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奸》 第1章 昏暗狭小的房间,杂乱的电脑桌面堆满了各色食物包装纸,床上的被子几乎全都滑到了地板上,蜷成了一团。整个房间的唯一的光是电脑屏幕的冷冷荧光,忽然,从那床上的床垫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晌后稳稳握住了鼠标。 从床垫里缓缓爬出个人,他摸索着坐到了电脑前,几乎是闭着眼点开了屏幕。 下一秒,房间里想起一声短促的手机铃声,那坐在电脑桌前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居然还有电?比我强。”他抓了把头发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所有的床垫枕头全都掀开,最终在床头柜的夹缝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看了眼屏幕,那人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喂?谁啊?” “黄毛小儿?” “你怎么知道我笔名?”那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手机那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几乎是贴着手机在吼:“你火了!黄毛,你写的火了!” 余子式的眼睛一瞬间彻底睁开了,“你是老贼?” “是我啊!你快开电脑看评论!黄毛,你火了!” 余子式刷得一下窜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插网线,一只手夹着手机,一只手迅速点开网页,“老贼,哪篇?韩信胯下之辱,还是少妇白莲?” “你新文!萧何月下追韩信!”那边的人明显也很是激动,“知道谁给你写长评了吗?你他妈绝对猜不到,周幽王!我操,周幽王啊!黄毛,你不火天理难容啊!” 余子式差点把手里的鼠标给抖出去,“周幽王?网文神坛第一人,那个封神十多年的周幽王?” “就是他!黄毛……”那边老贼还在说话,而已经打开了网页的余子式却是定定地看着评论区的腥风血雨,再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了。 那哪里是评论区,那简直就是春秋国战!这让寻常对着寥寥几条评论都要翻来覆去看的余子式一瞬间有些发蒙。 他真的火了? 他真的火了。 作为第一个写历史流高h耽美的男写手,余子式写了四五年的网文,终于一战成名。 他翻看着那些评论,心情激荡难平。高楼平地起,什么评论都有,却大抵分三大流派。一派是他往常的读者,全是清一色的“吃瓜群众好慌”,一派是闻讯而来的骂街者,大抵风格是“这文写的什么玩意?周幽王那死太监抽风了?”,最出奇的另一派,只有一个人。 余子式终于翻到了那条最高的高楼,盯着那大段长评下的id发呆,绿色的五号字,端正的宋体,只有三个字。 周幽王。 十年了,这个消失近有十年的id再次出现,一如他当年退出网坛时,瞬间激起无数的澎湃浪涛,席卷整个网坛。 余子式原本心中震撼,到真正亲眼看着那绿色的id,心中反而倏然安定了下来,他把视线慢慢移到那篇长评上,一字一句看下去。 开头第一句就是:“好多年不看网文了,偶然看到这篇,忽觉热血未凉尽,还能在键盘屏幕上敲出雨打山河的盛世,特为文记之。” 余子式看完了整篇长评,最后看着结尾的那顿话,忽然静静怔住了,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也许有人说,这文写的是是低俗,是色欲,我看,未必。写得出这样的人,这已经不是写手了,这是文青。若生逢乱世,当为国士。” 第2章 穿越 余子式到达西安的时候,西安正好在下雨,他打了辆出租直奔酒店,什么都不管,先趴下踏踏实实就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半夜了。出于职业本能,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起床开电脑。 随手就登上了最近常浏览的一个论坛,他盯着电脑发了会儿呆,然后百无聊赖地搜索自己的笔名。 底下出来一大串帖子,余子式挑了个顺眼的点开,发现居然不是个骂战贴,而是剧情贴,讨论秦始皇死后到底谁继位,余子式差点当场就泪流满面。他一个写耽美肉文的,有生之年居然还能遇上正正经经讨论剧情的读者,感谢周幽王,感谢秦始皇。 余子式忍着激动的心情看下去,结果眉头皱得越紧,这楼风向好像不大对啊。大半夜的,居然讨论着剧情,然后就吵起来了,眼见剧情贴转骂战贴,余子式心中莫名复杂,终于他忍不住回复了一条。 “应该是胡亥继位吧。” 没几秒他的回复就被其他人的淹没了。 骂战依旧,风风火火。就在这时,楼上那位一条条给列出了扶苏继位的依据,条理清晰思路明确,一下子扭转了局势,余子式都看呆了一瞬。一篇三分之二篇幅都在描写床的,能扒拉出这么多东西,简直太感人。 唯一可惜的是,那位真相帝的说话语气颇怪异。 一边表示我非常不屑这种靠肉搏出位的,一遍表示我还是屈尊降贵看了看,结果也就一眼看穿了真相。 眼见着大部分人都深为楼上真相帝折服,支持胡亥的声音越来越小,余子式终于淡定地回了一句,“胡亥继位。”然后就打算关网页。 就在这时候,那位真相帝忽然就回了他一句。“楼上有何高见?” 余子式眉头一跳。我写的文,我都能让赵高继位你信吗?他随手就回了一句,“感觉作者还是挺尊重历史的。” 真相帝:“仁兄你是来搞笑的吗?写这种文,作者还尊重历史,仁兄你确定?” 余子式:“文品非人品。” 真相帝一瞬间像是找到对手,刷一下开启了刷屏模式。余子式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他的言论,无非是说如今网文写手大抵都是哗众取宠,真谈内涵文品你就输了。余子式看着看着忽然就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真相帝问了一句:“仁兄你还在吗?” 余子式轻轻敲了几个字发了出去,“兄弟,大晚上的早点睡吧。” 真相帝:“哟,仁兄你还在呐?这大晚上的,你不也没睡?” 没等到余子式的回复,真相帝又发了一条:“不知仁兄在干什么?” 