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公主的训狗指南》 撞破 燕京皇城,庆功宴。 正是盛夏时节,日头高悬,蝉鸣不息,满宫上下难得一阵清风。 宫人自早便穿梭于太和殿内,裴氏长子刚刚解决江东水患归京,圣心大悦,特设庆功宴以彰功勋。 要说这裴公子,本也是簪缨世家出生,前两年探花登科,仕途一路高走,屡创奇功。 不过舞象,已是掌有实权的参政,任谁也看得出,这位新贵的未来不可估量。 也因此,阖宫上下都分外重视这次宫宴。 自晨起鸡鸣到此刻还有一个时辰开宴,太和殿外那位总管的嗓子就没歇过片刻。 一侧的宫墙之上,谢宁玉一袭石榴裙,其上的锦鲤花纹在烈日之下似乎也镀了层光。 她粉面凤眼,朱唇微勾,虽未露情绪,周身已是浑然天成的风流。 抬手拉弦,劈丝拉出几寸,弹丸对准的方向,竟是不远处假山后的一个倩影。 “公主,再不动手,一会儿赴宴的官员都来了,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一旁的青鹤放着哨,转头看谢宁玉还是那副姿势未动,轻声提醒。 谢宁玉闻言反倒是收起了弦:“不急。 ”等的人还没来,要是把戏提前开演,反倒少了效果。 青鹤面露疑惑,随着谢宁玉的目光向下看去。 那少女在假山之后来回徘徊,插着步摇的头时而高昂着向远处看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谁。 直到半柱香后,有人影绕到她身后,清瘦俊俏的男子刚一露面便与那等候多时的倩影抱在一起,几乎是一瞬间,青雀就将人认了出来——“宋少卿!”刻意压低的声音仍藏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山下那与人私会的风流男子还穿着朝服,仔细看这身段样貌,可不就是谢宁玉那有口头之约的未婚夫,宋少卿。 谢宁玉还是那副嘲弄的表情,微微抬头算是默认,手里那块用作弹丸的石头被她不断抛起又接下。 “我谢氏一族满门忠烈,就算而今侯爷他们去了,您被封为公主,背后也是皇室撑腰。 这婚约还没作废呢!他宋少卿怎么……”青鹤说到后面,气愤的声音几欲压不住,然而谢宁玉却只是淡淡扫她一眼,顷刻,余下的质问被梗在喉咙处。 “阿爹是为国战死,他旁娶别家小姐自然要担心名声问题,可你瞧着,他勾搭的不是那位嘛。 ”假山下那倩影不经意地抬头,露出额间的牡丹花钿,朝中喜爱牡丹花又有资格拿它做点翠的人不多,光明正大在这种场合做此等装扮的,除了长公主崇祈,也惯没有旁人了。 “如你所说,皇家的愧疚现今就是我唯一的倚仗。 一个深受圣眷的长公主,和一个母家尽亡门楣不再的假公主,崇祈若真想和宋少卿在一起,我无权无势,当真还能拦他们不成。 ”谢宁玉云淡风轻地分析其中利弊,似乎下方那男子不是自己的未婚夫,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茶余饭后的趣事,谈了便也谈了。 “所以公主进宫这一年多以来,长公主才这般为难你嘛?”青鹤想起过往崇祈变着法儿地刁难谢宁玉,似是恍然大悟,看向下方调情的两人眼中更添愤恨。 “侯爷亡故不过两年,英魂还震慑着北地那群蠢蠢欲动的蛮子,这些人就敢这样对您。 他若是还在,若是还在……”“青鹤。 ”谢宁玉打断了小丫头快要绷不住的哭腔。 提起阿爹,她那张艳丽的脸神色恍惚了下,然而很快又恢复如常。 “莫要再说这种话。 阿爹已经去了,定北侯府给不了庇护,与其怀念已经消失的羽翼,不如想着怎么振翅,把那些算计都挡回去。 ”“公主要跟宋少卿退婚?”青鹤听明白她的意思,泣声咽了回去,又皱着眉问。 宋少卿出生大家,论家世不比侯爷出事前的谢家,论官途更不比同龄的裴故,比起后者实打实的探花出身,他不过托关系在大理寺做个小官。 侯爷看重两家颇有交情,加之宋少卿先前对公主也总是笑脸相迎,是以有了这个口头约定。 青鹤虽看不上宋少卿,但若是退婚,谢宁玉本就举目无亲的处境或许会更难过。 皇家与民间现在还记着侯爷的好,把谢氏遗孤封为公主,保留定北侯位,给公主未来独立出皇宫嫁夫婿留个念想。 可现在记着,以后呢?这份为国战死的恩情会一直被上位者感念在心嘛?青鹤虽不及谢宁玉事事深谋远虑,却也知道一旦退婚,不仅是宋少卿会遭人非议,公主亦会如此,而若不能早立门楣,等圣上的那点感念之心被时间泯灭,公主的境地又该何去何从?青鹤的表情变得凝重,抬眼,谢宁玉却还是那副万事不过过眼云烟的样子。 她将把玩的石头放回弓弦里,左手拉紧,瞄准,在假山下两人分开的一瞬间,石子按照固定轨迹飞出,打在了女子的脚腕处。 “啊——”一声娇哼传来,接着就是两人兵荒马乱的惊呼。 得手的瞬间,谢宁玉便拉着青鹤迅速躲到了转角的暗处,等到崇祈那压抑不住的惊呼引来附近的宫人,她眼中才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狡黠。 她拍拍青鹤的肩:“当然要退婚,只是不能我提。 宫人撞破他们的事,捅到皇帝面前我也只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谁又会忍心,去苛责一个受害者呢。 清楚这事对谢宁玉不会有负面影响,青鹤原本还强装大人模样的脸上也多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笑来。 论年纪,她比刚刚及笄的谢宁玉还要小上两岁,不过经历巨变日日强打精神想为公主撑场子,那双杏眼显出得意,才算是本来的小丫头模样。 片刻,青鹤像是又想起什么,暗暗戳了戳一旁的少女:“可公主,你是怎么发现宋少卿和长公主的私情的?”“崇祈每每来刁难我时,身上总是带着甘松的味道。 ”“甘松?可长公主殿里燃得不是檀香,其中并无甘松的配料啊。 ”谢宁玉没有回答,眼神扫向刚刚的假山位置,意思不言而喻。 崇祈用的檀香里的确没这一味料,但宋府上下素用梅花香熏衣,那甘松这一味香料就必不可少了。 仅从这一点来看,二人私情发生的时间或许比她猜到的还要久。 她那一向英明神武的阿爹难得看走了眼,宋少卿可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货色。 相反,虽自己是块朽木,但为了往高处爬,也是什么都愿意出卖的。 墙下,这场闹剧还没结束。 崇祈在感到脚下传来痛感的一瞬间就惊呼出声,她一向娇生惯养,断没有忍着痛不说的道理。 可笑的是宋少卿竟也没察觉到不对,为了榜上这根高枝,也不顾场合地在嘘寒问暖。 宫人闻声来查看时,二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为首的总管愣了好些时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话:“公主,这是……”“蠢奴才!在这儿愣着干嘛?没看见本公主脚崴了嘛,还不快去宣太医!”娇蛮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反倒是因为人多了起来,变得愈加张扬。 四处围着的宫人在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急赤白脸地去找轿撵,余下的暗自唾弃自己凑了不该凑的热闹不说,跑的还不够快。 这长公主躲在这儿与男人私会,被这么多人撞见不分开不说,交握的手还愈加收紧了些,这事要捅出去,被敲打的还是他们这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奴才。 有胆大的悄摸打量了那男子一眼,心下一惊,冷汗连连。 若只是长公主与心仪男子私会还好,偏这男子竟是个有婚约的,对象还是那位满朝风评甚好的异姓公主。 这事传出去后,不知又要闹得多少风雨。 半柱香后,轿撵抬来,众人又风风火火地将崇祈抬回宫中。 等听到外面没了声响,谢宁玉才从暗处走出。 “长公主与宋少卿那厮竟也不躲一躲,适才那么多人,原以为也该避嫌一二。 ”青鹤皱着眉,对人认知的下限在短短几柱香内被不断刷新。 “想来崇祈对这处处要避嫌的日子早就厌了,眼下正盼着有个契机把这事挑明,好直接求到皇上那里,替她做主得此夫婿。 ”谢宁玉走回刚刚潜伏的位置,再往下看时,假山处已空无一人,那块弹出的石子也混在山后的草丛之中,不明去向。 计划成功,她内心不免得意,转头正要叫青鹤走时,却对上不远处的大殿回廊处,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裴故面容清冷,独居雕栏红墙前,自有脱尘之姿。 那双在朝堂之上也尽得意气的眼,此刻如离弦之箭,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谢宁玉。 只是对视,她适才还得意的神情便被利箭击穿,取而代之的是动物本性对天敌的警惕,眼色沉了下去,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隔空在与那把箭纠缠,厮磨。 裴故都看到了。 她心下无比清楚这个事实。 要不要杀人灭口?毕竟裴故这人,心机颇深,立场不明,是敌还是友,谢宁玉一直摸不清。 她指尖摩挲着袖间的一片柳叶刀,可转念一想,自己朝崇祈丢块石头,大可装腔作势地搪塞过去,总归不是什么大事,皇帝问起来,也能一口咬定不知私会男女的身份。 不知内情,谁知道她是伺机报复崇祈还是无意之举。 可事情要牵扯到裴故,那要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宁玉竭力摒弃做坏事被人撞破想灭口的羞耻感,面上不动声色,正要说服自己无视裴故直接离开,对方已经先一步背过身,朝着太和殿走去。 见此,她本该松一口气,没当面戳穿自己,以裴故的性格,是打算置身事外才对。 可一想到此人行踪她一直捉摸不清,可偏偏自己干坏事不是第一次被他撞见,谢宁玉的眉又不禁紧紧皱起。 裴故。 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有什么画面似乎久违地涌入脑海间。 退婚 正午,阳光比之一个时辰前,又毒辣不少。 太和殿本应歌舞升平的庆功宴被推迟,参客云聚殿前,皇帝却一直未至,不仅如此,连身为主角的裴参政裴故也不见身影。 众人虽不知所措,到底个个是久混官场的狐狸,举杯换盏的寒暄间,场面也不至被冷落。 而与这边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玄清宫落针可闻的寂静。 黄花梨木雕刻的御案前,此刻齐刷刷地跪着两个人影。 早先崇祈闹的动静不负谢宁玉所盼,几乎也就是几柱香的功夫,她便被传唤到御前。 进来时宋少卿两人便跪在那里,皇帝免了她的行礼后,崇祈高昂着头,鼻腔内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嗤。 谢宁玉……真想把她脑子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在人前一向装得好,当做没听见般站起身,端的还是一副大家作派。 “昭梧近来如何,宫中日子过得可还顺心?”威仪的声音在书房回响,高座上的男人少见地面露难色,思忖良久,谈话还是从不痛不痒的关心入手。 昭梧,是谢宁玉两年前被封异姓公主时皇帝亲拟的封号。 谢宁玉还记得圣旨下来时,这个英武帝王的表情,跟现在一样威严而不可侵犯,只是每每望向她时,表情又总是带着些许愧疚,又或者说,那是来自上位者的怜悯。 而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为了宣告阿爹的离去。 这一次,则是为了坦露自己女儿与她未婚夫纠缠的私情。 谢宁玉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那双瑞凤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乖巧,长睫轻扇,配合嘴角精心试验过的弧度,将一个不谙世事却被命运无情蹉跎的孤女形象扮演得细致入微:“自是极好,宫中娘娘们照应昭梧,崇祈姐姐更是常同我说些体己话。 只是偶尔想念父亲,记起他在府上的教导,又不免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难得,总是惶恐不能安度。 ”说到后面,她又适时哽咽一声,看着帝王愧疚的神情又多几分,迅速敛下眸,以免自己冷笑出声。 她忍住了,一旁的崇祈却没有。 “哼。 ”不加掩饰的讽笑声,落在整个书房中,回荡着一丝尴尬。 谢宁玉倒是不受影响,低垂着眼,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 反倒是宋少卿,脑子终于用上了一回,扯了扯崇祈的衣袖,以防她嘴里再蹦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谢宁玉低低扫了他一眼,眼神晦暗,意味不明。 其中杀意,看得宋少卿不禁打个寒颤,那深闺长大的娇娇青梅怎能散发那样凛冽的气场。 可再看去,谢宁玉已经乖顺地低下头去,似乎先前一切不过他的错觉。 他正回神,察觉到上方冷凝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动作瞬间僵硬,内里的衣襟在瞬间被冷汗浸湿。 “宋少卿,你把刚刚在这儿跟朕说的话,说给昭梧听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人的面容模糊在光里,看不出情绪。 侧过眼看谢宁玉,她虽还是那副得体模样,交握的双手却明显收紧,像是猜到什么,在等待着他最后的审判。 “昭梧……公主。 ”他喉头干涩,尽管一柱香前他和崇祈跪在天颜面前求成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此刻面对这个柔弱的女子,刚刚的勇气似乎变作残忍的利剑,要将她最后的庇护也剥去,哪怕一早就下定决心要选崇祈,心下也不由对昭梧生出怜惜。 但最终,他还是狠狠心:“微臣爱慕崇祈长公主已久,早已互通心意,有琴瑟之许。 对您,臣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意,还望殿下成全臣与长公主。 ”说到后面,许是察觉到殿内的气压越来越低,宋少卿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虚势,反倒是崇祈,如一只打赢胜仗的孔雀,本就没低下过的头愈加抬高,全然不顾上方皇帝阴沉的脸色。 谢宁玉知道此刻那三人都在暗地里悄摸打量自己,头埋进地里,肩膀也颤抖着,旁人看来只觉这个被命运几番拷打的少女无助,殊不知她嘴角都快压不住。 若再不低头,只怕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形象都要被尽数毁去。 见堂下这副场景,最应该出来发声的却把自己缩成鹌鹑,皇帝无奈。 退婚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难的主要在谢宁玉的身份,功勋之后,若被皇家女子撬墙角落个孤苦无依的结局,必是要遭人诟病的。 他本想在这件事中保持沉默,把责任全推给宋少卿,他出面当那个负心人,自己和崇祈在这件事中的作用自然会被淡化,可眼下他却不得不迈出一步:“胡闹!昭梧现在是朕的女儿,一国公主,也是你可以挑三拣四,自己做选的嘛?宋即倒是教导有方,培养出来你这么个儿子。 ”龙颜威怒,抄起一旁的砚台便顺手丢了出去,宋少卿吓得一抖,安分许久的崇祈却不乐意:“父皇~”拉长的尾音,预示这位得宠公主向天颜讨要心悦之物的前奏。 “少卿何错之有?你竟要发这样大的气。 他二人婚约不过当年定北侯的口头之言,现下定北侯不在,这婚约自然也该作废。 少卿于我有情,恰似您与母妃当年情投意合。 那谁又会希望拆散一对有情人呢?我想,昭梧妹妹也该乐意成全我们才是。 ”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末了还要扫旁边那人一眼,崇祈行事向来刁蛮,看不惯她,自然也明里暗里得想踩她一脚。 眼看这形势就等着她表态,谢宁玉缓缓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憋笑憋出来的泪花。 她正要说话,皇帝跟前的刘公公却突然闯了进来,直直往地下一跪,猝不及防,吓得她又把头低了回去:“皇上,这,裴大人说有要事禀告,现在就要见您。 ”裴故?谢宁玉刚刚放下的心猛地收紧。 他来干嘛?莫非自己看错了他,这人变了性子,也开始掺和这档子闲事?皇帝揉了揉眉心,面上不悦,整个人却徒然放松,像是被人救出修罗场:“崇祈和昭梧还在,叫他且等着,稍后再通传。 ”刘公公面色为难:“这……裴大人说,他这事正是跟两位公主有关。 ”皇帝……谢宁玉!——裴故进来时,崇祈和宋少卿已经站起来候在一边了,谢宁玉独自在另一侧,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平日里扬起的头恨不得缩到脖子里去。 崇祈则是眼前一亮,她养在深宫,规矩繁多,不像谢宁玉自小被定北侯放养长大。 男子见得少,那些个人中龙也不过是听偶有的闲言碎语才略知一二,不然也不会看上宋少卿。 此刻乍见裴故,芝兰玉树的模样实属能唬人,免不得被晃一晃眼。 来人却是淡淡地扫过面前几人,末了,才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爱卿有何事要禀,怎的还和两位公主有关联?”皇帝干巴巴笑了两声,原本听说裴故要来后的放松被一扫而空,盯着少年权臣那张潋滟的脸,生怕他参谁一本,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难看。 谢宁玉一样悬着心,退婚的事眼看只差临门一脚,裴故要在这时候捅出刚刚的事,不仅崇祈会记她一笔,皇帝也会知道今时今日的难看局面是她早上那块石头促成的,届时要想退婚,就免不了惹一身腥了。 她在心下后悔刚刚没对裴故下手,那厮的语调却依旧清冷:“皇上不若先将家事断完,臣再禀告也不迟。 ”“那刘常不是说裴爱卿有事要禀,耽误不得?”“不是国事,也不比皇上眼下要判的事重要,臣在一旁等着就好。 ”裴故自顾自说着,连皇帝也不解其意,无奈,最后赐了座在一旁候着。 谢宁玉能感到那股灼热的视线自裴故坐下便一直紧紧追着她的脸,没人知道裴故绕这么大个圈子进来干嘛,总不能就为了旁听皇帝诊三人的婚事,她心下不安感加剧,生怕裴故坏她好事。 堂上,皇帝的心情一样不平静。 他打量着坐在谢宁玉边上的裴故,男人玉质金相,即便居于龙颜之下,坐着时的姿态也自有浑然天成的贵气。 眼尾轻勾,视线似乎在扫着地面某个花样,并不上心,相比崇祈被他宠到目中无人的骄傲,裴故散发的更多是谪仙望向信徒的悲悯。 尘世皆浮云,万事不入眼。 可也偏偏是这种人,现在也会掺和到这种局面里。 他倒不怕被裴故看笑话,少年知道分寸,即便清楚其中曲折,也断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去。 只怕……视线移到谢宁玉身上,少女的头仍旧低着,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截纤长雪白的脖颈,偶尔在空中像是触及什么滚烫的东西,引来一阵瑟缩。 他没听闻过裴故跟昭梧是旧交,只愿他前来所为之事,不会影响到自己,更不是为了给下方那个少女出头。 “昭梧。 ”他叫住一直沉默的谢宁玉,抬起头,少女的眼中还隐隐含着泪,眸光却是坚定,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堂。 倔强的样子不免让人心软,皇帝叹口气。 偏是和崇祈有了冲突,人心有偏,他自然也向着亲生这个,哪怕对眼前的少女多几分怜爱之心,说出来的话也始终还是带着试探:“事已至此,朕和裴大人都在这里,你有何想法说出来便是,我们自会为你做主。 ”裴故的视线随着皇帝的话覆到谢宁玉身上,眼神依旧冷淡,被打量的对象却只觉这眸光炽热无比。 她心里暗道不好。 裴故,果然是冲她来的。 : 所求 实在摸不清那人的目的,谢宁玉咬咬牙,最后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走。 她竭力无视一侧灼热的目光,径直跪了下去,响头磕地:“回皇上的话,宋少卿和崇祈姐姐的事既已成定局,臣女愿意退婚,成全他们的情谊,只一点,还望陛下成全。 ”这个时候顺杆子往上爬,不错的谈判手段,但皇帝并不意外,微低下头,示意她继续。 一旁的崇祈却不乐意,想象中谢宁玉歇斯底里亦或痛哭流涕的场景没有出现,逆来顺受的态度更是让她觉得自己藏了那么久的爱恋成了笑话。 她再控制不住,头顶的金色步摇随着动作在殿内回响,俏丽的脸上尽是目空一切的傲慢:“笑话,本公主还要你成全不成?少卿对你本就没有丝毫情谊,你少拿他当筹码找父皇讨赏,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些小九九,以退为进,计谋虽好,也要看谁用。 ”崇祈自小见惯妃嫔手段,尔虞我诈她见得多,深知就是越有价值的东西才越值得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是受宠的长公主,母妃是有尚书做靠山的贵妃,许多东西她不用抢,自有人想方设法讨来得她欢心。 谢宁玉虽不知为何崇祈执着跟她作对,却也清楚她被对方潜意识地放在了敌对位置上。 所以她门楣落魄,崇祈奚落,而对仅剩的未婚夫,也是能抢则抢。 她在这场自我设定的游戏里杀得痛快,可当谢宁玉不接她招时,虚幻的胜利感被彻底戳破,原本的上位者开始失态,渴望用手段将对方再度拉入这场厮杀。 可惜崇祈被保护太好,许多事看得虽多,实践机会却少。 前朝官员之间勾心斗角,手段未必就高明,彼此不过心照不宣地光看不说。 她这招以退为进,皇帝跟裴故一切都心知肚明。 不过是这件事里所有的筹码都有利于她,以至于不得不退让,将主导权交于自己手中。 崇祈大喇喇地把一切都点出来,看似是彰显自己聪明了,实际——“荒唐。 ”忍了许久的皇帝终归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出声,崇祈错愕地看向高位,眼见皇帝身边的气压不似作假,这才慌忙跪下,眼眶也在瞬间被浸湿。 “父皇,儿臣……”“昭梧。 ”皇帝这次打断了她的求情,再没给开口的机会。 他揉着眉心,话头对准正下方的谢宁玉:“你想求什么?”谢宁玉还是头点地的姿势,胸膛下的心因为这句话开始砰砰直跳:“阿爹走后,臣女承蒙皇上太后照顾,没有受一丝委屈,阖宫娘娘更是将臣女当至亲扶养,臣女心中感念,却仍旧思念阿爹,以至夜不能寐。 还望皇上准臣女回定北侯府,以解此苦。 ”皇帝意外:“你就求这个?”当然不止,谢宁玉抿唇。 诚然,如青鹤所说,她可以以后择良婿生贤儿,定北侯位自会继承给她的血脉。 可坐以待毙等旁人光耀门楣从来不是谢宁玉的作风,她要撑起定北侯府,脱离皇宫只是第一步。 但这些当然不能说给皇帝听。 谢宁玉抬起头,眼神坚定:“是,臣女惟求如此。 ”帝王像是松了口气,长笑两声:“不过返家,朕还当是什么大事。 想回去便回去吧,定北侯若知道你这份孝心,九泉之下也会得宽慰。 只是昭梧,你要记得,皇宫亦是你的家,若有事,尽管进宫来找朕。 ”谢宁玉谢恩,心中却清楚,一个失去所有倚仗的忠烈之后在皇帝心里又能有多大份量,阿爹留下的军功,又岂够她挥霍一生。 裴故在一旁看着那女子站起身,虽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眼神却闪着狡黠,像是达成目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像狐狸。 裴故在心里评价。 他想起年前下江东,只身考察河流地形时在荒林见到的那只野狐狸,也是这样的眼神,一身的野性难驯,只是见着他闯入自己的领地便龇牙咧嘴地威胁,那会儿望着野狐的眼睛,他想起的也是在燕京皇宫里某个被束缚的少女。 亲眼围观野狐咬断身上的锁链,不知怎的,裴故眼中竟也露出点点兴致。 这一幕刚好被谢宁玉尽收眼底,他们离得近,双目对视的瞬间,裴故便敛下眼,反倒是谢宁玉,自己的事告一段落,垂下的头微侧,看着裴故的眼神带着探究。 她还是摸不透裴故想干什么,进来这么久都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围观这场闹剧,只是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能看出他确实是冲着她来的。 那边的皇帝还在敲打崇祈和宋少卿,他虽允了谢宁玉退婚一事,却没有立刻给两人赐婚。 谢宁玉清楚,皇帝看不上宋少卿,借着不守规矩的借口罚崇祈禁闭,不过是为了延缓时间解决此事,等今日出了宫,宋少卿指不定会被派离京城,等再回来,燕京指不定又是另一片天地。 只是那时如何,就与她无关了。 谢宁玉心中开始盘算怎么召回府上从前的幕僚,裴故却在这时倚着扶手开了口:“看来陛下的家事已经断完了。 ”皇帝露出一抹愉悦的笑:“裴爱卿久等,让你见笑了。 现下事已断完,两位公主也都在场,爱卿所要禀的究竟何事,正好一起说了。 ”“的确正好。 ”裴故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他上前一步,绛红色的官服在他身上衬得越发眉目如画,配上少年权臣意气风发的势头,只是往那儿一站便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臣同昭梧公主一样,想借庆功宴与皇上求旨。 ”皇帝的笑僵在脸上,他隐隐察觉到什么,但还是佯装不解打着太极:“治水患是大功,朕合该嘉赏爱卿。 不过想着在宫宴上封赏,以此来彰爱卿功勋。 ”素来对皇帝心思揣摩清楚的裴故这次却恍若没听到,他还是那副温润君子模样,眉眼却不自觉带上锐气,言语间也透露出几分势在必得:“承皇上错爱,但臣此番,不求功名利禄。 ”“爱卿的意思是?”“家中祖母一直催得紧,想让臣同父亲一般早早成家。 只是微臣求不得这缘分,只能求皇上拟一道圣旨给臣,望那女子肯给几分薄面,嫁予臣为妻。 ”皇帝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他看着裴故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又看向在他一侧的谢宁玉,心中的猜测无限扩大,偏还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这女子是?”裴故头低下去,礼数周全:“昭梧公主。 ”殿内在刹那间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视线在瞬间集中在谢宁玉身上,当事人则同样不可置信,盯着裴故的眼神仿佛淬了毒,越发后悔刚刚没直接把他做掉。 刚刚被罚禁闭才焉下去一点的崇祈此刻也仿若又活过来般,阴毒的眼神径直瞪着谢宁玉,只是这回宋少卿把她挡在身后,察觉自己不受皇帝待见后,他眼劲增长不少,只眼中那几分不可置信能再少些,或许会更显得他遇事波澜不惊。 良久,还是谢宁玉自己向前一步,石榴裙的裙摆在殿内的花样上荡出涟漪,有一角悄然落到裴故的云纹靴前。 她拘着礼:“谢裴大人错爱,只是小女此番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大人还是不要在小女身上浪费时间的好。 ”“把时间放在公主身上,微臣不觉是一种浪费。 ”裴故的回答紧随其后,他逼得近,以至谢宁玉不得不偏头去看他,这次的对视,谢宁玉的眼中是实打实的警告。 裴故却被她俏丽的面容勾得晃眼,回过神,依旧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追了上去,此番心理战,竟是谁也不让谁。 皇帝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想着,自己约莫还是老了,以至这些男女之间的感情事竟是半点插不进去。 一边是极得他心的少年英才,一边又是他刚刚才帮着退了婚的异姓公主,驳了哪个面子都不好。 皇帝揉了揉眉心,许是今日不宜办宴,才有这群人接二连三地来给自己添堵。 眼看着离原定的开宴时间已过去半个时辰,他叹口气,到底决定打个哈哈掩过去:“昭梧既不愿,裴爱卿断然也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不若待说服她之后,再来同朕讨这个旨意。 ”谢宁玉闻言松了口气,反观裴故,被拒却不见丝毫愧意,恭敬行了礼:“如此,倒是微臣唐突,还请皇上和昭梧公主见谅。 ”皇帝这回是再懒得看,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崇祈恶狠狠刨了谢宁玉一眼,跟着便快走出宫,宋少卿则站在原地犹豫一阵,眼神在谢宁玉和一旁的裴故身上来回晃荡,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去追已经跑出去的崇祈。 谢宁玉不想搭理身后那人,快步走出宫,七绕八转到远处的回廊,身后的脚步声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再忍不了。 谢宁玉果断回身抽刃,将男子抵在角落的石柱前,小巧的匕首紧贴男子的喉结,裙带纠葛,玉兰香在一瞬间便将谢宁玉全身包裹。 “你有完没完?”她咬着牙问。 裴故轻笑出声,气质也不似刚刚清冷,反而多了几分慵懒,挺直的身段在一瞬间泄气,以至脖颈往刀口送了几分,擦出血痕。 “装够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调笑,温热的气息打在谢宁玉面上,引来下意识的瑟缩。 她没有退却,眼色反倒是冷了几分:“这话怎么不问问裴大人自己,刚刚在皇上面前可装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那些话是装的?”“不是装的岂不是更恶心。 ”谢宁玉收回刀警告。 “下次再撞上来,我保不齐真的会考虑杀了你。 ”“你舍得?”“你想试试?”“确有此意,昭梧公主要成全微臣嘛?”裴故笑得温和,但谢宁玉离得近,把他眼底的晦暗看得一清二楚。 她后退一步,往前逼的反倒是裴故,两人越靠越近,在裴故将要压下来的瞬间,谢宁玉再次掏出了匕首。 这一次,她很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可等再反应过来时,裴故已经拉远距离,她手里则多了个质地冰凉的玉佩。 “定北侯府跟裴府离得近,若有事,找我便是。 ”说完,男子便不再逗留,径直向太和殿走去。 徒留谢宁玉还站在原地愣神。 令牌 裴故回到玄清殿时,皇帝和宋少卿刚刚前后脚入座。 殿堂之下,着绛红色朝服的臣子依旧端方雅正,可从皇帝的角度看去,少年脖间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划痕却格外醒目。 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刚刚刘常说裴故是跟着谢宁玉出去的,本欲装作视而不见,却发觉那人似乎半点没有要掩饰伤口的意思,身姿如松站在那里,已有不少老臣一样注意起那道红痕。 这下若是不关心,倒显得自己不够亲和有功之臣。 “裴爱卿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可是哪里不小心被误伤?”皇帝揣着答案问问题,只求裴故别像日前在玄清殿一般说出些尽在意料之外的话。 好在少年只是眸光微动,挺拔的身姿下没有其他异常:“招惹了只记仇的野狐,被挠了下。 ”“宫中哪儿来的野狐?”另一边的裴尚书只觉奇怪,他关切询问,自己这个难以捉摸的嫡子却没给出个准确回答:“许是误打误撞进了宫,好在,臣刚已见她出去了。 ”裴故回了座,错开皇帝望向他时探究的眼神,拿起杯中的茶轻啜一口。 再抬眼,看见殿门的一处角落里,宋少卿正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故不偏不倚,放下杯盏,嘴角似乎露出嘲讽的弧度。 可当宋少卿再仔细看时,那少年权臣已经错开目光。 迎着殿内群臣的种种恭维,他漫不经心地举杯,似乎一切名与利在他面前都不过过眼云烟。 