两丫鬟上前去拉翠云,而沈雨眠见状上前阻止。 “秦姨娘,就这么确定是翠云偷的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她缓缓看向秦氏,似是在可怜翠云:“秦姨娘就因为菱角先告了状就不管被告之人如何说吗?”秦氏露出一抹笑,但眼神却冷冰冰的:“难不成眠儿有其它看法吗?”沈雨眠抬手一挥,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唇边梨涡浅露:“两位姨娘自己看吧。 ”只见吴嬷嬷从菱角和翠云的房里找出两件衣服,上面沾染着一些红色的印记。 林姨娘不解,问道:“这是……”沈雨眠回道:“前几日雨眠发现屋中的妆台有一块掉了色,便让连翘找了些龙血树脂来染色,此物有独特香气,并且有一特点便是染上便不易洗掉。 ”沈雨眠接过吴嬷嬷手中的衣服,闻了闻,红色印记的淡淡香气飘进鼻里,她弯了弯唇。 “雨眠因为疼惜秦姨娘院里的两位姐姐,就让两位姐姐只管事不做事,所以两位姐姐这几日从未来过我房中,那为何衣服上会沾光有我妆台上独有的龙血树脂的香气呢?”“况且我的那些首饰便放于妆台之上。 ”菱角听罢也慌了阵脚,瞟向秦氏,眼看秦氏没有护着她的反应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姨娘,那红色的印记不是在二小姐房里蹭到的啊,是当时我和翠云去那破屋”眼见菱角要说出多余的话来,秦氏连忙打断:“好了,闭嘴!现下事情已经明了,没什么好说的,来人把这俩奴婢塞了嘴发卖了去!”“不,秦姨娘,不是奴婢偷的啊!”菱角和翠云哭喊着被拖了下去,竹绵阁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雨眠上前几步扶着秦氏,关心道:“菱角和翠云姐姐是姨娘最喜爱的丫鬟,现下出了这样的事,姨娘想必也不好受吧。 ”秦氏看了眼沈雨眠扶着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胳膊,似笑非笑:“犯错了便该罚,倒是你,闹了这么久应该累了吧。 ”“不碍事的,此事解决了便好。 ”沈雨眠抿着唇,弯起一抹笑。 秦氏带着林氏回到了荟香阁,心里憋着一股气在,坐在主位上撑着头不发一言。 “姐姐可是头疼?”正闭着眼,便听见林氏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似是想要帮她按头。 真是个蠢货!秦氏抬手将林氏一掌挥到了地上。 而林氏捂着脸,满脸不解。 秦氏并未理会林氏,而是叫陈嬷嬷从自己的妆台上拿来些许发簪首饰,然后狠狠扔向林氏,其中有根发簪划到了林氏的脸上流出浅浅血痕。 “一根发簪没了便是没了,真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这些都给你够了吗?”林氏被身边的丫鬟扶起,可还是发懵不知情况。 这时有下人来报,二小姐差人送了两包香料过来,一包给秦氏,香料名唤镇心香,还有一包给林氏,名唤明智香。 秦氏指尖陷入掌心,冷笑出声,将那香包掷于地上。 “好一个‘镇心香’!这香是在冷嘲热讽地让我不要动气,我真是小瞧了这个沈雨眠!”秦氏咬牙气愤至极,转眼却见林氏还是握着那香料,更加恼怒。 “你还拿着那东西作甚,她在说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林氏也反应过来将那香包扔下,捂着伤口匆忙告退。 ————绿轩阁内,沈知璇在屋内听见林氏回来便出来询问情况,却见林氏用手帕按着脸,眼上隐有泪痕,她慌忙上前将帕子拿开,看见了林氏脸上的伤口。 “小娘不是去寻发簪了吗?这是发生了何事?”林氏用手慌忙掩住伤口,神色慌张地说道:“不碍事的,不小心磕碰到了。 ”沈知璇却看出了端倪,忿忿道:“又是那个秦氏!怎的寻个簪子也惹怒了她不成?”林氏将刚才发生的事给沈知微讲述了一遍,沈知微听完想了一番对林氏说道:“小娘你这是被那秦氏和沈雨眠当马前卒使了!”林氏见沈知璇声音大了些,连忙阻止:“你声音小些,别被旁人听了去。 这事儿就这样过去罢,你也别憋着气再暗里呛那沈知微,几次都是小娘假意罚你才让你在秦氏那过了去,若是次数多了,那秦氏必不再忍。 ”沈知璇知晓其中道理,可也暗地里为林氏委屈:“那秦氏不过是多年前给了小娘一口饭吃,这恩情这么多年早该还完了,小娘你何必受这气!”林氏无奈叹道:“自从沈府主母殁了后,秦氏便掌了家,小娘无权无势怎敢惹恼了她,我现在只盼再诞下一公子能给咱们母女傍身。 ”林氏见沈知璇仍旧沉默不言,转而握住她的手:“我知你心比天高,不愿只当这沈府庶女,你放心璇儿,小娘必会拼尽全力让你嫁得好人家摆脱掉这庶女身份。 ”沈知璇含泪点点头,埋入林氏的怀里。 ————竹绵阁内,连翘难掩欢快,嘴巴说个不停。 “二小姐这招真是绝妙,秦氏果真上了当!还有那菱角和翠云”话说一半,一旁的吴嬷嬷听不下去打断了她:“好了好了,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别扰二小姐休息。 ”沈雨眠喝了口茶水,又将另一杯递给连翘说道:“无妨,就是怕连翘说的口渴,舌头打结了可如何是好。 ”连翘这才窘红了脸,娇嗔道:“二小姐又打趣奴婢!”吴嬷嬷掩嘴笑了起来,沈雨眠也跟着微微一笑。 三人打闹间,有一丫鬟进来说小厨房已做好糕点,沈雨眠便让连翘取来两人匆匆赶去沈府书房。 来到书房门口,只见里面烛光微动,沈崇还未睡。 沈雨眠对门口的小厮说道:“劳烦小厮给老爷递个话,道是雨眠带了糕点给父亲品尝。 ”那小厮应声进门去,没过一会便出来了。 “二小姐,老爷说有些乏了,现下要睡了。 ”沈雨眠听罢也不意外,点点头将那糕点递于那小厮手中,正要说话,屋内传来了声音。 “眠儿进来吧。 ”沈雨眠微微一愣而后进入屋内,只见沈崇坐于书案前正在作画。 沈雨眠行礼后将糕点放于案上,见沈崇正在作一山水画,便试探性地朝沈崇问道:“父亲可有母亲的画像?”只见沈崇蓦地停住了笔,墨水氤氲将画纸染黑,他淡淡道:“你母亲生前未留下画像。 ”而后将画笔搁置,看向沈雨眠:“府中可还住的习惯?”沈雨眠点点头,回道:“一切都好,只是夜里时常会梦到母亲却看不清样貌。 ”说罢便看向沈崇,可沈崇却没再多言,沈雨眠见状便行礼准备退下去,正准备开门,却听见沈崇的声音传来:“夜里凉,出门多加件衣服。 ”沈雨眠听后一顿点点头退了出去。 其实来这一趟她本是想向父亲打听一番母亲的消息,但她能察觉出父亲对于提起母亲一事似有戒备,可虽未问出些什么,刚刚她竟意外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关切。 这样想着,沈雨眠回到了竹绵阁,只是刚回到屋内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她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刀便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别动。 ”是一道男声,而那血气便是从这人身上传来的。 寻物 夜色寒凉,府外传来打更声,声声震人。 屋内沈雨眠不敢妄动,低头看了眼那把刀,冷光乍现,似是轻轻一碰便能划破她的皮肤。 “不知是何人。 ”沈雨眠语气仍然冷静,可细密的汗珠还是布满了掌心。 “你是沈府二小姐?”沈雨眠没敢应下,只是反问道:“不知大哥找沈府二小姐有何事?”那男子哼了声,手上的力道紧了些,沈雨眠便觉一阵刺痛,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别耍小心思,这院子内住的便是那沈府二小姐,除了你还能有谁。 ”虽然那男子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是沈雨眠还是听出他在忍耐着疼痛,想必受了不小的伤,果然下一秒那男子便撑不住将刀松了下来。 “我名叫张义,只是想寻个避所,待伤好后自会离去,而作为报答,我可告知关于你母亲姜蕖的一件事。 ”沈雨眠听到“姜蕖”二字心下一紧,这人竟认识她母亲!她正要继续追问,却听见“扑通”一声,那人倒在了她的身后,她起身看去,只见是一普通打扮的中年男子,腹部有刀伤还在流血,沈雨眠便在屋内找了块布将他的伤口包了起来。 连翘此时听见了声响在门外喊道:“二小姐,你没事吧。 ”沈雨眠将连翘唤了进来,她满手是血,将刚进门的连翘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还有一男子躺在地上。 “怎怎么屋里有个男子!”沈雨眠将手上的血洗干净,朝连翘吩咐:“此人受了重伤,将他移到翠云和菱角之前的屋里,再从后门出去叫个大夫给他医治一下,小心些,别被旁人发现。 ”连翘见沈雨眠神情严肃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日,沈雨眠将吴嬷嬷叫于房中告知了此事。 吴嬷嬷回忆一番后说道:“奴婢从未听主母提起过此人。 ”沈雨眠摩挲着指尖,低眸思索:“此人绝不是良善之辈,现冒险来此处便说明已被逼到了绝路,会做出何事不得而知。 ”沈雨眠沉默良久而后抬眸看向吴嬷嬷:“吴嬷嬷,你去寻些曼陀罗花粉来。 ”吴嬷嬷应下后退了出去。 皇宫内,谢祈与一男子正在亭中下棋,只见此男子黄袍加身,眉宇间尽是威严,正是当朝皇上朱廷。 他双眼盯着谢祈下棋的动作,眉头微皱:“斐儿近日可有长进?”他口中的“斐儿”是太子朱斐。 谢祈将一白子下于棋盘之上,回道:“太子聪慧,皇上不必担忧。 ”说完眉头一皱:“皇上又赢了臣。 ”皇上眉梢微挑,笑了笑:“看来你棋艺仍未长进。 ”谢祈低眸含笑:“是皇上棋艺精湛。 ”两人没再下棋,皇上盯着亭外边的一颗树,眼神便柔和下来:“立明小时候经常带朕爬这树,每次被发现了他都不免会挨打。 ”谢祈也看向了那棵树,只见树影婆娑,陈旧的树皮诉说着现如今的物是人非。 “太子前些日子问了臣一个问题。 ”谢祈话锋一转,看向皇上:“太子问臣怎么看待‘鸟尽弓藏’这个词。 ”皇上也将目光收回,手指轻叩棋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说弓可藏,治国亦如此,可君王是怕此弓伤到自己便折断还是念于旧情供于案台,便是贤君之别。 ”说罢,谢祈微微一笑:“皇上觉得臣的教导如何?”皇上不发一言,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谢祈。 两人对视间亭外风起,落叶飘于案上,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一旁的公公见状打破沉默:“皇上,天气转凉,还是进屋吧。 ”谢祈听后起身,拱手道:“皇上当心身体,臣便先退下了。 ”皇上点点头,谢祈退了下去。 看着谢祈离去的背影,皇上低喃:“鸟尽弓藏,他在怪我把他父亲这把弓藏了起来。 ”一旁的公公弯腰说道:“陛下为何不将实情告知谢家公子。 ”皇上摇摇头,眼神忧伤:“终究是朕对不住立明,不必为自己辩解。 ”而后又吩咐道:“最近东厂虽无动静,可也要叫那暗卫防着些护好谢祈,一有情况及时来报。 ”公公应声后上前将皇上扶起走向了殿内。 谢祈刚出了宫门,廖玄便迎了上去。 “公子,属下寻遍了那竹林附近都不见张义踪迹。 ”谢祈微微颔首,沉思了一番,而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还有一处你还未找。 ”说罢马车便调转了方向,直奔沈府而去。 沈府内,沈雨眠正于屋内练着字,连翘匆忙进来,神神秘秘地说道:“二小姐,我听府里丫鬟说太子太傅谢祈要来咱们府中。 ”沈雨眠将笔搁下,皱眉疑惑:“谢祈是何人?”连翘起了兴,一脸雀跃:“虽然奴婢没见过谢太傅,但听说此人身形伟岸,英姿非凡,小小年纪便当了状元郎,是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见过的人人都赞叹不已,就连皇上也破格将他提拔为太子太傅,只可惜”沈雨眠看向连翘:“只可惜什么?”连翘“唉”了一声,走到沈雨眠身边为她磨墨:“只可惜谢家出了事,在谢太傅小的时候他父亲谢立明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谢府一家都被流放,谢太傅因为过继到他大伯名下,这才幸免于难,可他父母亲却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 ”还未说完,府外传来了吴嬷嬷的声音:“二小姐,老夫人叫你去梧桐阁。 ”沈雨眠到了梧桐阁后,只见秦氏和林氏还有她的两位姊妹也在,而沈知璇装扮得很是用心,不似之前那般素雅单调。 见人齐后,老夫人这才开口:“刚刚有人传信,当今太子太傅谢祈要来府里,老爷现也正在赶回来,虽说谢家出了事,可谢太傅深得皇上重视,你们万不可怠慢了,府里的小姐们也要懂得分寸,不可逾矩。 ”众人应声说是,刚一起身,便有下人来报谢祈已到了府门口。 老夫人匆忙向门口赶去,只见谢祈从马车上下来,身着朱红锦袍,在老夫人面前站定,拱手道:“沈老夫人。 ”老夫人眉眼含笑:“快快进府里来。 ”而在屋内的女眷们都回了各自的院中,路上沈雨眠和沈知璇一道相伴。 沈知璇挽着沈雨眠的胳膊,表情亲昵:“这谢太傅不知为何会到咱们府来。 ”沈雨眠不喜与人接触便移开了胳膊,随口答道:“想是来见父亲。 ”沈知璇尴尬,自觉放下了手:“可父亲和他并无交集,这谢太傅也从未来过府中。 ”沈雨眠沉默不言,心下却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与沈知璇分开后,沈雨眠便心事重重,刚踏入竹绵阁,只见一男子坐于院中,身后还站着一侍卫,沈雨眠未曾见过此人再加上他的穿着不凡,她便明白这男子便是谢祈。 沈雨眠下意识打量了一番,果然和连翘形容的词句一般无二。 连翘见沈雨眠回来便迎了上去,小声说道:“二小姐,此人说自己丢了样东西,非要等小姐你回来。 ”沈雨眠听罢微微点头。 她身为未出阁的小姐不便见外男,谢祈竟不顾规矩闯到她院中,想到此处便心下明白谢祈到底要寻何物。 她整了整衣领,上前两步走到谢祈面前:“不知谢太傅丢了什么东西要来女眷院中寻找?”谢祈被她认出了身份倒也不惊讶,站起身微笑道:“在下的香囊在这附近丢失,不知二小姐可否帮在下找找。 ”沈雨眠也回以一笑,说道:“太傅在哪丢的便在哪找,为何来我院中?”谢祈眼色深沉,盯着沈雨眠:“没有寻到,就怕是被旁人带到了别处。 ”沈雨眠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子侧头向前走着:“那小女子便带着大人在院中寻找一番。 ”几人在院中转了一圈,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在一房门前谢祈停下了脚步,正是张义躲藏的房间。 谢祈朝那房门看去,向前走了几步,沈雨眠正要开口阻拦,便见谢祈停了步子,又转而朝向沈雨眠。 “看来在下的香囊确不在此处,那就不打扰二小姐了。 ”沈雨眠抬头看他,只见谢祈虽在笑,可周身散发着的冰冷气息让她心下一颤。 沈雨眠将谢祈送到院门口,行了一礼正要回去却听见谢祈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下府里有上好的金创药,若是二小姐不嫌弃,过几日便让小厮送来,小心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还未等沈雨眠有所反应,谢祈便离开了。 转头间谢祈笑意消失:“张义就在此院中。 ”廖玄迷惑:“公子为何如此笃定,这女眷私藏外男可有损名声,这二小姐何故要这么做?”谢祈眯了眯眼睛,叩了叩他口中那“丢失的香囊”:“那二小姐脖子上的伤口是刀所致,并且刚刚那屋里有药草味,想是那张义藏匿之地,至于她为何要护着那张义,也许和姜府灭门案有关。 ”廖玄恍然大悟般点头:“那公子刚刚为何不进去捉了那张义。 ”谢祈笑了笑,玩味似地说道:“沈府人多眼杂,我一个外男怎可硬闯捉人。 ”廖玄听罢心下一慌:“难不成真要让这沈府二小姐助张义跑了不成?”正说话间,两人便走到了前院,那沈崇已经回了府,远远看见谢祈便快步迎了过来。 谢祈已经扯出微笑,同样迎了过去,只给廖玄留下一词——化敌为友。 而另一边的沈雨眠回到屋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只见早上被她遮住的伤疤此时露出了一角。 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脖子上的伤痕,朝身边的连翘说道:“这位谢太傅可不仅仅只是你说的那般,他应该就是追杀张义之人。 ”连翘慌忙问道:“那可怎么办,要将那张义移到别处吗?”沈雨眠摇摇头,摩挲着袖子上的花纹:“不用,此处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 兔子 沈崇将谢祈请于正厅坐着,随后吩咐下人为两人沏了茶。 “不知谢太傅今日来沈府是为何事?”谢祈将茶杯拿起闻了闻,抬头勾起唇角:“自谢某被封为太傅后,就一直想拜访沈大人,早就听闻沈大人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今日终于得见。 ”沈崇被谢祈这一夸有些受宠若惊:“谢太傅谬赞。 ”谢祈也不再客套,将茶杯放下后,慢悠悠开口:“谢某实是佩服沈大人,想要小住沈府一段时间,和大人多探讨切磋,不知可否?”谢祈的态度实是不像有求之人,更像是在命令沈崇。 沈崇没想到谢祈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语塞:“这府中女眷众多,怕是不太方便吧。 ”谢祈料想到他会拒绝,微一点头看向沈崇,压迫感极强:“沈大人说的也有理。 ”沈崇虽比谢祈年长,可此时气势却已被压住,他吞了吞唾沫。 后宅的荟香阁内,陈嬷嬷从门外进来。 “二娘子,奴婢听见那谢太傅说要住在沈府一段时间,不过老爷推拒了。 ”秦氏听后也疑惑这谢祈为何突然要住在沈府,正想间眼神瞟见了在一旁背书的沈知节。 “听说这谢太傅虽年轻但知识渊博,是多少学生求不到的教诲,若是可以教咱们知节几日,这京城若是传遍,对知节有益无害。 ”秦氏喃喃自语,忙对陈嬷嬷说道:“快,扶我过去正厅一趟。 ”秦氏赶到正厅之时,谢祈和沈崇正在吃茶,气氛并不融洽。 她走上前去朝二人行了礼,打破了沉默。 “老爷,妾有些事情要说。 ”秦氏朝沈崇使眼色,示意他出去。 沈崇起身向谢祈歉意一笑:“谢太傅先吃茶,沈某去去就回。 ”谢祈点头不再看他,专心吃茶。 二人离开正厅到了院子里,秦氏见四下无人低声说道:“老爷不如让那谢太傅住在咱府中一段时间,一来,能给知节指点一二学术问题,二来”她抬眼看了看厅子里坐着的谢祈,更加放低了声音:“若是这段时间谢太傅对咱们微儿有了心意岂不更好。 ”那沈崇听后皱了眉,语气冷冷道:“日后不许说这话,微儿与他不适合。 ”秦氏并没想见沈崇说的“不合适”是指什么,正欲再问,沈崇的声音又从上方传来。 “就算你没来找我,我也不得不让这谢祈进沈府。 ”他目光沉沉,想到方才谢祈说的话。 “前几日皇上问谢某为何不多与朝中其他臣子多走动,想来这下有答案了。 ”谢祈笑意盈盈,可沈崇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拿皇上压他。 ——谢祈住进了沈府,沈雨眠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傍晚。 一得到消息她便去了张义处,那张义仍躺在床上,只是脸色已好了许多。 沈雨眠并未废话,单刀直入:“寻你的人已经找到沈府了。 ”那张义听后眼睛忽地睁大,连连咳嗽。 “他可发现了我?”“还未发现,不过他为何要寻你?”张义稍微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我劝二小姐不要多管闲事,做好答应我的事便可,我也会信守承诺。 ”房内只有微弱的烛光,沈雨眠的神情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带点颤,似是很害怕。 “我看那人实在穷凶极恶,怕是你被抓住了定不会好过啊。 ”张义看向沈雨眠的方向,今日他其实已听见门外之事,心下便怀疑他们二人会串通,本欲今夜便逃,可现下这沈二小姐竟主动说起此事——“那人确实阴狠毒辣,要是被他抓住估计我的妻儿也活不下去。 ”沈雨眠的声音又传过来,更加发颤:“你放心,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了,我必会护好你。 ”张义心下暗自冷笑。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这便轻易信了我,想必在此处待着反而更加安全。 从房门出来,沈雨眠的神情在月光下清晰起来,只见她面色平静,全然不像刚才发出的声音那般慌乱。 吴嬷嬷秉着烛火,站在她的旁边。 “姑娘果真相信张义说的话?”烛火映照在沈雨眠脸上现出半片红光,她神情冷漠:“今日动静如此之大,这张义说不定已心有疑窦,这番话只是让他觉得我会护好他罢了。 ”至于究竟要不要护他,就看张义自己了。 第二日,沈知璇起了早花时间打扮自己,昨日未见到谢祈她颇感遗憾。 林氏这时走进房间,坐在了她旁边。 “那谢太傅就如此合你的意?”沈知璇挑了支白珠金簪,比在自己的发髻上,看着镜子中颇有几分姿色的面容说道:“若是我能嫁给这谢祈,就能永远高那沈知微一头,就凭她那蠢样,我不相信还有比谢祈更厉害的人物能看上沈知微。 ”林氏将那簪子接过插在沈知璇发髻上,抚着她的头发。 “我们璇儿这么好看,必会将那谢祈迷的神魂颠倒。 ”沈知璇勾起笑容,穿戴好后便出了绿轩阁直奔谢祈住处。 在走过一游廊的时候却正好碰到刚给老夫人请完安的秦氏。 “秦姨娘。 ”秦氏瞧了眼她头上的玉珠金簪,问道:“三姑娘这是去哪?”沈知璇低眸:“知璇去一趟花园散散步罢了。 ”谢祈住处正好临近花园,倒也说得过去。 秦氏点点头:“去吧。 ”只是在沈知璇离开后,秦氏一脸嘲弄:“不过一个下人生出来的丫头还想勾引太傅。 ”秦氏回到荟香阁,见沈知微还在睡觉,进去便将她被子掀了。 “还睡呢!那沈知璇都已经收拾好去找那谢祈了!”沈知微不满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子:“她找便让她找吧,我又不喜欢那谢祈。 ”秦氏看着沈知微这副模样,叹道:“我怎么养了个你这么不上进的女儿。 ”而处于话题中心的谢祈此时正盯着桌子上的香囊,想了想还是将它系在了身上。 “走,去一趟竹绵阁。 ”廖玄跟着谢祈出了院门,两人还没走多久就碰到了沈知璇。 只见那沈知璇站于一颗树下,抬头似是在看什么,很焦急的模样。 廖玄瞧了眼自家公子,谢祈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得绕开便要走。 沈知璇似是刚看见他们,上前拦住二人去路:“想必公子便是谢太傅吧,小女是沈府三小姐沈知璇。 ”说罢便抬眼看向谢祈,谢祈微笑:“不知三小姐有何事?”沈知璇看向树顶,指了指:“小女今日在这放风筝,未曾想这风筝挂在了树上,这风筝陪了小女很长时间了,实是不忍撇下。 ”她眼波流转,眼眸含水。 谢祈还是笑着,吩咐身边的廖玄:“你去帮三小姐将风筝取下来。 ”沈知璇行礼,声音柔弱:“谢谢太傅。 ”再一起身便发现谢祈已不在面前站着,迈步走向另一方向,只留下一背影。 “三小姐不必谢,廖玄,事情做完再过来。 ”廖玄无奈应声,两步便爬上了树。 沈知璇将视线从谢祈的方向收回,一转头,就见廖玄已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风筝。 她吓了一跳,这主仆二人怎么做事都悄无声息的。 她让绿竹接过风筝,朝廖玄问道:“不知谢太傅现在是去何处,如此着急?”廖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意应道:“我家公子有事找沈二小姐。 ”说罢便走了,留下沈知璇仍站在树底下,她将衣袖上的云纹捏得发皱。 这沈雨眠何时认识的谢祈,竟引得他主动去找?竹绵阁内,香气浓郁,是沈雨眠正在制新的香饼,连翘从屋外跑了进来。 “二小姐,那谢太傅又来了,现在在院外等着。 ”沈雨眠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院子,只见谢祈身穿月白锦袍,背身而立,听见声响转过身来,随着衣摆晃动,她闻到了他身上香囊的味道。 行礼起身,修长的手指出现在眼前,那手里还握着一白色小瓶子,沈雨眠疑惑抬头,谢祈挑眉。 “昨日说的金创药。 ”沈雨眠没想到他真会送过来,道谢后接过那瓶子。 “谢太傅最后可寻到了那香囊?”她勾起笑,眼神戏谑,颇有几分示威的模样。 谢祈将腰间的香囊拿在手里,手指轻抚上面的花纹,很是遗憾道:“寻是寻到了,不过被一狡猾的兔子叼走了。 ”“不过那兔子给我叼回了个新的香囊,也算是有良心。 ”他话锋一转,说的沈雨眠云里雾里。 待她反应过来,面色一黑:“兔子?”兔子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前面要加个“狡猾的”?正当这时,廖玄赶到了竹绵阁,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谢祈瞧了廖玄一眼,眼神不满,廖玄则无辜歪了歪头。 “那沈二小姐,谢某先走了,记得涂药。 ”谢祈转身离开,脚步飞快,丝毫没有等廖玄跟上来的意思。 回到屋里,沈雨眠将那金创药放于梳妆台上,转而看见旁边的香料,她想到了什么,将连翘叫于跟前。 “连翘,你去查查咱们之前去的那盈袖阁的东家是谁。 ”谢祈今日带着的香囊里的香料与她之前在盈袖堂写下的一模一样,再加上他今日说的话——她不相信只是巧合。 沈知璇回到绿轩阁的时候,林氏正在小厨房做着糕点准备给沈崇的书房送去,见沈知璇回来,擦擦手迎了上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着那谢太傅没?”只见沈知璇神色不悦,点头道:“见是见着了”林氏将她拉着坐于院中的石凳上,问道:“如何?他可对你起了意?”沈知璇将手帕捏紧,她在京城的才华容貌也算是出了名的,可今日那谢祈竟连正眼都没给她。 “他急匆匆地去找那沈雨眠了。 ”“沈雨眠?他们二人如何结识的?”沈知璇恨恨道:“谁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法子。 ”而后将身子转向林氏:“不行小娘,若是那谢祈瞧上了沈雨眠可怎么办,咱们得想个法子才行。 ”说罢便思索开来,而后眼睛一亮,对身边的林氏说道:“若是那沈雨眠有了其他相好,那谢祈必瞧不上她了。 ”林氏握着她的手,问道:“你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小心可别被发现了。 ”沈知璇看向荟香阁的方向,语气沉沉:“借刀杀人便可。 ”她偏头吩咐道:“绿竹,你去竹绵阁盯着些,看看那沈雨眠晚上几时睡觉。 ” 相好 深冬寒意将尽,一场春雨将冬日阴霾一扫而光,一阵一阵地下个没完。 已是深夜,沈雨眠还未睡,正坐在榻上捧着本书,吴嬷嬷进门将屋内的窗户关紧。 “这雨下的真是措不及防。 ”沈雨未抬头,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想是春要来了。 ”吴嬷嬷给她披了件外衣,劝道:“二小姐要是乏了先睡吧,那李大夫一会来了奴婢看着便好。 ”沈雨眠将书合上,眼神疲倦:“怕出了什么事你和连翘应付不了。 ”刚一说罢,外面传来了连翘的声音。 “二小姐,李大夫来了。 ”沈雨眠朝吴嬷嬷点点头,吴嬷嬷便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吴嬷嬷和连翘便引着一提着药箱的大夫进了屋子。 “先生,那人伤势如何了?”沈雨眠坐在榻上,瞧着底下站着的老者。 “回二小姐,已无大碍,想必再过几日便能下床行走了。 ”沈雨眠点头:“先生近日辛苦了,以后便不用来了,还望先生可以遵守承诺,绝不将此事告于旁人。 ”李大夫躬身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吴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些银子递给了李大夫,连翘便将人引了出去。 连翘撑着把伞,将李大夫引到了后院门口,正欲开门,便听见附近传来了些声响,只是下着雨听不真切,连翘四处望了望,见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便只当是雨声太大听错了。 她将那李大夫送出了府,便急匆匆回了竹绵阁。 而竹绵阁内,沈雨眠已困顿至极,被吴嬷嬷伺候地换下了衣裳扶到床榻上。 她闭着眼,声音淡淡道:“嬷嬷,那曼陀罗可以用了。 ”她倒要看看这张义究竟值不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地救一回。 ————这场春雨在早晨渐渐转停,沈知璇刚一醒来,便见绿竹进了屋子,瞧了瞧周围见没人才将门关上。 “三小姐,奴婢昨日瞧见有一大夫从后门进了竹绵阁,不多时连翘又将那人送了出来。 ”沈知璇从床塌上起身,听后疑惑道:“大夫?”绿竹上前为她穿鞋子:“是的,那连翘甚是小心,奴婢差点被发现。 ”沈知璇抚着一侧的头发,眉头微皱。 难不成竹绵阁中有人受了伤?可为何要大半夜请大夫进来,甚是奇怪。 “你可看清了那大夫模样?”绿竹面色得意:“昨日那连翘回了竹绵阁,奴婢偷偷跟了那大夫一路,见他进了东郊处的一所医馆里。 ”“做得不错。 ”她沈知璇轻笑,“去将那大夫请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不多时,绿竹将那李大夫引了进来。 李大夫隔着手帕为沈知璇把了把脉,摸了摸胡须,皱起眉。 “恕老夫愚钝,并未把出三小姐患了何病。 ”沈知璇将手收回,整了整衣袖。 “今日请先生来不仅仅是为了瞧病,还有是想问问关于我二姐姐的事。 ”李大夫身形一顿,愣了半响才说道:“老夫与沈二小姐并不相识,不知三小姐此言何意。 ”沈知璇抬了抬下巴,绿竹便将一盒子拿出递给了李大夫。 那李大夫颤颤巍巍将那盒子接过,打开后,只见那盒子里有些银子。 “先生医术精湛,理应得些报酬。 ”沈知璇见那李大夫面露喜悦便觉事已办成,却没曾想那李大夫又将那盒子合起来,叹道:“老夫怕是担不起。 ”他眼球浑浊,直直盯着沈知璇。 这老东西竟是嫌太少!她和小娘本就不富裕,这都是她可扣了自己的月钱凑起来的——沈知璇想到此处咬了牙。 罢了,若是能找到那沈雨眠的把柄,多花些银子又如何?她又叫绿竹将自己妆匣里的一些首饰给了面前这人。 只见这李大夫拿到手后喜到合不拢嘴,此时浑浊的眼球也泛了光。 他将盒子小心翼翼收入药盒中,拱手道:“多谢三小姐赏赐。 ”“老夫被叫到二小姐院子是为了给一男子治病,那男子受了重伤——”说到此处,沈知璇忽道:“你适才是说二姐姐院中有一男子?”李大夫点头称是。 沈知璇笑了,眼眸透着亮。 好啊,这下都省得她再去找机会污蔑她这二姐姐了,说来也不算冤枉了她。 ————沈知微晌午才起了床,见今日天气不错便搬了把椅子在花园里,倚在上面半眯着眼睛吃着盘子里的葡萄。 只是不多时便被一阵声音吵了起来,似是有两个丫鬟在草丛后面说着话。 她正欲发火,便听见其中一个丫鬟提起了竹绵阁。 “我前几日看见有一外男进了竹绵阁。 ”另一丫鬟说道:“这事可不能瞎说,小心被主子们听见了。 ”“我可没有瞎说,前些日子我睡不着便在后宅走了走,没曾想看见一不认识的男子进了竹绵阁,我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出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俩丫鬟被突然出现的沈知微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丫鬟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三小姐,奴婢是瞎说的。 ”说罢便急匆匆行礼拉着另一丫鬟快步走了。 沈知微将一葡萄塞到嘴里,目光炯炯,这沈雨眠莫不是在私会外男?“宁儿,你近日去那竹绵阁盯着些,看是不是真的有男子夜里进去了。 ”身边的丫鬟宁儿应声点头,二人便离开了花园。 待沈知微走后,一男子从附近的一颗树上跳了下来,正是廖玄。 他看着沈知微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昨日那场雨下了极久,竹绵阁本就背朝阳光,此时更添了几分寒潮。 沈雨眠从小便身子弱,昨日那般疲倦她便心下暗叫不好,果然今日起床后只觉脑袋昏昏沉沉,于是便睡了一天,未曾想起来后更加严重,嗓子也干涩沙哑了许多。 吴嬷嬷端来了汤药,沈雨眠皱眉。 她一惯讨厌喝药。 刚将那药碗接过,连翘提着裙摆从屋外跑了进来。 “二小姐,你之前让奴婢去查那盈袖堂的东家是谁,我查到了,你绝对想不到——”“可是谢太傅?”沈雨眠将嘴里苦涩的药渣咽下,紧抿着唇,表情皱成一团。 连翘讶道:“二小姐是如何得知的!”沈雨眠将药碗递给吴嬷嬷,轻咳了几声。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想不知道都难。 ”“本说好我那配方抵了救命之恩,现下又反悔,想来是想让我在这张义一事上让步。 ”“这谢太傅出尔反尔,真是个小人!亏我之前夸他,原来是个笑面虎!”见连翘一脸愤然,沈雨眠笑了笑:“他毕竟有恩于我,一香料配方确实不足以抵消。 ”她走到窗户边将窗子打开,高挂的明月散着白晕,刹时间照进屋内,伴着雨后湿土的气味,沈雨眠闻着觉得头痛都好了些。 吴嬷嬷见她开了窗,慌忙过去将她又扶回榻上。 “二小姐你身体还未好,怎能吹风。 ”她走到窗户边正欲将窗户关上,视线却停在了窗沿上。 “二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吴嬷嬷手里将一折着的纸递给沈雨眠,沈雨眠将纸展开,香气扑入鼻中,黑沉沉的字体映在她的眼里。 速将那张义转移,有人来搜。 ————廖玄整理着书桌上的纸张,瞧了眼站在窗边的谢祈。 “公子为何不亲自告诉那沈二小姐,还费这般心力。 ”谢祈本瞧着那轮月,听后转过身子,似笑非笑。 “让我被当做私会男子被那沈三小姐抓到吗?还是说你想?”廖玄耸了肩,慌忙说不敢。 见谢祈收起笑来他松了口气,他家公子一这样笑他就浑身不舒坦。 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事来。 “我刚偷跟着沈三小姐那丫鬟,有一事很是奇怪,卑职竟真瞧见有一男子进了竹绵阁,那丫鬟瞧见了便急匆匆走了,想是去通知那沈三小姐了。 ”“莫不是那沈二小姐真有相好?”半天没听见声响,廖玄疑惑转头,却见他家公子黑着一张脸,比刚才笑着还要可怖。 ————“我叫你办的事你可办妥了?”绿轩阁内,沈知璇绣着帕子上的花纹,朝身边的丫鬟绿竹问道。 “三小姐放心,奴婢亲自办成一男子模样从竹绵阁后门进去,待那宁儿看见离开后才悄悄跑了出来。 ”沈知璇将那帕子拿起来左右晃着看了看,唇角勾起。 “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而另一边的荟香阁内,陈嬷嬷踉跄着跑进秦氏的屋子。 “不好了娘子,大小姐她带着几个丫鬟去了竹绵阁,还差人去叫了老爷,非说二小姐院里头有外男!”秦氏听后慌忙从凳子上起身,险些摔倒。 “这丫头怎么如此莽撞,她怎会是那沈雨眠的对手!”待秦氏到了竹绵阁的时候,沈知微已然站在了院子里,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好不威风,而她面前站着的沈雨眠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连忙上前去拉沈知微。 “微儿,快些和小娘回去。 ”沈知微将胳膊挣开:“小娘,沈雨眠的屋子里真的藏着男子,我已然叫人将她这院子的所有门都堵了,那人必逃不出去,不信的话,咱们搜一搜便知。 ”秦氏正欲再说些什么,陈嬷嬷在她耳边低语:“娘子,老爷过来了,看样子甚是生气。 ”刚一说罢,沈崇便从院门进来,直奔沈知微的方向。 “胡闹些什么!还不快些滚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秦氏上前去抓沈崇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 “还不快将你养的这孽种带走,真是丢人现眼,怎敢说自己的妹妹私藏外男!”“老爷莫要生气,小心伤了身子,我这便将微儿带走。 ”秦氏转向沈知微,抓着她的手便要往外拉。 沈知微瘪了嘴,硬支着不肯走,委屈道:“微儿说的都是真的,爹爹为何不信我?”说着便掉了眼泪。 秦氏替她抹了眼泪,转而瞧见沈雨眠已抬起了头,表情淡然,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过来,唇边梨涡浅浅。 是在笑。 “父亲,既然大姐姐非要搜我这院子便让她搜吧,也算是了了大姐姐念想。 ”秦氏闭了闭眼,已然认了命。 发带 夜色浓重,月影皎洁,光斑照着竹绵阁,刹时间亮如白昼。 谢祈赶到竹绵阁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被那光斑照着的沈雨眠,单薄的身影似是风一吹便会倒。 她的声音随风散开,轻轻柔柔便传到了谢祈的耳朵里。 “父亲,既然大姐姐非要搜我这院子便让她搜吧,也算是了了大姐姐念想。 ”谢祈勾了唇角,狭长的眸子也带了笑意。 本是有些怕她处理不好此事,亦或者没看见纸条,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了,她可比他想象中聪明多了。 他缓步走到院子内的沈崇身边,悠哉道:“沈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怎如此吵闹。 ”沈崇表情尴尬:“一些家事罢了,谢太傅不必放在心上,天色已晚,谢太傅还是早些睡罢。 ”沈雨眠几步走到谢祈面前,低垂着头说道:“谢太傅,现下我这大姐姐说我深夜私会外男,谢太傅若是得空,不如一起帮小女做个见证,看看我这院中究竟有没有男子的行踪。 ”谢祈摸摸下巴,瞧向沈雨眠:“也好。 ”沈雨眠听后转向了沈知微,神色淡然:“那么大姐姐,请搜吧。 ”沈知微见她这幅模样,心里也产生了几分犹豫。 这沈雨眠为何如此坦然,难不成那男子已经逃走了?秦氏这时在她耳边低语道:“微儿,别意气用事,快些走罢,你爹爹那里小娘给你求情。 ”“大姐姐若是不想搜了的话那便请回吧。 ”沈知微看向声音的源处,只见沈雨眠换了副神情,像是松了口气般,见她看了过来,眼神也闪躲了一下。 沈知微冷笑,看来前面是作戏给我看呢,现下见我想走便露了马脚,我才不会上了她的当,今日她必要杀杀这她沈雨眠的威风不可!“给我搜!每个屋子,里里外外都给我搜干净了!”这院子搜了极长时间,沈雨眠本就生了病,站了一会便觉腿软,踉跄了几步便被一只手扶住了。 她本以为是连翘,一抬头却看见了谢祈的脸,连翘则站在他身边,在两人身上来回瞧着。 “生病了?”