余子式:“在写胡亥继位。” 真相帝:“……” 然后余子式关了网页,打开word开始码字。 那一晚,余子式的手速飙到了新的巅峰。写完直接就发,发完就点进最新更新。余子式坐在电脑前,就这么抱手看着自己刚写的文。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哪里是什么文青,说是愤青还差不多。 世上哪有跟自家读者这么较真的文青? 余子式揉了揉眉心,自嘲般摇摇头,伸手就想关网页。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鼠标的那一瞬间,电脑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余子式下意识眯眼。当他再次张开眼的时候,他忽然就愣住了。 电脑屏幕上一片耀眼的白光,上面他刚打的字全都在扭曲变形,余子式愣住了,他倒是知道这破网站天天没事就抽着玩,但是,抽成这样……网站是被恐怖袭击了吗? 余子式试着点了几下鼠标,没反应?他伸手就去关电源,还是没反应?余子式觉得自己要快被这破电脑亮瞎了。 这大晚上,简直岛国恐怖片既视感啊! 第3章 魏瞎子 薄雾清晨,余子式坐在房间里,瞪大眼借着投进窗户里的稀薄天光在费力地读一卷残旧书简。 当吕不韦拖着他走进这间堆满竹简的房间的时候,他差点没给跪下。春秋战国数百年,诸子百家思想交锋,上到阴阳家的天文风水,下到墨家的算术几何,兵家军政,纵横谋术,儒家仁道,道家无为…… 那些早已失轶的书籍再次出现在余子式眼前,把两千年前华夏思想最是璀璨的时代画卷一点点推开。余子式在看见《吴子兵法》的时候还能撑着气度,在看见《军政》的时候已经长跪不起了。那都早已失传两千多年的百家典籍啊! 他真是跪着把《六军》看完的。 吕不韦看他那模样,忽然向前撑了一下身子低声道:“这样好了,你若是我门生,这屋子里的书就全是你的。” 余子式头也没抬,“成交。” 吕不韦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回头看了眼满架的竹简,他满意地眯了眯眼,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容易搞定了,他哪里用得着费这几日的心思。今天一大清早,家中实在没柴火煮饭,鱼做饭的时候随手抱了堆竹简就去了,回厨房的时候恰好撞见在水井边转悠的余子式。 等吕不韦听见动静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鱼站在墙头手里的剑气得直抖,余子式抱住书简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 往先在秦王宫当丞相那些年,吕不韦也见过不少朝臣吵架的盛况,秦国朝臣大抵是军伍出身,吵得厉害了抽出刀在大殿里互砍起来也很寻常。吕不韦在咸阳养了三千的门客,天天回家的时候都有两千在为了屁大的事吵,有时候吵得急了,刀剑和竹简到处飞,吕不韦在其中岿然不动吃饭修行,自认为自己早已相当有见识了。 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吕相有些诧异,他第一次瞧见鱼气得连剑都拿不稳,他看了看站在墙头的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余子式。他刚想问句什么,余子式却抱着一堆书简头也不回地走了。吕不韦走到墙角,抬头冲着鱼喊:“鱼,发生什么事儿了?” 鱼气得手里的剑直抖,抿着唇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一把年纪还得操心这些孩子的前大秦丞相好声好气劝道:“下来吧,他走了。” “不。”长剑归鞘,鱼直接坐在了墙头。 吕不韦:“……” 二桃杀三士,余子式那小子有春秋齐相晏婴的气质啊。 收回思绪,吕不韦看着眼前的拿着竹简费力读着的余子式,半天凑过去一点看了眼那竹简,问道:“看得懂吗?” 先秦的文书和现代的繁体字差别很大,余子式终于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看了眼吕不韦,“还行。”他先前学书法临摹过一些古碑文,虽然看得慢,但是连蒙带猜也大致能看得懂。 “你还挺聪明。”吕不韦嘿嘿笑道。 被前大秦丞相默默谄媚了一把的余子式安然不动,斜眼看了看吕不韦,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啃书。 吕不韦也不恼,他就那么撑着下巴抵在矮桌上看着余子式,越看越觉得满意。这资质做武将是差了些,但是瞧着文治天分还挺高。天生就带着文骨的人,说起来算上七国也不过三人而已吧。 一死,一伤,还有一个……吕不韦忽然就暗了眸子。再抬眼看向余子式,他的视线有些幽深。 就在这时候,余子式忽然伸手把竹简伸到吕不韦眼前,手指着其中的一个字,漠然问道:“这是什么字?” 吕不韦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忙对着余子式道:“这个字是士,士人的士。” “国士的士?” “是。”吕不韦点点头,“国士的士。”他看着余子式缓缓道。 余子式看了眼吕不韦,似乎想问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吕不韦这么些天难得遇上余子式和他主动说句话,忙趁着热乎劲问道:“看了一早上累了没?想吃点什么吗?我让鱼……”忽然他就截住了话头,半天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今早上和鱼说了些什么?” 余子式却又没了声音,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简恍若什么都听不见了。 门外墙角下,前大秦丞相对着墙上的剑客好生劝道:“鱼,该下来做饭了,先生饿了。” “不。” “你听先生说,人生何事放不下,一抔黄土终归尘,何必计较太多,下来做饭吧。” “不。” …… 第4章 燕丹 晚上吕不韦烧了饭,端到余子式面前。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吃吧。” 余子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那碗淡黄色的小米饭,伸手接过来,顿了一会儿,说了声,“多谢。” 