只要他想,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宋少卿像是被这一幕刺痛,仓皇地移过了眼,不敢再看。 ——青鹤拿着令牌从宫外赶回来时,庆功宴已经结束,正门处的马车排做长龙,官员三三两两地围在那里约地方吃酒。 她赶时间,便灵活地走了偏门。 途中遇上几个宫女在谈白日宴会的事,耳朵听了两句,动作却没有懈怠,直直地奔向掖清殿。 推开门,谢宁玉已经穿着寝衣坐在院里,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卸去妆容的五官添了几分清丽。 看见青鹤回来,她微微挑眉,放下手中把弄的棋子:“师父传信回来了?”青鹤点点头,将令牌跟信件一起掏出来放到石桌上。 谢宁玉在宫中并不属于嫔妃们巴结讨好的对象,加之不喜有外人在,殿内除了内务府安排的打杂以外没有旁的眼线,青鹤私下说话便有些无所顾忌。 “明姝先生这两年也没什么变化,俞姨说她不常来府上落脚,偶有一两次也是取从前没拿完的工钱,许是在哪个花楼喝酒,又拖欠了银钱。 ”谢宁玉翻着桌上的信件,闻言倒没有斥责青鹤,反倒是嘴角轻笑:“江湖中人来去自由,师父这般快活,倒叫人羡慕。 ”青鹤趴在桌子上看她:“公主若是羡慕,待出宫后还可以跟小时候一样与明姝先生同游啊。 俞姨也说她挂念你得紧呢。 ”谢宁玉笑容一滞,这次却没有接话,随意找了个借口将青鹤支走,院子只剩她一人时,才对着手里的信缓缓叹了口气。 她想起幼时,母亲早亡,父亲子嗣仅她一人,又常在边关,不曾有纳妾和续弦。 为了给她解闷,也为了后继有人,便从旁支的妾室里过继了个男孩,改名谢宁斐,算作嫡亲兄长。 而明姝,则是父亲请来做他们武学启蒙的师父。 谢宁玉向往她无拘无束的洒脱,尘世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她身上的枷锁,就连到定北侯府任教,也不过是路经燕京的一时兴起。 等到谢宁斐参军,她也将功夫学得七七八八后,明姝潇洒地收拾包袱就能开启新的旅程。 而如今几年光景过去,她父亲战死,谢宁斐在战场不见踪影,她则被困深宫今日才得以喘息,只有明姝,依旧我行我素地行于世间,跟时间的战争,虽未胜却始终不败。 想到这儿,谢宁玉嘴角的笑都轻快不少,连带着看信的心情也变得愉悦。 只是看着看着,笑容僵住,心随着文字的深入反倒变得沉重起来。 若论长处,谢宁玉自知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身出彩的武功,所以早在父亲战死,养兄下落不明后,她便打定主意要独自继承武将衣钵。 而在燕乾,将士选拔分为两种。 一种是按规入营,报名者需经过士兵长和太医院医侍的重重检查后才能判定去留。 谢宁玉自知此法不通,一早便没指望走这条路。 而剩下的唯一办法,则是拿到从六品武将或从三品文官的推举信,持有者可借此信免去检查,直入军营。 谢宁玉给明姝传信就是让她打听这件事,她父亲昔日手下旧部众多,又个个都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只要有一方肯替她写这个推举信,军营便可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可惜谢宁玉把这件事想得简单,明姝的回信几乎是完全碾碎了这条路的走向。 据她打探的消息来看,那些旧部虽感念父辈恩情,对谢宁玉这个独女看得极重,但大多受定北侯影响,都不欲再上战场,又怎么可能给他府上仅剩的独苗苗写推举信,眼睁睁看着她去吃苦。 再说两年前与金越一战至今,燕乾已许久没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当今皇帝仁慈,也始终没有过要扩张疆土的打算。 就算谢宁玉真的混进了军营,也未必就有功可立。 总而言之一句话,若想如父兄一般靠战功重立功勋,于谢宁玉而言,几乎是不可能。 想到这儿,她像是徒然卸力,原本挺直的背也松了两分,独坐在院子里,耳边只闻风抚过树叶的声音。 白天的意气风发在此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独自面对黑夜的无措。 像是迷失的人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谢宁玉在这个瞬间意识到理想与现实差距时,整个人便陷入虚无的境地之中。 她收起信,本想直接回殿内,眼睛却不经意扫过桌上青鹤放置的令牌,上面镶嵌的玉石在暗夜里依旧闪着幽光。 昔年父亲将它交给她时,曾言见此牌如见他本人,定北侯府上下势力皆可随此调动。 她过去不曾真的了解过这块令牌有多大的用处,内心纵然希冀有其他出路可选,却也清楚如今这块牌子或许不过只是一块看着精美的装饰物,过去的荣光,威慑,都随着主人的离去而尽数掩埋。 她希冀着这块令牌能光复往日的光彩,就像……白日里绛红色少年的身影映入脑海,谢宁玉似乎又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玉兰花香,袖间藏着的那块令牌徒然变得滚烫,她拿出来,牌上雕刻的花在月光下也闪着惑眼的光,如它的主人一样难以让人忽视。 “有事尽管来裴府找我。 ”清冷的语调似乎正在耳边低旋,谢宁玉这次没有犹豫,回殿内换了一身改良的夜行衣便径直跃上房檐,躲着巡逻的侍卫向裴府的方向而去。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 裴故刚沐浴出来就看见院里的梨树上挂着个熟悉的身影,谢宁玉的长发简单束起,简易的夜行衣也在清丽的面容下被衬得宛若绫罗绸缎般质感。 见她的目光正直勾勾盯着自己,裴故擦头发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胸前的衣襟又扯开几分,才佯装不解地询问:“公主这还没回定北侯府,怎么有闲心来裴府找我。 ”谢宁玉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树下一向端方的君子,眼见男人胸前的薄肌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她不自然地别开眼睛。 真装。 内心最真实的评价涌上来。 平日里装得再像个人,私下野兽的本性还是暴露无疑。 她心里不屑,但想到自己还有事相求,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移到对方脸上。 起码赏心悦目。 她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从树上径直跳下:“来找你谈事。 ”裴故看着她靠近,唇角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暗哑:“臣若能为公主所用,说出去还真是三生有幸。 ”阴阳怪气?谢宁玉微微皱眉,将那令牌拿了出来:“裴大人不是说有事尽管来找你,还是说你在欲擒故纵?虽放出这些言语,内心却压根没打算出力。 ”这可真是冤枉他了。 裴故被这明显划清界限的问题扰得不悦,看着谢宁玉那张艳丽的脸却半天都吐不出一个“不”字。 他揉着眉心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雪白的寝衣随着动作似乎又掉落几分。 不愿意为她出力?那就不会几次三番把人看得这么紧了,明明是故交,这人装着不认识便也罢了,难道还真不了解他不成?他又岂是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处处出面的闲散人士,更遑论将自己贴身令牌给她任其差遣。 裴故心中有恼意,偏对着谢宁玉又生怕脾气过了头,以至狐狸刚刚探脚就又被吓缩了回去。 避嫌的日子里他当端方君子当够了,再不想一招回到解放前回味第二遍。 于是谢宁玉就看到当朝年轻有为的裴大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副她捉摸不透的模样:“若公主真有用得到微臣的地方,臣自当尽力,绝不让公主失望。 ” 交易 这句话裴故虽说得真心实意,谢宁玉却还似有警惕,凤眼中的挑剔将面前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个遍,想到自己的处境,到底还是认命地坐在了他面前。 “青鹤说白日的庆功宴上,皇上奖你的旨意还是照常颁了下来。 只是少了原本在玄清殿承诺的加官进爵,反倒是金银珠宝,赏的比礼部原先写的要多二十箱。 ”“皇上想让谁进迁是皇上的事。 君心难测,臣也琢磨不清圣意。 ”“裴故。 ”谢宁玉冷冷叫他,径直戳破了少年还想逗弄她的心思:“别跟我拿乔。 裴府势大幕僚众多,你这两年又功绩显赫民心高涨。 朝中就算有同僚忌惮,在这个时候也万不敢断你升迁之路。 而皇上,虽说私事上护短了些,在治下上却不是拎不清的人,取消原有的升位,只能是你的意思。 ”比之先前又难骗不少。 裴故内心遗憾。 他们这两年不常见面,即便远远瞧着谢宁玉也总是对他退避三舍。 如今再见,昔年还会傻乎乎被哄骗的小姑娘对信息的捕捉能力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裴故知道定北侯府上下教书并不注重这方面,那位豪爽的武将对下教育也一向着重兴趣。 只是靠自己感悟便能察觉出藏在细枝末节里,那些远超常人理解的信息,只能说明谢宁玉在政治嗅觉这方面,有着远超一般人的敏锐。 他乐见她的变化,唯一可惜的是这只野狐狸对自己还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防范。 而要想破开这层保护罩靠近她,对于如今这个急切盼着强大的狐狸来说,最好的方式无疑是开诚布公。 裴故的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身体往前倾了些,没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压迫,反倒轻松惬意,依旧带着逗弄的意思:“仅从只言片语中便还原旁人看不到的真相,公主果真聪明。 不过,仅仅只是这样,似乎并不足以让公主深夜来找臣。 我对公主坦诚以待,公主呢?还不告诉我此行的目的嘛?”谢宁玉看着他那副勾人心摄的样子,玉兰香在这一刻似乎又蛊惑了心智。 她强自敛了敛眸,才不至被完全带着走:“现在不还是我在问裴大人嘛?你那么急着把我带到你的节奏里,莫非不是真心实意要帮我?”谈判的好手。 裴故见谢宁玉完全不接招,眼中兴意更浓,不再逗着狐狸讨趣儿,反倒坐直了身体,顺便将还在下落的衣襟理了理:“所以公主想问的是?”“玄清殿之后,你还跟皇上谈了什么?以至后面的圣旨变了意思。 ”“臣同他讨了个恩典。 ”“什么恩典?”裴故这回笑得有些恶劣:“公主不是猜到了吗?”谢宁玉知道他指的是白日玄清殿上的事,沉默,心知这话题再继续下去不利于她,眼睛仔细瞅了瞅裴故,那副皮囊一如既往地好糊弄人,全神贯注望向她时漂亮的眼中似乎含着春水,以至一个不经意就容易陷入其中。 她想起和裴故之前也算不上多亲密的关系。 最初不过是在几年前城郊的围猎场见过一次,她那会儿年少轻狂,又有定北侯府罩着,是以看见裴故在她面前算得上蹩脚的射艺,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那会儿便以才识名满上京的裴故自是不乐意,他武学虽不如文采造诣深,在燕京公子里也算得合格,何时竟沦落到被一个小姑娘笑话。 二人赌着气比试一场,裴故惨败,临了还被谢宁玉狠狠嘲弄一番,自此便结了仇,每每遇见都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风的争吵。 这样冤家路窄的相处截止自两年前金越一战,谢宁玉阿爹战死,兄长下落不明,她也就此入宫,狠狠收着脾气了两年,算来算去,她竟是摸不透裴故何时对她有了这方面的心思。 若放在两年前遇上这种事,她定是要刨根问底弄个清楚。 可现在,时间若放在这种事上,谢宁玉就不免觉得有些浪费了。 想着,她撇过眼,没有直视裴故眼里的情愫,反倒是生硬地转着话题:“我来不是同你聊这个。 只是想起裴大人如今身居高位,手里还捏着一封可直通军营的推荐信。 ”裴故一愣,笑脸徒然变得严肃:“你想参军?”“我功夫不比阿兄差,他那般年纪都能在军营混得有模有样,我自然也可以。 ”裴故这下倒是全然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使计引崇祈自乱阵脚,逼得宋少卿与你退婚,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承袭定北侯衣钵。 ”谢宁玉皱了眉:“宋少卿那厮本就与我不熟,若没猜错,他与崇祈厮混的时间比我发现的还要早得多。 真要说来也不算陷害,他二人有情,我也不愿与他成婚,顺势推一把,于谁都是极好的结果。 至于阿爹的衣钵……”谢宁玉顿了顿:“从前我志不在此,自是没想过。 可而今阿兄也不在了,这侯位与其空虚,倒不如让我来坐。 ”裴故见她认真神色不似作假,话里话外虽都是为那个小竹马着想,却全然不提庆功宴后这退婚一事传出去,宋少卿被其父家法伺候得满城皆知,仅靠一块石头便达成真正的一石二鸟,这一计,他不得不对这狐狸再高看一眼。 可一想到她此行所求之事,裴故又摇了头:“前朝不是没有女子上战场的先例,只是每每胜战受封,帝王不过打着借口略过。 你要上战场可以,要袭侯位也可以,但这举荐信,我帮不了你。 ”“你不信我?”谢宁玉表情一窒,凤眼中顷刻闪过危险的光弧,那张风流气的脸依旧光彩夺目,但此刻又透着神秘的锋芒,让人移不开眼。 裴故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桌面,一下一下,声音如同棋盘落子:“公主的武功裴某早有见识,不敢怀疑。 可行军打仗,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智谋,计策,对敌人阵线的勘察能力,都缺一不可。 公主要怎么向臣证明,你在这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再者,公主这方面嗅觉应该比臣清楚,短时间内若没有蛮夷来犯,皇帝并不会贸然开战,就算臣现在帮公主入了军营,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会来临。 ”谢宁玉冷静地看着裴故,没有急着说话。 对方说的没错,关于这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她早在来之前便已听师父在信里说过,向裴故坦露自己的来意,一是试探对方可真如他所说能不遗余力地帮她,二则是她处在这困境中难以想出破局之法,可对于裴故来说,他若真有意帮她,自会想出一条适合她的出路。 男子看着少女那没有丝毫意外的脸便意识到对方此刻在拿他当锦囊用,这些困境她何尝不知,不过除此之外留给她的选择少之又少,她只能放下身段来寻他意见。 反应过来被当枪使,他倒不气恼,微微一笑便反客为主:“臣这儿倒有个办法能供公主解决困境。 只要公主嫁给臣,臣处理公务时便可时刻为你广开官场大门,公务也好,办案也好,公主都可像当年在围猎场一般扮作男装辅办,臣自会在必要时全力托举。 公主要试试吗?”“我怎么判断你没有私心?”“公主帮臣拿到想要的,臣助公主扶摇直上,很合理的交换。 ”谢宁玉微眯着眼:“你不怕事成之后我一脚踹了你?”“公主在臣身上能谋求多少是公主的本事,同理,能不能留住公主是臣的本事。 ”“裴故。 ”她眸色复杂地看他:“我或许不如你所想回报得多。 ”“是吗?”裴故轻笑,盛着碎星的眼如同钩子般看着她,话里话外却是少见的认真:“臣倒是觉得,投资公主这块璞玉,是最合适不过的买卖。 或许只是将她从土里挖出来,臣日后便能从其中开出最璀璨的绿石。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回报更大的事了。 ”……谢宁玉被那双眸盛的东西一烫,可很快,她嘴角又勾出一抹笑,神情是一如以往的倨傲。 “没错,裴故。 ”她站起身来。 “世间再没有比投资我再划算的买卖了。 ”没有内耗,没有别扭,没有不好意思。 他愿意给她,那她便尽管接着。 而既然她敢接着,她便不会觉得日后成不了事。 裴故笑意渐浓,眼中的欣赏越发明显。 也正在这时,谢宁玉从怀中掏出纸笔,铺在桌子上便是一通忙活。 等他凑近一看,最上面“合约”两个大字又看得他脸色一沉。 谢宁玉干净利落地在尾处签了名,咬破手指留下手印后,又拿出自己的私印盖上,接着才把纸往裴故面前一递:“签吧。 ”这位最有眼光的合作对象。 裴故眼神沉沉,一目十行地扫着纸上的内容。 谢宁玉的字算得上潦草,但个个遒劲有力,自有蓬勃之气,可仔细一看字的内容,她心思又显然不像表面那般粗糙,每一步都算计得极好,即便是他,也要夸一句心思缜密。 款项的最后,甚至还写了他违约的种种处罚。 给自己留足了退路与好处。 裴故却没有犹豫,拿过笔便径直签上了名,又用咬破的手指将房中的印章拿出,郑重其事地盖上了戳。 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很有盼头。 他看着谢宁玉将其中一张纸揣回兜里后便径直跃上房梁,身影消失在屋檐后,思绪不免这般想到。 而他,似乎早在这一刻便已经预见到,那只龇牙咧嘴的野狐,将迎来怎样广阔的天地。 同盟 谢宁玉那晚之后便没再同裴故刻意联系过,她回府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走前贵妃还带着几斛珍珠来送别。 她与崇祈一事上占着理,此番要走,宫中从太后到皇帝,无不把面子功夫做足,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宫里,她倒不扭捏,毫不客气地都收入囊中,气得崇祈到处跳脚。 青鹤对此则感到十分痛快:“我听说长公主被贵妃娘娘罚抄《女戒》,已几日不曾出门。 还有宋府那边,庆功宴后收到皇上亲拟的退婚旨意,当晚便罚了宋少卿禁闭,宋大人脾气一向不好,家法层层伺候下来,那厮怕是半月都见不了人。 ”谢宁玉表情淡淡,指挥着定北侯的杂役将宫里的好东西往马车上搬:“定北侯府名声好,退婚一事又错不在我,风声传出去,崇祈和宋少卿自是要被唾沫星子淹着。 他们现在看似是受苦,但具体如何到底没人瞧见,这消息也不过是传给外人看。 至于贵妃娘娘那边……”她想起那位宠冠六宫美得妖娆的女子,将珍珠赠予她时笑得意味不明,眼神深处就不免带着探究。 “人心总有偏向,哪怕拿起刀面向弱者的是自己女儿,也保不齐她心里判定谁才是受害者。 ”“那贵妃那边……”“朝野上下看着,她再有本事,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寻求报复。 何况比起我,宋少卿此刻或许会更让她头疼。 ”毕竟,无论对皇上还是对贵妃来说,宋少卿作为长公主的驸马始终是不够格。 燕乾对这方面的限制没有前朝严苛,驸马作为国戚也有大权在握的前例。 贵妇母家镇远大将军在朝中势大,崇祈又深得皇帝宠爱,甚至一度盲目到了把鱼目当珍珠的地步。 这般好的先天条件,作为母亲,贵妃自然是希望崇祈能嫁予族亲,既巩固了地位,崇祈与驸马也可效仿前朝公主不断扩大母族势力。 这半路杀出来的宋少卿,虽空有皮囊,未来仕途却一片迷茫,心高气傲的贵妃自然看不上。 至于日后做了这个局让崇祈名声受损的自己会不会被贵妃报复?谢宁玉不敢百分百压中事态走向,但贵妃是个不同于崇祈的聪明人,若自己日后能如预想一般步步高升,利益当前,贵妃也未必会记着此事非要闹到底。 而若是自己固步自封还处在公主的空架子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一块石子将她砸向深渊。 想到这儿,她表情虽仍是云淡风轻,内里却徒然升起肃杀之气。 青鹤懵懵懂懂地看向她,到底年纪小,不清楚其中藏在光底下难以窥见的暗流。 谢宁玉难得对着她正经了神色:“阿兄当年留下的卫队还剩了几人,青鹤,此次回定北侯府后若不想再跟我后面,便同丹雀她们换个位儿吧。 ”青鹤一愣,摸不清其中意思,急急问道:“这是何意?公主不想要我嘛?”她自小跟了谢宁玉,对方虽是主子,但从不对她摆架子,二人感情好,青鹤对她也总有舔犊之情,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远离。 谢宁玉却清楚跟裴故的交易意味着什么。 她此后或许会为功名常年出入神秘场合,其中危险不比上战场少,甚至会更为勾心斗角,一个不留神便是要下地府见阎王爷。 谢宁斐早先培养的秘密卫队她有一半的主权,丹雀这些暗卫执行这种命令也会比青鹤这种还没完全成长的小丫头得心应手,远离最深层的漩涡,对青鹤来说或许也是保护。 “跟管事学学持家,对你来说也是不错的出路。 ”她隐晦地点了一句,小丫头却在瞬间红了眼眶,杏眼含着泪,却死死咬住没有掉下来,只倔强地摇摇头。 谢宁玉见她这样,到底没把话一下说死。 等杂役来禀东西都已装好,便率先上了马车。 青鹤没进来,靠在帘外的拐角不知想些什么。 等到前面的马匹往前走动,车外的红墙往后远去,谢宁玉没有回头,宫中的一切被不断地甩在脑后,直至这几辆绣着繁琐花纹的马车驶至官道,定北侯府苍鹰的旗帜在风中摇曳成一排风景,车外传来阵阵欢呼,向外看去,有不少百姓夹道欢迎。 “青鹤。 ”她又叫她,回应声里还带着委屈的哭咽。 “俞姨在府上可备了茶水?”“自然,喜钱也早已备好了。 府上早早放了消息,说公主回府,大家无论身份都能去讨赏。 ”回复的事项依旧周到,只是小姑娘沙哑的声音散在风里,到底把情绪透得分明。 她心中暗笑,却是很有耐心:“这两年你甚少出宫,每每出来也不过与府上传信,没什么空闲时间。 不若今日便拿着钱去逛逛集市,也算休整。 ”青鹤哭咽声再压不住:“这还没回府,公主便要将我支开。 若再过些日子,我怕是连公主的面儿都见不到。 ”谢宁玉哭笑不得:“哪儿有这样的事,给你放假也不要,怕还是宫里过得畅快,不想得闲。 ”青鹤坐外面悄悄抹了把脸:“我回去会跟明先生,还有丹雀姐姐她们学武的。 许多事情看不明白,青鹤也会学的,虽不能庇佑公主,但也断不会让您受苦。 ”谢宁玉没接话,静谧的角落悄悄偏过脸,算是默认,事情就此揭过。 侯府人精多,从管事的俞泠到手下的暗卫,个个都是老成的大人,青鹤是其中为数不多比她小的,又自小跟在她后面,谢宁玉喜欢得紧,也正因如此,不想她跟自己走上这条结局未定的路。 等马车停在侯府,俞泠带着一群人候在门口,见到谢宁玉款款走出来,眼前不由一亮。 她个子较之先前入宫看到时,又高不少,身形在女子中算得上纤长。 穿着一身绣了云纹的深蓝色劲装,乌发处几支银色步摇,会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动。 轻抬头,那张越发凛冽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美得锋芒,瑞凤眼如离弦之箭,只是眼波流转间便透出肃杀气,可偏偏此女又姿态松懒,随意一站,自成一派风流气。 “俞姨。 ”她轻轻笑着,染了点口脂的唇在光下散发别样的弧度。 “好久不见。 ”简单的寒暄,俞泠却莫名有落泪的冲动。 她上前握住少女带着薄茧的手,身后的侍从鱼贯而出,有的搬着东西,有的维持秩序,更多的,还是一股脑地围在她身边,上下看着,用眼描着她的近况。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俞泠把她牵进来,又吩咐跑腿给外面呼着的百姓发赏钱,熟悉的景物随着人的走动不断涌现在眼前。 谢宁玉一点点看着,似乎连墙角的树都显得恍若隔世。 “青鹤上次回来说你要回府,我原先还是不信,等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才当是真的。 ”俞泠拉着她往正堂走,嘴上还不忘念叨。 “那宋府惹了这样大的事,宋大人几次说要找你谢罪,都被我挡了回去。 这样的男子,这样的一家,属实算不上良配,就算而今做得样子,背地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把戏。 要我说,公主这婚倒是退得好。 ”谢宁玉任她牵着,俞泠是母亲的陪嫁,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母亲走后她把持上下,担负起大半个主母的职能。 “他要来便来,总的赔礼要收着,我不作清高姿态,也不觉有比拿着东西更实惠的事。 只是俞姨,我从宫里刚回来你就提那厮扫兴人物,倒显得丧气氛。 ”谢宁玉随口打趣,俞泠便跟着笑起来,不再继续这话题。 “不提就不提,总的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明姝说今日人多她不凑热闹,赶明儿你去醉满楼找她,有事在哪里讲。 ”谢宁玉耐心听着,她这两年被困宫里,俞泠和明姝便是她在宫外的耳和眼,这些话看似是在碎碎念,实则是府上事宜的细致交接,她既回来,许多事自要交给她定夺。 点着头一一应下,眼看再往前就到正堂方向,俞泠又徒然停步,压低了声音。 “这两年各方送来的贺礼我都有记名单,只一个,裴府大公子裴故也送了礼,但我翻了名册单子,没查到他跟侯爷或是少爷有什么来往,这示好,让人摸不准目的。 ”谢宁玉闻言轻笑,她对人的警觉性大多就是从俞泠身上学到的,蛛丝马迹里扒人的行为动机,要说这种敏锐,俞泠比起大理寺的那群男人也是不差的。 “我跟他是旧识,他送来也是应该的,用不着去猜他。 ”轻飘飘坦露跟裴故的关系,谢宁玉正要走,又被俞泠一把抓过:“他送礼是你授意的?”“不算,只不过达成了交易各取所需。 这种时候面子功夫自然少不了。 ”“我听青鹤说那日你退婚,他也在现场?”谢宁玉颔首,这种事倒没有什么好瞒着俞泠的。 可一抬眼,却见那一向风风火火的管事皱着眉道:“裴故此人,心机深沉又深不可测。 他做同盟,未必可信。 ” 风云 这评价倒算得上是稀奇事了,俞泠向来待人和善,少见她对人成见这般大。 谢宁玉勾着唇,正想说些什么,房檐上却飞下一黑衣男子,身段高挑而清瘦,头发简单束着,所穿服饰与谢宁玉偷摸溜出宫那晚如出一辙。 “公主,小裴大人来了。 ”负责监管上方情况的玄风禀道。 小裴大人,说的便是裴故。 谢宁玉皱眉,正要让他把人带到偏厅,玄凤却又接道:“他只在西院的外墙那边停了一阵,丹雀过去时他说人太多,自己刚下朝还有公务,便不留了。 只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玄风从衣袖中拿出个竹制小筒,世家若有秘闻常以此来传递信息,青色的外观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谢宁玉接过,随意地揣进袖中,故作没注意到俞泠和玄风复杂的目光,径直向正堂走去。 穿过三道大门,再略过平日用于操练的院子,侯府正堂屹立前方,上方的牌匾刻着“调御大夫”四字,是先皇亲赐曾祖,以彰功勋。 即便时间已逾五十年,光线照下来时依旧会折射出耀眼的光。 谢宁玉驻足在院子里,凝视着这块早已深深刻进脑子里的牌匾,良久,才再次向前,踏入正堂。 侯府世代忠勇,府内的构造与旁人不同,用来接客的正堂背面与灵堂相通,晨间便有人候在那里。 等谢宁玉一进来,便立刻有人呈上备好的香火。 俞泠站在后方,看着少女熟练地接过香火,火折子一开一合,香烟燃起,她轻轻插在面前的炉子中,接着便垂眸跪了下去,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俞泠眼眶莫名有些湿,遣散了人,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 堂内变得寂静,谢宁玉还是跪在那里,眸光慢慢上移,从顶部的桃木牌位到最下方,新增的底部刻着阿爹和谢宁斐的名字。 角落处,还有几个跟自己相熟的表兄。 她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三年前一样,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日光渐长,室内被梵香氤氲,人影也模糊在烟染后。 ——谢宁玉午膳传得晚,她在灵堂待了一个时辰,直到门被俞泠敲响才走了出去。 没回自己院里用膳,府上人聚得齐,她索性便在正堂的前厅待着,吆喝几个相熟的留下,便没再留人。 青鹤本习惯性地要去伺候,谢宁玉却手微抬制止:“都是自己人,也没旁人在,都坐下吃吧。 ”俞泠皱眉:“公主,这不合规矩。 ”谢宁玉却点她:“府上偌大,我一个人吃未免孤单,你们知道分寸,我自不会防备着。 再者,现在侯府我当家,规矩自是我来定。 我说使得,那便是使得。 ”闻言,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对视一眼,轻飘飘坐下。 俞泠心里还记挂裴故的事,瞟了几次谢宁玉,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索性不藏着掖着便直接问:“公主还没说呢,何时与裴府那位走那么近?我记得少爷在时公主还与他不对付。 他如今得势,手段不浅,我只担心还记挂从前的事与你作对。 ”谢宁玉闻言,动作顿了顿。 这两年变故太多,要真论起来,她对裴故印象属实算不上深刻,原先小打小闹确实常有,可也够得上俞泠说的那般严重吗?心里纳闷,放下筷子,到底还是把事情挑明:“我想承袭阿爹的侯位,找了他帮忙。 ”丹雀和玄风手上一抖,眼睛对上,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目光投向青鹤,她也放下了筷子,但看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惊讶,应该是早就通了信。 公主能袭侯位吗?这要是袭了,以后莫不是要上朝堂?可皇帝会让她袭吗?侯府世代军功傍身,公主难道也要上战场?丹雀跟青鹤离得近,桌下脚揣过去,压着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们通个信?入宫这两年也学会藏着掖着了?”青鹤凑过来,声音一样压着,但表情却显得不在意:“公主要当女侯有什么好惊讶的?她还有做不到的事不成?”声音虽轻,桌上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俞泠皱着眉,对青鹤的话没有反驳,只是还放不下谢宁玉的那句话:“公主去找裴故?他可答应了?”“谈得不错,就像之前说的,各取所需,这笔买卖便看着划算。 ”俞泠直觉没那么简单,她年长看人准,裴故这些年行事作风分明不算个善茬,怎么会好端端地跟公主达成这笔买卖。 但看着谢宁玉神态自若的脸,那些疑问如同卡在喉咙,半天冒不出。 公主不是小孩,又是个聪明有主见的,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质疑她的决定。 常常叹了口气,对于刨根问底的事到底作罢,饭桌上又恢复了宁静。 谢宁玉则琢磨着裴故今早递来的密报,她刚刚在灵堂拆开查看时来回读了几遍,对于上面的消息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不过与其说是那是一封密报,倒不如说是一张裴故自己镌写的官方文牒。 自金越一战燕乾大胜后,外敌不敢来犯,国与国之间局势稳定,唯国内有小风波不断,总有风波躁动。 而裴故递来的密报上正记着大理寺没查清的一起悬案。 去年八月,翰林院编修宁琢清被发现吊死在府上的书房,根据大理寺上报的奏折来看,是自缢,没有其余外伤,但现场却极为混乱。 房中印章与大量的奏折不翼而飞,花瓶破碎,桌椅被掀倒在地,珍藏的字画也碎成片花散在地上。 可偏偏又门窗紧闭,候在外面的守卫也说没探听到任何异动。 更为关键的是,房中散落着少量用作制衣的丝绸碎料,看样式,是燕京世家小姐那会儿流行的样式。 消息传出去,无论朝野还是民间,都轰动过一阵,就连那会儿在深宫忙着练武和摸清宫内关系网的谢宁玉都有所耳闻。 民间的视线着重放在了那件布料上,许多酒楼闲谈间把其定义为情杀,还专门改了许多本子,传阅度颇高,是那会儿说书先生最兴讲的故事,谢宁玉就曾见过崇祈宣人入宫,专门听到这一出戏。 而大理寺那边,尽管外界众说纷纭,但验完尸后还是把其定义为自缢,至于原因,放在了那些不翼而飞的奏折上。 