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柔和。 沈雨眠将胳膊抽出,见其他人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才悄声说道:“谢太傅关怀,小女并无大碍。 ”谢祈摩挲了下指尖,退后了几步。 他竟没注意到,他们刚才离得如此之近。 这边二人刚一说罢,只见几个丫鬟快步走到沈知微面前,全都摇了摇头。 “大小姐,并未搜到人。 ”“怎么可能!”沈知微似是不相信,“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起开,我自己来搜!”沈崇一声怒喝:“孽障,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吗!”沈知微停了动作,眼眸含泪,伸手想要去抓沈崇:“爹爹——”只见衣襟还未碰到,沈雨眠便几步冲到沈崇面前抢了先,步伐矫健,完全不像方才柔弱的模样。 她哭得梨花带雨,帕子都湿了大片。 谢祈见此轻笑出声,幸而周围吵嚷声太大,并未有人听见。 “父亲,女儿真的不知何时惹到了大姐姐,为何自我进了府中,大姐姐就处处刁难于女儿。 ”沈知微眼泪本在眶中打转还未流下,见沈雨眠这幅样子怔忪了片刻,便彻底将眼泪憋了回去。 “你这贱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现下又在这装可怜——”“你给我闭嘴!来人,把这孽障关在祠堂跪着抄写经书!”沈崇不再忍,一声下令沈知微便被下人带走,秦氏则表情忧虑,却也不过片刻便恢复平静。 “是妾管教不严,将微儿娇惯成这副模样。 ”沈崇瞧了秦氏一眼,似是还未消气,他并未理会秦氏,反而转头对沈雨眠说道:“今日委屈你了。 ”沈雨眠摇摇头,素净的脸上挂着泪痕。 “女儿没事。 ”沈崇点点头,又对正在看戏的谢祈说道:“今日让谢太傅看笑话了。 ”“无妨,今日我可看了出好戏。 ”谢祈含笑看向沈雨眠,沈雨眠仍擦着眼泪,头也未抬。 沈崇转身离开,正眼也没有给那秦氏,而秦氏看了沈雨眠一眼也跟着匆匆离去。 见二人离开,沈雨眠顿时收了眼泪。 “今日谢某是领教到沈二小姐的本领了。 ”沈雨眠并未理会谢祈的调侃,微微行礼:“今日多谢太傅相助,这是我欠太傅的第二份恩情。 ”谢祈弯腰,将视线与沈雨眠持平,月光映在他湖蓝色的衣袍上,现出一片光晕。 “那么沈二小姐要怎么偿还才好?”沈雨眠也盯着他的眸子,气场丝毫不逊色。 “谢太傅想要让小女如何报答?”谢祈将身子直起,眼眸笑意尽失,不再兜圈子。 “沈二小姐将那张义藏于何处了?”沈雨眠低垂了眸子,睫毛轻动。 “小女答应了那张义不能将他交于你。 ”“只是——”她又将头抬起,眼神凌厉起来,“可否报谢太傅的恩情也未必是个定论。 ”谢祈不解,望向沈雨眠。 沈雨眠转身,留下一句:“谢太傅跟着小女走便知。 ”二人从沈府的后门走出,拐进了谢祈颇为熟悉的地方——竹林。 在竹林里的那破屋面前站定,谢祈看着面前上锁的屋子,问道:“沈二小姐带谢某来此处是为何?”“那张义就在此处。 ”“哦?”谢祈听罢便要上前,却听见沈雨眠话锋一转。 “又或者不在此处。 ”谢祈停了步子,转头无奈笑道:“沈二小姐是在戏弄谢某吗?”沈雨眠站定在谢祈面前,轻咳了两声,缓缓说道:“昨日,小女给差不多便要痊愈的张义下了曼陀罗,此物被人吃下一开始并不会有何异常,可两日之后若是没有解药便会浑身瘫软,毫无还手之力。 ”“今日这沈知微之事只不过正好顺水推舟了罢,我本就想要测一测这张义是否会守诺言,所以故意将他移到有狗洞可跑的这屋子中。 ”“若是现下他还在这屋中,那谢太傅便请回吧。 ”“若是他不在这屋中呢?”谢祈问道。 “若是不在,张义身中曼陀罗,想必被谢太傅抓住也并不是难事。 ”谢祈唇畔弯起弧度:“沈二小姐就不怕就算这张义在这屋里,谢某也会直接把他抓走吗?”“小女知道谢太傅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吗?”她眼眸澄净,望着谢祈。 沈雨眠其实并不相信谢祈,只是她听说谢祈并不会武功,而那李大夫说张义已习了多年武,虽身体未完全恢复,可对付一个谢祈应该不算难。 至于她为何这样说也不过是想让谢祈觉得她全然信任于他,放下戒心。 可谢祈并不知道沈雨眠内心种种,他凝眸看向沈雨眠。 风掠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沈雨眠发髻上的水蓝色丝带也被吹动,一片暗中她唇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再向上看去,谢祈便直直对上了沈雨眠幽暗的双眸。 而那发带似是抚到了谢祈的唇上,他将唇微微抿起,心底一片发麻。 ————秦氏回到荟香阁内,便将宁儿叫来询问事情缘由。 “回秦姨娘,今日早些时候大小姐在花园处听见有两丫鬟在嚼舌根,说是看见有外男在深夜进了竹绵阁,大小姐便让奴婢去盯着竹绵阁,奴婢在那等着,果然看见一男子从后门进了竹绵阁,随后大小姐便要领着人去捉那男子。 ”秦氏在屋内踱着步子,听后停了下来。 陈嬷嬷拧着眉:“莫不是那二小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故意引大小姐——”秦氏将手抬起,打断了陈嬷嬷:“不会,若是那沈雨眠故意为之,最终也不过是让微儿跪几日祠堂,只为了此事并不值得她如此布局。 ”秦氏将目光移向宁儿头上的发簪,忽而想起昨日沈知璇带着的那支白珠玉簪。 “今日这场戏只有那绿轩阁的未来看,不论这场戏唱到最后是沈雨眠被捉到与男子私会还是微儿被罚跪祠堂,谢太傅必然会对她们二人中的一个心生反感,而最终受益的只有那沈知璇一人。 ”秦氏眼神阴沉,冷冷道:“走,去那绿轩阁一趟。 ”而绿轩阁内,沈知璇刚从绿竹那里得知了消息,从椅子上忽地站起。 “什么?那竹绵阁内竟没搜到人?”林氏上前抚着她的背,安慰道:“璇儿,好歹未牵连到你头上。 ”沈知璇思及此才缓了脸色。 不过下一刻,门便被推开,秦氏面无表情进了屋子。 林氏慌忙上前迎去:“这么晚了,姐姐怎会来绿轩阁?”而沈知璇手指紧扣着桌檐,眼神慌乱。 秦氏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冷笑:“我为何来此妹妹不知晓吗?”林氏讪讪一笑:“姐姐说笑了,妹妹怎会知晓。 ”秦氏将目光移向站着的沈知璇,陈嬷嬷意会道:“三小姐怎么见了二娘子不行礼?”沈知璇反应过来,走上前去:“秦姨娘。 ”秦氏仔细端详了一番沈知璇,朝林氏说道:“三小姐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了吧。 ”林氏握着沈知璇的手,笑容僵硬:“璇儿还小,不着急的。 ”秦氏并未理会林氏,歪了头,思索道:“我听闻六部郎中近日在寻适婚姑娘,不如让璇儿试一试。 ”沈知璇知道这六部郎中,不过一五品小官,况且年岁也已不小,府内已有正妻,现下是想纳妾,这秦氏竟想让她嫁给这样一个老头。 “我看这六部郎中不论是官职还是样貌都是与璇儿相配的。 ”秦氏看着沈知璇牵起笑来,而沈知璇暗暗握了拳。 “大姐姐还未嫁,璇儿断不敢先寻夫婿,秦姨娘不如将此事告诉大姐姐,看看大姐姐想不想试上一试。 ”秦氏似是不悦,眉头微蹙:“长辈说话,岂有你插嘴的地方?”林氏将沈知璇拉到身后,露出讨好的笑:“是妹妹没有管教好,姐姐莫要生气才好。 ”“多谢姐姐的好意,只是妹妹实在舍不得璇儿嫁人,还想让她多陪妹妹几年。 ”秦氏将笑收起,表情转冷:“既如此,就该守着规矩才好,多讨人欢喜才能留在这沈府久一些,你说呢?”林氏点头:“正是,正是,妹妹日后定让璇儿好好学学规矩。 ”“时候不早了,妹妹早些睡吧。 ”秦氏浅浅一笑,抬脚走出了屋子,而后林氏跌坐在椅上,为自己倒了杯茶,两口喝下。 “我早便说了,让你不要惹那沈知微,你非要——唉。 ”沈知璇看着秦氏离去的方向,眼神凝着恨意,咬牙道:“终有一日女儿会让秦氏匍匐在咱们母女二人的脚下。 ” 饴糖 沈雨眠站在屋前正欲推开门,谢祈的表情颇有胜券在握的感觉,悠哉道:“那张义必不在屋内。 ”沈雨眠的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张义断不是个讲信义之辈,既然能走为何会因一个诺言就留下来,反而徒留危险,可张义给予她的条件实是诱人,她想赌一赌。 屋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 可毫无意外,屋内空无一人。 谢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笃定:“看沈二小姐的反应,那张义应是跑了罢。 ”沈雨眠苦涩一笑,回头道:“谢太傅果然料事如神。 ”谢祈几步走到沈雨眠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笑:“看来沈二小姐这恩情是要报定了。 ”说完他便转头,抬步想走。 “沈二小姐既病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张义一事便当从未发生过。 ”沈雨眠出声,拦住了谢祈脚步。 “谢太傅可知张义嘴里所说的关于我母亲的是何事?”谢祈未回过身子,侧着头,沈雨眠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谢某奉劝沈二小姐一句,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这麻烦是你一个女子难以承担的。 ”“谢太傅觉得小女是怎样的女子?”沈雨眠忽而问出声,只是还未等谢祈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小女从小便被母亲送到乡野与养母一起长大,可最终养母被人害死,亲生母亲的死也并不简单,我找寻到自己的身世回来便从未想过之后会像个寻常女子那般过着布衣生活。 ”她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掷地有声,传到谢祈的耳朵里,心神俱震。 他未曾想到,沈雨眠是因此才回了沈府。 忽而他想起第一次见沈雨眠的时候她的模样,虽是衣衫褴褛,但眼眸却是亮的,这亮他也曾在某人身上见过。 ——是年少时的他自己。 那时他不过只有八岁,他的父亲却在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唾骂的贪官,谢府上下全被关入诏狱,只有他一人幸免。 他不信父亲是这样的人,可几日后他见到的却只有父母的尸首。 “谢太傅,你说错了,女子也能承担起你所说的麻烦。 ”谢祈的回忆被沈雨眠的声音打断,他缓缓回了头,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面前这身量单薄的女子。 她的眸中还带着那光,甚至比第一次见她时更亮,更炫目。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不论是张义一事上她的缜密心思,又或者他所看见的她在沈府中的种种,他都不该把她当作寻常女子来看待。 “张义所说的是姜府被灭门一事,这坊间皆说姜府是被一伙海匪所屠,可这事并不简单,我想是与东厂有关。 ”“东厂?”谢祈点到即止,未再继续说下去。 “沈二小姐,谢某言尽于此,再多的得要抓到那张义才可知。 ”说罢谢祈便离去,沈雨眠立于竹林中,还在琢磨他所说的话。 待沈雨眠抬头也想离开此处时,便见本应离开的谢祈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好像盯了她很久。 沈雨眠疑惑,却听见谢祈说道:“太黑了,我送你回沈府。 ”其实倒也不必,这竹林就在沈府后面,几步便能走到。 ————沈雨眠醒来时已是巳时,连翘见她醒来连忙唤了吴嬷嬷将药端了进来。 沈雨眠见状将手往头上一扶,便佯装头疼又要睡去。 “二小姐,你不喝药病怎能好。 ”吴嬷嬷将药端在沈雨眠眼前,浓郁的药味刺得沈雨眠眼皮直跳,见躲不过去,便睁开了眼,无奈接过药碗。 “我喝便是。 ”嘴里的苦味还未散去,她下意识去拿那盘子中的蜜饯,却见之前的蜜饯换成了饴糖。 她将一颗放于嘴里,甜味便蔓延开来,比之前那蜜饯还要有用。 一转头却见连翘笑得不怀好意。 “二小姐,这糖是不是可甜了。 ”沈雨眠一脸狐疑,点了点头。 “这可是谢太傅特意从宫里带给二小姐的,旁人都未吃过呢!”沈雨眠疑惑道:“谢太傅?”“是啊,昨日他将小姐送回府后便问奴婢为何病得如此重,奴婢便说是二小姐嫌药苦,不愿意喝药。 ”“结果今日早上,那廖玄便带了几包饴糖过来,说是皇帝赏的,但是谢太傅不爱吃。 ”“可是,要我说呀——”连翘打趣笑道,“这谢太傅莫不是迷上咱们二小姐了!”吴嬷嬷几步过去揪住了连翘的耳朵。 “你这丫头,净会胡说!”连翘吃痛喊疼:“诶呀,娘,女儿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沈雨眠瞧着手里的饴糖并未出声,她舔了舔嘴唇。 嘴里的糖已化开,只是甜味还留在口腔久久没有散去。 她又忆起昨夜她和谢祈的对话。 她将身世经历讲于谢祈,其实是想让他可怜自己从而告诉自己真相,她能看出谢祈并不是个残忍凶暴之人,不然他全然可以用张义妻儿的性命逼迫张义现身,可他没有。 而他的心软便是可利用之处,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可是——沈雨眠感受着舌尖的甜味,为何她觉得事情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廖玄进到闻风亭内时,沈知节正坐于石凳上看着书,而谢祈坐于他身旁,慢慢品着茶。 “公子,那糖已送到竹绵阁了。 ”谢祈点头,而一旁的沈知节晃着一双腿,好奇地将头一歪,书便搁置在了桌子上。 “先生,那竹绵阁可是我二姐姐的住处?”谢祈瞧向旁边人小鬼大的沈知节,“嗯”了一声。 “我曾见过几次二姐姐,她长的像仙女一般。 ”沈知节眼眸亮着,可转而又暗了下来,“可是小娘不让我去竹绵阁玩,所以知节都没和二姐姐说过话。 ”“不过先生为何要给我二姐姐送糖?二姐姐也喜欢吃糖吗?”谢祈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叫你读书,你怎说起你二姐姐了?”沈知节将嘴一撇,嗫嚅道:“知节只是对二姐姐好奇罢了。 ”谢祈将眉毛一挑,将桌子上的书拿在手上,晃了晃。 “若是你将这页读完,我便带你去找你二姐姐,如何?”沈知节一双腿晃得更厉害,眉飞色舞:“真的吗?那知节现在就看!”谢祈将书递给他,抬头却见廖玄望着他,似笑非笑。 他摸了摸鼻子,转头拿起杯子继续吃茶。 不过多时,沈知节便看完了那页书,谢祈也守约领着他前往竹绵阁。 路上,廖玄小声对谢祈说道:“公子,那张义如何了?”“我让月陇去追了。 ”“什么!”廖玄声音大了起来,谢祈瞧了他一眼。 廖玄连忙放低声音:“公子不是一直让卑职去抓这张义吗?怎么又交给那月陇了?”“这次一定要抓住张义。 ”谢祈斜眼看了他一下,“月陇比你聪明些。 ”廖玄:“”————沈雨眠喝完药后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便下了床,她将吴嬷嬷唤进了屋里。 “吴嬷嬷,你可知东厂?”吴嬷嬷给她倒了杯水,疑惑道:“二小姐怎突然提起东厂?”“要说起这东厂,奴婢知晓的也不多。 ”吴嬷嬷蹙着眉,“只知那东厂的掌印太监魏直权势滔天,人人都惧怕不已。 ”沈雨眠目光低垂,抿着双唇。 “嬷嬷觉得母亲一族被屠可与东厂有关?”“这,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此案已结,怕是再难查出些什么了。 ”二人正说着,连翘从屋外跑进来,说是谢太傅来了竹绵阁。 他怎么又来了?沈雨眠皱了皱眉头,出门迎去。 只见谢祈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云凌锦立于院中,换了个云母色香囊系在腰间,而沈雨眠今日也穿了同色的衣裳。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袖。 沈雨眠上前行礼,却瞧见谢祈身后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探来探去。 她正欲定睛看去,谢祈却直接将身后的人拉了出来,声音含笑:“你躲什么,不是你要来见你二姐姐的。 ”沈雨眠低头看去,原来是沈知节。 “二姐姐好。 ”沈知节乖巧问好。 沈雨眠弯腰看向沈知节:“知节找二姐姐有何事啊?”沈知节眼神躲闪,脸红到了脖子里,半晌没说话。 沈雨眠弯起笑眼,摸了摸他的头。 她起身,笑容收起,朝谢祈道:“谢太傅先请坐吧。 ”沈雨眠和谢祈坐于院中的椅上,而沈知节则被连翘带去了一旁玩耍。 “看来和我想的没错。 ”谢祈手指敲着桌面。 沈雨眠看向他:“谢太傅指什么?”“你对你这个弟弟的态度。 ”沈雨眠瞧了眼满院子跑的沈知节,低眸看着手中茶杯:“罪不及子女,何况他还与我有血缘之亲。 ”谢祈默默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谢太傅可将那张义抓到了?”“已派人去找,想必不久便能抓到。 ”“谢太傅若是问出了什么,可否告知小女?”谢祈看向一旁的沈雨眠,只见她目光坚定,未掺丝毫犹豫。 “好。 ”他点头。 若是沈雨眠决意去赴这火海,那他可当托举之人。 ————夜里,廖玄溜出沈府去张义妻儿所在处寻那张义。 他蹲在草丛处,活动着手上筋骨。 说那月陇比我聪明,我就不信了,等我抓着张义看那月陇还是不是这么嚣张。 正想间,却见一黑影从屋子后面一闪而过,他连忙上前追去。 在一拐角处一把剑却横亘在了他脖颈处,幸而他反应快,用剑挡住。 二人打在了一起,廖玄看清那人样貌,正是张义。 应是中的曼陀罗起了作用,张义武力不似从前,可毒性还未全然发挥,廖玄仍感觉交战中有些许吃力。 他被张义一掌推得向后倒去,却被一人拦腰接住。 他抬头看去,那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红色玉牌,带着黑色面纱看不清样貌,是月陇。 月陇低头看了他一眼,便松开手前去与那张义打斗在一起。 廖玄吃痛起身,正欲追上去,却见月陇已将张义绑起带了过来。 张义被推到廖玄怀中,月陇将剑插回剑鞘,面纱随着他的吐息起伏,声音低沉。 “真笨。 ” 笑意 已被查封了的谢府,本应一片寂静,却在某一屋内的密室处传来皮肉裂开的声音,而声音的主人正被绑在桩上不得动弹。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张义痛苦的脸上。 谢祈缓步进了密室,鼻尖传来黏腻的血腥味,可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张叔,好久未见。 ”谢祈站定在张义面前,眼中寒光一片。 张义的嘴唇毫无血色,他掀了下眼皮,瞧了谢祈一眼。 “好久未见,少爷。 ”谢祈将身子侧向廖玄,廖玄摇了摇头。 谢祈又将目光放在张义身上,眼神阴翳,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嵌入张义的皮肉之中,汩汩流出的鲜血将他的手浸透。 张义皱眉,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 “张叔,我从未想过是你。 ”谢祈的眼睛像是被血染透,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我甚至怀疑过府中的丫鬟,都未曾怀疑过你,直到我查到你在流放途中不见了踪迹。 ”“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贴身侍卫,”谢祈将手倏而放下,一双眼直直盯着他,“可为何你要害他?”张义咬牙,将头撇去一边,不发一言。 谢祈后退了几步,用帕子缓缓擦着手上血迹:“若是魏直知道你现在在我手中,你觉得你的妻儿还能活吗?”张义听及此处总算有了表情,转头看向谢祈:“若是我告诉你了,我的妻儿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想你当初陷害我父亲便是因为魏直以你妻儿的性命要挟你吧。 ”谢祈将沾满血的帕子扔到一旁,黑眸暗淡。 张义眼神空洞,张着苍白的嘴唇,声音颤抖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谢府,可是——”“我的妻儿又何其无辜。 ”他的话语零碎的不成样子,可谢祈还是听清楚了。 “当初你在流放途中想必不是被人救走,而是那魏直想要杀你灭口吧,你带着妻儿四处躲藏才活到如今,可若是现在我故意放出消息,你觉得魏直会作何反应?”张义的眼睛忽而张大,瞳孔里多了几分恐慌。 “若是你将十七年前的事告诉我,我便将你的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 ”张义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敲打着窗棂,声音极大,沈雨眠便被吵了起来,醒来才发觉已接近巳时。 她将连翘唤了进来,刚装扮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是吴嬷嬷。 “二小姐,老爷让女眷们前去正厅用饭,说是谢太傅要走。 ”沈雨眠点头应好,抬手将一对翠玉素面耳环挂上耳垂。 她匆匆前往正厅,到时其余人已来齐,只有那沈知微还在祠堂跪着未来。 谢祈坐于椅上,见她进来点头勾起笑,沈雨眠也回以一礼。 “谢太傅怎么不再多住几日,如此着急。 ”沈老夫人朝谢祈问道。 “是啊,我家节儿多亏了谢太傅教导,近日勤奋了不少。 ”秦氏在一旁应和道。 沈老夫人睨了秦氏一眼,似是嫌她多嘴,眼神不满。 “近些日子麻烦沈老夫人了,只是谢某还有公务在身,确实不方便再久留。 ”谢祈声音有些许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沈雨眠便抬头瞧了他一眼,正好撞见他看过来的眼神,便垂了眸子继续吃着菜。 屋外有一丫鬟匆匆进来,走在秦氏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氏的表情怔了一瞬,随即滴下几滴泪来,用帕子擦着。 “不用管她,既犯了错便好好受着。 ”沈崇皱眉:“发生何事?”秦氏摇摇头,只是还擦着眼泪:“无事,大家用饭吧,别扫了兴致。 ”那丫鬟却忽而跪在沈崇身边,泪眼婆娑:“老爷,您救救大小姐吧,大小姐跪了一天了,现在晕了过去。 ”秦氏声音哽咽:“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做错了事便该好好罚,这点事儿还要在这说出来!”沈崇不耐烦地闭了闭眼:“晕了去找大夫罢,在这儿胡闹什么!”那丫鬟磕头称是,只是还未离去,从袖子中掏出几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老夫人,这是你大小姐让奴婢给您的,说是为您祈福抄的三千字经文。 ”沈老夫人将那纸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番:“微儿那丫头有心了。 ”沈雨眠将手中筷子放下,乖巧道:“祖母,大姐姐既如此用心悔过便让她出来罢。 ”沈老夫人将那经文递给身旁的郭嬷嬷,瞧了沈雨眠一眼:“既然眠儿这样说了,那便让微儿从祠堂出来罢。 ”秦氏慌忙扶着陈嬷嬷的手起身:“妾身谢过老夫人。 ”坐下后又转而握着沈雨眠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着假意的笑。 “眠儿宽宏大量,姨娘替微儿谢过了。 ”沈雨眠将手抽出,浅浅一笑:“姨娘客气了。 ”她转头继续用饭,抬头却又撞进谢祈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里。 沈雨眠没再躲,对望回去。 手腕上的银镯子不小心碰到桌檐上,叮当作响,谢祈笑意更盛。 沈雨眠撇嘴,笑什么笑啊。 而一旁的沈知璇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可手中的筷子却被紧紧握着似是要将其折断。 众人用过饭后便四散而去,沈雨眠几步追上前方的谢祈。 “谢太傅昨夜可是抓到了张义?”谢祈垂首轻笑:“沈二小姐的慧眼谢某当真是佩服。 ”沈雨眠被他的夸张说法逗笑:“谢太傅谬赞,小女闻到了您身上有股血腥气味。 ”谢祈的步子顿住,微微侧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今日他特地回屋沐浴了一番才过来,血腥味应是闻不到的,他知沈雨眠对香味敏感,可刚才那番话实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沈雨眠察觉到他停下便回头看去,仍是云淡风轻:“谢太傅不要忘记对小女的承诺才好。 ”谢祈走到她面前,低垂着眸子,眼底翻涌着道不清的情绪:“你还会制什么香?”“香?”沈雨眠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像是我现在戴着的这香囊里的香,你还能做出其他的吗?”沈雨眠点头,视线定格在谢祈迫切的脸上:“那是自然。 ”“那好,沈二小姐明日来盈袖堂,谢某会将张义之事全然告知。 ”————沈知璇将袖子中的香囊拿出攥在手里,随后朝谢祈离开的方向追去。 却在花园拐角处看见沈雨眠和谢祈二人正在说着话,距离极近。 她正欲再听清些,沈雨眠便已转身离开。 “谢太傅,请等一等。 ”沈知璇叫住也欲离开的谢祈。 “沈三小姐有何事?”谢祈后退几步,眼里尽是疏离。 沈知璇将手上的靛青色香囊递给谢祈,眉目含羞:“谢太傅上次出手相助,小女特地绣了个香囊聊表心意。 ”手里的香囊被接走,沈知璇暗喜,将手收了回去。 “这香囊里的香料可是沈三小姐亲自配的?”沈知璇垂眸含笑,声音娇柔:“正是。 ”谢祈将眉头皱起,闻了闻那香囊。 “这香闻着甚好。 ”沈知璇低着头,眸子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却听见谢祈话锋一转。 “只是——”“这香里头有乌头吧,这香料闻了可对身体不好啊。 ”“乌头?”谢祈用拳头掩着鼻子,嫌弃道:“三小姐不是亲自挑的香料吗,怎么不知道里头加了乌头呢?”一旁的廖玄也跟着捂着鼻子,闷闷道:“公子快将那香囊扔了罢,小心伤了身子。 ”沈知璇见二人的模样也慌忙用帕子捂住了口鼻:“这,想是小女没有注意到误加了罢。 ”谢祈眉头紧锁:“三小姐这样怕不是想要感谢谢某,而是想报复谢某罢。 ”沈知璇听到此声音带了慌乱:“小女不敢。 ”“绿竹,快些将这香囊拿走。 ”绿竹将那香囊带走后,谢祈便转身离开:“三小姐心意谢某已知晓,只是东西就不必了。 ”谢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知璇看着绿竹手中的香囊皱眉:“还不快把这香囊扔了。 ”“公子,你快些净手,小心那乌头伤了身子!”廖玄一边走着一边着急说道。 谢祈抬了下眼皮,语气尽是无奈:“要不说你笨。 ”“那里头就没有乌头,那沈三小姐根本就不识香料,我故意那样说的。 ”“啊,原来是这样。 ”廖玄挠挠头,“公子好计谋!”谢祈摇头,快步向前走了。 廖玄急忙追上去:“公子您说卑职笨卑职也就认了,可昨夜那月陇竟也敢说我笨。 ”说着说着廖玄激动起来:“月陇那小子不就是武功比我高些,天天蒙着个面纱,估计是其貌不扬不好见人。 ”“他还总是不见人影,不知在哪偷懒逍遥快活,还有——”他正欲再说,却见谢祈看着自己。 “你还是对月陇好些吧。 ”廖玄被自家公子的这一句话说得摸不清头脑。 为何他要对月陇好些?————另一边的沈知璇正欲回绿轩阁,却正好迎面碰上沈知微从祠堂里被扶出来。 沈知璇本欲装看不见掉头想走,却被沈知微喊住。 “诶呀,这不是三妹妹吗?”沈知璇只能转身行礼:“大姐姐。 ”只是话音刚落,脸上便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是沈知微的巴掌扇了过来。 “你还有胆出现在我面前!”沈知微目眦欲裂,“小娘已经告诉我了,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妹妹不知大姐姐在说什么。 ”沈知璇捂着脸,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是吗?”沈知微将头上的一支钗子取下,握在手里,眼神发了狠,直直盯着沈知璇的脸。 “我看看你这张脸毁了,到时还能不能嫁给你朝思暮想的豪门世家!”说着便挥手上去。 香囊 沈雨眠站在屋前正欲推开门,谢祈的表情颇有胜券在握的感觉,悠哉道:“那张义必不在屋内。 ”沈雨眠的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张义断不是个讲信义之辈,既然能走为何会因一个诺言就留下来,反而徒留危险,可张义给予她的条件实是诱人,她想赌一赌。 屋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 可毫无意外,屋内空无一人。 谢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笃定:“看沈二小姐的反应,那张义应是跑了罢。 ”沈雨眠苦涩一笑,回头道:“谢太傅果然料事如神。 ”谢祈几步走到沈雨眠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笑:“看来沈二小姐这恩情是要报定了。 ”说完他便转头,抬步想走。 “沈二小姐既病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张义一事便当从未发生过。 ”沈雨眠出声,拦住了谢祈脚步。 “谢太傅可知张义嘴里所说的关于我母亲的是何事?”谢祈未回过身子,侧着头,沈雨眠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谢某奉劝沈二小姐一句,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这麻烦是你一个女子难以承担的。 ”“谢太傅觉得小女是怎样的女子?”沈雨眠忽而问出声,只是还未等谢祈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小女从小便被母亲送到乡野与养母一起长大,可最终养母被人害死,亲生母亲的死也并不简单,我找寻到自己的身世回来便从未想过之后会像个寻常女子那般过着布衣生活。 ”她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掷地有声,传到谢祈的耳朵里,心神俱震。 他未曾想到,沈雨眠是因此才回了沈府。 忽而他想起第一次见沈雨眠的时候她的模样,虽是衣衫褴褛,但眼眸却是亮的,这亮他也曾在某人身上见过。 ——是年少时的他自己。 那时他不过只有八岁,他的父亲却在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唾骂的贪官,谢府上下全被关入诏狱,只有他一人幸免。 他不信父亲是这样的人,可几日后他见到的却只有父母的尸首。 “谢太傅,你说错了,女子也能承担起你所说的麻烦。 ”谢祈的回忆被沈雨眠的声音打断,他缓缓回了头,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面前这身量单薄的女子。 她的眸中还带着那光,甚至比第一次见她时更亮,更炫目。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不论是张义一事上她的缜密心思,又或者他所看见的她在沈府中的种种,他都不该把她当作寻常女子来看待。 “张义所说的是姜府被灭门一事,这坊间皆说姜府是被一伙海匪所屠,可这事并不简单,我想是与东厂有关。 ”“东厂?”谢祈点到即止,未再继续说下去。 “沈二小姐,谢某言尽于此,再多的得要抓到那张义才可知。 ”说罢谢祈便离去,沈雨眠立于竹林中,还在琢磨他所说的话。 待沈雨眠抬头也想离开此处时,便见本应离开的谢祈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好像盯了她很久。 沈雨眠疑惑,却听见谢祈说道:“太黑了,我送你回沈府。 ”其实倒也不必,这竹林就在沈府后面,几步便能走到。 ————沈雨眠醒来时已是巳时,连翘见她醒来连忙唤了吴嬷嬷将药端了进来。 沈雨眠见状将手往头上一扶,便佯装头疼又要睡去。 “二小姐,你不喝药病怎能好。 ”吴嬷嬷将药端在沈雨眠眼前,浓郁的药味刺得沈雨眠眼皮直跳,见躲不过去,便睁开了眼,无奈接过药碗。 “我喝便是。 ”嘴里的苦味还未散去,她下意识去拿那盘子中的蜜饯,却见之前的蜜饯换成了饴糖。 她将一颗放于嘴里,甜味便蔓延开来,比之前那蜜饯还要有用。 一转头却见连翘笑得不怀好意。 “二小姐,这糖是不是可甜了。 ”沈雨眠一脸狐疑,点了点头。 “这可是谢太傅特意从宫里带给二小姐的,旁人都未吃过呢!”沈雨眠疑惑道:“谢太傅?”“是啊,昨日他将小姐送回府后便问奴婢为何病得如此重,奴婢便说是二小姐嫌药苦,不愿意喝药。 ”“结果今日早上,那廖玄便带了几包饴糖过来,说是皇帝赏的,但是谢太傅不爱吃。 ”“可是,要我说呀——”连翘打趣笑道,“这谢太傅莫不是迷上咱们二小姐了!”吴嬷嬷几步过去揪住了连翘的耳朵。 “你这丫头,净会胡说!”连翘吃痛喊疼:“诶呀,娘,女儿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沈雨眠瞧着手里的饴糖并未出声,她舔了舔嘴唇。 嘴里的糖已化开,只是甜味还留在口腔久久没有散去。 她又忆起昨夜她和谢祈的对话。 她将身世经历讲于谢祈,其实是想让他可怜自己从而告诉自己真相,她能看出谢祈并不是个残忍凶暴之人,不然他全然可以用张义妻儿的性命逼迫张义现身,可他没有。 而他的心软便是可利用之处,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可是——沈雨眠感受着舌尖的甜味,为何她觉得事情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廖玄进到闻风亭内时,沈知节正坐于石凳上看着书,而谢祈坐于他身旁,慢慢品着茶。 “公子,那糖已送到竹绵阁了。 ”谢祈点头,而一旁的沈知节晃着一双腿,好奇地将头一歪,书便搁置在了桌子上。 “先生,那竹绵阁可是我二姐姐的住处?”谢祈瞧向旁边人小鬼大的沈知节,“嗯”了一声。 “我曾见过几次二姐姐,她长的像仙女一般。 ”沈知节眼眸亮着,可转而又暗了下来,“可是小娘不让我去竹绵阁玩,所以知节都没和二姐姐说过话。 ”“不过先生为何要给我二姐姐送糖?二姐姐也喜欢吃糖吗?”谢祈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叫你读书,你怎说起你二姐姐了?”沈知节将嘴一撇,嗫嚅道:“知节只是对二姐姐好奇罢了。 ”谢祈将眉毛一挑,将桌子上的书拿在手上,晃了晃。 “若是你将这页读完,我便带你去找你二姐姐,如何?”沈知节一双腿晃得更厉害,眉飞色舞:“真的吗?那知节现在就看!”谢祈将书递给他,抬头却见廖玄望着他,似笑非笑。 他摸了摸鼻子,转头拿起杯子继续吃茶。 不过多时,沈知节便看完了那页书,谢祈也守约领着他前往竹绵阁。 路上,廖玄小声对谢祈说道:“公子,那张义如何了?”“我让月陇去追了。 ”“什么!”廖玄声音大了起来,谢祈瞧了他一眼。 廖玄连忙放低声音:“公子不是一直让卑职去抓这张义吗?怎么又交给那月陇了?”“这次一定要抓住张义。 ”谢祈斜眼看了他一下,“月陇比你聪明些。 ”廖玄:“”————沈雨眠喝完药后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便下了床,她将吴嬷嬷唤进了屋里。 “吴嬷嬷,你可知东厂?”吴嬷嬷给她倒了杯水,疑惑道:“二小姐怎突然提起东厂?”“要说起这东厂,奴婢知晓的也不多。 ”吴嬷嬷蹙着眉,“只知那东厂的掌印太监魏直权势滔天,人人都惧怕不已。 ”沈雨眠目光低垂,抿着双唇。 “嬷嬷觉得母亲一族被屠可与东厂有关?”“这,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此案已结,怕是再难查出些什么了。 ”二人正说着,连翘从屋外跑进来,说是谢太傅来了竹绵阁。 他怎么又来了?沈雨眠皱了皱眉头,出门迎去。 只见谢祈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云凌锦立于院中,换了个云母色香囊系在腰间,而沈雨眠今日也穿了同色的衣裳。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袖。 沈雨眠上前行礼,却瞧见谢祈身后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探来探去。 她正欲定睛看去,谢祈却直接将身后的人拉了出来,声音含笑:“你躲什么,不是你要来见你二姐姐的。 ”沈雨眠低头看去,原来是沈知节。 “二姐姐好。 ”沈知节乖巧问好。 沈雨眠弯腰看向沈知节:“知节找二姐姐有何事啊?”沈知节眼神躲闪,脸红到了脖子里,半晌没说话。 沈雨眠弯起笑眼,摸了摸他的头。 她起身,笑容收起,朝谢祈道:“谢太傅先请坐吧。 ”沈雨眠和谢祈坐于院中的椅上,而沈知节则被连翘带去了一旁玩耍。 “看来和我想的没错。 ”谢祈手指敲着桌面。 沈雨眠看向他:“谢太傅指什么?”“你对你这个弟弟的态度。 ”沈雨眠瞧了眼满院子跑的沈知节,低眸看着手中茶杯:“罪不及子女,何况他还与我有血缘之亲。 ”谢祈默默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谢太傅可将那张义抓到了?”“已派人去找,想必不久便能抓到。 ”“谢太傅若是问出了什么,可否告知小女?”谢祈看向一旁的沈雨眠,只见她目光坚定,未掺丝毫犹豫。 “好。 ”他点头。 若是沈雨眠决意去赴这火海,那他可当托举之人。 ————夜里,廖玄溜出沈府去张义妻儿所在处寻那张义。 他蹲在草丛处,活动着手上筋骨。 说那月陇比我聪明,我就不信了,等我抓着张义看那月陇还是不是这么嚣张。 正想间,却见一黑影从屋子后面一闪而过,他连忙上前追去。 在一拐角处一把剑却横亘在了他脖颈处,幸而他反应快,用剑挡住。 二人打在了一起,廖玄看清那人样貌,正是张义。 应是中的曼陀罗起了作用,张义武力不似从前,可毒性还未全然发挥,廖玄仍感觉交战中有些许吃力。 他被张义一掌推得向后倒去,却被一人拦腰接住。 他抬头看去,那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红色玉牌,带着黑色面纱看不清样貌,是月陇。 月陇低头看了他一眼,便松开手前去与那张义打斗在一起。 廖玄吃痛起身,正欲追上去,却见月陇已将张义绑起带了过来。 张义被推到廖玄怀中,月陇将剑插回剑鞘,面纱随着他的吐息起伏,声音低沉。 “真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