吕不韦轻轻笑了,“吃吧,我如今谪居阳翟,也端不上什么像样的饭菜,也不知道你是否习惯。” 余子式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吕不韦看着他,接着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摆着的成堆竹简,随手拿起一卷看了眼,《尉缭子》,微弱灯光下吕不韦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他把那卷书整理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余子式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吕不韦点点头,坦然道:“认识,秦国当朝太尉。多年前我带兵伐攻东周,他曾赠我一卷《尉缭子》,说是征程劳顿,睡前翻一翻,能睡得更酣些。” “尉缭他还活着?”余子式诧异道。 “自然还活着。”吕不韦瞥了眼那书简,“那老匹夫的命多硬啊,倾天下气运都压不住他。” “你还带兵打过仗?” “是啊,年轻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什么都敢干,如今老了,拿不动剑了。”吕不韦眯了眯眼,看了眼余子式,“先生厉害不?这天下人不敢想的,不敢做的事,先生都做到了。” 整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余子式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端正地坐好,“既然这样,我问你个事儿,你敢实话实说吗?” “有何不敢?”吕不韦拂了下宽袖,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余子式,“吕不韦这一生,无愧于天下之人。” “有人说秦王嬴政是你的儿子,他是吗?”余子式认真地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差点从矮桌上把自己的下巴磕下来,他咳嗽了两三声后才勉强坐稳,“你说什么?” “《资治通鉴》说你和赵姬睡了,然后赵姬怀着你的孩子嫁给了子楚,生了嬴……”余子式话还没说完就被吕不韦猛地捂住了嘴。 “够了够了,我听清楚了。”吕不韦整个上半身探过桌案捂着余子式的嘴,“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先皇,赵太后,当今陛下,你今后用这几个词代替一下他们的名字,先生听着害怕。” 余子式掰开他的手,“那当今陛下是不是你和赵太后的儿……” “停停。”吕不韦再次捂住了余子式的嘴,“我听着心里更瘆得慌了。” “那你想怎么样?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余子式推开他的手,皱眉道。 “先生我是清白的。”吕不韦整了下衣袖无奈道,半晌他忍不住问了句:“先生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清白的?”余子式反问道:“那赵太后呢?”说着余子式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青衫的男人清雅温和,眉眼经过了岁月的琢磨不仅没变老,还多了几分深沉的韵味。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温润的风华。 这样的男人,即使是如今的年纪,怕也足以倾倒无数女人。不怪余子式怀疑当今赵太后的定力,而是实在说起来,秦相吕不韦的确有这份魅力。 年轻时周游七国,做买卖做到了天下第一商的赞誉。偶然遇上留滞邯郸的秦国质子子楚,叹了一句奇货可居,便让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秦国皇子坐上了王位。一国之君执手说“愿与君共天下”,养三千门客,著吕氏春秋,平东周,立三川、太原、东郡,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定天下霸业,拜相封侯,秦王嬴政作揖敬称仲父。 春秋战国五百多年,也就只出了一个濮阳吕不韦。 这样的男人,又岂是嫪毐那种货色能与之相比的? 而此时,这一位惊才艳艳的前大秦丞相正在慌慌张张往外瞟,“你这番话可别让人听了去,谤议王室可是死罪啊,诛九族的死罪啊,要车裂的啊。不过要说起那赵太后嘛……”男人压低了声音极轻了叹了一声,抬眼幽幽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重新端起面前的小米饭吃了起来。 吕不韦一看他不搭理自己了,轻轻推了把余子式,讪讪道:“你为何不问了?” “问什么?”余子式看向他。 “就是……”吕不韦靠近了些,“就是那赵……” “没兴趣。”余子式低头继续吃饭。 吕不韦一句话就那么憋在了心口,半天说不上来。然后他就听见余子式认真道:“谤议王室是死罪,要车裂的。” 吕不韦觉得他那口气更加不顺了。 余子式端着碗,瞧着这位大秦前丞相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两人坐在昏暗的小窗前,余子式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余光里吕不韦重重吐了口气,最终还是慢慢卷起袖子伸手替他整理起了桌子上的散乱的书简。 说来也是奇怪,大秦的前相邦,做起这事儿来倒是轻车熟路,一点都没有生疏的样子。余子式吃着饭,听见面前的中年男人轻声絮絮叨叨:“大半辈子,就光操劳这些事了。” 余子式抬头淡淡扫了一眼,青衫的男人低着头,眼中忽然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卷过一阵风声,嘈杂中夹杂着兵刃的撞击声。 吕不韦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此同时,余子式迅速放下碗站了起来。