宁琢清那会儿临危受命去江东协助记录赈灾款,刚刚返京不久,还在编修上报的奏折。 大理寺那群人怀疑燕乾拨给江东治水患的款项出了问题,他掺和其中,发现圆不上谎,羞愧难当,因而以死谢罪。 这个借口属实牵强,何况裴故去了江东一趟,回来也没提过赈灾金的问题。 以他的精明,中间若有人大片贪污,没有账本也算得出。 所以,无论从哪个说法来看,此案都显得疑点重重。 谢宁玉对宁琢清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跟裴故一样是前年登科入仕的榜眼,性格在燕京那群贵公子里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宫内两年,她没少听过宴上的世家女对他芳心暗许。 裴故让她重新查这个案子,想来一则是发现不对,案子或许牵扯了更多人。 二则是跟那人有些交情,不然也不会在回来的奏折上着重强调此次出行,并未发现江东水患一事中有异常现象。 可惜宁琢清不是裴故,没有世家做支撑,对比后者又少了太多官运,一样的,裴故作为最年轻的新贵已是从三品的参政,相较而言,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就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以至于圣上如今已知道他是惨死,也不愿耗费精力为其翻案。 以裴故的性格,谢宁玉猜也知道他定是旁敲侧击过天颜几次,但没有确切证据,江东的赈金到底只是足够使用,其中究竟多少数额,又有没有被扣流水。 账本遗失,他没有立场光明正大地为他翻供。 而皇上的态度……结果如何就摆在这儿,大理寺并没有收到消息将案子重立,似乎死的不是朝廷未来不可限量的命官,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君心如此,冷漠无情,任谁看了都不寒而栗。 谢宁玉想到密报里裴故着重加在末尾的话:宁兄为人至纯至善,却只知死读圣贤书,不懂世故圆滑,人心炎凉。 然,他或有不足,却绝非小人,君子不该枉死清明之路,臣亦不想百年之后面对一个哭嚎的冤魂。 公主调御大夫,想必亦是如此。 裴故这人一向心高气傲得恨不得鼻孔朝天,能得他如此评价,宁琢清其人如何不言而喻。 又思及皇上的态度,她倒莫名对此人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世事如此,若没有利用价值,便总会被旁人轻视,弃若敝履。 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所谓“无用之人”的身上,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残忍。 如果每个人都是因为有价值才有资格活下去,那芸芸众生,倒没有一种便宜方式留给人过活。 她抬起眸,眼神越过堂前的门槛,看向远方正挂高的太阳。 就这一刻,她突然盼着有朝一日能改变这个世界。 起码只是为了,有些人纯粹活着的勇气。 新身份 谢宁玉动作很快,午膳时把已知情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大致清楚了要去查的方向。 丹雀身形诡谲又最擅轻功,谢宁玉便让她午后去宁琢清在城西的院子踩点。 那地方在被大理寺宣告结案后便收归国有,虽暂时还没有新任官员入住,但附近官邸颇多,保不齐夜间行动会被谁看见。 至于玄风,被她派去裴府送了信。 宁琢清书房的那些奏折被收押在大理寺,要想进去查看,恐怕还得裴故动用权限。 而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事儿要打听。 眼看谢宁玉此刻满心满眼地盘算着那封密报,俞泠摇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到别院去了。 至于谢宁玉,虽是两年未回自己的院子,却没有任何陌生的不适感。 俞泠把全府上下都收拾得干净,她随意给自己改了个男妆,又贴上明姝给她的各种特制道具,垫肩贴上喉结后,倒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个俊俏男君。 女扮男装进花楼这件事对谢宁玉来说屡见不鲜,醉满楼是贵人常光顾的地方,彼此间讲究体面,因而厢房间的隔音堪称一绝,要做什么坏事,除了自己的府上,这儿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对这种场合一向轻车熟路,乔装后的身段本就不比清瘦的贵公子差,加上本就风流的脸靠着笔墨多几分英气后,说是比醉满楼的头牌小倌还要勾人心摄也不为过。 随意挑了件蓝色的衣衫,又摇了把扇子,她便独自一人从后门出了府,顺着人迹罕至的官道走了一段路后,才七绕八拐地上了街。 街上人流较之以往热闹不少,她今日回府,俞泠赏钱发下去,许多收了好处的人还没来得及归家,就聚在街边的小贩前七嘴八舌地聊着。 “你们今日是没看见那昭梧公主,那身段样貌,说是庙里的天女下凡也不为过。 ”“可去你的吧,拿点银钱就胡说,还要不要脸?”“唉——我可没有胡说,你今儿个没去,是不知道公主下马车时周围那个反应,谁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呐呐,李大壮今天不也在,不信你问他。 ”“我同意。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京里的达官显贵有几个把我们老百姓当人看的,这昭梧公主满门忠烈就算了,本人也不跋扈,虽说甚少露面吧,但定北侯府这几年的募捐布粥可都是她授的意,就冲这一点,我也觉得她就是天女。 ”“这么说来,那宋府那个不厚道啊,公主都敢戴绿帽子。 ”“那不是攀高枝儿嘛,定北侯现在不在,他这一脉正统又没个男丁。 昭梧公主再被看重也不过一介女流,撑死了也就是托祖上关系找个世家联姻,比起长公主的处境,差远了。 ”“那说是这么说,就公主那身段,哪个男人放得下啊。 ”几声猥琐的讥笑传来,立马有人接道:“可不是,要我是宋府那小子,我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那样的话……嘿嘿。 哎呦!哪儿来的小子!”话没说完,其中那个带着话锋走偏的男人被谢宁玉刻意地一撞,她长得高,五官又凛冽深邃,外人看来不过一个气质雌雄难辨的清贵少爷,想较挑事的那几个粗活壮汉,身量上便显得单薄。 “这大路这么宽你不走,往爷爷我怀里撞,小子想找死啊?”男人将手里原先端着的那碗云吞一扔,猛地站起来,那张本就算不上慈眉善目的脸随着动作变得愈发狰狞,配合那本就比谢宁玉高出不少的个子,倒在那么一瞬间现出几分骇人的气势。 “徐哥,算了算了,用不着这点小事犯冲,那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不巧。 ”谢宁玉冷着脸,盯着那男人的眼神发着幽光,嘴角则缓缓勾出一个挑衅的笑。 “我就是故意的。 ”“不男不女的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那男人暴怒一跃而起,却又很快被人拉住:“算了算了徐哥,这人一看穿的就身价不菲,犯不着跟他较劲,要惹了事可不值当。 ”“爷爷去你奶奶的,天城脚下,这权贵再怎么有势力还能把我当街打死不成,我还不信了这个…啊!”话音未落,那男子的手被谢宁玉轻而易举地抓住,回手用力一掰,剧烈的惨叫立马响彻街道。 “这天下没嘴的人那么多,偏长了一张好的在你身上,真是可惜。 ”她轻蔑地笑着,转头头毫不留情,拿着扇子的手使着力抽打在那张油腻的脸上,接着便一脚踹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之人匍匐的狼狈:“我记你一次,若再让我撞见你满口胡言乱语,下次瞄准的方向,就不是简单的嘴巴了。 ”说完,她眼神在男人身上上下游移,最终定在某处,明晃晃的暗示。 “你……你……”那男子还死死盯着她,淬毒的目光似要把谢宁玉吞噬。 她却毫不在意,将扇子随意地扔在路边后便径直离去,走入刚刚人群自发空出的包围圈内,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也因此,谢宁玉没有注意到后方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 ——裴故几乎是刚落座厢房便听到了谢宁玉那边的消息。 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楼下几位风情万种的美人缠了许久,最后冷着脸叫来老鸨才得以逃脱。 推开雅间的门,约他的人却还没来,等到半柱香后,城东那起寻事滋事的事件传到楼里,他才猜出她的行踪。 正想得出神,厢房的门被拉开,门口站着的英俊男子一左一右地搂着两个艺伎,见到里面坐着他,眼神自然而然地流转出几分遗憾,一人脸上轻触了下才转身走进来。 裴故一眼便认出这是乔装之后的谢宁玉,对于刚刚的行为只觉太阳穴处砰砰跳着什么,炸得头疼,不得已揉了一下。 对方则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轻品,啜了一口,轻叹一声:“许久不来,这醉满楼倒一如既往地是个好地方。 ”“调情的好地方?”裴故没什么表情地反问,岂知对方根本不理他,拿起桌上的糕点又是好一通品尝。 边吃还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一个没绷住,皱着眉,语气落在谢宁玉耳朵里显得有些奇怪:“公主是来找臣谈事,还是单纯借着这个由头来这里寻欢作乐。 ”谢宁玉头也不抬:“两者都有。 刚好有事找你,刚好这又是个谈事的好地方,所以就刚好把你约在了这里。 ”裴故气得别过眼,不再看她,等到那人把手里的糕点细条斯理地吃完,这才抬起眼正视他:“那密报我看了,线索的指向倒是很多,但大理寺当时估计也都查过了。 除了自杀动机有疑以外,基本上,大理寺的奏折里写得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裴故没接话,头依旧看着窗外。 他装扮不比谢宁玉张扬,就算是蓝色衣衫也有深色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扮相。 相较而言,裴故本人更偏像他自己就喜欢的玉兰,低调但难以让人忽略,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便会让人联想到君子端方。 两人此刻的格局也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一个着蓝衫束镶玉发冠,往那儿懒散一坐就是风流之人的不拘小格。 另一个,丹青衫正好衬得君子雅正,发丝间插一支白玉簪,一举一动间自有浑然天成的气势,只是简单地坐着也让人难以忽略。 他本人的谈判风格也与这气势如出一辙,尽管谢宁玉已经抛出了话题的砖,却也没有急着跟她的节奏走,淡淡坐着,约他的人自会把话说完。 果然,谢宁玉见他不接话,干脆整个人都瘫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接道:“但既然你找我查这个,恐怕案子里的那些问题你大多都得到了一些佐证。 就别卖关子,直接同我说吧。 ”裴故眼神撇了回来,久久,嘴角竟是对着谢宁玉勾了个笑:“事实上,那些假设性猜测一个也没得到证实。 不过其中那些不对,公主自己也该察觉得到吧。 ”“那是自然,但我奇怪更深层的问题。 你想替宁琢清翻供,是因为跟他交情好,还是因为其中涉及到了更大的问题?”“你觉得呢?”“看着像两者都有。 你在江东那边应该不止只治了个水患吧?还查到了什么?”“那就要等公主查完这个案子,或者与微臣有了更深的利益纠葛,才能告诉你。 ”“啊~”谢宁玉无所谓地撇过头:“还真是老奸巨猾。 想好给我捏一个什么身份参与其中了吗?”“大理寺那边给公主插了个捕快的位置,介绍人是裴过,背景则是跟他喝花酒认识的兄弟,托关系进去,记得别提臣的名字。 至于成婚后,臣会根据公主的能力选择更大的平台。 ”“裴过?”谢宁玉蹙着眉把头转回来:“你那个庶弟?”裴故轻笑着应了一声:“他这种事干得不少,相比起用我的关系,他出面更不会让人起疑。 ”谢宁玉啧了一声,她倒是早听闻裴府这方面跟旁的世家不同。 裴故的父亲,也就是裴尚书,娶回来的妾室与正房夫人在闺阁中便是密友,后面妾室张氏家道中落,被流放边地,是裴故的母亲主动出面让裴尚书纳了她。 二人关系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更有甚者传言,与其说是两姐妹共事一夫,倒不如说是借着裴尚书的名义二人真正实现了在一起。 不过调侃是这么调侃,裴尚书府中一向是出了名的和谐,正房夫人和妾室亲近,带着下面的裴故与庶弟裴过也宛若亲生兄弟,只不过前者是燕京有名的朝中新贵,后者则早早放出豪言要靠兄长养一辈子,终日流连烟花地,不比裴故面对狂蜂浪蝶也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她倒是没见过传闻中的这位浪荡公子,眼中流出趣味,勾着笑逗弄裴故:“如此,我岂不是该见见你这位好弟弟,谢谢他出面让我有个身份?”裴故闻言笑容一僵,蹙眉盯着她,眼中流传出一抹危险的弧光:“你想见裴过?” 夜探 谢宁玉有些诧异于裴故的反应,他这人心气一向高,没见听到谁反应那么大的。 撑着下巴打量他半晌,她歪了歪头:“怎么?你不乐意?”裴故别开眼:“臣只是奇怪公主对家弟的兴趣。 ”“裴过这人在燕京颇为有名,我没见过,自然好奇。 ”少年闻言蹙了蹙眉,眼神几次落到谢宁玉身上,喉咙里憋着话,但几次之后到底是咽了下去。 裴过在燕京很有名?那他岂不是该更有名才对?怎么不见眼前这人对自己有什么兴趣?空气寂静片刻,他看着谢宁玉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瑞凤眼,话在说出口时生硬地绕了个弯,阻止了这次会面:“往后若有机会,自然能见上。 公主眼下与其好奇旁人,倒不如先把眼前的案子解决好。 ”谢宁玉一听,思绪果然被扯到别的地方:“大理寺中有能信的人嘛?”“如果公主还对前未婚夫旧情难忘的话。 ”那就是没有了。 谢宁玉啧啧两声,伸手接过裴故给她递来的官差行衣:“这么来看,我倒是裴大人放在大理寺的爪牙了。 ”“若要这么说,我便提前恭祝公主在官场前途似锦,微臣也好有朝一日沾你的光,把手伸到大理寺内。 ”谢宁玉挑眉,手掂量两下衣服,重新放回了裴故带来的包裹里。 她没有逗留太久,等东西收拾后便径直走了出去,拉上合页门前,裴故能看见她脸上张扬的笑:“本公主定不负大人所托。 ”语气带着轻狂,跟着便是门碰撞到边框的声音。 他脑子里回想起那张张狂的脸,到底没绷住,哑然失笑。 ——午夜,明月高悬,城西的宅子已全然归于寂静之中。 谢宁玉轻手轻脚地跟在丹雀和玄风后面,时不时回过头,警惕后方是否有人在此刻出现,撞见他们的踪迹。 等到了地方,三人轻车熟路地顺着丹雀白天的记号翻进院子,这地方算不上大,宁琢清的书院又在府上的边侧,几乎是一瞬间便能摸到位置。 谢宁玉一边轻手轻脚地向里走,一边问丹雀踩点得到的线索。 因为时间紧,又是在白天,丹雀早先来时并没有进入院子,不过周围随意打听两句,又在府外随意转了转。 “听外头有个挑水的阿翁说,这宁大人心倒是好,虽然官不大,上任以来却时常拿银钱贴济百姓,要论起来,他们是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丹雀回忆着白天听到的谈话,用尽量不夸张的语调把其复述了一遍。 玄风扭头问她:“这话听着不错,但是你问的还是那几个阿翁自己说的。 ”“当然是自己说的,事情过去那么久,我哪敢随便打听。 ”果然。 玄风和谢宁玉对视一眼,忽然极速向着府邸的边缘处走去,接着便是拉着丹雀贴着内部的墙沿处站好。 他们穿的夜行衣本就经由明姝改造,相较而言传统服饰而言穿起来要更轻便,行动也会更隐蔽。 此刻往墙角一站,几米外又有大树遮挡,若不仔细分辨,竟是难以分辩其中位置。 丹雀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两人正经模样有些纳闷:“怎么了?”“宁琢清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就是民间话本子也换了四五轮,怎么会那么巧地就在你踩点时有阿翁谈起他?”谢宁玉压着声音,眼睛依旧注意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若说像白天她回府一样,有人赶着时候对这事嬉笑喧闹,都不过追逐热闹的本性,算不得稀奇。 可宁琢清此案不同,他本人虽曾享有美誉,但没有根基,死后几月便如落叶,随着燕京新一轮的热点翻新而被掩埋在过去。 门口那老翁的话,与其说是在缅怀这位曾经善良正直的清官,倒不如说是在钓鱼上船。 只要有人怀疑这桩案件,平日里逛到这一处,听到这些话,定然更会坚信大理寺的判断有误。 而只要有了这个推断,所有怀疑的人都会像他们一样夜探宁府,若有人想让那些想为此案翻供的人永远闭嘴,这样,倒的确是纠出所有不同声音的绝佳法子。 丹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色刹时苍白。 谢宁玉从后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没有指责,只是无端想起了青鹤早晨同她立的那些誓言。 裴故没有直接给她写推举信的决定是对的,或许不管对于现在的她,还是定北侯府来说,都没有做好准备,成就一个足以撑起门楣的女将军。 要上战场建功立业,以她现在的功夫来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正想着,上方的瓦檐处再次出现了一阵凛冽的脚步声。 三个人屏着呼吸看着这次出现的一行黑衣人,相比于他们而言,这群人的脚上功夫显然没有那么干净利落,落地的步伐也在不经意间显出凌乱。 谢宁玉瞥见为首的那个衣服肩上绣着印章,透着月光,上面隐约可见獬豸的图案,如此,倒是大理寺的人自己在监视谁还在关注这起案子。 眼见那几人围着书院在打转,谢宁玉三人慢慢往后退,等待时机以寻直接溜出去的机会。 玄风犹豫再三,看着前方那几人除了围着书院转再没有别的动作,不禁疑虑,压着声儿问谢宁玉:“公主,您觉得大理寺的人出现在这儿,真的只是为了配合白天的鱼饵纠出与他们意见不符的人嘛?”谢宁玉摇摇头,她盯着那几人落地后明显带着懒散的动作,心里有了个大概猜测:“我记得大理寺结案时说过,宁琢清死时书房里有许多文折不翼而飞,至于剩下的,则由大理寺查案时收纳,被放在寺里线索的集中处。 这样想来,大理寺估计是没找到记录江东募捐款的账本,在这儿守株待兔。 ”“那文折在他们搜刮前不已经丢失一次了嘛?他们不应该怀疑是被先前偷走了才对?”丹雀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问。 “这就是正常人的逻辑,但偏偏大理寺却笃定账本不在先前消失的那一批里,反倒在这里守株待兔,期许现在还来宁府的人里有一个能知道账本的下落。 如此,就只能说明一点——”“先前消失的那些文折,现在也在大理寺。 ”玄风面无表情地补完谢宁玉的猜测,事到如今,他心里再没有白日听到她要当定北侯的震惊与不解,取而代之的,则是懊悔与庆幸相互掺杂在心惊肉跳之间。 惊的,是燕京繁华表面下,官府与人结党营私的一手遮天,危险涌动。 懊悔的,是自己未能早早发现这一切,反而还沉浸在定北侯府还能靠圣上眷宠绵延数年的虚影之中,为此还讥朝公主的想法,觉得她自作主张的同时又异想天开。 庆幸的,则是定北侯府的这位公主从头到尾都看得清真相,而她智谋计策从来不凡,或许全心全意地辅佐她,侯府荣光真能有朝一日如她所想,重现燕乾的巨山之巅。 他心下在这一刻百感交集,谢宁玉却依旧临危不乱,只是看着面前那几个大理寺侍卫陷入沉思。 她大概能猜到裴故清楚幕后主使与大理寺勾结这件事,又或者说,裴故心里早已对此案的凶手就是大理寺之人有了猜测。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或是怕告知自己的猜测会影响她的判断,所以一直闭口不谈,唯独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继续深入调查。 谢宁玉此刻心境倒不如玄风复杂,内心对于谁才是幕后主使这个问题也不甚好奇。 相较于这些,她更关心包庇这案子的是否是整个大理寺。 如果只是高位者借职务之便杀官员转移视线,大理寺跟着做了帮凶,那倒好说。 可如果这个局是大理寺所有人同仇敌忾的结果,未免就太细思极恐了。 整个司法机构,从上到下,竟被除圣上以外的人全权把握,且没有一个人敢冒死出来进言,那牵扯的,就不是几个人的问题那么简单了。 谢宁玉眸光沉沉,躲在树后,仔细看着前方那个指挥行动的领头人模样。 隐晦的光影之间,她注意到对方鼻尖那颗偌大的红痣,确保记住了样子,才缓缓抽身离去。 裴故给她定的报道时间在后日,就这两天,她还有足够的时间琢磨这件事,不急这一时。 谢宁玉爬到房檐后面,最后再探着头将下方那几人的模样打量清楚,直到月色渐亮,院内被照到一片清明,才急匆匆抽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跟着的二人少见地有些沉默。 丹雀看着她的背影,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道:“公主,那账本……你有头绪嘛?”“大理寺跟这案子深度绑定,都只能守株待兔等着跟还惦记宁琢清的人出现,以此来盘问下落。 我跟他素不相识,自然更没头绪,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账本的确不在大理寺中。 ”“那……会不会还在宁府上,只是他们还没发现?”“有这种可能,但不大,除非那地方还有什么玄机是大理寺探查这么久还没追查到的。 宁琢清跟裴故能混得开,就算裴大公子说他正直没有心眼,我也觉得他未必就真的没有深谋远虑过,或许是预感到自己要死,提前把账本转移出去了也说不定……玄风,你赶明儿去查查宁琢清所有的关系网,如有必要,亲自去一趟江东也未尝不可。 现在线索就这么点,谁能更早挖到事情真相,谁才能占得先机。 ”丹雀看着她,仍有顾虑:“公主,您似乎很信任小裴大人。 ”谢宁玉闻言回过头,冲着她勾唇一笑,月色之下,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不,我只是相信自己。 ” 雪夜 谢宁玉等着玄风的消息,离去大理石报道还有两天,她现下本无所事事,却还是差丹雀把明姝从燕京的某个角落纠了出来。 前几晚的事给她冲击不小,加上宋少卿也在大理寺上当差,谢宁玉警觉着那里的情况,干脆打算找明姝再要几张人皮面具做掩饰。 可眼看着正午的太阳高照,丹雀还没回来,她正思量着要不要亲自去看看,俞泠就在一旁插道:“您从宫里回来便一刻不息,又去见那裴故,又忙着去查那陈年旧案,等过了这两天,甚至还要混到大理寺去。 ”说着,她叹了口气。 “趁还有空隙,便赶紧去歇着吧,等过了这段清闲时候,再要想停下,就不容易了。 ”谢宁玉瞧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便觉不对,俞泠此人精明能干了半辈子,一直是干劲满满的,小时候教她学礼仪,识香料,将府上上下打理井井有条,也不见有几分颓势,怎么这几天看来,反倒是心结不小。 瞅着前院还迟迟没动静,谢宁玉将手里比划的软剑放下,目光看向俞泠,示意她谈谈。 青鹤回来这几天如她先前所说,一直跟院里那些暗卫混在一起。 谢宁玉御下不严,见她学得起劲,便随着去了,就算只学点拳脚功夫,对小丫头而言也总有益处。 也因此,现在这院子里只有她和俞泠两个人在。 她把剑插回剑梢,抬起眼,俞泠还在一边捧着姜茶看她。 “俞姨前两天同我说那裴故不可信,可你们平日素不相识,除了我同他往昔争锋相对以外,还有什么根据说他不可信嘛?”谢宁玉倒是清楚俞泠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更不是青鹤这种涉世未深对谁都有几分看不清的小丫头。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她那般直接地给裴故下结论才更加奇怪。 俞泠看着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姜茶放下:“你可还记得前年新春,你刚入宫的景象?那会儿我想着你在宫里定是待不惯的,所以带了东西进宫见你。 ”她这样说谢宁玉倒是有印象,那会儿定北侯府突逢大变,她收到的关慰繁多,但相较于别人,自还是更亲近府内众人。 俞泠进宫看她那天是个大雪日,玄风还跟着一起,二人直到半夜宫门下钥才离开,难道在那之后还发生什么事不成?她眼中显出探究的意味,俞泠没有跟她卖关子,见她还记得,自顾自地接上话:“府上在那天给下人休沐是惯例。 但偏偏那晚路上的雪堆着厚,玄风见我腿脚不好,便想先行回府去赶马车来回头接我,我一个人往回慢慢晃着,却徒然在不远处的官道看见裴故,他那会儿还穿着官服,撑着伞,同旁边的侍从议论着什么。 我虽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但也记得那侍从问他的话。 ”谢宁玉眼睛微眯:“什么话?”俞泠看着她:“那人问裴故‘我们这样,若让昭梧公主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我那会儿站在拐角,看不清裴故的神色,只记得他沉默着,良久才回答——做便做了,她要是怨我,我也认了。 ”语落,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谢宁玉感觉袖间那块刻着玉兰花的令牌再次变得滚烫,透过那层布料,像是在灼烧她的肌肤。 “公主……不,阿玉。 夫人走时你还不过小小的一只,我那会儿答应了她,要扶着你长大,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侯爷身死,阿斐不知所踪,你要承侯府的衣钵我不拦着你,我也清楚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不在经年之后受人摆布。 可阿玉,这偌大的侯府若有朝一日真的再盼不回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要封狼居胥也好,你要纨绔一生也罢,前方路如何走我都不拦你,只一点,别叫这地方最后,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俞泠说完,将杯中的姜茶一饮而尽,转身要走。 此刻明明是盛夏,这天热得出奇,夜晚还能听见蝉鸣,谢宁玉却从她不比从前挺拔的背影中,无端见到了萧瑟的秋天。 “俞姨。 ”她颤抖着声线叫住她,可等人回头,嘴角又露出与眼中情绪不符的张扬弧度。 一字一顿着,像是陈述一个平静的事实。 “这天下没人能负我,若有,我必杀之。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遭人算计,也不必为我的前路而忧心。 她会撕碎所有压过来的邪念,而即便是死,也只会死在已经开辟出的蓝天之下。 ——明姝入了侯府才发觉今日的氛围不对劲。 她行为一向不拘小节到了出格的地步,在名门闺秀跟前长大的俞泠对此自然不爽,因此常常见着面便会数落两句。 可今日,她看见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别说数落,连一句不屑的轻嗤也没听着。 “啊哦,好像有人在闹别扭。 ”促狭的话在空荡的长廊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到了俞泠耳边,她却依旧置之不理,连半个眼神都没丢给明姝便向里走去。 “这是怎么?有人跟你们俞大管事吵架了?”明姝凑近丹雀问道,然而看到的只有黑衣少女懵懂的神情:“俞管事嘛?她的事不怎么跟我说。 ”明姝啧啧两声,搂住她:“小姑娘家的怎么那么紧绷,人生得意要及时享乐啊,没事也打听打听什么秘闻跟我唠唠啊。 ”丹雀眨着眼睛:“我打听了的,俞管事就经常跟我说明先生的秘闻。 比如你在哪家客栈又遇见了哪个风流俏公子,所以……”“打住。 阿玉在哪儿?带我去吧。 ”丹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心里轻哼,她又不是青鹤那傻乎乎的小姑娘,才不会被明先生三言两语地带着走。 熟练地带着人七转八拐地来到了正堂,偌大的地方却只有洒水丫头和几个侍卫,丹雀叫住一旁的天司:“你看见公主了吗?”“刚还在前面习着剑呢,俞管事跟她说了什么,也不知怎的,突然叫一帮兄弟跟她比划比划。 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的功夫……”天司那张奶白的娃娃脸上流露出恐惧,声音压着:“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明姝闻言挑了挑眉:“啊~看来问题出在这里,我当俞管事今天火气怎么那么大呢,合着是跟阿玉吵了架。 ”天司撇撇嘴:“要我说,那才不是吵架呢。 纯粹是讲了什么不好的事,公主心里窝着火。 ”“什么火?”明姝眼中闪着趣味追问,天司神神叨叨地再靠过来,正要回答,后院专用的演武场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哦,这回倒知道在哪里了。 丹雀没心思再听八卦,慌忙往后跑去,天司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徒留明姝一个人在后面拿着扇子摇头。 要她说,那小妮子有主见本是个好事,可看看,这侯爷跟谢宁斐走了之后,侯府一个能镇住那丫头的都没有,一个个遇到她的事就这样乱作一团,这样下去指不定以后要出什么岔子。 明姝扫了眼前院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兵器,最终摇了摇头,还是往后院走去。 走到一半,回廊处正好将沙场的风景看得一览无余,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地观赏起远处这场算得上精彩的屠杀。 少女比起两年前见她没什么变化,谢宁玉由自己一手教出,许多习性随了自己,她小时候明姝便对她的未来有个大概揣摩。 只见穿着劲装的她没拿任何武器,手上缠着绷带便对着面前的暗卫开展拳拳到肉的搏斗。 她手上功夫干净利落,若力气不比对方,但胜在灵巧,敏捷,又善于观察局势。 几个来回的简单试探后,便看清对方的弱点在肩膀,下一刻便是带着心机的虚晃一枪,趁着对方防守,一个快准狠的手刀劈过去,男子一个卸力,下意识的防护,却已为时已晚。 局势顷刻落定,明姝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大笑,跟着便是鼓掌。 “好功夫。 ”她从前其实看着谢宁玉的功夫暗叹过,侯府世代忠烈,小妮子自然也是有武学天赋在的。 只是比起父兄要当将军的路途,明姝倒不止一次地觉得她当个类似暗卫的位置会更有前途。 匕首,短弓,飞刃,谢宁玉在耍这些精密武器时总是带着远比旁人更准确的狠劲,配上那身轻盈的轻功,着死是夜行者的不二人选。 但现在看来,明姝倒觉得自己看人浅了些。 谢宁玉入宫两年,武功没有退步不说,反倒在身体抽成后,原本的力气短板有了显著提升,若加以练习,或也能使长剑大刀应用自如。 她心里赞叹了不知几许,周围的人似乎此刻才从刚刚那骇人的氛围中惊醒,看着谢宁玉,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师父。 ”少女隔着距离朝她遥遥拱手,明姝看着,否定了之前的猜测,倒看不出她这番比试是在闹什么情绪。 那双黑眸镇定又深沉,倒是她错看,以为这场比试是在发泄。 “想打架?”明姝笑着问她,两人久久对视着,直到谢宁玉也露出了笑,回身抽出软剑。 “来。 ” 靖康王 明姝算不上是江湖名门正派出来的女侠,她少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狗皮膏药般谁对她好几分便跟着赖上去。 这样的耳濡目染下,对许多东西往往是带着不入流的“精通”。 也因此,此番与谢宁玉的一交手,她便察觉到对方的武学远比两年前要精进不少。 两人都是拿长剑比划,相较于明姝常年来混迹市井的大力气,谢宁玉显然不敌,也因此明姝先前一直觉得她更适合当暗卫刺客而非真的舞刀弄枪的将军。 可眼下交手,处境显然不同。 谢宁玉的出招比之先前圆滑不少,知道力气是自己的短板,索性借力使力,明姝打出去的每一个招式,都会在而后被她借着打回来。 好姑娘!她眼睛发亮,手上动作便越发凌厉难以琢磨。 谢宁玉起先还是游刃有余,可没过多久,额上还是逐渐渗出汗来。 她这师父豪爽又粗枝大叶,跟俞泠是两个极端,但偏偏在武学上是个肯下功夫的武痴。 自己从前跟她过招总不过十个回合,对方嫌她道行浅了没意思,今天倒是被激起了性子,竟还露出越战越锋利的架势。 周围人被这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站在丹雀边上的天司更是差点后退,却被少女巍然不动的气势所骇,强撑着还伫立在原地。 谢宁玉倒是心知绝不能把主导权交给明姝,她咬着牙,让自己竭力不要被对方带着走偏,仔细盯着师父的出招,眼中一片清明。 终于——明姝再一次利剑袭来,她轻巧地闪躲,借着便是借力用剑直戳要害而去。 对方在一瞬间便洞悉了她的意图,灵活地空中转剑,方向错乱,刹那的刀光剑影,等再看,谢宁玉的剑首抵着明姝的胸口,而后者的剑尖却直指谢宁玉的喉间。 胜负已分。 明姝的笑在下一刻便藏不住,她歪着头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收回剑:“你如今这剑术,就是比之从前的阿斐,也强上不少。 ”两个人冠绝燕京的武艺都是明姝轻授,不过两个极端,谢宁玉的先天条件如果说天生就是为隐秘的行动所生,那么谢宁斐各方面的条件则表明他生来要当一个将军。 二者比划的结果虽然总是谢宁玉拔得头筹,但真上了战场,能像她一般在对决中将各方面优势发挥到极致的士兵到底还是少数,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谢宁玉无论何时都在动她的脑子。 明姝欣赏这位有勇有谋的定北侯嫡女,后者则同样孺慕自己,要光论性格,谢宁玉到底同她最像。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评价,适才从俞泠那儿走时还满面阴沉的少女脸上重现张扬,她把剑放到一边,嘴上不饶人:“就是从前他剑术比我好,也不见几次赢我。 ”“论阴谋诡计,阿斐的确不如你。 ”明姝喜欢她这德性,偏嘴上不饶人,继续损着。 末了,又想起问:“丹雀说你又找我要面具,我先前不让俞泠给过你两张,怎么又要用?”“那两张都在人前露过面了,这次事情不同寻常,新鲜面孔不让人怀疑是最好的。 ”“你说得轻巧,不知现在江东那边的白杨木卖得多贵,那点料子都够我喝几月花酒了。 ”谢宁玉听惯了明姝的卖穷讨惨,挑眉:“怎么?青鹤不是说你刚得了财,这是又花在赌桌上,还是哪个小倌的俏脸上了?”明姝懒得听她调侃,食指伸出来朝她摆了摆:“小孩别管大人的事,年纪轻轻这么八卦,以后可怎么办?”丹雀正上前理着兵器架,闻言,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到底没说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谢宁玉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少来那套,我瞧你行事作风也不比我大到哪儿去。 这次来京打算待多久啊?要是过个几天便要走,我可得趁此机会找你多要些宝贝。 ”“好啊,我听说你离宫皇帝也赏了你不少好东西,我们俩慢慢换,总得我短时间也不打算离京。 ”那还真是稀奇事儿。 谢宁玉轻笑,只当她为燕京哪朵开得正艳的花迷了眼:“呦呦,那这次这位小倌不一般啊,还能让你在燕京待着不走了。 是哪儿的酒楼啊?赶明儿我也去开开眼。 ”明姝轻笑着搂住她,眼中虽是轻松的愉悦,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字一句带着警告:“你若真闲得慌,也别来打听我的事儿了,我拿剑给你来一道,也算开眼。 ”“护上了?总不能是真喜欢吧?”明姝懒洋洋往她身上一靠:“哪儿跟哪儿啊。 我是跟着季明楼那孙子来燕京的,这段时间就可劲儿盯他干嘛了。 ”要说季明楼,谢宁玉倒是认识。 她小时候向往江湖的刀光剑影,师父又是其中有名的女侠客,就算是为了过瘾,也曾跟着她度过一段到处闲晃的生活。 这季明楼呢?跟明姝一样是江湖中人,不过前者是个无门无派的闲人,后者则是江湖中极具威望的武林盟主。 二人早先的渊源如何谢宁玉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不对付到了见面便要喊打喊杀的地步。 那是不是江湖人的相处方式她不懂,只是就现在长成一个少女的自己而言,她还是觉得明姝那对季明楼强烈的抵触反应中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俩见面便要喊打喊杀,天下之大,你跟着他干嘛?”她故意调侃,明姝提起他却不见轻松之意。 “我只是奇怪他怎么会跟皇室的人勾结。 你要知道,他这人一向喜欢标榜自己光风霁月不沾染金银俗物,这会儿却少见地跟王爷交往频繁,为此还时常出入燕京,这其中有猫腻之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王爷?”谢宁玉似乎意识到明姝这回儿不是在跟她搞着玩,笑意收敛了些:“哪个王爷?”“就当今皇帝的胞弟,靖康王燕齐。 你见过吗?”谢宁玉顿了下,她自然是知道,要不进宫这两年岂不是白混。 如今皇室成员比起先帝时期多了许多,光是刨去她的公主便多达十二位,其中以崇祈燕禧最为受宠。 皇子中虽还未立东宫,不过也能从前朝局势中看出一二。 其中最得宠的自然是崇祈一母同胞的弟弟,三皇子燕禄,可惜皇宠有余,能力不足,前朝的将军舅舅费了那么久的劲儿都没能把他扶上太子,机会错失那么多次,依谢宁玉来看,未来希望渺茫。 剩下的几个势头较猛则是大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 不过各有各的劣势,四人彼此纠缠折腾那么久,都未能有一人实现真的翻身,往后也不过看谁能先抓得机会赢得君心,否则会不会半路再杀出个劲敌,也犹未可知。 至于皇帝那一代的王爷,大多都早已被派遣出京,剩下的几个,靖康王倒是名声在外,谁人不知他是个惯会附庸风雅又如墨端庄的君子,不喜参与朝堂名利之争,是以皇上对他没什么防备心,一直让这个非亲母所生的弟弟留在燕京。 这人却也识趣,论起来谢宁玉入宫两年,竟是只在新年宴上与他有过一段短暂接触。 旁的时候,是连人也看不到的。 她对那人印象不错,随口应和明姝:“靖康王嘛?他名声不错,又带人随和,应该算燕京风向很喜欢的那种……闲散公子。 季明楼要跟他交往未必是为名为利,毕竟他不参与朝堂事务已久,跟着他也捞不着什么好。 ”明姝闻言蹙眉,望向谢宁玉的目光中仍有疑虑:“你确定?”“就我目前知道的而言,确定。 ”“那这么看,你还是对那人所知甚少啰。 ”明姝拍拍她的肩:“你们燕京这儿的风声总是一天一个样儿,我耳听是虚,还是继续打探,等到眼见为实吧。 ”谢宁玉无所谓,她明儿开始便要往大理寺跑,未必有心思再打听明姝每天的动向,只是好奇:“那你这么费尽周折地打听,到底是要打听季明楼还是燕齐?”明姝闻言眯眼看她:“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好奇。 ”“小孩别管大人的事儿,我还没好奇你跟俞泠闹了什么事儿?”谢宁玉笑盈盈回呛:“闹小孩的事儿,你别管。 ”末了又继续补充。 “对了,你要继续在燕京待着就留在侯府吧,一直在外面待着,我要有事找你怎么办?”“那你就忍着,忍到事情解决完再来找我。 ”“你这儿算什么师父,徒弟有事找你你不帮忙?”“那你这儿算什么徒弟,自己发财有那么多好东西不带师父?”……二人吵吵闹闹,手却还是挽在一起,向着谢宁玉的院子走去。 丹雀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摇了摇头,指挥人将场上还剩着的东西抬了回去。 天司凑近问她:“我怎么看不明白呢,这样一看,怎么感觉公主跟明先生的事儿都不简单,为什么不直接找对方帮忙?”丹雀白他一眼:“你傻啊你,公主跟明先生那么像,又都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怎么会还没开始就草率要外援。 依她们的性格,就是喜欢吭哧吭哧把大事办完,再云淡风轻地吹嘘自己,这都看不明白,笨死算了。 ”天司摸摸鼻尖,又问:“那丹雀姐,你刚站在这儿,还看出什么了?”“看出燕京马上要变天我们得老实缩着了。 ”丹雀半怼半真道,末了想起什么,又问:“青鹤呢?不是让你教她习武,怎么不见她?”“她跟着新来的那一批侍从从挑水练起,有人统一盯着,自然不要我。 不过丹雀姐,她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学武了?”丹雀听后没说话,朝他摆了摆手,径直走了。 这燕京,的确要变天了。 打狗 许知均奉上头命令来接新人时,神情中还隐隐含着些不屑。 他前两天休沐时便听人说裴府那玩世不恭的二公子塞了个人过来,早听说此人不学无术又没有为官的想法,这两年却凭着那点家世频繁往各个府上塞人,要他说,什么无意跟嫡长兄抢东西都是假的晃别人眼睛,要真的老实,这人就不该明里暗里地做小动作,怪怪搁家蹲着,那府上也不能少一口吃的。 想着,他扣了扣鼻子,也不在乎自己跟宋少卿两个狐朋狗友一样是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反倒满眼敌视地看着前方向他不断走近的那个清瘦少年。 他穿着官服,面貌普通,只一双眼生得颇为漂亮。 整个人的个子在男子中算得上有些矮,身形清瘦,但胜在气质出众,走动间多有一股恣肆的侠气。 许知均倒是不屑,盯着他的样子,心里轻啧几句,想起京中近来流行断袖之风,有些怀疑他跟裴过的关系。 等人走近,他眼中的那股鄙夷更甚,不屑地发问:“你就是刘若期?裴府介绍来的?”谢宁玉没作声,点了点头,满脸乖巧温顺模样。 裴故给她遍的身份全面又合理,从背景到如何与裴过相识又怎样来到大理寺,种种经过滴水不漏,并不需要她添些什么进去。 当然,她没说话还有一个原因。 面前这人她认识,宋少卿结识至交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不过他这种纨绔与裴过那种光知道享乐的还不同,谢宁玉听说过此人的不少事迹,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草芥人命,后面出了事还想花钱摆布下去,无奈燕京世族里也有不少正义之士,听说之后,把这罪责捅到了皇帝面前。 那之后许家官位便一降再降,昔日本可以入仕为官的贵公子作为罪魁祸首,也只能来大理寺干些接待洒扫的活计。 谢宁玉倒是不同情他的遭遇,只是光看这人眉目间流转的戾气,便自觉自己这个假身份都已引来他的不满,自然不语,决定暂避锋芒。 至于许知均,虽有些恼这个新人不知上道地讨好自己,但看这乖顺模样,想也不是个拎不清以为自己了儿不起的关系户,轻哼一声,以表态度:“上头的人既叫你以后跟着我,就谨慎听着我的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掂量清楚。 我呢,也不是个难相与的,你自己也掂量掂量该怎么做。 ”谢宁玉挑眉,这是叫她送点好处了。 这人官不大,想倒是敢想。 但心下腹诽归腹诽,她往兜里掏银子的动作却不拖沓,迅速摸了几块碎银递出去,跟着就是捏着嗓子讨好:“自然自然,以后万事还得许哥多多费心。 ”男人毫不客气地把银子抢过来,掂量两下,带着狞笑:“倒是上道,放心,不为难你。 ”“那许哥接下来是不是要带着我到处逛逛,以后也好更方便上手啊。 ”“逛你妹啊逛。 ”许知均朝她唾了一口。 “你当你来当个什么大官?还想着视察这里,上头有什么活儿去做就是了,不要以为自己作用很大的样子。 ”说完,他又狠狠砸吧了嘴,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在此刻也变得扭曲,没再看谢宁玉,扭着头便直接往回走去,只在看着她迟迟没跟上来时又嗤一句。 “又来个尽想着旁门外道的废物……还愣着干嘛,不紧着过来给我干活。 ”谢宁玉沉默,心知被面前这人盯上日子不会好过。 没有犟嘴,直接跟了上去。 整整一天,她被许知均呼来喝去,对方见新人老实,架子摆得足,不是端茶送水便是捏肩捶背,谢宁玉把这辈子没干过的活儿在此刻通通体验了一遍,等到晚间换班,她离开大理寺,去时还朝气蓬勃的脸已经变得死气沉沉。 丹雀被这样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谢宁玉已经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借着便是沉声高喊:“青鹤呢?把她叫来,明日我出府让她来梳妆。 ”丹雀一听事态似乎不寻常,赶忙把人抓来。 小丫头这几日跟着后院那群粗老爷们学武功,身上难免青一块紫一块,只是信念强撑着不放弃,徒然从这种秘境中被打破,眼中还带着些许的迷惘,就听到谢宁玉问她:“你先前跟师父学过一段时间的画,知道痘疮怎么画上身嘛?”青鹤懵懵懂懂点头,跟着便听到谢宁玉接着吩咐。 “那晚上就去准备,明天一早来给我画。 ”青鹤状况还有些游移:“画……画多少?”谢宁玉一顿,接着便有些咬牙切齿:“全身。 ”是夜,许府。 一个穿着黑色行衣的身影从墙上翻了进去,这地方不大,因而谢宁玉很轻松地便找到了许知均的院子。 夏风此刻正暖暖吹着,许知均在房内点着烛火不知在干嘛,只能透过纸窗窥见隐隐约约的黑影。 谢宁玉面无表情,取出弹弓,借着便是对准那黑影的肩膀处直直射去。 只一下,便闻惊天惨叫传来,似在寂静的夜空划出一道惊雷,四处原本还暗着的院子也亮了起来,有外院的仆从急匆匆往这儿赶。 可谢宁玉见此只是趴下身,衣服贴着弯曲的屋檐藏得更加隐蔽,接着便又是一枚石子冲破纸窗弹在身上,一次一次,只等到纸窗内人影倒下,外院的仆从如鱼群般涌入,一打开纸门便看到地上那人凄惨模样,泪湿鼻涕,偏又衣服完好,只嘴上还一直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谢宁玉心满意足,再不管下方如何兵荒马乱,直直转身离去。 等到第二天,许府公子许知均昨夜遇刺的消息便传遍燕京,众人猜测纷纷,但碍于此人树敌太多,竟一直难有一个确切的人选成为此次行动的嫌疑人。 怕成为舆论中心的许知均尽管昨夜被打得满身红肿,但为了颜面,也为了不被燕京众人议论纷纷,只能强撑身体去大理寺任职,以期将遇刺之事美化成好事之人的夸大其词,他本人与这传闻毫无干系。 可尽管极力掩盖,衣服下伤痕的疼痛却让人难以忍受。 许府落败后租不起马车,他每上府都是徒步过去,走在街上,那不协调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本人昨晚过得并不好的事实。 “许兄,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的结仇太多,昨晚被人报复了?”有好事的昔日故交在马车上远远瞧见他,掀起帘子,脸上尽是揶揄的嘲笑。 许知均内心烦闷,想呛回去,思及如今的地位悬殊,又只能忍下,别过脸装作视而不见。 那人接着又说什么,他已不记得,内心只有阳光炽烤下被人嘲笑的无尽屈辱。 他内心急于发泄,脑中却是一片混沌,直到走到大理寺,远远看见昨天那个刚报道的新人,心下当即有了注意,立刻凶神恶煞地摆着脸走上去。 谢宁玉早等着他,一见人过来,正要准备按计划开演,许知均却先劈头盖脸地把她好一顿骂:“哪儿来的规矩,敢跟爷爷我一起到,一个新人就这样大的架子,别以为裴府那位二世祖给你撑腰你就了不得,我告诉你,像你这样前后都卖的小倌我见多了,赶明儿靠山倒了你成了烂泥,找到死都不会有人接手你。 ”谢宁玉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通指责吼得皱眉,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面具下的嘴角已经开始抽搐,心里只后悔昨天晚上丢的是石子而非飞镖。 连两个男的都能联想到这种关系,还不知道私下里怎么淫辱女人。 再抬眼,她眸光早已带上不自觉的冷意,只是触及那张扭曲的脸,又强自按耐下去,眼中挂着熟练的怜意:“这这这,我绝非故意迟到啊许哥,您看看。 ”她撩起袖子,接着便是熟练的咳嗽。 “咳咳咳……我家早有先天的遗传病,每每盛夏或是……咳咳咳……严寒,这痘总是伴着大量瘙痒地冒出来。 我昨天许是累了,今天……咳咳咳……咳咳咳,又突发此疾,难以忍受,才来晚了些。 ”青鹤那手艺倒是学得精巧,这一身痘疮化得是出神入化,饶是太阳下许知均离那么近也没能看出来,反倒是被那密密麻麻的痘印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捂着口鼻:“你……你这病可传染不曾?”“有一定概率……咳咳咳,给我看病的郎中确实……咳咳咳……中招过,但是……”“你今日不必跟着我了,随便找些事情干吧,总之别跟着我。 ”许知均没有听她说完,一听有传染的可能性便一溜烟地直接跑掉,谢宁玉站在原地看了看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背影,啧啧两声,倒有些后悔让青鹤画了全身的痘疮。 不过靠着这个,许知均接下来恐怕有相当一段时间不会来找她。 谢宁玉目的便是如此,悠闲地晃进大理寺,晨间的侍卫正整齐有序地在练习,整个前院浩浩荡荡,那样子竟是不比皇城大殿的气势少几分。 她一时有些犯难,竟不知那封着宁琢清奏折的院子在何处,也正在这时,有人从后轻巧地拍她一下,惊得她立马警觉回头。 宫宴 谢宁玉警觉地回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还布着细纹,八字胡,鹰钩鼻,整张脸上唯眼睛显得格外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利剑,毫不掩饰地扫射这方天地里的每一个人。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隐去眼中原有的警惕和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无知的天真。 她后退一步,朝这位一看就不是什么闲杂人士的人物行了个恭敬的礼:“大人。 ”对方锐利的打量依旧徘徊在身上,良久,直到谢宁玉低着的头开始怀疑自己被看穿,他才缓缓开口:“哪个分院的人?一大早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刚来的,现在许典吏手下办事。 刚看他身体有恙,得了吩咐替他出府买些药材,适才走到这里。 ”闻言,那中年男人的鼻腔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嗤,大理寺这种耳目通天的地方,对于昨晚闹得满京风雨的事自然也有所耳闻。 谢宁玉不知对方的鄙夷来自对许知均的不屑还是其他,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与裴故有着如出一辙的深沉,她摸不透,猜不准,只能打起精神强自应付。 所幸,此人对于她的话术倒没有起疑,简单的盘问过后,便不再丢给她任何眼神,径直离去。 谢宁玉则在离去的途中不断打量那人的背影,可以确定的是,她对于此人的背景一无所知,只能从他灰色的火鹰官服上窥得信息一二。 大理寺的从九品,那便是司务了。 谢宁玉故作不经意地盯着那人的步履轨迹,想着司务负责寺内文件的出纳,脚步一转,悄眯跟了上去。 她跟得倒不近,只是远远看着那男人穿过自己昨日待了一天的中庭,直到正殿后方的一排建筑,那里有人把守,看见他便是微点头打开了门,想来便是文书室。 谢宁玉看着有些犯难,大理寺虽不比皇宫规模大,但要论戒严度,皇宫究极戒备的只是皇帝跟重要妃嫔的区域,像她住的地方远离中心区,偶尔想夜半溜出宫还是很好躲着暗卫和巡逻侍卫的。 但大理寺不同,从前殿开始往后,不仅有侍卫分布左右严格把控,躲在房檐处的暗卫更是不计其数,更让人犯难的是,这里的人来来往往,她作为无名小卒,连一直站在这儿探查何时换班的信息都难。 眼看这文书室一时半会是进不去了,谢宁玉果断转身离开,清楚这边的线索一时半会是难有进展。 只是想着身上这借口也瞒不了许知均多久,她干脆趁着机会把大理寺转了一圈,地方摸了个大概,转头便到点回了府。 定北侯府最近也知主子忙里忙外,虽不是人人都清楚她在干嘛,但思及昨晚青鹤被叫到正院时那人的反应,还是不由吸紧气,以免触到主子的霉头。 谢宁玉对此则毫无察觉,又或者说,现下案子几天没有线索开展的焦虑让她无暇东顾,哪怕察觉到府上氛围紧张,也没有心思去管。 她回家便将自己泡在木桶里,药浴将身上的妆洗刷干净,室内一片氤氲,连带着美人的五官也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勾人线条。 丹雀便是在这时候来到帘后,高声喊了她:“主子。 ”谢宁玉“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今日裴府来信,说小裴大人下了江东,不知何时归来。 您若有事,可去裴府找他胞弟。 ”裴故是江东参政,回京这么久一是述职,二是受彰,不在京中久留是意料之中,她倒不意外,只是想起皇帝那日所说原本要嘉奖于他,若不出所料,诏书原写的提拔升迁或许是把他又调回燕京做官。 此事因她而不了了之,如此一想,加上俞泠那日所说之事,她心里倒徒然对裴故涌出一阵陌生情绪,酸涩肿胀,不由摇头,才将此人剔除脑海之后。 丹雀在后面候着,良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句“知道了”。 顿了顿,又听谢宁玉问道:“你可知道宁琢清那家人现在的住所?若清楚,便叫青鹤再来同我梳妆一趟。 ”丹雀犹豫一下:“知道是知道,但是公主,明日长公主寿辰,您还得入宫,今夜不提前准备一二嘛?”、谢宁玉闻言一愣,蹙着眉:“是在明日?”“是在明日。 俞管事昨天还提醒你来着。 ”谢宁玉揉了揉眉心,她刚退婚,民间跟皇室都还没干净此事,这些天她对外一直宣称守孝闭门不出,但皇帝到底盯着,若刚巧这个节骨眼不进宫贺寿,上面那几位还不知该怎么想。 左手是迟迟没有进展的案子,右手是尚且还放不下的各种聚宴,谢宁玉现在倒是清楚裴故说的现在成婚于二人皆有益,她若能表面上为他人妇,这有些推不掉的宴会还能借着理由搪塞过去。 她把自己重新泡回水里:“贺礼俞姨选好了吗?”“府上还有前朝大家那副有名的《花开并蒂》,依俞管事的意思来说,不管是喻意还是当彩头,都再合适不过。 ”“换一个。 ”谢宁玉把头又探了出来。 “我记得府上还有一支翡翠步摇,形若牡丹。 把那个备好,明日送过去。 ”丹雀应了一声,虽没理解其中意思,却不敢贸然提问,候在外面,不知该不该走。 她这些日子看着谢宁玉忙进忙出,反倒是越发能理解青鹤从宫里回来突然勤学武功的意图,少女成长的脚步越快,他们若想追赶不被落下太多,所能做的唯有利用一切筹码地学习。 谢宁玉没听到外面离去的脚步声,闭着眼躺在桶的边缘处:“怎么?”“小的想请教公主,原先俞管事挑的礼物,有何不妥?”“花开并蒂,按着崇祈同我相差无几的年岁,加上这画作不菲的收藏价值,给她当贺礼本是极好,从这一点来说,俞姨挑的不错。 ”谢宁玉说到这儿,有意停顿了一下,下巴搁到浴桶边,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可这画,若在此时赠给那位娇娇公主,宫里那位聪明的贵妃娘娘就不免多想了。 花开并蒂,那我此时指的另外一朵花,她会联想到谁呢?她可看不上宋少卿。 再者,若有好事者借此做文章,我在她心里又该如何自处?”丹雀跪在门外,听此,酸涩夹杂别的情绪侵袭整个胸腔,让她莫名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一方面,她苦于从前会打马过长街的谢宁玉,如今竟要这般看人脸色。 可另一方面,什么都能做到深谋远虑的公主在此刻似乎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似乎就如青鹤所说,这世间,竟会有什么事是她所不能做成的嘛?丹雀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被剧烈的情绪所波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良久的沉默过后,才缓缓叩了地。 “小的愚钝,谢公主指教。 ”里面传来一阵轻笑:“不过不懂妖鬼心思,又如何算得上愚钝?伺候更衣吧,明日入宫,你和青鹤一起。 ”——翌日,皇宫。 谢宁玉的马车缓缓驶进官道,她一早被伺候起来,额上贴了梨花花钿,身上则不过简单的黄白色衣裙,珍珠配饰镶贯耳颈之间,加上简单的妆容,最大限度地弱化了自身长相的风流凛冽。 丹雀想起早上青鹤上妆时的念念有词:“这贵妃呢,又与皇上不同。 公主进宫到底是弱势,此番呢又是在女人堆里晃,若要占得心理上的偏向,趁着流言蜚语还没完全褪去,选用这样可人的妆最合适不过。 ”她那会儿实在不懂:“公主生得明艳,若着深色衣裙,才算相得益彰。 哪儿有打扮着迎合别人的道理。 ”手上动作不停的小姑娘却神色认真:“这也是一种利用心理,公主说了,只有这样,演起戏来才会事半功倍。 大家都是见风使舵的动物,万不会放过在外表上做文章的道理。 ”“这也是学问?”“当然,这学问可大了去了,我至今也不过学有小成。 ”青鹤洋洋得意,丹雀却开始有些觉得自己没入宫那两年错过了不少东西,论这方面的思虑,竟还不如一个比她小上两岁的丫头。 两人就这个问题作为延展从侯府一路聊到皇宫,谢宁玉坐在里面,闭着眼养神,倒不急着出言阻止,只唇角一点弧度,暴露了她对于这种事的乐见其成。 聊天声顺了一路,只是再要往前,声音戛然而止,跟着便是丹雀叫马停下来的“吁”声。 “公主,温尚书家千金找你。 ”谢宁玉睁开眼,听此没有丝毫犹豫,掀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马车前站着的女子着淡蓝色衣裙,周身算得上朴素,饰品只耳间一对宝石吊坠,偏气质自有清冷的出尘之姿,薄唇轻抿时对上一双杏眼,整个人若皎月,若清风。 谢宁玉见人在等自己,跟着便跳了下去,她个子在女子间算得上出众,一凑近对比便能察觉她比对方高半个头。 她识趣地低下身凑近,明艳的脸上还带着笑意:“怎么?温小姐已经想我想到甚至等不及宫宴再见,要来官道急急忙忙来堵我?” 为难 温时序闻言不过淡淡掀开眼眸看她一眼,直到谢宁玉没有分寸感地越凑越近,白皙的脸才在此刻微微偏移:“宋少卿…还有崇祈的事,你先前并未告诉我。 ”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谢宁玉大抵是看出了她此刻的正经,直起身,收敛了那几分痞气。 “那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说出来,也不过徒添晦气。 ”“阿玉!”温时序的面上多了几分恼意:“什么事都自己扛,对于在乎你的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会让人感念的美德。 ”“还真是通透的哲学。 ”谢宁玉笑着评价一句,长臂一伸,揽过面前比她年长几岁的少女薄肩,脚步直直朝着不远处的宫殿而去。 马车丢在那里归宫人看管,青鹤跟丹雀则绕道先去了礼品库。 官道上现下就她们二人,温时序偏过头看她,风卷着少女前额零碎的发丝飘在空中,那双总是蕴着风流的眼中总在不经意流露出英气的锋芒,只是一个晃眼,就似乎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只是这一幕下,他们都没有看她。 温时序有些愣神,眼睛久久移不开,却在此刻看到少女的嘴一张一合,风卷着她的低语萦绕在耳边:“阿姐心里既如此分明,自己也要做得到才是。 阿兄在乎你,你想着他走不出来,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更痛的惩罚。 ”温时序一愣,漂亮的眉跟着便皱起,望着谢宁玉:“是父亲……”“不是温大人叫我同你说这些话的。 ”少女打断她,脚步停下,头却没有偏过来看她。 “阿姐,爱你的人都只会希望你过得好。 我是,温大人是,阿兄亦然。 ”温时序低下头,没有接话,谢宁玉则适时在此刻放开了她,手规矩地放好,先走入了宫殿。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看温时序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 谢宁玉清楚,如果面对着她,自己恐怕根本无法说不出那样通情达理的话。 她会自私地想要温时序跟自己一起盼着谢宁斐回来,哪怕那样的可能性接近于渺茫,也依旧希望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在这近乎于是绝望的希望中无尽地等候着。 可她不仅不能,甚至在道德与人性的拉扯间不断地产生着自我怀疑——究竟是让温时序跟她一起等着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回来更自私,还是自以为对她好地让她忘却这个已经了无音讯的未婚夫,迈入新生活更自私?谢宁玉辨不清其中是非黑白,于是她只能麻木地说出那句话,然后转身,离开,像一个小人躲避全心全意相信她的目光,内心期盼着温时序的离去。 可还不等她走远,手间却兀然被塞进一个细腻光滑的触感,温时序再次牵起了她,对上眼,眸光依旧镇静无波:“阿玉,你既这样说,我倒要庆幸了。 ”谢宁玉眸光一颤,转过头看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了笑。 “庆幸我跟你一样,庆幸我们都是小人,庆幸大家都不用管劳什子美德。 ”“我说阿姐……”谢宁玉被带着笑出了声。 “你自贬能不能别带上我,谁他爹的跟你一样都是小人。 ”语落,手心被人不痛不痒地掐了一下,谢宁玉没太所谓,任温时序对着她这惯不着调的态度做着轻微的发泄。 “你不是,你是君子,那你一会儿就老实点,别搞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动静。 ”“这是什么形容,阿姐?不要讲得我很不老实一样。 ”“是不是你不心知肚明嘛?”温时序轻笑一声,脚步再往前,宫内的繁华便热闹起来。 这地方离御花园近,有一座扇形拱门直通那里。 因而举目望过去,她们正好能瞧见有大批的世家小姐围在那里畅谈,满院的水脂粉与花香混在一起,在鼻尖成为一种另类的享受。 温时序站在门口张望,没见着崇祈,大概能猜到离开宴的时间还早。 正要拉着谢宁玉过去,身后却传来一阵呼唤声:“昭梧公主。 ”两人转过头,身后一位着黛青色长裙的少女还微微屈着膝,眉眼低垂,看不清面貌,但也大致能猜到是位标志的美人。 谢宁玉在一瞬间敛去周身原本的慵懒气息,背脊挺直,唇角弧度微勾,从外观来看倒是变成了周身无可挑剔的公主。 她朝少女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声音疏离:“崇祈姐姐大喜之日,不必这么拘束,起来吧。 ”素白的脸抬起来,跟着便是瘦削的身子,只是那双可怜的小鹿眼抬起来,在扫到温时序后,又低了下去:“温小姐。 ”少女轻轻应了一声,端详着面前那张脸,脑中却没什么印象,眼神中便没有过多停留,在一瞬间移到了别处。 谢宁玉看着她慢慢朝花园走去,偏头看温时序:“倒是少见,你在京中世家里还有不认识的小姐。 ”温时序皱着眉:“倒也不必把我说得那么聪明,京中这两年的宴上的确冒出许多没见过的生面孔,但大多是在大家办的私宴上,来宫里的,倒是头一个。 ”“许多生面孔?朝中最近有那么多新设的官位嘛?”“问起来不外是哪家从前不见人的庶小姐,许是这些年国内少有外敌进犯,民间河清海晏,各家总是多纳几房妻妾。 ”河清海晏?谢宁玉想到了宁琢清,眉头轻蹙,头一次对这种说法有些嗤之以鼻。 只是这种事,到底没有结果论断,眼下并不适宜跟温时序说。 只是,多纳几房妻妾?“尚书府最近也来新人了不曾?”温时序摇摇头:“父亲不是爱好美色的人,府上姨娘品性又好,若不是知根知底,短时间内恐怕不会纳新。 ”“那你呢?”谢宁玉想起刚刚谈话时温时序下意识的质问。 “拒绝嫁娶,伯父伯母没为难你嘛?”“我不想将就,阿玉,所以一再拒绝了。 ”温时序扭过头,发丝在后颈微微摆动,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她同谢宁斐的故事并不新鲜,无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些事。 前者是尚书府嫡次女,身份尊贵,又因父亲教导有方贤名在外。 后者则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养子,武学天赋高,又是指定的侯位继承人,在谢宁玉看来,虽然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但光看彼此的相处,满燕京似乎都没有比这更登对的佳偶。 只是可惜,造化弄人。 谢宁玉收回眼,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去安慰温时序,又或者说,是去安慰自己。 清风微微耸动,将远处年轻少女嬉笑的低闹声传过来,她们似乎无忧无虑,烦恼的不过燕京哪一处时髦的脂粉罗裙没有如愿拿到手,于是娇哼着闹人,嚷嚷回去该用怎样的手段达成目标。 世俗对于她们的残酷在此刻依旧伪装得很好,前路的荆棘将自己牢牢藏在幻影之后,以至于提前披露他们的存在似乎都成了一种残忍。 她们能听见别院有年轻男子的轻笑声传来,夹杂着女子的嗔怪之中,那是正在悄悄和前院世族公子聊天的小姐,温时序也曾是其中一员,遥想谢宁玉那会儿还憋着笑在后面偷听,却也不知几年光景,两人都变成在后面听墙角的那个。 “阿姐。 ”像是被这种炽热的情绪感染,谢宁玉悄悄叫住她,喉间那句疑问几欲压不住——她想问她,如果她去边地找谢宁斐,她会不会支持她?会不会跟她一样相信谢宁斐还会回来?会不会也像裴故一样,只要她想去当将军,也全力给予支持?可最后,她思虑再三,还是只憋出来一句:“要不要去御花园看看?”出口的瞬间,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到底是不愿在事情没尘埃落定前把她拉进来。 温时序正要应着,传话太监的声音却在此刻响彻整个后院花园:“崇祈公主和各位妃嫔马上就到了,各位小姐赶紧的,快快到殿上来侍候着吧。 ”说完,他又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后亦步亦趋地挪到谢宁玉跟前,脊背弯曲,脸上堆着不达眼底的笑:“昭梧公主,贵妃娘娘有请,还请先跟奴才去一趟吧。 ”温时序闻言下意识地拉住谢宁玉,她却神态自若地安抚她两句:“先前皇上御赐回府,忙里忙外,的确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贵妃的恩情,既是要去,那便摆驾珠玉宫吧。 ”声音不小,颇有气势,回荡在这方庭院,大家都听得清楚。 皇帝对她退婚回府这一事虽有意模糊细节,但风言风语听得多,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七七八八也能猜到如何。 此刻一看谢宁玉那有气势的样子,倒更验证了先前的猜测,一时间所有人对此事的好奇又掀了起来。 那太监有些为难:“这……公主教撵不在这附近,若是去传,恐怕还得等上几刻。 ”“你的意思是,让本公主从这儿走过去嘛?”谢宁玉的声音听不出悲喜,饶是如此,骇人的气势还是压得那太监喘不过气,偏偏外人看来这不过合理的询问,只难为他作为中间人两边的意思都不敢得罪,吓得连连发汗。 心思 贵妃娘娘让他把昭梧公主请过去虽未明说是为什么事,可他在宫里那么多年了,人心不说,自己也有杆秤去衡量轻重。 这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混出名号的,就没有简单人物。 崇祈公主那事儿虽说只是闹得雷声大雨点小,作为决裁者的皇上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处罚,但到底让阖宫许多早看不惯她的嫔妃们看了好一出笑话,紧闭这几日每每向上请安,皇后跟太后也在变着法儿敲打。 这贵妃娘娘将门世家出生,母族在朝中得势,她在后宫恩宠又盛,哪儿吃过这样的委屈,自然要把这笔账算在昭梧公主头上。 而这昭梧公主呢?那是宫中上下出了名的好脾气,入宫这两年,礼待下人又出手大气,加上定北侯遗女的境遇,满宫人谁提起不觉得在她宫里当差是门好事?可他想着前些天师父教导他时说的——这宫里,烦人人称赞脾气好,却还能做到不被暗害的,那性子未必就真如传言温顺。 更多的,或许只是藏得深,以至周围的人都被虚幻的假象迷了眼。 他那会儿对这句话的深意还只是一知半解,可想起宫里那位骄横的长公主,看不惯她的人可从来不少,但能做到让她被罚禁闭自己全身而退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一位。 吞了口口水,又壮着胆子抬起眼看了前方的女子一眼,那张在燕京享誉盛名的脸隐在光影之下,他不敢直视甚至是细细打量,只是一眼,又慌张地低下头匍匐在地。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周遭适才看到谢宁玉的,没看到的,见面前如此紧张的氛围,都多多少少地低着头弯下了身子,害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太监在烈日下低着头,想到师父曾说藏得深的人总不会轻易暴露自己,此刻反倒是疑惑不解,为何一向好说话的昭梧公主这次却是不装了?她不会不知道贵妃叫她干嘛,如果想要脱身,像从前一样逆来顺受难道不好吗?他跪在那里迟迟没有接话,脑子被烈日晒得像糨糊,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着。 谢宁玉站在那里看他,听不到回应,本想发作,外面却又进来一人,与那太监同等装扮,只是看衣服和样貌,要显得资历深厚许多。 没有废话,那老太监便干净利落地一脚踹他屁股上,接着便是一跪:“你这没根不会看脸色的东西,公主的教撵不是让你早早抬过来了嘛?跪在这里跟贵人说什么东西?还不快请公主罪,想误了公主与贵娘的大事嘛!?”他边说着,脚上狠踹,几下下来,那太监不由栽到地下,想到场合,又连忙狼狈爬起,整个人透着可怜的残样儿。 谢宁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本想出面阻止,心里却清楚这样揣摩不出上位者心思的奴才,即便她不想管下,脑筋没绕过弯,以后也只会在深宫得罪大人物,终究还是别过眼,不做任何反应。 那老太监打了又打,直至精疲力尽,猛地跪倒在地:“这…奴才这徒弟愚笨,只得了贵妃通传便急赤白脸地往这儿赶,全然忘了公主的教撵早叫人抬了来,耽误了贵人的事儿,还请公主降罪于他。 ”老太监说着,头便向地上磕去,眼看差不多了,谢宁玉这才冷声阻止:“在宫里当差还这么糊涂,今日误的是本公主的事倒也罢了,来日若撞了皇上太后,有百来条命怕也是不够你赔的。 今日长公主寿宴,大喜的日子,便罚你去帮内务府的宫女分发今日赏给下人的酸梅汤,小惩大诫,莫要以后也同今日一般失了分寸。 ”不痛不痒的惩罚,那老太监慌忙拉着还懵圈的徒弟继续磕头谢恩。 谢宁玉却不再管他们,拍了拍温时序的手掌示意她放心,跟着便不再逗留,径直走到宫门外上了候着的教撵。 待人走后,满院寂静的氛围才徒然松下,那老太监等着贵女们的视线纷纷移开才把那小太监悄摸拉起,走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拿着手点他的脑袋:“你就乐今天遇到的是昭梧公主吧!若换成宫里任何一位有头有脸的贵人,这命可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小太监嘟囔:“那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找昭梧公主是要为难,这种情况哪还会想着是要带教撵,何况昭梧公主一向不在乎这些,哪知道会变成这样……”“那说你不成器你还不信!贵妃娘娘说了她要为难公主了吗?贵人的心思是你能揣度的嘛!?”“不是您老人家总说在宫里当差一言一行都要深思用意才能活下去嘛?我这样想怎么又变成不对了?”“你啊你……”那老太监大约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手狠狠垂了胸口一下。 “那昭梧公主是什么人?定北侯殉国在前,就是皇帝太后也不敢轻易得罪人家怕落人口舌,贵妃娘娘又怎么敢在明面上给人难看?你就是猜到她请公主去是有恶战,也万不可怠慢公主,这满院的小姐就站在那里,你今日没拿教撵去,明日宴会结束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那这些天皇室欺辱忠烈孤女的传言岂不就被坐实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别说贵妃顶不住,就是皇上,也得被唾沫星子烦扰得闹心!”“可贵妃她本来……”“你听见贵妃说要为难公主了吗?还是你亲自见到了?给贵妃的心思盖棺定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说到最后,老太监压抑的声音几乎是要喷涌而出,满腔的气愤在这里疯狂发泄,内心则对这愚昧的徒弟感到越发失望和惶恐,要这年岁还是如此心境,以后保不齐会死在哪位贵人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手沉沉地压在那小太监头上:“别的先不说,你现在只要记住一点,是昭梧公主的发难留了你一条命,你得给我记这个恩,以后切不可再做一样的事。 今日你便去内务府受罚,一会见着公主的侍女,记得通告她们公主的去处。 ”说完,他不再看他,狠狠地转身,向着贵妃的珠玉宫走去。 留下的太监跪在那里,脑门后隐隐约约,留下了一滴不属于太阳照射的冷汗。 ——珠玉宫。 紧闭的殿内还染着熏香,女人卧在榻上半合眼,如玉的肌肤在烛火的跳跃间似乎闪着白光,她面如皎月圆满端庄,上挑的眼似乎只要一勾便是万种风情,鼻子小巧,唇珠突出,丰腴的身材如容颜一般挑不出丝毫错处。 这是一位标志的国色美人,大气,端庄,万种风情。 加上有显赫的家世与皇帝的宠爱傍身,她的人生在外人看来几近于完美无瑕。 此刻,她手随意拂了拂金色罗裙上绣着的精美鸾鸟,沾着鲜艳红色口脂的唇动了动,温和却极具威压的声音在下一刻传遍整个殿内:“昭梧公主呢?还没到吗?”有宫女闻言快步上前,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只是听完,她嘴角便露出了笑意:“我没看错,那丫头是个聪明的,崇祈这方面的确不如她。 好在啊,她有我这么个娘,这种动脑子才能让自己安稳度日的局面,崇祈这辈子都遇不上。 ”宫女闻言,嘴边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她低着头,发间露出一根区别于其他宫女的银簪,在偌大的殿内闪着光:“娘娘,要不要我先去殿外接这位昭梧公主进来?”贵妃赞赏地看着那根银簪,头轻点应允:“去吧,于情于理,我们对这位知书达礼的公主都该做到礼数周全。 ”殿门被打开,宫女走了出去,她也再次阖上了眼。 直到半柱香后,殿外传来一阵喧嚣声,大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光也随之照入殿内,一片光明。 不等她把眼睛睁开,耳边已然传来一阵颇为悦耳的声音:“臣女叩见贵妃娘娘,问娘娘康安。 ”音色不同于深宫女人,在这昏暗的地方,发出的响动依旧透亮,澄澈,是不会对上讨好的少女才能发出来的强劲腔调。 贵妃缓缓睁开眼,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异性公主,却是第一次二人共处一室,她借着灯光这般仔细地打量她。 谢氏独女在京美名她不是没有听过,饶是如此,那雌雄莫辨的风流相还是让她在第一次见面时便被恍了神,而今即便不记得次数的再见,触及那张脸,她的思绪依旧会被带到一边走眼。 “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彩月,赐座。 ”她脸上挂了几分笑意,直起身,叫人搬来了椅子,才见谢女施施然直起身,坐于一旁。 “臣女听传事的太监说,娘娘有要事要我过来,只是路上遇到了事,这才有所耽搁。 ”贵妃闻言,捂着嘴轻轻笑起来:“本宫已经听说了,那太监不懂事,是个没管教好的,你也不必为他开脱,等会儿我便去内务府只会一声,这般不懂情理的奴才,也不该活着扰人清净。 ”谢宁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即便有心理准备,依旧惊愕于面前女人精密的信息网,以及谈笑之间对生命漠然的态度,只是两三句话,却让自己对她的防备不由节节攀升。 只是心中诧异如惊涛骇浪,她嘴角的弧度却是丝毫没有减少,规矩地坐在那里,声音则低了下去:“臣女从前听皇上说,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怒,否则会冲了晦气。 今日崇祈姐姐寿宴,依昭梧所见,倒不如放他一马,只当是个教训。 ”“是吗?”贵妃榻上的女人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眸沉沉:“可扰了本宫一次兴致的人,本宫要怎么相信,她不会再扰第二次?” 所用 那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威胁暗示,谢宁玉听懂了她的意思,脸上表情却没变,依旧笑盈盈地坐在那里,似乎贵妃嘴里的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昭梧从前听太后跟前的姑姑说,这与命运的初遇未必就都能美满尽得人意,更重要的是产生羁绊后的命运线如何延展。 娘娘今日放那小太监一马,或许日后他挟恩图报,有朝一日能为娘娘解忧来抵今日的烦扰也说不定。 ”只是三两句话,又搬了皇帝又搬了太后,贵妃端详着那女子,小小年纪便能波澜不惊地与她打太极,论魄力,放眼燕京世女里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想到这儿,她清楚如果只是继续跟她互相说着场面话,那今日必然捞不到什么确切的有用信息。 谢宁玉与同龄人的不同不仅仅表现在她的身份特殊,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认知异常清晰,并且能够充分调用自己的筹码为己所用,出的牌即便不能捞到好,也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损失。 不由得,女人的眼中流露出几分难以窥见的欣赏,这样的聪明人,又是如此有价值的身份,倘若能为自己所用……“昭梧。 ”她再次掀开眸子,这回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本宫怎么知道,你说的日后便能应验?”“娘娘仁善,上天若有感知,自不会亏待这样心存善念之人。 ”“如此说来,你便是愿为本宫做事了?”贵妃将自己染着丹蔻的手伸出来,语气诱哄,倒像一只循循善诱着猎物进入陷阱的狼。 谢宁玉心下一跳,嘴角的笑却没有少分毫:“昭梧不懂娘娘意思。 ”“崇祈与那宋家小子的事暴露得蹊跷,虽说本宫并不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你的手笔,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拿到的那些利益,是踩着崇祈的血泪名声获得的,不是吗?”谢宁玉眼皮一跳,她没想到贵妃这种话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纵然她在中间的确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要是崇祈与宋少卿不是真的有私情在先,她还能架着刀把两人摁在一处抱着不成?看着贵妃那似笑非笑的脸,谢宁玉竭力按耐住自己甩头走人的冲动,转而言笑晏晏,继续做着讨好状:“因我之故让崇祈姐姐名声受挫,昭梧确是早有愧疚,娘娘若愿给我个梯子好向姐姐请罪,于我而言,自是无论如何也愿去做的。 ”“是吗?”女子的回复算得上识时务,贵妃心情不错,倒终于舍得用正常的眼神看她。 “那本宫若让你说服崇祈与那宋家小子分开,你想必也是愿意做的吧?”……出乎预料的要求。 以至于谢宁玉头一次觉得自己那已经刻在嘴角的固定弧度都险些要维持不住。 她倒是没猜错贵妃与皇上都看不上宋少卿,只是原先想着,再怎么看不上,亦或是后面想法子压着宋少卿与崇祈退婚,都不该是这么快。 眼下这时机,若真要退婚,皇室便是要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宋少卿身上,到那时,宋府的名声真还能在燕京混得下去嘛?至于崇祈,她虽娇蛮自私,基本的利害关系还是分得清。 现下又被宋少卿那厮迷得死死的,谢宁玉可不觉眼下她能抛弃自己的心尖尖独善其身。 “崇祈姐姐与宋哥哥两情相悦,看皇上的意思,似乎不日便要赐婚,昭梧倒不懂娘娘这番用意了。 ”她说着,抬头撇了眼贵妃的神色,只见刚刚还悠然自得的美妇闻言脸色便阴沉下来,便知皇上在这件事上没有跟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通气。 如此,倒也能推算出皇帝对宋府的态度。 谢宁玉倒不觉得贵妃看不上的宋少卿到皇帝那里变成了香饽饽,只是贵妃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崇祈与他划清界限,恰恰就说明了皇帝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若不然,这事也轮不到贵妃着急。 可皇帝这般保着宋府名声,为的又是什么?谢宁玉对此倒是看不懂,盘算着宋府现下掌有的筹码,思绪飘到远处,还是贵妃再次出声,才把她拉了回来。 “崇祈招婿,她喜不喜欢自然重要,但本宫也不能只看她喜不喜欢。 在我来看,他既能抛弃青梅未婚妻往上攀高枝,往后也保不齐会怎么对崇祈。 这样一个人,本宫看着便不放心。 ”“可姐姐喜欢他,若要强行分开,恐伤了她心不是吗?”“所以,本宫才来找你。 毕竟,事情是因你而生的,不是吗?”谢宁玉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看着贵妃,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尽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不过被表面的脂粉和着太平,彼此却都是心照不宣地在算着对方的底牌。 “娘娘执意他们分开,昭梧不敢违背,只是若途中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只要这个恶人,不是我们皇家来做。 ”只有这个要求嘛?那再好不过了?谢宁玉似乎在此刻已经预见到什么,脑中在一瞬间划过一抹奸计得逞的快感。 她站起身,规矩地行礼,低下的脸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请娘娘放心,昭梧必定……不负所托。 ”贵妃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孩子,过会儿我让彩月给你也送点好东西去,这大喜的日子,总归你也该沾点喜气。 ”——看着人已经远远过了转角,彩月回了殿内,把女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轻声询问:“那,贵妃娘娘,如此,您便是已经和昭梧公主达成协议了吗?”女人闭着眼睛坐在铜镜前,随婢女忙前忙后地在脸上折腾,表情淡淡,内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还没有向本宫证明过价值的人,不配成为本宫的盟友。 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就看这小丫头自己,把不把握得住。 ”“这……昭梧公主,她可信吗?毕竟先前在宫里待了两年都没个动静,现下突然跳出来,娘娘不觉得可疑嘛?”“也就因为如此,才恰恰说明她翻不出什么风浪不是吗?”贵妃睁开眼,看着彩月从匣子里挑挑拣拣,才慢慢将耳边原先的玉饰吊坠换成带着流苏的金环,透过镜子,她能看见自己的脸仍美得惊心动魄,少有时间留下的印记,眼中的赞赏难以掩饰。 “何况,无论从哪种情况看,她都是一枚合适的棋子,不是吗?”“可是崇祈公主那日不是说,小裴大人跟她……”“到底不过一个孤女,就算裴家真娶了她,定北侯的位置等到世子出生承袭,也是往后许久才会需要考虑的事,而在这中间,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谢宁玉是聪明,但能聪明到翻过规矩礼数,越到权利之上嘛?”彩月大骇:“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冷笑一声:“你当然不是。 本宫也不过把这小丫头看得清,她翻不到崇祈头上,放宽心就好。 ”彩月这才闭了嘴,她相信她们娘娘,这么多年,她可不就是从没看走眼过嘛。 另一边。 谢宁玉的教撵抬回地方时,宫里已经奏起乐声,丹雀跟青鹤候在宫门外,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 “公主,您那边……”“无事,不过与贵妃闲话唠家常,多聊了几句。 崇祈姐姐来了吗?”“还没,刚管事才来安排入座,小姐们后面,贵人常在才进去。 奴才刚去瞧了瞧,温小姐位置离您不远。 ”谢宁玉闻言微微颔首,嫔位还没进去,按理她可以到得更晚些,只是她不讲究这些虚礼,加上贵妃刚刚的意思很明显,她还需得装装样子给旁人看,以挽救这些天皇室受创的名声。 直接迈着步子慢慢晃进去,外院已没见不到人,到了内院,殿内还时不时传来闲聊的喧嚣声。 守卫见她过来,连忙推开殿门,背后的阳光与谢宁玉就这样同时闯进这有些暗淡的内室,顷刻,里面原本的喧闹声全部就寂静下来。 众人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绝色的脸上表情淡漠,接着便是慌忙起身行礼:“昭梧公主。 ”“都起来吧,这是喜宴,都随意些最好。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很快看见自己的位置安在上处,坐席比起已经就座的人大上许多,旁边的侍女见她进来已经开始斟酒。 温时序就在一侧,见她进来周遭寂静,忍了又忍,直到身边有胆子大的再次开始攀谈,殿内声音又杂了起来,才把头凑过去问她:“被难为了?”“哪儿能的事,我多有本事。 ”谢宁玉把酒倒进嘴里,侧耳听着温时序絮叨。 “我早先光记得听宋少卿和崇祈的事儿,刚你走了,那几家小姐来找我打听,我才知道那日退婚,裴故竟也在那里?”听她提起裴故,谢宁玉有些意外,挑着眉“嗯”了声。 “是,你听八卦都听得这么信息迟缓?尚书府休闲娱乐项目这么多?”“少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亲不喜欢听这些风言风语。 我问你,你跟裴故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她们意思,那日殿上你们还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谢宁玉闻言眼皮一跳,扭过头,看温时序脸色严肃,心里暗叫不对。 那崇祈和宋少卿的事是对不住她,皇帝自觉退婚大事盖不住才传了出来。 可那日跟她求婚这事却不然,皇帝拒绝得明确,宋少卿也心知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裴故呢?若不是十拿九稳也绝不可能嘴上漏风,总不会是崇祈说出去的。 她面上有些狐疑,正要问这事传了多少出去,外面却突然传来总管通传,霎时把她的疑问盖了下去:“崇祈公主到——” 暗潮 见主角来了,屋里的人霎时便齐刷刷跪了一片。 唯独谢宁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看着门口那少女施施然走进,眼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身为备受宠爱的长公主,崇祈生辰的排场自然不小。 身上穿的粉色罗裙绣着金丝鸾鸟,听闻是皇帝三月前便派人下江南特意定制的大家亲作。 头上戴的珠钗更是前朝皇后的物件,从价值到意义,都显得格外不非。 她本人娇俏的模样与这副装扮倒算得上相得益彰,当然,如果看见谢宁玉时眼神不要徒然变得那般狠厉,或许会衬得佳人更美不胜收也说不准。 “谢宁玉。 ”崇祈的声音发冷,面上则毫不掩饰地带着阴毒,以至于那双原本圆亮的眼睛都显得有些失色,表情与脸显得那样违和。 谢宁玉倒是没什么反应,崇祈这两年态度一向如此,先前她还总是想着去追究其中缘由,如今却只当是寻常,只懒洋洋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瑞凤眼里就一个字——放。 崇祈一看,气焰更甚,顾不得还有那么多世家贵女在场,张口便是质问:“你刚刚去珠玉宫找母妃说了什么?”谢宁玉只觉有些好笑:“贵妃娘娘找我去叙旧,我自然是顺着娘娘的话去接着,还能主动说些什么不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人一向是……”“崇祈。 ”威仪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音量不大,这动静却惊得原本就还跪着的那群贵女们头又低了下去。 “母后?”崇祈回头见到来人,头跟着便低了下去,刚刚还盛着的气焰也在顷刻被压了下去。 “都是办过及笄礼的公主了,还这么咋咋呼呼不懂规矩,还不快去坐着,杵在这儿干嘛?”女人华服加身,高高盘起的发间插着凤钗,远远看去周身便是让人心悦诚服的威严。 直至从阳光下走到阴影处,那双锐利的眼便如同离弦之箭,在谢宁玉和崇祈身上来回打量着,其余端庄的五官倒反被眼神弱化,沦为那一双利箭的陪衬。 崇祈有些畏她,尽管贵妃宠冠六宫颇有些嚣张跋扈的意味,然而皇后作为后宫主权在握的持有者,其雷霆手段她早先也被母亲耳提吊命地提醒过,不敢随意招惹。 当着这么多人面被驳了面子,她原本要找麻烦的意思一下歇了大半,偏嘴上还不愿饶人:“母后,是谢宁玉先来惹儿臣的,您也该看看事情原委不是,怎的一味偏袒?”皇后闻言,淡淡扫她一眼,走到上位入座后,才缓缓看着下方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女子开口:“阿玉是你姊妹,你一口一个谢宁玉是在叫给谁听?莫不是规训女戒都学肚子里去了,连点尊卑礼数都不懂?”崇祈闻言脸色一白,皇后说话不比皇上贵妃言语温和,她并不偏宠这位长公主,相反,儿子还跟她的亲哥哥燕禄有竞争关系,是以讲话毫不留情,三言两语便把她戳得颜面尽失。 “…母…母后,儿臣……”“还不快回来坐着,是还想站在那儿让人看笑话嘛?”眼看她嘴上还要狡辩两句,皇后却不给面子,直接把话定死在那里。 崇祈见状,再不敢讲什么,不情不愿走回自己的席上,只是时不时看向谢宁玉的目光如前不久在玄清宫一般无二。 “都起来吧。 昭梧,你也坐下。 ”皇后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崇祈小心思一般招呼着大局,等到宴上众人重新回了座,整个席上却依旧是鸦雀无声。 谢宁玉频频看向上方,崇祈就翘着嘴坐那里,皇后则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这殿内空间不小,从她的角度向外看,最末位坐的是谁都看不清,但敏锐地,她察觉出宴上似乎少了许多人在。 这嫔位都没来齐,皇后跟公主便先到了,这番异常景象,倒让人觉得奇怪。 崇祈的目的倒是好猜,想趁着能主持公道的妃子和皇后不在,抢了先在这一众人面前羞辱她,可皇后来那么早,又是为了什么?谢宁玉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倒也没困扰她太久,各宫本来在磨洋工的妃嫔听到皇后已经到了,没多久便接二连三地入席告罪,直到贵妃进来熟练地把场子炒热,现场气氛缓和,这宴便也宣告开始了。 皇后举着杯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祝福语,乐声跟着被奏响,伴随有几个胆大的再次开始搭话,生辰宴的热闹才得见几毫。 谢宁玉垂眸将水果送入嘴里,并不在意上方明里暗里有几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反倒是别过头跟温时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几人对她的在意。 “你说皇后刚刚替你解围是为了什么?她从前在宴上可没这么驳过崇祈的面子。 ”“可能冷不丁看我顺眼吧。 这后宫里的女人一个赛一个聪明,要我个个去猜在想什么,怕是还没想明白就已经被弄死了。 ”“我有个思路,你听不听?”“温大小姐难得对这种八卦这么感兴趣,我岂敢扫兴。 ”“别贫。 ”温时序瞪她一眼,向上看了看,那几人的视线依旧时不时地落下来,只偶尔在有世家女献艺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于是她又凑近几分。 “我觉得跟裴故有关系。 ”“什么意思?”谢宁玉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挑着眉看向表情变得严肃的温时序。 “我刚就说了,现在知道裴故那天也在大殿上的人不少,虽不是都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毕竟跟你有关,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 你若真的跟他扯上关系,那现在皇后他们想搭你这条线攀过去也不奇怪。 那裴故现在虽说职位不在燕京,但这种红人,被调回来也就是迟早的事,加上政绩,背景,怎么看都是未来都不可限量。 ”谢宁玉闻言莫名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现在人人都觉得我跟裴故有一腿,所以这种异样行为也可被称之为是他们的另类示好?”“你要走这个角度去想,一切你理解不了的地方都成了合理。 ”温时序左手向上摊开,无奈之情跃然脸上,她在这方面的嗅觉一向远高于谢宁玉,只是见她这样子,谢宁玉便信了七八分。 跟着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思议,可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皇后已经叫住了她:“昭梧,你觉得呢?”觉得什么?谢宁玉懵懵懂懂地站起来,看见中心只铺了鹅毛地毯的区域还跪着个少女,清秀长相,但气质却让人十分舒服。 “齐家嫡小姐,刚在这儿献了舞。 皇后说你们年岁相仿,这个年纪也该早日婚嫁,问你想法。 ”温时序往嘴里送了颗青提,借着手上动作遮掩,悄悄提醒着她。 谢宁玉反应过来,干笑两声,眼中适时染上少女对婚事天然的不谙世事:“臣女对这事看得不急,若日后有眼缘,自会告知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哪家儿郎。 ”“你已及笄,虽说本宫跟皇上把你看得如同自己孩子一般,但身边到底不比以前,少个人关心,若能早日把你的婚事定下来,本宫也不算愧对死去的定北侯,心下方能自安啊。 ”皇后不痛不痒地把话头打回来,谢宁玉扫温时序一眼,这小妮子显然知道自己刚刚那番猜测对个八九不离十,嘴角轻笑,回过来的眼神中暗藏几分得意。 早定婚事?她与宋少卿那厮的婚事才退不久,燕京上下正对这事津津乐道,她便急着让自己再择一位夫婿。 照这个角度想,谢宁玉清楚,这番话恐怕不仅是为试探她跟裴故的关系,也是在揣测她是否能作为一枚棋子,进献给母族哪个子弟,以谋得利益关系。 皇后母族势头不比贵妃,若能凭她白捡一个侯位,是相当不错的买卖。 谢宁玉看着上头皇后跟贵妃神色晦暗的脸,心里在细细盘算,她的确早决定了答应裴故的交易与他成婚,可他现在人不在燕京,摸不准说出去后会遇到什么事。 再者,他那天求婚是谢宁玉亲口在皇帝面前拒的,现在若说早有婚约,崇祈就在这儿,她又该怎么破局?但要是现在不把他搬出来当挡箭牌……谢宁玉低着头,看不清上方光景,但隐隐约约,她依旧能感受到皇后眼神里的笑意,似是胜券在握,又似是毒蛇出洞,在欣赏挣扎的猎物。 闭了闭眼,谢宁玉到底是做出了选择,她离开了席位,跪于高堂之下:“回皇后娘娘的话,其实昭梧已与朝中从三品官员裴故于圣上跟前定了婚约,只是相约还未到黄道吉日,所以始终没有公之于众。 皇后娘娘于我是至亲至信之人,昭梧也不愿娘娘为我的事愁眉不展,倒不如说出来,以免皇后娘娘忧思。 ”语落,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谢宁玉能感到有四面八方的目光朝自己身上袭来,高堂之上的威压如山倒海,所有的压力都朝她噬去。 “你骗人!”崇祈站了起来,手指着她。 “那日大殿,你根本就没答应那裴大人。 ” 立场 “燕禧。 ”贵妃眼疾手快地喝住她,“你阿玉妹妹跟皇后讲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还不快退下!”“母妃!怎么一遇到谢宁玉的事你们便都这般偏着她!?”崇祈不肯,反倒是情绪愈演愈烈,嚎出声来。 她从进了这里开始就一直闹腾着,皇后终究是被闹得烦闷,眼神淡淡看过去,吓得原本还只是假模假样劝架的贵妃把崇祈强硬按了下去。 “崇祈,你是长公主,不竭力做得知书达礼成为姊弟表率便罢了,还这般目无礼法,是教习嬷嬷不用心,没把宫规礼仪全刻在你脑子里嘛?”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指责压下来,崇祈表情一僵,带着恨意的眼神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直到贵妃再次摁住她,才愤愤不平地坐下。 谢宁玉很想抬头去看一眼她的表情,不为别的,就光想吃瘪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便觉得滑稽,只是周遭看热闹的贵女还没有把注意力全放在上方,仍有不少在听到裴故后便死盯着她不放。 就算是想去看热闹,也心知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昭梧,你与裴故之事,是何时定下的?”解决完一旁的杂音,皇后缓了下,视线移回场下那女子身上,动作上是明晃晃的探究。 “也就是前不久的玄清宫后,昭梧多得裴大人照顾,不好一再拒绝他的美意,所以……”她没把话说完,刻意的停顿足够这些人自动脑补,毕竟,人的想象力往往是还原浮夸事实的最好利器。 她和裴故为什么亲近?怎么亲近?促成这些亲近的推手是谁?不需要她来说,在场听的人心里都有数。 果然,短暂的杂乱声后,上方传来一阵叹息。 皇后假模假样地安慰她:“难为你了,若你和裴故的事真能成,我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了。 ”谢宁玉闻言,忙不迭地抬头,眼神故作不经意地看向贵妃,对方显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刚刚让崇祈出丑的事上,起码眼中没有明显的怨怼,反倒是盯着她若有所思,四目相对,嘴角又缓缓露出了个笑。 谢宁玉收回了目光,恭恭敬敬地又说了些漂亮话,不顾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量,径直回了席位。 只是听着周边的私语,她想也知道今日离宫后留言会传成何等模样,届时皇帝和裴故那边,也不知该如何交差。 不。 或许与其说谢宁玉在担心皇帝,倒不如说在担心裴故。 她还记得那一夜去找他时,月下少年郎胜券在握的神情。 届时他头发微湿,衣衫半开,说起和皇帝交易时是那样的笃定和志得意满,依他的性子,就算她今日在大殿上这般大放厥词,也不担心皇帝会来拆穿她。 可裴故……她想起那一日俞泠说的话,眼睛不自觉地微眯起来。 她还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交出去,在裴故达成那个所谓“会让自己怨恨他”的目的之前,她得把他的价值全部用干。 然后——关于那件她还不知道的事,若是算计,她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着,少女的眼中似乎泛起深色幽光,直到手被人推了一下,抬起眼,看见温时序责难的俏脸:“你跟裴故……这么大的事先前都没跟我通个气,你们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我明明先前也只提过你们有几次口舌之争啊?”这种事要怎么提前通气?别说跟温时序,就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跟裴故恐怕都没料到今天的事态发展。 她叹了口气:“阿姐,这事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回去同你说。 但你得答应我,这事你得瞒死,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切不能走漏风声。 ”“我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了。 ”温时序扭回头,品了一口茗,茶香在舌尖经久回荡,心头阴云却难以消散。 这股感觉她在上次谢宁斐出征时也有,但现在……她撇了眼眼眸垂着的谢宁玉,心里暗自祈祷不要是什么会掉脑袋的大事,不然,她保不齐会不会拼死拦着她,叫人把她关到房间里蹲着。 这宴一开头就吃到了谢宁玉跟裴故这样大的猛料,往后就算再有什么看头对比之下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崇祈由着在自己生辰宴还被皇后接二连三驳面子本就不高兴,看着下方上前或长袖善舞,或吹奏乐弦的世家女也不甚顺心。 这种地方出风头到底不过求上头的人注意自己,混个眼熟之后,再讨恩典便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了。 谢宁玉看着皇后给几个刚刚及笄的官员嫡女牵了线,不过对象大抵是母族的世家子弟,至于皇室的几位皇子,正妃位倒是一个没送出去。 她撇了一眼一旁的温时序,燕京闺秀里有名的才貌俱佳,十二岁时写的文章便被翰林院拿着研读,琴艺说是冠绝燕朝也不为过,家世更是显赫,尚书府嫡长女,嫡系一脉除了一兄一弟外就没旁人了,这样的条件,她倒不信没有收过皇后的橄榄枝。 谢宁玉不是个憋屈自己的人,想到就问,然后成功收货温时序的一记白眼,嫌着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是说过,别说皇后娘娘,便是贵妃那宝贝的六皇子,早先时候也有媒人到府上来讲过。 ”“但是?”“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会儿已经跟你兄长私相授受了,断做不出见到高枝就往上攀的意思。 ”“……不对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嘛?阿爹跟尚书大人跟你们的事不是都点了头嘛,就算你们是背着我们先好上的,也算不上私相授受吧。 再者,你不愿意是一回事,那几位没跟你施压?”“这种事,就算我愿意,父亲也未必就能轻易应允。 东宫未立,储君之争动荡,这种情况,站队只怕一不留神惹杀身之祸,他当了一辈子清官,断不会让我随便掺和进去。 ”“那你呢?”“什么?”温时序被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问得一愣,头扭过来看她,表情疑惑。 “立储之争,你有属意的嘛?”……“谢宁玉,你别告诉我,你跟裴故的事,跟这个有关系。 ”温时序脸上表情凝重了些,看着谢宁玉眼神警告,心上则提着,生怕她说的话比预想的还要大逆不道。 好在,谢宁玉只是轻笑,头侧过去,有几缕发丝挡住了那双灿烂的眼睛:“怎么会?我不做傻事。 ”谁会不知现在站队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可若是她真的要上朝堂,真的能保证自己不去参与党羽之争嘛?谢宁玉不清楚,那些算计,理想,谋略,每每看到温时序总是在张口的瞬间又吞回肚子里。 她不同于定北侯府的任何一个人,温时序的存在,于谢宁玉而言,不仅仅是待自己亲如姐妹的姐姐,某种意义上,也是谢宁斐的延续,如果那些理想在说出口后,得到温时序失望心疼的眼,几乎是顷刻的联想,谢宁玉会想到自己的父兄,他们若活着知道她决策会是何种反应?谢宁玉竭力避免自己去想这些,只有这样,她心里的悲痛或许才会少上几分。 “我需要你活着。 ”那是父兄走后,温时序来定北侯府以主人的姿态吊唁时,对她说的话。 像阿姐,也像阿兄。 可更多的,也何尝不是双向的寄托。 接下来的后半场宴会,谢宁玉都表现得异常安静。 贵妃和皇后几次抛话头到她这里,也总是被不咸不淡地打发走。 次数多了,她们自己也觉没趣儿,索性不再管她。 崇祈则在贵女一次次的阿谀奉承中再度找回了自信,表情没有适才的委屈,再度恢复了目中无人的骄横。 到了最后,对外的宫宴结束,世家女可去御花园连着的那一片湖泊与今日来的公子短暂交际,直到晚间真正的皇家宫宴,没被邀请的再自行离开。 谢宁玉对这茬子事没什么兴趣,让青鹤留在那里长个心眼看着情况,自己便想着回宫里要怎么糊弄温时序。 可临到门口,听到丹雀来跟前耳语,只道是宋少卿来了,才又变了法子,拉着温时序向高处跑。 她还没忘了答应贵妃要把他们俩的事给搅黄。 虽说现在不站队,但最起码的不四处得罪也是必要的。 温时序看不懂她这一天一会儿精神一会儿萎靡的动作,她倒是不打算参与这种前两年还十分热衷的场合,同样的,也不打算大太阳底下盯着人家无所事事,但见少女拉着她走,还是不由得皱着眉问她干嘛。 “有大事做,你看不看?”谢宁玉整得神秘,勾得温时序无奈只能亦步亦趋,等到了一旁的高楼,远远能看见那边的湖泊已有男女在泛舟同游,配上一旁的花儿,倒算得上是应景。 “你的大事是听墙角?”谢宁玉摇头,又张望一会儿,突然,手直直指向一处,招呼着她看去。 温时序眯着眼打量,才见一搜岸边停靠的小船上,宋少卿正牵着崇祈往里走。 礼物 温时序轻笑:“这是干什么?对宋少卿那厮旧情难忘?”谢宁玉头也不回:“我们能有什么旧情,不过有事要用他。 ”“跟贵妃有关?”“你也知道的,以她的眼光和挑选水准,看不上宋少卿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我不能把他们这事搅黄了,说不定她会把自己宝贝囡囡嫁给废物的事归到我头上。 ”温时序觉得好笑:“你来搅黄?崇祈本就不待见你,在宋少卿的事情上又对你百般抵触,你要是出面,恐怕她私下使起性子能把你撕得渣都不剩。 ”谢宁玉挑眉,视线移到温时序那张挂着狡黠笑容的脸上。 她倒是清楚这话没错,崇祈这两年对她明里暗里的针对不少,桩桩件件拿出来虽未必让人觉得手段高明,但也足够她吃一壶,这次在宋少卿的事上她迟迟没有发作,倒不是转了性子,不过不占理,加上贵妃皇上看得严,才没有使那些绊子。 “当然,她要是不报复我,我反倒要怀疑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过不说这个,我到现在对于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为什么讨厌我还没有头绪,总得有个理由,往前父兄未出事,我也不记得自己跟她有什么交集。 ”“啊~你也会开始在意这种事了?我还以为除了跟前几个,别人的情绪变化你能一直无所谓呢。 ”谢宁玉白了她一眼:“别说的好像我多么迟钝行吗?我叫你来可是看热闹的。 ”“你已经有对策了?”“当然,但不是现在。 崇祈虽未必有她母妃聪明,心高气傲又争强好胜的性子却遗传了个十成十,她现下不过没看清宋少卿不是那想象的得意郎君,可要是知道了,这伪装成璞玉的朽木让她觉得丢脸,从前那未必纯粹的怀春爱慕恐怕就要烟消云散了。 ”温时序听此却是皱起了眉:“这法子听着虽好,但皇室未必就没想到。 我只担心你抢先一步毁了宋少卿的名声后,贵妃倒打一耙,跟宋府一起合起伙害你。 ”少女闻言那态度依旧不甚在意,手懒洋洋地倚着栏杆,脸压在淡黄色的袖子上:“对啊,所以这事怎么看也不能是我出面。 若具体到确定的一个幕后真凶,宋府追查起来的确容易,但要是舆论自己散出去,法不责众,宋少卿也只能当吃个哑巴亏。 ”“听着坏狐狸肚子里的计策已经成型了?”“围绕他写个半真半假的话本放到酒楼赌场还不容易,在那地方,就算是白的也能把你说成黑的,何况这五颜六色的猛料一头扎进去,更是难以洗净了传出来。 ”“哪方面的话本?”“对女人私德有亏?毕竟我跟他的事燕京传得沸沸扬扬,他这方面得行不当说出去也有的是人信,崇祈该吃这套才对。 ”温时序笑出声,手跟着搭到栏杆上,清冷的眉眼染上笑意,恍若仙子入了凡尘:“你这算不算睚眦必报?”“他陷我于不义,我不过如法炮制地回击。 再者,这时代向来不公平,名声对女子来说重于泰山,对男子来说却轻于鸿毛,就算沾上这朝三暮四的名声,宋少卿也未必以后就过不好,可舆论要是压在女人身上……”谢宁玉偏头看了眼温时序的侧颜,“那便真真是影响一生的大事了。 ”“这也是你选择帮贵妃不从崇祈那边下手的原因?”“不,其实阿姐你说得对,我的确睚眦必报。 但从这件事上来说,我只是更坚信错在宋少卿而非崇祈身上。 是他要攀高枝不安分,不是高枝自己要垂下任他采撷。 ”温时序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后面,一声轻轻的叹息才通过风传进少女的耳朵里:“你跟阿斐这方面还真是如出一辙。 说吧,叫我过来也不止是听你这宏伟计划那么简单,我能在你的这些环节里帮做什么?”还真是完全了解。 谢宁玉嘟囔了一句,跟着就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脸对着温时序便开始有技巧地轻蹭:“叫你当然写话本啊阿姐,才女这辈子就是要跟笔杆子捆绑在一起的。 ”温时序感受着颈间传来的痒痒,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笑,但还是强忍着维持语气:“你倒是会算账,这一番话说下来,我这价值千金的策论帮你写话本,反倒不好意思算钱。 ”“这也是突破啊阿姐,再说你的笔杆遇上我的吆喝,我保证拿着去赌场溜一圈就能唱到满城风雨。 ”“那还算我跟着你长见识了?”“不敢。 ”谢宁玉把头整个埋进温时序的脖颈间,她原比这个姐姐高出些许,因而这个动作使得她不得不矮着身子,远远看去倒有些滑稽。 “是我跟着阿姐沾了光。 ”那清冷的妙龄女子没有说话,听此只是笑着看向远方在湖中已经开始晃荡的小船,眼中隐含一丝冷意,但很快,随着怀中少女的撒娇,便渐渐消失殆尽。 ——晚间谢宁玉再回府,已是深夜,走前皇帝跟太后拉着她说了好一通话,其中含义谢宁玉清楚,无非是为过两天皇室下场扫清舆论做准备。 好在,比起午间席上的争锋相对,晚间有皇帝在,倒是压下不少各方人马的诡谲心思。 席间除了崇祈和破格受邀来的宋少卿有些许小动作,便只剩下皇后在给年轻的官家男女搭线,谢宁玉和温时序倒是相安无事地用完了膳,直到上了各自马车才分道扬镳。 中间有几次温时序想打听她和裴故的具体关系,谢宁玉都变着法儿敷衍了回去,一方面她还没想好怎么阐述这段奇异的经历,另一方面,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温时序自己要进官场的事。 皇帝晚间对于她中午的说辞倒是如预想一般没有拆穿,只是听完皇后的转述后意味不明地看她良久,但到底还是笑着把场子圆了回来。 谢宁玉对于裴故的疑问一样颇多,回府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想写信给她,俞泠却在她入座后拿着个檀木的匣子过来给她。 “小裴大人今日从江东送来的,听说是那边有名的绣娘用时兴技法做的衣裙,算上零碎的手帕,丝巾,怕是有百来件。 另外,还有套紫砂茶具,看样式也不是凡品。 ”闻言,谢宁玉原本撑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裴故?这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他大老远送东西来干嘛?随手打开匣子,里面一件绣着金丝边的蓝色石榴裙跃然眼间,只一眼,便能看出工艺一等一的优良,玉兰花在上方绽放得宛若生物活灵活现,直到情不自禁地触及才会被手上的触感拉回现实。 “很像对吧?”俞泠笑着问她,“我经营夫人留下的商铺几十余年,罗裙生意做得多也看得多,这般针线功夫也是没见过几个,打眼一看便是名家大作。 ”谢宁玉把裙子拿起打量:“他可传了什么话来?”俞泠拿出个竹筒递给她,跟上次一样,打开不过一张纸条,苍劲的字体在上方如雕刻一般:盛夏总扰人,赠君一裙春。 不比上次的长篇大论,这次不过短短十个字,便看得谢宁玉眉头一挑,几乎是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崇祈扰人,他自己倒是不害臊,觉得玉兰花便能给她解闷。 把纸条扔回竹筒,谢宁玉推开面前的木匣,又转头问俞泠其他的物件在哪儿。 “我挑了些一看就得你喜欢的放到院子里去了,剩下的在库房,你要是有兴致我叫他们拿来给你掌眼。 这来的物件不少,尤其绣品制工,没一个差的。 要我看,这货让绣娘日夜兼程赶制,最少也要一年半有余。 ”“俞姨还是怀疑他?”女人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怀疑,这东西看着就准备了许久,我只怕这一切好都是表象,那人就等着你踏进去,着了道便是万劫不复。 这不怕男人直白地怀,就怕他装着的好,内芯里不知是什么牛鬼蛇神。 ”谢宁玉听着,眸光闪了闪,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在那日便种下的提防里似乎多了一丝莫名逃离,但更多的,她还是能做到对裴故这人隔着距离的交易。 她摇着头拒绝了俞泠把东西拿过来给她看的提议,让其挑了些东西准备改日到尚书府给温时序,跟着便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转头走向了不远处父亲的书房。 跟寻常人家不同,定北侯府给谢宁玉这样的女子也安排了书房,从幼时到如今少年,她习惯于自己有事思考便回那里,今日却不知为何想要去父亲房中待上几刻。 俞泠把府上打扫得很好,推开门,房间依旧是走时的布局,连摊在桌上的书页也维持着原来的痕迹,但偏偏房内一尘不染,谢宁玉抬手从柜中抽出一本书,上面没有一粒灰尘。 她从桌下找出块没用过的松烟墨,叫人送了水进来,便熟练地开始研磨。 谢宁玉脑中想着要怎么给裴故回信,好讲述今天她把两人要成婚的事捅出去的事实,拿起笔,反倒又对着空白的纸业发呆,坐在木椅上腿不自觉地开始晃荡。 突然,像是踹到了什么暗格,有东西顺着她的腿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宁玉低头一看,发现一块空心的竹筒正躺在雕着花纹的地毯上。 纸卷 她下意识地将东西拾起,竹筒不过手臂长短,打开内里,除了一张刻着奇异花纹的皮卷,没有旁的物件。 谢宁玉把它拿到火光下细细打量,可良久,除了上面类似鬼画符的奇怪图案,没能看出任何东西。 她敛下眸,长长的睫羽在火光下颤动,像是蝴蝶振翅,暴露着少女并不平静的内心。 直到慌乱地跑去一边书柜里翻找,看到一本书名为《金越本类品鉴》,猛地抽出翻开,像是意识到什么,全身抽力般瘫倒在地。 为什么?阿爹的书房……为什么会有金越的信件?谢宁玉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尽管她一直在强力劝说自己不可能,思绪在最初的杂乱轰鸣后还是渐渐只剩下一个声音——阿爹,不,是燕乾定北侯谢昭,在金越一战中死因有异,绝不仅仅是战死那么简单。 一定,一定还牵扯着别的什么。 比如……私通……叛国……谢宁玉倚靠着背后的书架坐倒在地,从外人看来,她似乎一切如常,只苍白的脸色和波涛汹涌的眼睛暴露了内心情绪的不平。 那双素白修长的手紧紧攥着那一纸来路不明的卷宗,发着力,额角青筋乍起。 她显然是不知该怎么想象这包装精密又藏在暗格里的密报来路,它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子,漾着水波缓缓沉入湖底,雁过之后,湖面已然安静无波,可只有记住那块石子的人在意湖底难以看清的暗礁,围绕着石子碰撞出震耳的轰鸣声。 她死死咬住牙关,手掌处传来指尖掐入细肉的疼痛,那疼让她似乎在无边的梦魇中清醒,于是片刻之后,那双瑞凤眼又回归了以往的平静,粉饰着虚假的太平。 如果是通敌叛国……谢宁玉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得和曦的男人,她对他印象并不深,可即便一年见不了几次,也记得他会放纵地给她跟谢宁斐一样宽广的天地,教育她为君者必当忠君爱国的道理。 这样的人,当真能干出这种事嘛?谢宁玉不知道。 她有些情感麻木地把那纸卷塞回竹筒里,跟着翻出来的书一起摆在桌面上,然后面色平淡地将毛笔执起,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完给裴故的信。 其实不过是按照原先预想的轨迹把今日宴上的事讲给他听,但写到后面,谢宁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原本飘逸的字变得凌乱,连简单的遣词造句都用得乱七八糟,落笔的最后,她像是终于喘过来一口气,也不再检查信件格式,随意地将其折好塞进信封,便连着那密报和书一起拿了出去。 门外的侍卫显然先前听到了房内的动静,不过碍于不像有外人入侵,加之谢宁玉没有传唤而没选择破门而入。 但眼下触及她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难免关心询问:“公主,您没事吧?”谢宁玉摇了摇头,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把手里给裴故的信拿过去:“让丹雀今晚就派暗卫送到江东参政府上,越快越好。 ”侍卫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再抬头想回话,谢宁玉已经消失在眼前不见踪影。 接下来的几天,谢宁玉在大理寺销完那天的假后便照常跟在许知均后面当小跟班,偶尔回府早了便去尚书府找温时序聊那个将要成型的话本。 面上看来,谢宁玉似乎一切没有异常,尤其在忽略突然少了许多话的话,或许这样的日子甚至比原来算得上规律。 温时序在谢宁玉那里撬了几天嘴也没能知道她跟裴故之间具体的来龙去脉,谢宁玉用一句“做了点不寻常的交易”把她打发走了,往里再细问,就是她自己都不清楚要怎么说。 她对此颇为无奈,自然而然地把她的异常跟裴故挂了钩,为了避免刺激她,后面干脆对这种事避而不谈。 至于大理寺那边,谢宁玉在许知均压榨的空余时间里蹲了几天,摸清了晚间换班的具体时间,但碍于上方始终有暗卫盯着,尤其夜间会比白天站岗的人数多上两倍,想要真的溜进文书室看宁琢清的档案,不打草惊蛇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按着摸索来的地图和时间在书房布局,玄风去了江东,青鹤武学不到家,其余的暗卫在谢宁玉回来后还没怎么仔细考察,索性只选了天司和丹雀参与其中。 她把计划定在酉时,那会儿不管是大理寺内还是外面道上做生意的集市,多得是结束一天劳作的人忙着归家。 轮值的侍卫在放饭的时候会换一次班,若能趁着人多混乱之际由一向功夫好的丹雀引开文书室块守卫的注意力,谢宁玉想要溜进去未必不可能。 房内,谢宁玉把计划轻描淡写地说完,抬头看丹雀,偏了偏头:“没问题?”丹雀点头:“没问题。 ”天司却云里雾里地突然举手:“我有问题。 那个……公主,这个计划里真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嘛?”谢宁玉点头,手再次指向桌上的地图,只是位置有所偏差,点到了大理寺旁边两条街的一处繁华巷子,此处常有小贩摆摊,就算是晚间,也有不少热闹的集市。 “你去这里接应丹雀,确保在她被抓住前就能全身而退。 至于我……”谢宁玉顿了顿,“恐怕要在那里待上一夜,你们在翌日卯时一刻来接我,大理寺那会儿会敲钟,就以此为信号开始行动。 ”丹雀感到有些不安,皱紧了眉:“公主一个人在那里待一晚嘛?会不会出事?”“别说待一晚了,我只怕待上几天都找不到线索。 宁琢清这案得趁早破,再拖,事情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意想不到的模样。 ”谢宁玉把手指摩挲着紫砂杯,细腻的触感在指尖流连,片刻,她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为这计划拍板定论:“明日便开始行动,我从大理寺回来后就直接集合,记住,就算是府上,除了俞姨以外也万不可走漏风声。 ”丹雀和天司对视一眼,低下头,算是领命。 ——江东,参政府。 裴故收到从燕京快马加鞭传过来的信时,已是深夜,天上的星子在暗夜里闪着光点。 他刚刚沐浴完回书房,身上不过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衣,长发半束,整个人凌乱中透着一股奇异的规整,慵懒地托腮盯着桌上的信件。 想到跟在身旁的郁雾把东西拿给他时嘴上跟着说的那句:“昭梧公主寄来的”。 青年不由暗自发笑,盯着信件的眼神也变得炽热。 前几日崇祈生辰,他惯是知道那被宠坏的娇纵公主是何等会难为人,想起走前对皇帝半是玩笑半是严肃的警告,他敛下眸子,自己要护那野狐是真的,即便知道她不是什么菟丝花,也决计带着距离不喜自己插手她的事,也总是情难自抑地想要靠近,渴望她能垂眸多给自己一个眼神。 那样耀眼,那样狡黠,那样锋芒毕露的人,如果知道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在觊觎得到她,为此不择手段,甚至是屡出下贱招数把她身边的人逼走,恐怕只会觉得恶心吧。 裴故嘴角的笑意似乎爬上一丝病态的阴暗,那前几日从自己库房里搬走的不到四分之一的礼物筹谋许久,几乎是每一件都早早映衬着自己对那天上月的痴心妄想。 他心知那人看完那首诗后明白自己意思会是何等表情,左右不过嫌自己矫情,竟会觉崇祈的刁难也会需要他来解围宽慰。 可笑他这方面竟有着股倔强心性,倒不愿她吃亏分毫,哪怕心知这世上能让她吃亏恐怕还不存在。 遇到谢宁玉,裴故常常厌倦自己,他唾弃自己的阴险不择手段,唾弃自己的道貌岸然卑劣手段,唾弃每每遇上关于她的事总是方寸大乱,却始终无能给她带来一片不会落雨的天空。 裴故打开那封信,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让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 可下一刻,信件末尾潦草的字迹又让他心下一沉,似乎感知到信件主人烦闷的情绪,连带着他脸上的笑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云顺着笑爬了上来。 裴故一行行扫完信件上的内容,看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低下头,思考谢宁玉烦闷的情绪从何而来。 莫不是……因为不得已跟他公布了婚事,所以心情不虞,写这封信也不过表面应付?还是说,她已经看透他的本性,觉得在众人面前与他绑定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每每落笔,总是带着不堪其扰的不耐?裴故气压骤低,先前收到她信件的愉悦似乎瞬间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掐紧,可饶是如此,他的表情依旧带着端方。 在察觉到手心疼痛忍下心底异样后,他逼着自己强自舒缓,借着,双手克制又轻缓地将信叠起收好,动作中满是小心翼翼。 面对天上月的自卑与惯有的理性似乎在此刻天人交战。 他一方面了解谢宁玉,心知少女浮云万事不入眼的性子断不会为此事烦闷,一方面内心又总是胆怯她的不虞来源自己,反应过来他卑劣地趁人之危在此诱她走进自己的陷阱。 可说到底,不管是因为什么,谢宁玉情绪不对是事实。 裴故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原本还只是阴沉的瞳孔猛然收缩,跟着便是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奏折 “郁雾。 ”骤然提高的嗓音把外面正在打盹的男人吓得惊醒,忙抹了把脸,跟着便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书房的门被他甩出震天的动静。 “主,主子,这是怎么了?”半掩遮面的高大侍卫发出与外形显然不符的声调,他战战兢兢地快速把屋内环境扫了一遍,视线落在书桌的信件与裴故阴沉的脸上,像是意识到什么,心里暗道不好。 这莫名的脾气,定是与那昭梧公主有关了。 他脑中正胡乱猜忌着,男子却没有绕弯子的意思,走近两步,少年权臣分明比他还矮上几分的身形发出骇人的气势,眸子掀起问道:“前几日宫宴,可有发生什么异常?”郁雾脑子飞速转着,嘴上答复却比脑子还快:“您不让暗卫去跟着公主,具体的事打听不到,只听说那日宫宴前,贵妃曾传唤公主去珠玉宫小叙,待了半个时辰有余。 再就是宫宴,皇后似乎有意刁难,公主也是在那时向上说了跟您的事。 ”后面这件裴故倒是在信里看到了,至于贵妃,他倒不觉得能对谢宁玉造成什么威胁,是以眉头轻轻皱起:“没有旁的?”“这……再仔细的怕只能去撬当事人的嘴了,要不要让暗卫去查查?”裴故一愣,敛下眸思索这方案的可能性,最后到底还是摇了头。 她会发现。 会不高兴。 会怀疑他的喜欢不过是把她视作菟丝花,自私地想要把她困在自己的领地。 其实裴故有这想法不假,可面对谢宁玉,那些妄念就是割刀子放血,也得先咬着牙往肚子里吞。 他移开目光:“沈冀最近怎么样?”“主子一手提拔他,加上那几分才学还算够用,目前来说,政绩相较于同期算得上不错。 ”“让他准备准备接手,你一会儿把奏折快马送回京,最好在三日后的太阳升起前把东西送到皇帝手上。 ”郁雾闻言一愣:“什么奏折?”江东近来风平浪静,没听说有什么事需要上禀圣上啊。 裴故面无表情:“告假,我要返京,与你同程,现在就去准备快马。 ”“可您不是刚回……”郁雾欲言又止,余下的话被裴故的眼神拦下,只得按着吩咐去外面备马。 