他刚拉开大门,肩上就压了一柄未出鞘的剑剑,他抬眼看去,一袭沉沉黑衣的鱼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下一刻,余子式就被那剑气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门倏然关上。透过最后一线门缝,余子式看见鱼背对着他,极缓抽出了手中的剑,剑气一瞬间在整个院子里震荡呼啸。 门被关的严严实实,余子式抬头,听见有人朗声道:“北燕王孙,求见先生。” 第5章 红袖 一大清早吕不韦出门的时候,余子式还坐在台阶上,双眼盯着早已清洗干净的院子。吕不韦眯了眯眼,走过去拍上他的肩坐下,“想什么呢?” 余子式没有回头,没有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几乎漠然地问了一句,“你说这天下一夜之间死多少人?” 吕不韦的视线同样落在院子里,清晨的天光透彻,角落的桃枝抽出了嫩绿新芽,他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回道:“这两年倒是稍微好些了,七国边境还是与原来一样,今日我夺你十城,明日你屠我万人,但自武安君白起死后,一战坑杀数十万人的人倒是没怎么听过了。” “战国,真的会死这么多人吗?” 吕不韦扭头看着余子式,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战国,这个称谓很恰当,七国逐鹿中原,可不就是战国吗?”说着他朝着余子式的胸前伸出手。 余子式低头看了眼,吕不韦正在慢慢解着他的上衣,略显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衣裳是右祍,不是这么穿的,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左祍。把头抬起来点。” 余子式微微抬起头,任由吕不韦慢慢把那衣服系好。吕不韦边帮他整理他的衣襟,边缓缓说道:“这天下乱了也将有五百多年了,哪一天不死人?你见不惯死人,这以后的日子可难过。” 余子式看着吕不韦的动作,眼神忽然微微一动。他长这么大,除却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给自己穿过两三次的衣服,都已经多少年没人教他穿过衣服了,他这一下子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却意外地没有任何的动作,任由吕不韦替他收拾。 “好了。”终于,吕不韦拍了拍余子式的衣服,“瞧着顺眼多了。” “我真的回不去了吗?”余子式忽然问道。 吕不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深深看了眼余子式,“我是办不到了。但是我会护你周全,哪怕我死了。”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余子式第一次认真地问出了这句话。 吕不韦看着余子式的严肃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听先生和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杀人,就去杀人,想灭国,就去灭国,我吕不韦的门生,什么都能做,就记得一点,千万不能低调,做点什么一定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得见,听得到,记得住。要不你就出了这门以后别提我名号。” 你确定这样出门真的不会被人砍吗? 就在这时候,吕不韦站起来,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东方日出,“我看这天下的气运,少说也得再乱上个百来年吧。当真是谋士文臣的年代,七国士子拿天下作战场,拿六军做棋子,拿千万人的性命去建不世之功勋,说来是个多好的年代啊。”他回头看着余子式,“我们怎么能不掺和一脚,你说是吧?” “我没经验。”余子式半天说了那么一句。 “那又如何?”吕不韦回头看向余子式。 “我和你说句实话,我就是个写小黄文的。” 吕不韦脱口而出,“我就是个卖草鞋的。”回过神来他又问了一句,“什么是小黄文?” “……”余子式觉得他和吕不韦的对话每次都会走向一个奇怪的方向。 吕不韦是谁啊,倾轧朝堂这么些年,估计也知道了这什么小黄文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伸手推了推余子式,“去收拾下东西。” “收拾东西干什么?”余子式皱眉问道。 “先生我毕竟在七国也是个有名有号的人,想见我的公卿贵族从这儿能排到咸阳,搁以往那是先生低调才没什么人上门,昨儿燕太子来了一趟,我估计其他人也快到了。” “你想跑?”余子式上上下下扫了眼吕不韦,“你能跑哪儿去?这阳翟一共就这么点地方,你都这样了都能被人挖出来,我劝你还是歇会儿。” “是这样的。”吕不韦蹲在余子式身边,“七国仰慕我的不只有公卿贵族,还有些……嗯,壮士,对,壮士。”吕不韦边点头边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墙头,“不是有鱼在吗?” “他是个剑客,不是屠夫……就算是屠夫,剁个几天几夜他也吃不消。” 余子式站起来,废话不说朝着屋内就走。 第6章 阴阳师 天色近黄昏,余子式慢慢背着魏瞎子往回走。满身酒气的老人伏在余子式的背上,似乎在喃喃些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极重的鼻音,听上去像是呜咽。 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余子式不禁想,若是他直觉是真的,那这老头生平的确是有些伤感。 余子式慢慢背着他在阳翟大街上走着,天色越发暗了,余子式稍微加快了步伐,秦国有宵禁,夜间行人不能上街,他们得快点回去。 刚拐过一个普通的街角,余子式猛地顿住了脚步,他盯着前方十几米处的景象,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空荡寂静的街道上站了约有七八人的模样,暮光稀薄,他们逆光而立,手上的剑还在滴血。余子式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些人会找上他。下一刻,他猛地回头看去,小巷子里慢慢走出两三人,同样是黑衣蒙面,长剑滴血。 余子式两拨人中央,慢慢退着背对着墙。他伸手狠狠拧了把魏瞎子的腿,老头似乎酒还没醒,向后躲了躲。余子式退无可退,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你们……”他刚说了没两个字,那剑客忽然抬手一剑刺过来,余子式堪堪避开,魏老头被摔在了地上,疼得叫唤了起来。 “魏筹!”余子式猛地朝魏瞎子吼道。 不是说剑道天才吗?就算沦落到今天也好歹比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强吧?可魏瞎子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地上无力地翻着身。余子式觉得他真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从袖子里迅速抽出匕首横在面前,盯着不断逼近的黑衣刺客,他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拿着匕首的手却是极稳。“魏筹,我不想死这儿,你他妈给我起来。” 下一刻,刺客手中的剑同时出手,余子式侧身避开,却被剑锋直接划开了袖子挑开了匕首。听着耳边一道清脆的匕首落地的声音,余子式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在忍不住发抖。 他们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他是真的会死在这儿! 几乎是立刻,刺客的剑锋倏然一传朝着余子式的面门而来,电光火石间,余子式听见耳边一道清脆的刀兵交锋声。有人轻轻扯住他的肩往旁边一退。 他回头看去,一道紫色绸带在眼前轻轻浮动。裹着破旧衣衫的瞎子老头轻声喃喃:“有剑吗?” 余子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连声音都因为太紧张掺了颤音,“魏筹?” 瞎子老头放开了余子式,向前走了两三步。他孤身站在小巷中央,对上了那些黑衣的刺客。眼上系着的紫绸带随风轻轻浮动。一时之间景象太过怪异,那几名刺客竟也是愣了下。 衣衫褴褛的瞎子老头缓缓抬手,整个巷子里忽然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巷子里全是兵戈声,宛如铁马踏冰河,黑衣刺客这才反应过来提剑去挡。 剑气居然能撞击出兵戈声! “你是谁?”为首的那刺客猛地回头,声音里难掩震惊。 无数的剑气慢慢在魏瞎子的手中凝成了一把剑。他轻轻握住了,像是握住了心爱女子的手一样温柔。 他是谁? 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 他是谁? 他是魏筹。 缓缓抬手,魏筹手中的剑轻轻刺了出去,无数的剑气奔腾呼啸而去。黑衣剑客手中的剑节节碎开,他们甚至都没有抵抗的时间,就那么被剑气穿胸而过,倒在了地上。 只是一招,一招而已。 余子式看着巷子那边的黑衣刺客的尸体,几乎丧失了反应。他没想到,真没想到,先秦的剑客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袖中藏剑气,一剑寒九州。他扭头看向魏瞎子。 后者手中的剑已经消失,只剩下空空如也。他伸手摘下自己的眼前的紫绸带,缓缓转身离开。这一回,余子式听清楚了他的喃喃自语。 他说的是:“你定要笑话我了,如今连把剑都没有。” 他明明赢了,可那一瞬间,余子式却从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上竟然看见了那么浓烈的悲伤,胜过他这半生潦倒的悲伤。 “魏筹!”余子式忍不住开口唤住他。 魏筹似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活人,他慢慢回过头,“魏筹?他早就被叶长生一剑刺死了,你喊得是谁?” 余子式忆起吕不韦的话,那一瞬间竟是如醍醐灌顶般通透,他猛地敛袖朝魏筹低身作揖,“请先生替我卜上一卦。” 魏瞎子无奈碎碎念叨着:“你请我喝酒,这忙我本不该拒绝,但自二十年前,我这卦就没再准过啦。”他摸索着走过来,伸手把余子式扶起来,“我也想替你卜上一卦,可惜,我早已不能卜卦啦。” “先生……” “早点回去吧,一路上不会再有人想杀你了。”他扭头看了眼西北的方向,缓缓道:“这么着,等我哪天忽然又能卜卦了,我答应你定为你卜上一卦。” 魏筹轻轻拍了拍余子式的手,“好了,今天瞎子我很快活,明天再一起喝酒啊,当然你请客是最好不过的。” 余子式眼见着魏瞎子转身力离去的背影,衣衫褴褛,腰背佝偻,他缓缓摸索着离开,似乎他从来就是那个潦倒落魄的魏瞎子,不是什么剑道天才也不是什么少年术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瞎子老头,赶着在宵禁之前回家。 他本想唤住他,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第7章 逐客令 吕不韦捏着手中写满字的丝绢,坐在塌上沉默了许久。恰好这时,余子式捧着盘野菜边走边啃,从房门前走过。 “子式。”吕不韦忽然开口唤住余子式。 余子式侧脸看向吕不韦,“怎么了?”他抬腿走进房间。 “吃什么呢?”吕不韦看了眼他手里的盆。 “不知道,还挺好吃的。”余子式在吕不韦对面坐下了,把盆放在矮榻上,“尝尝?” 吕不韦挽起袖子从盆里捡起一块放到嘴里,眼睛微微一亮,“挺好。” 余子式边嚼边扫了眼吕不韦放在一旁的丝绢,“这什么东西?”他伸手就去拿起来。 “知道李通古吗?”吕不韦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说完这话,余子式猛地抬眼,“李斯?” 李斯,字通古。 吕不韦点点头,似乎对余子式知道李斯并不感到意外。 余子式看了眼手里的丝绢,忍不住问道:“他写的?” “不,我写的。”吕不韦似乎无奈地轻轻笑了一瞬。 余子式低头读那丝绢,却忽然发现有点眼熟。倒不是这字句眼熟,而是其中的内容有些眼熟,最后一行读毕,他抬眼看向吕不韦,缓缓说了四个字,“谏逐客书。” 吕不韦轻轻点头。 余子式当然觉得眼熟,因为这是先秦历史上一桩著名的间谍案。