走前他回身关门,看见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已经是迫不及待地坐在桌前写起了奏折,脑子里迷迷糊糊似乎响起了谁的话——兄长在女人这方面就是块冰冷的木头,要我说,指不定以后本公子儿女双全了,兄长还在冷清地跟奏折为伍,人前人外不见半分鲜艳。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哦对,裴二公子,正是年前那会儿返京跟着他喝花酒时叫嚷的。 郁雾当时只是笑,没点出主子早先就对一少女念念不忘的事实。 可现在看来,这不开窍的木头哪会是裴故,面对心上人,连平日里天天翻阅的奏折也是要视若无物的。 至于木头……郁雾想起天天流连风月之地却没正儿八经跟女人维持过长久关系的裴过。 谁才是不开窍的木头,不言而喻。 ——谢宁玉还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裴故为几个字大动干戈的事,她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加上计划渐近总有种要做坏事的心虚感,对于自己这个存在感甚低的合作伙伴,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刻离大理寺不远的一处庙上,她已换好行装,严实的布料下还谨慎带了张没用过的人皮面具,露出的眼睛谨慎地扫视不远处的房梁上的暗卫,就等换班的口哨声吹响好伺机而动。 丹雀跟她打扮一致,趴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遭情况。 上方暗卫唯有西北方能瞥见文书室的情况,此刻太阳只剩一尾余晖,天边已然发暗,她手里捏着弓,脑子里则在思考一会儿逃跑的路线。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市井声,燥热的天气使得布料下的身体发着汗,唯独思绪还在热气中强自保持清醒,二人屏息凝视,终于,远处计算时辰的鼓被敲响,西北处原先趴着的暗卫井然有序地跳下去,跟着便是一群黑点冒上头来。 等到鼓声最后的余音也伴随落日消失在天际,换上来的暗卫进入警戒状态,丹雀看准时机,俯下身子从瓦楼间掠过,到达目标的瞬间飞起拉弓,箭矢在黑夜划出一声长啸,准确无误地插进大理寺高楼处的建筑。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在房檐上大喊——“戒备!有刺客!”接着便是一群人稀稀拉拉地抽刀声。 丹雀丝毫不慌,弓箭再次上拉,这次的目标准确无误地射到房檐之上,她站直身,刚刚升起的一点月色照亮了黑色行衣,瓦片脱落的声响也在瞬间激起刚刚还没注意到动静的民众,一瞬间的兵荒马乱,市井人流乱成一团。 西北处,那几个在一瞬间看清人影的暗卫已经脚踏凌风飞了过来,丹雀眼瞅还有几个没打算跟来,索性三箭齐发,落到暗卫脚下,刹那间众人倾巢而出,丹雀扫了眼下方跟着她前后脚到踩点处的谢宁玉,微微点头,下一刻便转身离去。 不消片刻,瞅准时机的谢宁玉翻身而上,佝着身子入了大理寺,文书室附近正如所料没有守卫,但能听到外面有叫唤支援的声音不断传来。 她没有犹豫,立刻进了文书室,接着瞅准上面做支撑的横梁,跳到边缘缩成一团。 很快,外面传来了杂七杂八的脚步声,伴随着谩骂,估摸着是几个守卫扔下晚饭便急急忙忙地过来顶上,心里怨气横生。 谢宁玉心里道了句抱歉,伪装自己的动作却不敢马虎,手里捏着弹丸,估摸一会儿人要是进来便试着直接远距离打晕。 耳听着周遭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宁玉心跳加速,却始终不见人进来。 直到半柱香后,外面响起了交谈声,先前去逮丹雀的那一批暗卫回来,说是追到长街便不见踪影。 负责管理的守卫把他们好一顿骂,嘈杂声至此消停了些。 有轻浅的脚步声走到门前,谢宁玉看见个男人推门走进来,从上方看去隐约像是许知均。 没有久留,不过屋内随意扫了一圈便出去了,再过了一柱香,门外站了两个守卫,这场风波就此算是彻底平息。 谢宁玉松下一口气,这才借力跳了下去,佝偻着身子翻找关于宁琢清的档案。 文书室的规模很大,其中卷宗按年份划开,谢宁玉倒是没怎么费力便找到了宁琢清的资料,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前柜子里存放的东西远没有想象的多。 裴故给她的那密报里说得清楚,大理寺收缴了宁府书房里所有的东西,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只有眼前这廖廖几本书和奏折?谢宁玉蜷在角落翻看那些文献,上面的字迹清秀公正,是民间学堂很爱教给考生的答题字体,宁琢清学得很好,比起拓印的书籍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内容……倒是不出所料,这里能翻到的资料大多一些不痛不痒的文章,类比书生平常爱看的大家论述或是经典论断,除了细致的标注外看不出其他花样。 至于奏折,能找到的竟不过个位数。 大多是一些关于江东水利的构想,皇帝回得敷衍,原因谢宁玉倒也看得出来,这宁琢清的提议虽好,但大多不考虑国情与资金库,就算采纳实施,结果也未必就如人意。 谢宁玉叹了口气,有些怀疑自己的探查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不管是大理寺内还是现在的宁府,她获取的消息都不过廖廖,这般看来,似乎事情并不如先前想的简单。 把那几封奏折塞进怀里,她低着头,又去翻找去年管辖江东水利的相关奏折,但因为大理寺收缴的只有死人资料,谢宁玉把这里翻破天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无奈,只能作罢,恹恹蹲在原地。 她有些质问自己,倘若这么简单的案子都破不了,以后的为官之路是否更是痴心妄想?裴故说喜欢她,俞姨说他在算计她,谢宁玉做不到分辨他的真心,但心下也清楚自己倘若无利用价值恐怕只会被抛得远远的。 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她干脆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再把那奏折翻出来看。 只是一遍又一遍,无趣又生硬的话术似乎无论如何也翻不出新,她被那冰冷的文字打击得士气低沉,蝉鸣和着燥热更让她心情郁闷,想到近来种种不顺,注意力更是难以集中。 想到自己还要坐这儿待一夜,谢宁玉的心情更加阴郁,正想站起来换个姿势时,注意力却突然被手上奏折的一处吸引了注意力——她看到了一个前不久才跟明姝聊过的人名,燕齐,那个不问朝事的靖康王。 这个发现让她眉头一紧,刚刚还觉得自己一无所获的失落也消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地分析上面的字句:臣以为,靖康王提出的兴修方案虽好,到底却少了保障。 人力物力被压到极致,看似成本锐减,实则对人性的使用筹码加大,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看这意思,是江东水利兴修之事,靖康王也参与其中。 谢宁玉又翻了翻其他奏折,其中不乏宁琢清上书驳斥他人相关方案的例子,皇帝回复大多和这封一样敷衍,想也知道对这不怎么懂人情世故又到处否决提议的官运有所不耐。 只是这一圈被弹劾的对象看下来,不知怎的,谢宁玉始终只在意靖康王的出现。 可能是因为他的不理朝政形象深入人心,可能是因为被宁琢清控告的对象里只有他不直接参与江东事宜,可能是因为……她还记得明姝前两天跟她说的那些话。 就这一刻,谢宁玉心里的猜忌如同云团不断扩大,脑中像是隐约有了成型的想法,令人惶恐不安。 也偏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正朝着文书室慢慢晃来。 脱壳 谢宁玉反应迅速地将东西塞进怀里,跟着便一个侧身转到门后趴下。 蒙面后的脸屏息凝神,只想着那人要是进来,便在门关上的一瞬间直接打晕。 耳朵听着动静,那脚步声走到跟前却停了下来,谢宁玉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责门前的侍卫:“我听说晚间这一块进了贼。 ”是刚进大理寺时见到的那个司务。 谢宁玉兀然变得有些紧张,耳朵贴在门边仔细听着动静,那看起来严肃的男人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仔细问了问相关情况,听到许知均已经进来查看一圈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眼看风波平息,谢宁玉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去,继续借着昏暗的光翻阅剩余的资料。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约定好的鼓声如约响起,她才动了动酸涩的身体,从门缝处放出迷烟,看着人慢慢倒了下去。 紧接着,屋顶上方再次传来打斗的声音,谢宁玉眼睛堵在门缝处,看着上方的暗卫再次齐刷刷飞了出去,没有犹豫,踩着点便直接冲出去,脚尖点地越到房梁之上,跟着便翻出了大理寺的外墙。 只是这次的运气似乎远没有昨晚好,落地的瞬间谢宁玉便发觉后方徒然多了追兵,回头,几个黑衣侍卫直勾勾盯着她,眼中露出骇人的凶光。 暴露了!谢宁玉一愣,接着便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的市井跑去,她的身法诡谲又邪魅,身后追踪的人虽多,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逐渐将距离拉远。 眼看轻功比不过,为首的那个朝周边投去个眼神示意,余下几个立马会意,脚步一转飞向别处,要从多面将谢宁玉包抄。 眼看甩不掉那视线,谢宁玉咬咬牙,从袖间掏出飞镖,跨过屋檐的瞬间利落回身甩出,离得近的那几个不其然中了靶,她则没有丝毫停歇,落地下一个高楼时又是不敢停歇地玩命跑。 直到前方一处高耸的酒楼,谢宁玉灵机一动,再次回身射击,趁着几人闪避的功夫,迅速跳到楼前,领先一个了身位消失在拐角处。 没有时间思考退路,她看见下方有一辆奢华的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外玉兰花的旗帜随着清晨的一缕暖风飘飘,在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街道格外惹眼。 裴府的马车。 谢宁玉眼神一滞,没有犹豫,立刻踩着地飞了过去。 掀开帘子,少年那张雌雄莫辨的艳丽面孔便猝然出现在眼前,看见她,那双喝了大夜的眼还带着醉意,只是被徒然出现的陌生人吓醒,瓷白的双手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姿势。 裴过?谢宁玉的眸微眯,心里有些庆幸里面的不是裴府的哪位夫人姨娘。 跟着便直接跳了进去,抽出匕首,在少年还没叫出来前抢先把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帮我离开这里,不然要你狗命。 ”谢宁玉冷冷威胁,面上却在观察他反应。 裴故说过裴过是可信之人,但谢宁玉先前到底没见过他,与其长篇大论地解释一通,倒不如直接武力威胁来的爽快。 语落,外面顿时传来那群暗卫齐刷刷落地的声音。 “那贼跑哪儿去了?”“没看清,但这回要是放跑了,那李大人定然是饶不了我们的。 ”“这还要你说,你们几个,给我去分头找,那店铺酒楼一个不能放过,就算是把这儿地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揪出来。 ”说完,能听到几人又飞身离开的声音,但紧跟着,有三两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站定马车门口,刚刚为首的那人再次发话:“大理寺办案,马车里的人都给我出来。 ”这会儿马夫不在,没有人告知那人这里面的身份。 反倒是裴过,被这一闹酒醒了大半,嘚嘚嗦嗦看了谢宁玉一眼,强撑着气势:“放肆!我裴府的马车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温和的少年音带着稚嫩,比起裴故,这位庶弟的气势可不是差一星半点。 谢宁玉意识到这一点,瞬间了然自己若想靠裴过这雏儿护着逃离此处几乎是不可能。 空着的手利落掏出银针,一把扎在裴过身上,看着他身体动弹不得,才把匕首收回,跟着便开始脱衣服。 裴过大骇,用眼神不断质问她的干嘛,多情的桃花眼中显露恐慌与不解,但偏偏人命在她那里,又不敢大声声张。 外面的暗卫却在此刻出声,得知身份,一群人的态度好了许多,但还是没有放弃进来搜查的心思,继续发问:“裴二少子,这……大理寺秉公办案,您这一清早就大马车搁这儿杵着,要不搜查也说不过去不是,这为难我们也瞒不住上面啊。 这样,您就让我们看一眼,一眼,看完我们就走。 ”裴过被这两方夹击弄得焦急又郁闷,心里暗骂不该让车夫替自己先去买醒酒汤,搞得现在自己孤军奋战,也不知是该保人命好还是保裴府声誉好。 眼看他露出犹豫之色,谢宁玉威胁般又瞟了他一眼,吓得人赶紧闭眼,硬着头皮继续道:“放你爹的狗屁,本公子来这儿喝花酒喝到天明有什么不对?这燕京谁人不知本公子风流美事,落你这狗东西眼里反倒是成了怀疑本公子的疑点了?”那暗卫一愣,连忙否认:“小的不敢,小的只是秉公执法,还请公子见谅。 ”开玩笑,这裴府的人上上下下谁敢惹,不说那家主是朝中一品官,就是新升上来的裴故,明眼人都知道的新贵,见到了谁都想巴结两下,谁敢在这时候落人口实。 他不知道的是,车里的裴过耍完这威风便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 父亲和兄长虽势盛,对他娇惯了些,但裴府的家规摆在那儿也不是吃素的,若今日这借着势力拒绝大理寺办案的事落到他们耳朵里,自己指不定回去要被家法怎么伺候。 他表情懊悔地在那儿反思,谢宁玉却已经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了假发和外衣,跟着便去扒裴过那金色的外披。 少年被这动静搞得一愣,对上脱了夜行衣的谢宁玉,没有假发的遮掩,那人皮面具的边缘已经有些脱边,饶是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也能看出是一张假脸。 “你,你这是干嘛?”压低声音的质问萦绕在耳边,谢宁玉看着裴过那红透的耳朵,心里纳闷这人跟他哥怎么完全两模两样的性格,手上却不含糊,把外披脱下来往自己身上一盖,跟着撕下面具,露出那张风流美艳的脸来。 裴过一看,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原本只是红着的耳尖瞬间红到脖子跟脸颊的每一处,还来不及质问,谢宁玉已经把脱下的那些东西全塞进了他的外衣下,跟着便双手把少年的脖子一揽,脸对着他单薄的胸膛,低声命令:“叫他们进来。 ”他们?那群大理寺的暗卫嘛?进来?现在?看他们这副样子?裴过感觉这事实在荒唐,要让父兄知道今日晨间的行径,自己指不定要埋到哪儿去。 可更重要的是,比起这个,他现在更在意怀里散发着幽香的女子。 尽管不敢承认,可此刻他眼神游离,视线就是不敢触及那张美得锋芒的脸。 怎么能……这么漂亮?他在那里发愣,因而没有注意到谢宁玉久久等不到回应有些不耐的表情,干脆自己出声:“公子,虽说裴府的威严不容人侵犯,可外面那些人到底是听令行事,再说,要是不帮着他们洗清嫌疑,传到外人耳朵里,还不知要怎么议论裴府,你说是不是?”声音不同以往,带着些下位者对上的讨好娇媚,听得裴过体温又升高了些,不自然地想动作,碍于被扎了针却又只能作罢。 “是……是,既如此,你们便进来查吧,也好还本公子和裴府一个清白。 ”语落,那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 那暗卫轻说一句“得罪”,抬眼再看,只见裴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公子被一女子抱着,女子穿着他的外披,男子的脸上还带着羞涩。 女子则在听到动静后回了半个头,露出的一双眼漂亮而锋利,看得人不寒而栗。 这马车虽大,却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贼人的样貌也远没有车中两人来的气质出众。 那暗卫慌忙放下帘子:“是小的们唐突打扰公子雅兴,还请公子见谅,小的们这就走。 ”说完,凌乱的脚步声远去,四处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宁玉确定四下已经安全,把针拔了出来,外披也随手扔还给裴过。 “谢了。 ”没什么诚意的回复,裴过眼看她把身上的衣袍整理好,随手理了理头发,跟着便要捡起刚刚丢下的东西出去,有些慌里慌张地拦住她。 “那个……刺客姑娘。 ”好新鲜的名字,谢宁玉挑了挑眉,突然玩心大起,开始逗他:“刺客姑娘?好难听的名字,不过,你竟然知道了我是刺客,又见过我的真容,会不会等我走了便跑去报官来揭发我?这样看来,我是不是还是要杀人灭口比较妥当?”说着,她还像模像样地玩着手里的匕首,架势唬人。 裴过则有些慌张地摇头:“不不不,本公……我不是那样的人。 ”见人不经逗,谢宁玉挑眉,把匕首收了回来,不再出言调戏。 只是心里纳闷,这哥哥是个黑吃黑的土匪,怎的弟弟是个白切白的馒头。 心下好笑,但想到此地不宜久留,谢宁玉还是转过身冲他摆了摆手,跳下了马车。 走时,只有一句话散在风里,让裴过在那之后脸上还不由露出痴笑——“谢了裴二公子,下回再见请你吃酒。 ” 翻查 裴过魂不守舍地回到府上时,父亲已经去上早朝。 母亲张氏则是从主母院里慢慢悠悠地晃出来,见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酒意,唾了一口:“王八羔子!又跑哪儿去喝了一夜的酒?”裴过委屈地抬眼,辩道:“娘,是兄长叫我办事才在花楼蹲了一夜的,你不要张口就这么嫌弃人行不行?”张氏走过去帮他把外披理好,见他这样说,翻个白眼:“我若不是知道是阿故找你有事做,你自个儿敢夜不归宿跑出去喝酒早把腿打断了。 东市那儿的栗子糕呢?买回来没?早膳我跟你阿母还要吃呢。 ”“小拐子拿着呢,一早排队去买的。 阿母还没起来吗?那早膳前我能不能先去沐个浴,身上难闻死了。 ”听他这么说,张氏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去吧,我看你早膳后也别出去了,在房里补觉便是。 ”说完,她正要放他走,鼻尖却突然闻到一股香气,当下察觉不对,又把他拉住。 “慢着,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不是说只是去喝花酒,怎么还点了人陪?”裴过想到什么,脸一红,把袖子赶紧从张氏手里拽出来,跟着便是慌不择路般跑回自己院子。 “没有的事,只是……只是回来时遇见个姑娘,娘你别乱猜。 ”末尾的话飘散在风里,只留下张氏愣在原地,脸上露出狐疑的情绪。 早膳端上来时裴过还没回来,她把这事蛐蛐给段夫人听,后者闻言笑得乐呵,表情远没有她来的严肃。 “阿过要是有心悦的女子是再好不过的事,要我说从小就看着他比阿故会来事,他要是比他兄长早成亲,我是丝毫不意外的。 ”“你说得轻巧。 ”张氏撇她一眼。 “那小王八羔子看着是比阿故精通这茬子事,可内里才真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要真有喜欢的,我只怕他不讨人欢心,正经姑娘家里又嫌他不够正经。 ”段氏一听:“这好办,叫他爹跟阿过给安排个官当当,我们阿过人勤快又聪明,断没有配不上谁的道理。 ”“他要愿意当官,我反倒是不愁了。 也就是阿故之前找他把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让这小子还有几分在京有事可做的错觉,要不然,指不定跑到哪地方云游得几月不见踪影。 这燕京之大,能拘得了他多久?”“那阿过要飞你也不能拦着,裴府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他不成?这小子写文章比阿过那没意思的好看多了,多出去走走,指不定以后也是个有见识的大诗人。 ”段氏这样劝着,她是真心把两个孩子都视如己出地看着,虽性格不比张氏豁达豪爽,这种事却想得比她要开明许多,不然裴故也不会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出走江东当参政。 看着张氏陷入沉思,她也没有多劝,自己这好妹妹她是知道的,早些年一样是个不守规矩的,要不是张家变故,生存都出了问题,也不会在对裴过的事上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心结,又岂是她讲两句便能安然放下的呢?——定北侯府。 谢宁玉一回来便在浴桶里泡着,青鹤在门外盯着时辰,确保她一会儿还能照常去大理寺任职。 “丹雀回来了吗?”谢宁玉闭着眼睛靠在桶边缘,头也不抬地问。 “比原先计划的时候要晚些,但到底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公主还有事找她嘛?”“叫她和天司休息好后带几个弟兄去靖康王府看看,若是能联系上师父……”谢宁玉顿了顿。 “把她约到酒楼,越快越好。 ”“靖康王府?”青鹤疑惑惊呼,“公主昨夜之后,是怀疑他有什么动作嘛?”“只是没有依据的猜测,现在不好断言究竟牵扯谁。 ”谢宁玉皱了皱眉:“玄风传消息回来了吗?”“是,已经在江东落下脚跟,但相关事宜还没太大进展。 他依照您的吩咐倒是没去找小裴大人,但前日夜里让人传了信鸽,说小裴大人那边似乎有异动,晚间急急忙忙地出了府,目的地不明。 ”提起裴故,谢宁玉睫羽颤了颤,没有马上接话。 她现在想到此人免不得记起俞泠那日的话——雪夜,少年,小巷,蓄谋已久的谋划,那些可能会让她难以原谅的事。 她偏过头,有些恍惚地思考若是踩着裴故上位,再过河拆桥地同他斗,如此会不会显得有些忘恩负义。 想不明白,索性又晃了脑袋,冷着声:“裴故的事……若没什么异常,暂且不用跟我汇报。 服侍起来吧,我今日早先去大理寺。 ”“那个……”青鹤有些犹豫地开口,语气带有停顿,却没让谢宁玉主动问她。 “公主,我今儿个能不能跟丹雀姐姐他们一起去。 ”去哪儿?靖康王府嘛?谢宁玉挑了挑眉,想起前不久天司跟丹雀说青鹤近来时有长进,干脆点了头:“你去问你丹雀姐姐带不带你,若她觉得你不会出岔子,那便跟着去。 ”青鹤喜上眉梢,连忙带笑道谢,麻利地帮谢宁玉梳洗完后便去了后院找那群侍卫。 谢宁玉则踩着点去了大理寺,没有意外,今日的戒备比往些时候严上许多,门前甚至有侍卫通查进出人员,那个看着表情严峻的司务站在门口,眼神犀利地扫视每一个人。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如千钧重般压来,谢宁玉无所谓地任由打量,脚步往前正要迈步进去,旁边却突然出现一个熟悉人影,大步插到了前方。 是宋少卿。 她看得眼神一滞,不敢表现出来,依旧往前迈步。 那个司务在此时却突然喊出声:“宋主簿,别来无恙。 ”是叫宋少卿。 谢宁玉被这动静搞得心上一颤,不敢多留,趁着两人交谈快步走了过去,耳朵却还竖着在听他们说话。 那极富书生气质的公子脚步一停,看向司务,嘴角的笑恰到好处:“王司务,好久不见,大理寺今日怎么这么大阵仗?”“主簿还不知道?这地方昨夜进了贼,自然得加大警戒,才抚慰人心啊。 ”“贼?”宋少卿疑惑的话语拔高,剩下的问题随着距离散在风里,谢宁玉听不到,干脆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倒是忘了宋少卿在大理寺任这个不大不小的官,以后在这儿待着,免不了要多一个人应付。 不过,主簿……她记得就负责文书室的工作,倘若作夜有贼看见她从文书室溜出来,宋少卿作为主簿,这几日定然是要应付检查的工作。 若是现在便发现她把宁琢清的奏折偷走,旁的不说,对于躲在暗处的敌人就算是打草惊蛇了。 要不然,今晚就让温时序把那话本子散出去?比起主簿这繁忙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或许宋少卿会更乐意去关注崇祈也说不定……她胡思乱想着,面前却突然出现个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还带着怒气:“你怎么来这么晚?不知道这几日大理寺全面戒严急着用人嘛?”是许知均。 谢宁玉内心毫无波动,这些天对这纨绔抽风般的日常早就见怪不怪,此刻已然能维持良好的态度对这神经。 “大人,这昨夜天热,我隐疾又犯,难以忍受,本来是想跟你告假的。 这不听说昨夜来了贼,才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耽误了时辰。 ”许知均已经适应这走后门的时不时犯病要告假,冷冷斜她一眼,张口就是压榨:“你这病要治不好便滚出大理寺,少动不动就犯毛病。 文书室那边现在要人,你今日去那边当差。 ”文书室?谢宁玉心脏一停,脸上谄媚的笑极具公式化:“小的能去那边干嘛?”“那贼昨天就在那一块活动,今日少卿命令下来彻查,就看有没有少东西,你一会儿跟着宋主簿好好赶,要是查不完,今天也别下寺了。 ”别下寺?这怎么行,她还得盯着靖康王府那边。 小心翼翼地又开口,看着许知均的那张脸心里恨不得把他骂八百遍:“那个……大人,可是小的大字不识几个啊,怎么能胜任这种工作?”许知均不耐:“你按着单子做还不会嘛?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告诉你,你这几天就在大理寺给我老实待着,这活儿干不完你哪儿都别想去。 ”说完,男子不再理她,大手一挥便径直离开,徒留谢宁玉咬碎了牙,把怨气往肚子里吞。 没了法子,只能老实往文书室走,期间遇上几个跟她一样的跑堂,无一不是一样的抱怨。 她混在里面,走到熟悉的院落,宋少卿已经穿着官服候在那儿,乍一看仪表堂堂,倒不枉崇祈喜欢那皮囊。 没见过对方工作的样子,只是想着他跟许知均交好,不禁担心这对狐朋狗友对下的作风一样蛮横荒唐,心下正胡乱腹诽,再抬头,却正好对上宋少卿那幽深的目光,此刻正直直地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 试探 “你。 ”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通过人群指向她,原本嘈杂的地方瞬间寂静,周围杂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宋少卿则表情淡淡:“许知均叫你过来的”谢宁玉点点头,无辜的表情里恰到好处地带着无措,佝偻又瑟缩的样子果不其然让宋少卿眉头一皱,冷着声问:“你识不识字?”谢宁玉先是点头,接着像才反应过来般又迅速摇摇头。 宋少卿脸色冷了几分,最终移开视线,点了她旁边一个侍卫过去。 等到人影走远,谢宁玉松了口气,抬头却见周围的视线跟看傻子一样齐刷刷地盯着她。 有个年轻男子心直口快憋不住话,见她望过来,当即扯着嗓子教育:“你傻缺吧你,那宋大人跟许大人是故交好友,把你拽过去是给你机会到大人物跟前刷脸,就这你还不机灵点把握住,白白错失良机。 ”她装得一副才恍然大悟的样子,跟着脸上五官便压了下去,像是追悔莫及,看得周围人心里暖暖的。 又一个不懂规矩错过机会的。 他们在心里窃喜,面上却还要装着安慰,殊不知谢宁玉心里的得意丝毫不比他们少,这会儿来了兴致,甚至愿意跟他们继续演下去。 “这说的……”她语气低沉,“要不我去跟宋大人说说情,求他给个机会,总不能这种好事就这样让我白白丢了去。 ”刚刚还想着安慰她的那群人脸色瞬间一变,齐刷刷劝着:“还是别了,少在大人面前晃,这要是触了他眉头,你十个脑袋也是赔不起的。 ”话里意思未免夸大其词,毕竟宋少卿不过一个芝麻小官,若不是有个好爹和不分黑白的长公主罩着,有封地有俸禄的谢宁玉作为正儿八经的公主才是真的捏死他比蚂蚁容易。 不过这种话自然没有说给他们听的必要,谢宁玉恰到好处地露出懊恼,便足够满足这群爱好看别人吃亏的群众心里的恶趣味。 如此,等到了黄昏,她在表情恹恹地表示想回家,周围的人便无一不是笑脸相送地表示会替她打掩护。 轻飘飘地又溜了出去,谢宁玉一身轻快,想到宋少卿那厮不负她所托,一天过去查漏工作还没有任何进展,不由吹着曲儿,心里盘算回去要不要邀温时序来府里小坐,这两天便把那本子传回去。 好心情持续了一路,直到自己轻车熟路地走小道翻回定北侯府,偏门放风的那两个杂役看着她欲言又止,才似乎咂巴出一丝不对劲来。 “有事?”她淡定地偏头询问,那两个杂役却莫名抖三抖:“公主,裴大人来了?”裴大人?谢宁玉脚步一顿,嘴唇笑意也收了起来,这回是正眼看着那杂役:“你说的是,裴府正当家的那位裴尚书?”杂役摇了摇头,把口水咽了下去:“小的说的是,原本应该在江东待着的那位……裴参政。 ”裴故。 谢宁玉心跳一停,想起玄风前两日飞鸽传信来的消息。 突兀地离开,竟是要回燕京嘛?再抬脚,她没有丝毫犹豫,直直便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侯府的主人到谢宁玉父亲时便只剩三位,俞泠作为担负起半个主母职责的管事,早在谢宁玉兄妹搬到独立的院落之前就早早地做了准备。 不说她院子里比寻常姑娘大了几倍的布局,也不说她院子里上好的料子做成的桌椅或是衣裙,光是院里那棵偌大的梨花树,从移植回来到而今探出墙边的成群花瓣,便费了俞泠的不少心思。 此刻盛夏,白色的花蕾已经蜕为幼果,宽大的树叶野蛮地纠缠在一起,只是坐在树下,便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才能窥见一抹阳光的余韵。 她到院子里时,裴故已经坐在那里,角落的青鹤在替他沏茶,面上带着些天真的笑,似乎与他相谈甚欢。 看到她回来,小姑娘脸上刹那间便浮现上惊喜,远远招呼着侍女把零嘴鲜果呈上来,跟着便是熟练的嘘寒问暖。 谢宁玉注意力不在这儿,对上裴故那双含着星光的眼,此刻带笑盯着她,炽热的眼神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那张端方俊朗的脸尽管神采依旧,眼下却带着明显的灰青。 离得近,谢宁玉甚至能看到他眼里细小的血丝,昭示着主人近期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尽管如此,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与新得不带一丝皱褶的蓝衫却能说明来前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最起码,沐了浴,熏了香,甚至是……余光扫到院门口堆得满满当当的木匣,谢宁玉沉默,不用说,是裴故刚刚带来的。 她本想说点什么,想到自己还带着人皮面具和穿了一天的脏衣服,又动作一顿,面上显出难色。 裴故倒是善解人意,看她进来一句话没说,却能带着笑把话头接过去:“公主若有事大可先去,我来得唐突,等着公主也是应该。 ”说完,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茶水,眼睛不再看她,似乎真的不在意她片刻的去留。 谢宁玉见此没有矫情,留下一句“稍等”,便径直去了里院沐浴。 青鹤跟着过来,被问及裴故今日的造访,只低眉顺眼地回道:“裴大人是差人送了信来的,得了俞管事批准后,才从偏门进来。 ”“怎么没去正厅候着?”“早些时候温小姐也来了,俞姨怕他们俩撞上,再加上公主您早先有令不必对裴大人藏着掖着,俞管事便让我们把他带到院最前面,离您的内院远,但隐蔽性足也不会被发现。 ”“阿姐呢?”“没敢告诉温小姐您在大理寺,后面她落下个本子就走了,叫你早些挑个时候去寻她。 ”谢宁玉跨出浴桶,任青鹤替她换衣,听到温时序那边没有异常,才转而继续盘问裴故:“你问了他来干嘛吗?”“裴大人没提,只说想问你点事,跟着便是打听公主一些旧事。 ”谢宁玉低头:“你如实说了?”青鹤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只捡了些无关紧要的回答。 