韩国弱小偏偏临近秦国,韩王想了个主意,派著名水利学家郑国出使秦国,游说秦王在洛水、泾水修建河渠发展关中农业,韩王希望以此削弱秦国的军事实力。自古水利工程最是耗费国力,余子式记得后代的炀帝就是因为修建京杭大运河导致国力大伤,说来韩王这主意其实还可以。 之后郑国修渠没修完,间谍身份被拆穿,秦王嬴政震怒,郑国下狱,秦王颁布逐客令,下令将六国客卿全都驱逐出秦国。 余子式把手中的绢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看向吕不韦,“你写的谏逐客书,没送到嬴政……陛下手上?” 吕不韦把野菜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过错。” “你又怎么了?”余子式难得看见吕不韦这模样,瞬间来了兴致。“说来我也觉得奇怪,秦国历代君王多次发布求贤令,孝公时期甚至愿意列土封侯来招揽人才,礼贤下士这不是秦国的传统吗?嬴……陛下现在把六国客卿全驱逐出境,不太像他的做事风格啊。” 正是要开始逐鹿中原的时期,驱逐人才这事,你说是嬴政干的,余子式还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千古一帝嬴政也有智商不在线的时候? 吕不韦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半天才缓缓说:“说来这郑国之事,我早就知道。” 饶是余子式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你早知道郑国是韩王派来的?” “修建河渠耗资无数,又是战时用人之际,没查清楚底细我不会任用他。郑国此人,虽是被韩王安插在秦国,但确实是个奇才,我游走列国多年,这点识人任人的能耐还是有的。我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事,陛下才不过十多岁的年纪,我又刚刚相秦,秦国宗室势力尚强,郑国的身份是个不小的麻烦。 兴修河渠,功在一时,利在千秋,我想了想,索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替他遮掩了过去。” 余子式盯着吕不韦看了会儿,“现在河渠都修了大半了,郑国这时候决不能死,否则过去的十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所以你给嬴政写信求情?” 吕不韦点点头。 “……然后他不仅没把郑国放了,还下了逐客令驱逐六国客卿。” 吕不韦听到这儿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眼不去看余子式。 “……然后你又再次写信劝谏他废除逐客令。” “……”吕不韦伸手拿起一根野菜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似乎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余子式想想,觉得嬴政也是有个血性的君王呢,大概是前些年被吕不韦坑惨了,这如今吕不韦说什么,他偏不。不过想想,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一个假太监生了两个孩子,自己作为一国之君被所有人瞒了这么多年,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自己还一无所知。自己的亲生母亲还和那假太监约定,若自己死了,那俩私生子还将继承秦国王位。 到头来杀红了眼,却查出来那假太监是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亲自介绍给他母亲的。这么些年的背叛,这么些年的欺瞒,换个人早疯了,嬴政自制力已经是相当强悍了。 余子式收回思绪,指了指那丝绢。“你的第二封信没寄出去?” 第8章 大秦 余子式一走到酒馆前,就看见魏瞎子一动不动裹着件破袄子蹲在酒馆阶下。余子式瞧他那样子还以为他等睡着了,结果刚走近些腿就被竹竿狠狠抽了一下。 “你哪里去了?”魏瞎子忿忿地拿着只瘦竹竿敲着地。 呦,这脾气见长啊?余子式想着前些天他请魏瞎子喝酒,老头装的跟个孙子似的,如今一天两顿请成习惯了,老头脾气倒也跟着大爷起来。余子式慢慢魏瞎子面前蹲下,打量了会儿抱怨不停的糟老头子,半天轻笑出声。 “行行,瞎子我错了,这给你气的脸都抖成什么样了。”他伸手把不情不愿的魏瞎子拖起来,“现在进去喝,走了。” 魏瞎子还在低声怨念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喝得了多少?不想请就别请,我魏瞎子也不缺你这么三两口酒……” 余子式直接把银子往酒家那里一抛,“拿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魏瞎子瞬间没话了,麻利地找角落坐下,手放在矮桌上瞧着不知道多少安分。余子式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觉得这老头老得真是可爱。 酒还没上来,余子式和魏瞎子坐那儿等着,忽然耳边响起三两弦声。余子式随意地回头看了眼,酒馆堂前慢慢走出来个小姑娘,抱着一把和她差不多高的琴,小心翼翼地在堂前席地坐下了。 那还真是个小姑娘,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的模样。她把手郑重地放在了琴上,深吸了口气开始拨动琴弦。 酒馆中瞬间响起泠泠琴音。余子式不懂音律,但他自从来到秦国就没听过什像样的音乐,觉得小姑娘还弹得挺好的。魏瞎子心中只装着自己的酒,压根没兴致听,半天都等不到酒忽然就朝着店家喊了起来,“酒呢?酒呢?酒呢?” 余子式被他惊了一下,回头看去那老头拿起竹竿就要敲起来。他忙伸手把魏瞎子的手按住,“冷静冷静。” 就在余子式和魏瞎子还在僵持的时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等余子式回头看去,一大群人已经涌进了酒馆,看起来少说得有二十多人,门口还不断有人进来。 那群人的周身的气质让余子式心中一凛,他手下意识用力,直接把魏瞎子的手死死按在了桌上,“别说话。”他压低了声音。 一大帮子男人在狭小的酒馆围成两圈坐了下来,大概有四十人左右,全部穿着偏褐色的短衫,普通秦国百姓的装扮。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往那儿随意地一坐,你就能感觉到凛冽的寒意。 全是一群亡命之徒。余子式心中有了结论。 “上酒。”一个男人朝着店家吼了声,一旁震惊的店家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去跑给他们拿酒。 余子式看了眼魏瞎子,这老头欺善怕恶习惯了,此时也很识相地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吵吵上酒了,就那么乖乖坐着不动。 忽然,那男人朝着中央的小姑娘喊了声,“你,接着弹下去!” 小姑娘分明是没见过这架势,脸色苍白地坐在原地。又有几个男人可能等的不耐烦了,拍桌子吼道:“你弹啊!把手放上去!” 小姑娘立刻把手放到琴上,接着刚才的调子颤着就开始弹了起来,刚弹没过一会儿。坐得最近的一个脸上有条长疤的男人对着小姑娘喊道:“你弹得什么?换那个……就是换一个!” 这边小姑娘忙点头,指尖调子一转。 刚过了没一会儿,那长疤的中年男人又皱起了眉,“再换!” 小姑娘忙继续换。男人摇头,“换!” 这么连续折腾了七八次的样子,那长疤的男人没怒,倒是一旁的几个人听不下去了,问小姑娘,“你到底会不会?” 男人的嗓音本来就大,加上又是一群瞧着面色不善的人,小姑娘直接给吓得不敢动了,呆坐在那儿。那长疤的男人喊了她几遍,她除了发抖一点反应都没有。男人忽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着那小姑娘就走了过去。 魏瞎子觉得原本压在他手上的力道一轻。 下一刻,余子式站在那小姑娘面前,抵住了那刀疤脸男人的肩,轻笑道:“别着急,我替她给你们弹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余子式身上,酒馆空气像是瞬间凝滞住了。 “你?”那刀疤脸的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盯着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余子式,猛地推开余子式的手,半天冷硬地说了句,“快点。”他重新走回到位置上坐下。 余子式回头轻轻摸了下小姑娘的头,对着一旁端着酒不知所措的店家说:“给我拿样东西。” 余子式真的是个乐盲,他的确不会任何的乐器。 除了一样。 战鼓惊起第一声响。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战鼓第二声响。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第9章 黄石公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古旧的小城清绿柳色尚新,偶尔走在街上,还能看见屋檐上荒草在细雨里轻轻浮动。春耕农忙的时节,尽管边疆还在打仗,城外依旧能见到不少的男子背着锄犁牵着青牛慢慢走在田埂上。乍一眼看去,岁月竟也是平静如此。 余子式差不多已经在阳翟住了两个多月,有时在屋子里摸摸竹简,想象一下自己背着这堆东西回现代倒卖的场景。大多数空闲的时候,他就和吕不韦坐在屋檐下听对方讲过气大秦丞相回忆录,从七国讲到疆场,从疆场讲到庙堂,从庙堂讲到他自己家里的那数千美婢,然后就是美酒骏马豪宅权贵……余子式光听吕不韦给他讲他床头摆着的那只黄金鼎上的花纹就听了不下十遍。 大晚上一回头床头摆着这么个玩意儿,余子式想想都觉得自己要被亮瞎了。 一到傍晚,余子式基本就是陪着魏瞎子混在酒楼里,他听那老头说些江湖旧事,出人意料的是,两人聊得最多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剑客传说,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比如魏筹年少第一次出门,因为长得清秀如玉,遇上蓬头垢面的山匪非得押着他当压寨夫人,他一拔剑,那大老爷们就开始脱衣服,初出江湖的剑道天才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剑都丢在了那山头。 还有鱼,那个喜欢挂在墙头最近又迷恋上疯狂清理院子的剑客,余子式偶然有次和魏瞎子在酒楼里聊到他。魏瞎子一开口就是“你说司马啊?” 余子式问道:“鱼姓司马?” “是啊。” “那他的名字就是司马鱼?”余子式边说边去端酒。 “不是,他叫司马鱼鱼。” 余子式猛地喷了魏瞎子一脸的酒。 魏瞎子平静地擦了把脸,“大梁司马,因手执鱼肠剑又被称为鱼肠剑,司马鱼鱼是七国排的上名的顶尖剑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余子式很抱歉自己一笑就没能停下来。 余子式难以想象鱼和别人对决的时候,对方说报上名来,他回:在下大梁司马鱼鱼。 那场景简直邪气凛然。 说来日子当真是安逸得过分了。 院子里。 吕不韦又拿着副掉漆的棋盘在走廊下摆弄,难得他面前坐着醉醺醺的魏瞎子。自吕不韦落魄来两人就少有这么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时候了,说起来吕不韦没落魄前好像两人也没怎么合得来。 吕不韦不紧不慢地把一枚枚乌鹫棋子摆在棋盘上,依旧是满盘黑子。他边摆边随意问道:“你最近兴致不错?” “还行吧,你那弟子人非得天天拖着我去喝酒,我说不用他非是不听呐。”魏瞎子许多年前就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脸面了,这话说的很是自然。 吕不韦这回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回了一句,“我那弟子比我还像是个做买卖的,有债必偿。我很放心。” “嗬,那我估计只能拿命抵酒钱了。”魏瞎子索性就无赖下去了。“他想要就拿去了,反正这命也是捡来的,还是你捡来的。” 吕不韦恰好摆好了棋局,扫了眼魏瞎子,“你的想法真是越发出乎我意料了。”他忽然笑了一下,“无妨,实在还不上的话,命,我们也收的。” “……你也越来越出乎我意料了。” “是吗?”