不过裴大人倒没问过什么逾矩的问题,大多只是浅淡,算不上有目的地深入。 ”谢宁玉了然,披上外衣,青鹤麻利地给她挽了个发髻,便径直向外院走去。 月已上树梢,裴故还坐在那里,目光看着梨树,桌上的东西却是一样未动,只杯里的茶水见了空。 青鹤在谢宁玉耳边轻语几句,她挑了挑眉,低下头去看裴故:“要跟我一起用膳嘛,裴大人?”裴故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邀他,昼夜不停骑了两日马才回来的脑袋昏昏沉沉,听此下意识地迟疑一刻,跟着便是颔首,看着候着的侍女忙不迭地上前布菜。 谢宁玉不紧不慢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打算跟裴故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早先没听过你要从江东回来的消息,这么火急火燎地回来,是燕京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让你跑一趟的大事?”裴故顿了顿,敛眸看着身前那盘精致的桂花糕点:“是有不得不回来的大事,不仅如此,还事态紧急拖不得,只能日夜兼程累着马回来。 ”谢宁玉随意拿起面前的牛肉放进嘴里,只当他在说公事,张口便问:“宁琢清那岔子事嘛?”“不是。 ”裴故似是鼓起勇气抬眼,对上谢宁玉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人心的眼。 “是跟你有关,跟谢宁玉。 ”她放下了筷子,平静地直视他,明明只是无声的质问,明明面前的场景应该是他最习以为常的谈判,但此刻隔着桌子,裴故依旧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索性轻笑一声,凉薄的嘴唇勾出弧度,用假象缓解了自己的不安。 “我收到那封信,字到后面……”他顿了一下,不知是在斟酌用词,还是在用固有的傲慢掩饰此刻的心跳如擂。 “越来越难看。 所以,我想着回京看看,什么事能让昭梧公主也乱了心神。 ”只是一句话,裴故能感到谢宁玉看向他的眼里似乎骤然带上意料之外的惊讶。 而当真真触及这目光,他不过看了几个字便乱了心神,火急火燎地从江东跑回燕京之事也才有了实感。 似乎被谢宁玉的情绪所感染,有那么一刻,裴故似乎也觉得自己荒唐,竟也能做出这般冒昧的事来。 可下一刻,看到谢宁玉,似乎所有事有关于她,做出什么反应又都显得那般合乎常理。 他看着面前的人素着脸,没有胭脂水粉,却照旧在昏暗的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审视的目光从他的指尖挪到脖颈,然后是唇,最好才对上他自己都不知掺杂了什么情绪的眼中。 “裴故。 ”他听见她轻轻叫他,不是“裴大人”,是裴故,那双一向精明的凤眼里也显出几分茫然,但很快,又稍纵即逝成试探的疑问。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两年前过年的那个雪夜,你在宫外的长道站着,是在密谋什么?”她说到这儿,语气也罕见地顿了一下,而后的话像是补充,又像是直击重点的询问。 “为什么说,做便做了,我怨你,你也认了?”语落,谢宁玉清晰地看到裴故眼神一滞,似乎话问出口的瞬间,这位少年权臣的心脏也被带着悬停。 坦白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谢宁玉能看出他的不安,惶恐,似乎一直忧虑的事终于在此刻变为现实。 可很快,他似乎又变得镇定,眼里片刻的挣扎过后,像是终于等到了预料已久的审判,彻底暴露了他内里平静的疯魔。 “谢宁玉。 ”他语气平缓,在她成为公主后头一次直呼她的名讳。 但莫名地,她就是感到少年喉间有些干涩。 “宋少卿和崇祈长公主的事,是我一手促成的。 ”说到这儿,他呼吸有些急促,但没有低下头,反而依旧直视着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眼,带了点彻底打算摊牌的意思。 “我不想你和他……成婚。 所以,我给两人都放了饵,等他们咬钩,纠缠。 等你发现,跟宋少卿撕破脸,如此,一切都水到渠成。 ”说着,他露出个笑,“我本来没想瞒你,只是在等。 ”等你也咬上我的钩,等你也爱上我,等你在知道真相后也能如我一般离不开你,便把那些肮脏龌龊的过去通通告诉你。 可现在……分明是百密一疏。 裴故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他没有移开过盯着谢宁玉的视线,可预想的憎恶,恶心,那些负面情绪都没有出现在谢宁玉眼里,她面色依旧平静,跟问起那话前没有丝毫的差别。 在这一刻,主导这场谈判的执棋人是谢宁玉,而裴故,因为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筹码,变成了棋子,不得不被主宰者牵着鼻子走。 他看不破对面之人的心理,同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向她摊牌出一切后会引来怎样的审判。 他了解她,知道背叛和隐瞒令她痛恨,所以他面对此可以做到毫无保留。 清楚她厌恶受制于人,又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因而愿意双手把所有奉上,只要她达成遂愿活得恣肆安宁。 可倘若她知道自己遭他算计,义正言辞地叫他离开……裴故沉默,自己又真能坦荡把人放走,接手从此跟他毫无关系嘛?他不敢往下细想,却见谢宁玉在此刻表情依旧,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地问他:“就这样?”裴故愣住了,半晌才木讷地回她。 “就这样。 ”那瑞凤眼闪了闪,低下头,又神态自若地给自己夹了块花生米:“我本来就不会跟宋少卿成婚。 ”裴故怀疑自己没听清,呆在那里,没有马上回话。 于是谢宁玉抬头起来看他,重复一遍:“裴故,我不喜欢没脑子的男人。 所以,我不会跟笨蛋成婚,站在一条战线上。 ”同理,我也不会跟笨蛋结成同盟,站在一条利益绳上。 裴故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缓,僵硬的表情也似乎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被认同的喜悦。 “我是不是能把你的话理解为——此时此刻,我们的同盟坚不可摧,不会有什么任何东西横亘在其间影响这份关系?”“可以这么理解。 ”谢宁玉冲他眨眼,“另外,裴故,我不喜欢你叫我公主,我更愿意从你嘴里听到谢宁玉的名字。 ”“我会改。 ”裴故从善如流,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原本互相提防试探的氛围也变得旖旎。 “所以谢宁玉,能告诉我你写信的时候为什么心情不好嘛?”是不是因为,被逼不得已地跟我公开婚讯?她没有遮掩,表情坦然地跟这个勉强交了一半心的同盟托付了她刚刚发现,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的消息。 俏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恍惚,这回有些无措的人变成了自己。 “侯府的书房里发现了封来自金越的密报,放置的位置很巧妙,在书桌下方的暗格,可以确定的是,收到消息的人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裴故了然,一时竟不知该庆幸谢宁玉不是因为自己在烦心,还是该提心第一反应里和她一样的阴谋猜测。 他对定北侯了解不深,贸然的安慰或者猜测似乎都会给眼前人迷茫的心理带去负担,倒不如问点关于问题的实际进展——“你有破译密报上的文字嘛?”谢宁玉带着些颓气地摇头:“没,他书房里倒是有一本记载金越文化的书,但从其中来看,许多字查不到释义。 ”裴故轻轻问她:“你愿不愿意把那密报给我看看。 ”谢宁玉没有犹豫,回头去了房里把东西拿出来。 利落的动作看得裴故一愣,嘴上却不自觉地带着上扬的弧度,连着两日没歇息的脑袋也变得有片刻清明。 等谢宁玉把东西递给他,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略微思索,他又抬起头,问她:“我记得我朝军人行兵打仗,交流的密报间也常掺杂军营中特制的符号,并且各等级间划分严明,职位越往上,符号的具体含义也越鲜为人知。 这里面……”谢宁玉垂头:“确定了,没有朝中用的那种,若有也只能是金越的。 ”裴故倒是不意外她言下之意暗含自己懂得军中密符,略一思忖,想到一人:“季明楼,当今天下武林盟主,也就是你师父的故交。 我记得他是金越人,从前在军中效力,当是识得这些字,或许,你可以找他。 ”“倘若他能替我办事倒是好说,可惜不行。 ”谢宁玉想到宁琢清的事,眉头皱了皱。 “师父此番进京便是怀疑他跟靖康王走得近,前两日我夜袭大理寺,在宁琢清从前的奏折了找到了燕齐的影子。 ”听到宁琢清,裴故的表情也严肃几分,接过谢宁玉刚刚一并拿过来的奏折,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她对视一眼,都能看清彼此眼里的怀疑。 比起其他被宁琢清反对方案的官员,燕齐在这其中的出现,的确显得突兀又惹人怀疑。 “靖康王这所谓的关于江东水利的方案,你先前在朝会上,有听到具体的报告嘛?”谢宁玉想起裴故跟宁琢清同届科考上来,若是这里面的门路宁琢清清楚,裴故或许也略有风声。 谁知少年却对她摇了摇头:“没听过,靖康王除了每年必须参会的大日子外,基本不会上朝。 不仅如此,我去江东前皇帝给我看的那些折子里,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的消息,甚至,连关于宁琢清的都少之又少,更别提你拿出来的这一封。 ”如此,便是有人可以隐去了这事件中关于靖康王的存在。 谢宁玉想不出谁有这样的手段,挑起眉:“那会儿宁琢清刚死,名声难听,会不会是皇帝为了避嫌,特地没把那一封私下上报的奏折给你?”“不会。 ”裴故斩钉截铁。 “如果是皇上怕这件事辱了靖康王名声,没有事先通知他在其中的戏份。 那么我下江东,底下汇报的官员阐述关于水利的进程时,他作为或多或少的参与者,不可能一个提到他的也没有。 ”除非,想隐去他存在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事先打点好的一群人。 裴故和谢宁玉面面相觑,原先以为涉及不大的冤案此刻只是查了一角,内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便已展现眼前。 并且,似乎谁现在都无法断言,这关系网的深处,有没有皇权操纵着这一切。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与之一起的,还有来自未知庞大势力对侵入者无声的威胁。 谢宁玉没了吃饭的心思,头往后仰,似乎是为难的样子,实则却是在试探裴故还有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心思。 “事情发生这么久,你有没有去过宁府?”裴故一动不动:“去过,只是当时门口坐了个老翁,不像偶然。 我功夫不到家,不敢冒险。 ”“你当时就猜到暗地里还有人在盯着关注这件事的人?”裴故盯着她,神色认真:“是。 而且我清楚,燕京能做到还宁琢清清白之人,寥寥无几。 ”“所以你找了我?”裴故没有糊弄地重复,“所以我找了你。 ”谢宁玉对此偏头,半带玩笑:“你这话,像在绑架我。 ”“是吗?”裴故轻笑,有一瞬间竟庆幸他好像在哑迷里就读懂了少女的意思,“那我有绑架到你嘛?”谢宁玉直视着那双洞察世事洞察地有些过分的眼,有那么一刻,她怀疑自己被美色蛊惑,所以只是看着他,竟也会有了不顾一切要点头的冲动。 醉满楼那老头前几年夸裴故时是怎么说来着?哦对——论天下芝兰玉树者,裴也。 其才也惊绝,其貌也惊绝,及天下王侯将相,莫能拟也。 谢宁玉记得那会儿听时也是不屑一顾的,而今盯着他,却突有了几分实打实的赞同。 那双浅淡的眼在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间,总是挂着能穿透人心的锐光,可当其中山雪融化,春和景明,被他看着,又似乎得见前几个月院里的梨花树,开得紧簇,开得盛大,开得和熙。 她被蛊惑到了。 被那一树的梨花。 所以她也挂着笑,轻轻回他:“被绑架到了,裴故。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去靖康王府,我们一起,还宁琢清一个清白。 ”少女笑得明艳,她不知道,桌下少年的手在微微颤动,心里的花儿像被清风拂过,勾得花蕊痒,勾得花根飘。 “当然,跟你去。 ”他听见自己的回答,轻和又柔软。 是花开的声音。 神秘人 裴故从定北侯府翻回去时,月色几乎完全隐匿于暗夜中。 空旷的街道除了清风低首拂过,就只有打更人在街道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没有多留,戴紧斗笠藏住面容,便捡着来时摸索的小路往裴府走去。 行至深处,路上出现了几个跟他一样装束的人,从外形上来看大体一差不差。 几人在短暂的交汇后便立刻迈向不同的方向,裴故撇了一眼,没有犹疑,径直向裴府偏门的小巷迈进。 仆从候在那里,见他进来便赶忙俯身,毕恭毕敬地传达家主的消息:“大人说要是公子回来时他还没睡下,便请去书房找他。 ”裴故虽已算得上是功成名就,在朝堂是正儿八经的命官,可在府上,大多仆人到底还不习惯叫他小裴大人,索性还跟着他考取功名前一样,一并都叫公子。 裴故没有答话,沉默地往里走,算是应下。 他晚膳时才紧赶慢赶到京,母亲留他用饭没顾得及,匆匆沐浴便火急火燎地向定北侯府赶去。 此刻与谢宁玉道别,扰了他几日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原本还紧绷着弦的脑子此刻徒然放松,倒还多了几分卸力后的麻木。 仆从执灯在前面探路,裴故有些困顿地跟在后面,半晌缓过神,才抬起不甚清明的眸问了句:“母亲和姨娘呢?可是歇下了?”那人微微颔首:“大人这些日子忙,不常回夫人她们那里,是以放松了些。 ”裴故点头,脑子里迷蒙地闪过明早要记得去请安的想法,转而念及裴过,又问:“裴过呢?近来如何?”“二公子也在书院,跟大人一起等您过去。 ”裴故闻言有些诧异,似乎是意识到了不寻常,迷雾散去,山林重归寂静,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复行数百步,方至灯火明亮处的院子。 仆从没再往前,退到一边让裴故走了进去。 院外除了侍卫没有旁人,他到屋前推开门,里头两人嘴上还带着浅笑。 其中上位者,眉眼与年轻男子相似,只是周正的五官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严肃,即便看去表情带笑,也丝毫不影响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另一个,笑起来便如春日阳光,和熙,温暖,却似乎带着萧条的冷意,难以给人居高临下的威慑力。 见裴故走进来,两人俱是一喜,只是裴征远端起茶杯掩盖了自己过分上扬的嘴角,裴过则兴冲冲地望过来,没有丝毫遮掩地开口:“哥!”他傻乎乎乐道,话落才像是想起刚刚跟裴征远的聊天,又马不停蹄地追问,“你这风风火火地从江东杀回来,一回府,也不找我寒暄,也不去给母亲她们敬安,沐浴更衣就跟着往外面走,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问得直白,引得裴征远轻咳一声,像是不满他的问话水平。 裴故倒是不在意,朝裴征远旁边的椅子晃过去,嘴上对谢宁玉半遮半掩,只是声音不比以往清冷:“裴过,我记得我走前跟你说过了,我是去见人。 ”裴过轻哼:“我听见了,但是好奇的又不是说你去见人这件事本身,我跟父亲好奇的是你见的是谁?”裴故脚步一顿,没继续往前走,反倒是盯着两人,眼神微眯:“等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个?”“当然不是。 ”裴过反驳,跟着露出狞笑:“还有~你跟那人相处的具体细节啊~”他眼里八卦的熊熊火焰在燃烧,裴故对此表现却是似笑非笑:“如果叫我过来是为了打听这个……”他语气一顿,音色没了刚刚温柔,又变回不近人情的冷调,“那只能抱歉,无可奉告。 ”“小气。 ”裴过嘟囔他的没劲儿,转头看向裴征远,眼神示意他此刻该有所作为地挺身。 于是那在官场顺风顺水二十余载的尚书不由得轻咳一声,不自然的语调问候:“回来的事跟皇上写奏章了吗?”“告的病假,已经让郁雾送进宫去了。 ”“打算待多久?”问的问题终于有了几分正经,裴故低眸,到底是入了座,只还有些难耐地揉了揉胀疼的脑子。 “还不清楚,只是如果顺利的话,今年过年前或许就会调回来。 ”裴过啧啧称奇:“这种事也能预测,哥你要成仙嘛?”裴故冷冷扫他一眼:“你要是在府上待着那脑子这么不经动,就该丢到科考学堂里老实蹲着。 ”话里话外的明示,裴征远倒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挑起眉:“已经跟皇上通过气了?我原以为江东兴修一事后你就该被调回来。 ”裴故颔首:“原先是该如此,只是出了点意外,便没要这个恩典。 ”裴过这回算是听明白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指着他,动作上十足的孩子心气:“……哥,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人跟皇上做了交易,所以这么大件事办下来竟是没升一点官!这……这怪不得呢,亏我原先还在纳闷,你别是被温柔乡冲昏了脑袋吧你!”裴故任他指着,表情不变:“这事不是为了旁人,是为了我自己。 ”裴过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裴征远,示意他也对此事发个声,起码证明这屋里不是只有一个傻子。 可他那早先还与自己沆瀣一气的父亲此刻却不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裴故,半晌开口便是引人深思的误导:“那人……我认识吗?”裴故倒是不敷衍,思索片刻,点了头:“当是见过?”裴过不甘落于两人交谈之后,急着举手插进来:“那我呢我呢?我见没见过?是哪家能使神通的小姐?”裴故看着他,眼眸深处一片黑,却是笃定:“你没见过。 ”不然的话,回来指不定要怎么跟他嚷嚷。 裴过尴尬,轻嗤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这天下漂亮姑娘他见得不少,尤其那天那位……他思绪掉入从酒楼出来的那天清晨,少女从天而降入了马车中,尽管被匕首抵着脖颈时满是惶恐,思绪也不由得被那身清香带着往旁处走。 他以后若是要娶,也定然是要那样的姑娘。 裴过的思绪陷入混乱,满脑子想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没注意到一旁的裴征远对裴故的试探已经持续了几个回合,等再反应,已经是父亲对于他掉线状态投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不知道是谁掉链子漏了馅。 他看见裴征远看向他的眼里满是这层意思的不屑,沉默,扭过头去。 这边,裴故仅剩用来答题的好好耐心则将要消耗殆尽,眉目的不耐层层涌现,偏还克制着别对老父亲的态度过于不友好。 只是回答时有一搭没一搭的漫不经心样儿,怎么看也不是多么敬重他的样子。 裴征远看准他的惫怠,却突然眼光凛冽,目光看似望向别处,嘴上却是半分不饶人的惊世发问:“所以,你已经打算跟那人成婚了?”神游天外的两人思绪瞬间回神,裴过意识到前面的扯淡是父亲的谈判策略,没敢打断这关键一问,手里看着还在摇茶杯,耳朵却已提上去,在静候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兄长回答。 书房内静得恍若掉针可闻,连带着本就思绪不清明的裴故都恍惚了一瞬,撇了一眼裴征远,心里不忿。 老狐狸。 有这点手段尽使自己身上了。 可抛却这个,裴故自己也对这问题一愣。 谢宁玉虽已明确表态愿意为了合作嫁他,但到底不是心甘情愿。 裴故注重她想法,当然也不会草率觉得如此成了婚她便彻底绑定在了自己身边。 是不是打算跟谢宁玉成婚?他心里有些发苦,嘴角却勾着凉薄的笑。 “我求之不得。 ”他轻声说了这句,话落到书房里,其余两人俱是一惊,却都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裴故则自顾自地继续接道,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掷地有声地在表明自己态度:“她若是愿意,我便是入赘也使得。 ”但前提是,她是真的愿意……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地,嫁给他。 裴故还是那副冷得过分的样儿,裴过却无故觉得他气压又低了几分。 入赘?谁?他哥?裴过突然觉得自己那话说得还是太早,那不知名号的小姐根本不是在使神通,这种程度,怎么着使的也该是天通。 还想说话,裴故此刻陪着闹的心思却已彻底消耗殆尽,倦极般推开门走出去,只留下裴征远跟他还在房里面面相觑。 “父亲……你看这……”他试图唤回此刻眼神同样幽深的裴征远,以此来率先作为旁观者听到别人对此事的看法。 结果裴征远却只是摸着自己那养得极好的胡子,冷不丁看他一眼:“若阿故真要入赘……”他想了想,露出个恶趣味的笑容:“那这裴府,可得你小子支棱起来传下去。 ”说完,他也不再理裴过,就端着那副奇怪的笑走出去,也不知脑子里对此到底作何反应。 徒留下来的裴过觉得毛骨悚然,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谋盯上自己,在深处向他伸出了手。 ……他一定是被做局了。 对吧? 刺杀 再醒来,暗色的天边已经掺杂了一丝隐约的金光。 谢宁玉脑子混沌了一阵,直到青鹤端着盆照常进来,思绪才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昨日从大理寺归家,走前还记着给那个笑她的侍卫塞了些碎银,贿赂他帮忙打掩护,这两天好直接翘掉大理寺的班,跟温时序忙话本的事。 宋少卿那厮现下正忙着查她,若能使绊子延缓时间,自是最好不过的事。 只是昨夜与裴故聊到深夜,倒是忘了跟青鹤说今日该晚些起来,时间倒还跟着往日一起走了。 谢宁玉掀开被子,睡意按着生物钟已经彻底消散,倒也不打算再赖,索性爬起来晨练消磨时光。 青鹤进来看着她拿起便服往身上穿,一愣,看向手里紫檀木制的供盘上已经清洗干净的人皮面具,心下疑虑:“公主今个儿不去大理寺?”“是。 你稍后派人去尚书府,跟阿姐说下午醉满楼见,我急着有事找她。 ”“那这衣服……”青鹤抬了抬手里地东西,“要给您换成什么装扮?”“正常出街就是,你看着办吧。 ”谢宁玉麻利地把衣服正好,随口敷衍,跟着便拿过青鹤端的东西梳洗起来。 等到她擦完脸再抬头,小丫头还站在那里,像是为难她今日的行程,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谢宁玉打量两眼,从宫里回府快一个月,青鹤这般看来倒真比往日壮实不少,尽管身量打一眼看去依旧是消瘦的,但整个人就如同一棵挺拔向上的白杨,光是看着便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一刻,谢宁玉便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脸巾,扭头便道:“青鹤,你回府跟着丹雀他们操练也有一月,要不要来同我比划比划。 ”“同您?”青鹤退后一步,面露惊恐,秀气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不……不用了吧,青鹤学艺还远没有公主想得那般深厚。 ”她这一个月下来,也就是刚能拿着剑比划两下,跟谢宁玉对打,恐怕一步之内便会败得颜面无存。 谢宁玉却起了劲儿,态度有些不依不饶,把青鹤手里的东西放桌子上便拉着她径直向外院走去:“只是比划,又不是多正规的比试,你把你从天司那儿学的伎俩作给我看看,还能把你害得剥皮抽筋不曾?”“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鹤表情暗了下去,有些慌张地想挣脱谢宁玉的桎梏,她却只是轻飘飘反手便把她握住,像被掐住喉咙的燕雀,如何都脱不走她手心。 “那便是比了也无碍。 ”少女轻飘飘落下一句,到了后院,架子已被下人摆好,丹雀带着人在那里擦拭,见她过来,头跟着便低了下去。 “公主。 ”谢宁玉点头,挑眉看向青鹤:“天司教你用什么?你拿吧。 ”丹雀被这情形弄得摸不着头脑,扭头看青鹤,正对上她求救似的目光,隔着近,甚至能看到其中略带绝望的深意。 好像哪里不对。 她皱起眉,正要出声,身后却突然传来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谢宁玉已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等她惊觉不对回头,少女已经跟屋檐上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缠斗起来,打得难舍难分。 丹雀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凝着神,抽出长剑便转身上了屋顶。 只是谢宁玉适才晨起,手里还没武器,身上又不过薄薄便衣,纵使武艺高强,也得仿着那刺客手里锐利的武器,逼着她节节后退,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丹雀心忧盲目插入其间会导致她受伤,院里的暗卫全部围了上来,将两人包抄其间,一时间却没一个敢上前。 谢宁玉则是面无表情地一次次接过对方毫不留情劈下来的刀刃,她收着力,不敢莽上,对面这人的刀风凌冽,步法矫健,如果不是她刚刚在下面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去路,此刻恐怕早就飞入屋檐间不见踪影。 她处处受着束缚,又被那人一次次逼到边缘,眼看着丹雀在一旁犹豫的眼神,没有多加思考,在刺客再次发起猛冲时生生拿左手接住,鲜血在瞬间从指尖喷涌而出。 丹雀也瞅准时机,瞬间的空荡便踩着瓦片飞到那人脖子上,跟着便是拿手死死掐住他的嘴和脖子,确保行动完全受控。 谢宁玉左手被震痛得脱力,强自后退一步,身后刚刚还伺机而动的暗卫便鱼贯而出,顺着丹雀的动作将那黑衣人死死桎梏住,断绝了他咬舌自尽的所有可能。 不过几个眨眼间的刺杀落定,她这才冷下脸,一把扒开面前那人的面罩,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暴露眼前,盯着谢宁玉,却是满眼的愤恨。 她不认识这张脸,细看,也看不到人皮面具的边缘线。 “谁派你来的?”谢宁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里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左手边喷涌的鲜血还没停下,她周身的气场却低得可怕。 “我呸,臭娘们,你以为你问老子,老子就会说嘛?告诉你,像你这种烂婊子,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把你拉上一起!”那刺客唾了她一口,张口就是反驳,带着浓厚的怨气。 谢宁玉敛下眸,没有急着反口相讥,反而神情凝重地对下吩咐:“丹雀,把他压到仓库绑着,派两个人专门盯死,我稍后亲自审问。 ”麻绳被送上屋檐,那刺客被缠到只剩鼻孔和眼睛露在外面,丹雀再三检查嘴里没有多余缝隙可供他□□自尽后才放手让人带了下去,到了地面,对着谢宁玉就是一跪。 “小的无能,未能及时发现刺客,护主无力,还请公主责罚。 ”谢宁玉眼也不抬,沉着声:“自己带守院的那几个去按规领罚,玄风不在,你自己清楚该怎么定。 ”丹雀重重颔首,没有多话,径直转身走了出去。 只剩下的青鹤还有些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目光死盯着谢宁玉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鲜红的液体从素白的皮肤上不断滴下,混在一起,凑成一副妖冶的勾人画卷。 “公主,我去请大夫。 ”刚刚这一出变故后,她脸色已是惨白,却还是强装镇定走上前,颤着音出声。 谢宁玉没有看她,轻“嗯”了声,目光慢慢垂下,看着自己手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鹤不敢担待,急急忙忙跑出去,院里刹时只剩她一个人,偌大的空间在一瞬间寂静得可怕。 她脑海里却在不断回忆那行踪可疑的刺客。 跟丹雀一样,她早先也没能勘察到那男子的动静。 是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她和青鹤身上时,谢宁玉不经意地抬眼,看到了房梁上那双藏着怨恨的眼。 跟着便是比眨眼间还要快的反应,她纵身飞上去,牵制住了自觉暴露要离开的刺客。 她自认武艺一绝,比起江湖各色高手也毫不逊色,在燕京武将里也排得上名号,就算没有武器,身着没有软甲的便衣,可只要觉察出差距,便能做到立于不败之地。 可刚刚那人……只是一柄长刀,众目睽睽之下,竟能让她差点命丧当场。 她切身感受到那凛冽的刀锋,毫厘之间,便能借着剑气斩断衣料发丝,倘若一个偏差插入喉间,那此刻,她便是站着也活不下去。 谢宁玉眼神猛地瑟缩,她想不明白有何仇家会派这等刺客前来暗杀,更想不明白,以那刺客伶牙俐齿的程度,是哪府上下能够培养出来的出色。 只是稍微一想,她便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那刺客盯了自己多久,不知道幕后主使的身份,也不知是谁盯上了她这个表面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异姓公主。 就这一刻,谢宁玉猛然察觉到自己似乎一直处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她在明,敌人在暗。 处于阳光下的后果是,她甚至不清楚对方制造的阴暗漩涡里包含了哪些人。 裴故呢?他跟她走得近。 是否也早已被人盯上,只是都还傻乎乎地不自知?谢宁玉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紧绷的弦在此刻似乎彻底断裂,脑子昏昏沉沉,以至甚至分不清这些天发生的真相与否。 风起,耳后再次传来屋檐的瓦片振动声,谢宁玉再回头,长剑的边缘却已抵住她的颈部,锋利的刀面亲昵地蹭着她的肌肤。 比刚刚那个还要快。 她眼神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一个自持武艺高强的人,结果在自己府上被人劫持走。 这生活……还真他爹的艹蛋。 “昭梧公主。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您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亲自动手,带你走?”谢宁玉扯了扯嘴角,寒意自脚下蔓延全身,声音已然变得嘶哑:“你就那么自信,能从这里把我带走?”“您可以试试。 ”那声音还是冷,没有丝毫的音调,让人听后不由颤栗。 “只是我不保证,这么做的话,您还能完好无损地被我带出去。 您应该也不想,吃这些不必要的苦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