吕不韦微笑道,“大抵是因我自出生就没这么穷过,如今倒是知道穷疯了是种什么滋味。” 魏瞎子轻轻哼了一声,“你穷?” 吕不韦慢悠悠地伸手把刚摆好的棋子一枚枚又收回去,“你知道我不是养活自己一个人就成的,三千吕氏门人还在蜀地开荒。”他顿了一下,接着平静说下去,“我答应过会接他们回家。” “你何必呐?不过你一说你那些门客,我倒是有些想他们几个。”魏瞎子忽然笑了笑,“要是让你那弟子撞上他们几个,那就有意思了。” “会遇上的。阳翟是你我这样的人待的地方,子式,不会待太久了。”吕不韦手中捏着枚棋子不动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等他们在咸阳遇上,我怕已是坟头草高两三丈了。” 魏瞎子笑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喝了口酒。 吕不韦看他那笑里带着些嘲意,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吕不韦纵横一世,居然也有今天。” “彼此。”吕不韦边笑边顺了魏瞎子的酒喝了口。他敲着棋子,忍不住发愁道:“也不知道这群孩子能不能好好相处,到时候可连个劝架的人都没啦。这么想来还是得教子式两招,真要是打起来他肯定扛不住那帮小子。” 第10章 燕太子改错别字 余子式作为一个文青,他很具有文青的自觉。 他人劳作耕种时,他在闲游;他人打铁做工时,他在闲游;他人吃饭喝酒时,他在闲游;他人榻上抱娇妻的时候,他还还在闲游。 东南西北都逛逛,蹭蹭各处的热闹,看看大街上长袖襦裙的秦国女子,这满眼的秦国风光让余子式很感慨。这哪里像个有战事的国家? 余子式在秦国待了这么些天,别说杀人之类的犯罪,就是偷窃抢劫都几乎没听过到过,这在两千年前的战国简直不可思议。 这不是因为秦国人素质高,而是犯罪成本太高。 偷窃?刺字发配边疆。斗殴?刺字发配边疆。偷情?刺字发配边疆。你隔壁老王偷情你知情不报?连坐和隔壁老王一起刺字发配边疆。你家失火了隔壁邻居在家没帮你救火?去县丞那儿告他送他去边疆。 秦国被后世批了两千多年的严苛律法,却成就了这个国家,无数草寇盗贼放下屠刀奔赴战场,奸邪宵小不敢肆意妄为。 死无全尸的商鞅表示,圣人感化不了的,我来。 多年后,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质问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被车裂的商鞅款款笑道:没有。 我大秦有军功爵。 七国中估计只有秦国人一听打仗就双眼冒绿光,不是秦人觉悟高好战斗狠,而是因为秦国有军功爵。战场上无论你是平民还是罪人,无论你是奴隶还是贵族,大秦不相信眼泪,只相信人头。 杀人夺爵位,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只要拎着足够的人头过来就能封爵。而没有人头,哪怕你贵为皇子都不能封爵。 白起从一介平民做到了大秦大良造,封武安君。十八级爵位一步步杀上来,踩着六国军人的尸体登顶战神之名。谁说王侯将相宁有种? 秦人好战,战死疆场还能荫佑妻子儿女,马革裹尸又有何畏? 这些人,成就了大秦虎狼之师。横扫山东六国,平西蜀击匈奴,秦国从方寸之地到如今地广千里。 这才是真正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秦国全民皆兵,基本十四岁以上的男人都去过战场拿过矛杀过人,去过战场的女人也不在少数,这满大街的不是平民,这是满大街的预备军,随便拎个人扔过去一把刀就能直接上战场,城墙上吼一嗓子就当场能组支军队出来,七国中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 马踏春秋,名震战国,唯有铁血大秦。 余子式坐在山坡上嚼着野菜,轻轻叹了口气。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建功立业的枭雄梦想。 世上士子书生谁不愿立在大殿之上,对着这天下百姓说一句:“我出世,愿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铁血与荣光,是每个男人的不死梦想,无论你是书生还是军人。 余子式随手把野菜轻轻抛到了一旁,躺下来看着这满天的云霞,闭上眼,眼前似乎浮现一副浩然的场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耳边似乎战鼓如潮,马蹄踏战旗。这潋滟山河风光啊。余子式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别人说得多了,你倒是真当自己是个国士了?” 不知在山坡上躺了多久,余子式猛地翻身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后慢慢往回走。 临近宵禁,城郊上早就没了什么人。余子式没什么时间概念,现在才觉得可能是有些迟了。忽然又想,宵禁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这他倒是真不知道,说不定可以试试。 过了一会儿,再联系想一下秦国的剽悍风气,余子式觉得宵禁上街,极有可能被当场射杀。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很惜命的文青,余子式觉得他很有必要快点回去了。 就在他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前面街角忽然拐出来个人,两人目光对上均是一愣,接着余子式扭头就跑。 没过一会儿,余子式就被压在了墙上,脖子上抵着把匕首。看着面前秀气里带着杀气的脸,他镇定地打了个招呼,“太子殿下,你还没离开阳翟呢?” 面前穿着件朱红色衣裳,稳稳拿匕首抵着他咽喉的不巧正是前两日来拜访吕不韦的燕丹。余子式鼻翼下飘过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光线昏暗他看不清燕丹的模样,一时之间也没法判断是什么情况。 燕丹倒是显得很平静,他把匕首往前压了压,余子式瞬间觉得脖子上一片刺痛。“我认得你,你是吕不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