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纨绔他成了掌心娇》 梦醒 “娘!!!” 寇辛猛然惊醒。 “世子?!”侍女听见声响传来急匆匆走进来,掀帘一看,却被吓了一跳,寇辛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一双黑眸惊魂未定地看过来,粗喘声极为厉害。 她家金枝玉叶养出来的小世子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别说噩梦了,就连梦都少做过,哪天晚上不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一觉到天明? 莲起连忙端来一杯热茶:“世子莫不是病了?来人,传府医!” 寇辛颤着手,竟是惊恐到失语。 莲起将茶喂入寇辛口中,热茶润喉,那股艰涩感堪堪被压下,寇辛猛地吸气,剧咳几声,问:“我母亲呢?” 莲起:“长公主刚起,正在用膳呢。” 寇辛将茶往莲起手里一塞,掀被,穿起木屐就往外冲。 “世子!世子!”莲起捧着茶就往外追,追到一半又倒回来将茶放下,提起暖好的靴匆匆跟上,另有几个侍女提着熏好的外袍、大氅、备好的手炉。 长公主府一大早就闹哄起来,寇辛冲在前头,十几个侍女跟在他屁股后面追,偏生寇辛腿脚好,跑得飞快,侍卫们也没人敢拦。 一路叫寇辛闯到了膳厅。 人未到声先至。 “娘——” 长公主用膳的手一顿,言笑晏晏:“真真奇了,这小子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不罢休,今日竟这么早就寻了过来。” 驸马用公筷为长公主夹了一筷子小菜,冷哼:“怕又是在外边儿惹了祸,寻你做主来了!” 长公主摇首:“辛儿他何曾来寻过我做主,他呐,有仇当场就报了,这臭脾性也不知随了谁。” “娘!”披头散发,仅着亵衣的寇辛出现在膳厅正门,木屐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哒哒哒”得响。 回过神的驸马当即拍桌厉喝:“成何体统!” 随后到的婢女哗啦啦跪倒一地。 长公主轻蹙起眉,“怎的穿成这般模样?” 寇辛理都没理他爹,乳燕投林似的投入长公主的怀里,跪倒在地,枕在长公主膝上,受了天大得委屈般:“娘,我梦见你出事了。” 长公主失笑:“那也不能这般胡来。” 她拍了拍寇辛的手,被那股凉意冻得直蹙眉,“天气寒凉,再过几日都要落雪了!你瞧瞧你都冰成什么样了。” “就是!”驸马喝了一声,“天天让你娘操心!” 寇辛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望着驸马直直落泪,“爹也出事了。” 驸马低咳了一声,别过脸:“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爹,放心吧,你出事了你老子也不会有事。” 寇辛又倒进她娘膝上:“我也死了。” “我们一家都被圣上砍了头。” 长公主与驸马脸色剧变,膳厅的侍从霎时全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驸马:“胡闹!” 这是可以说的?! 长公主也低喝:“辛儿,莫要胡说。” 寇辛哭了个昏天黑地:“我梦见了,是真的!” 长公主轻轻拍寇辛的背,附耳低语:“我给我那皇弟十个脑袋,他都不敢下这个旨,有娘在呢,我看谁敢!” “梦罢了,梦罢了。” 寇辛泪眼汪汪地应了一声。 长公主抬手,莲起赶忙将大氅端了上来,长公主细心给寇辛披上,又用绣帕给寇辛拭干泪。 寇辛一路急冲过来,浑身都沾了寒气,他也不觉着冷,直到那大氅一上身,熟悉的熏香环绕全身,母亲怀里的暖意透过厚重的大氅烫到了他心里,惊惶的心堪堪落定。 他打了一个迟来的寒颤,吸了吸鼻子,不哭了,破涕为笑:“娘说的对,梦罢了。” 金樽酒 宫宴所用之酒自然不是什么凡物,更别说是献给寇小世子的酒。 一盏足千金, 滴滴皆金贵。 酒液划过燕京涵锋利的眉骨,深邃的眼窝,蜻蜓点水般顺着眼睑滴落湖潭似的碧眸,这一湖深潭总算被搅弄出些许波动。 燕京涵的眼神一瞬冷冽异常。 见燕京涵是这幅反应,寇辛却松了口气。 他在梦里见过登帝后的燕京涵,远远一瞥,透过金碧辉煌的十二冕旒看见那双幽潭似的碧眸,古井无波,瞧不清任何情绪。 新生帝皇似有所觉,漫不经心地看向寇辛所在的方向,匆匆一眼的对视,强大的压迫感就让寇辛胆战心惊的移开视线。 可现在的燕京涵…… 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情绪,好对付多了。 寇辛嗤笑一声,“没意思。” 燕京涵一言不发地盯着寇辛瞧,活像头饿狠了的野狼。 燕京涵不理他,寇辛只好跟燕晟诉苦:“我这金樽酒可贵得很。”他满脸心疼,欺人的明明是他,现下却比被欺的那个还要委屈,“倒是便宜他了。” 燕晟见寇辛已然醉糊涂了,头疼:“你可别喝了。” 一宫娥在这时从坐席后悄声上前,行了礼后,低声道:“世子,长公主命奴寻您过去。” 听见“长公主”三字,寇辛的醉态微微收敛,“母亲找我?” 燕晟看了看天色:“不晚了,姑母估计寻你归家,本殿同你一块儿过去,也去见见母后。” 寇辛一听,乐了。 姑母?一块儿? 他何时同大皇子熟到能带他去他母亲面前露个脸、博好感的地步了? 当今圣上还未立太子,长公主同驸马在朝上虽没实权,可却是宗亲里最大的势力,不管是哪位皇子明里暗里都想同寇辛拉近关系,以便得长公主青眼。 寇辛心里门清儿,他同这些皇子的私交算一回事儿,但带到他娘面前却又是另一回儿事。 他今晚确实借了燕晟的势去惩治燕京涵,可他寇辛何时怕过事呢? 寇辛借醉,大着舌头道:“我可不想到我母亲跟前守规矩,你告诉我母亲,我在宫外候着。” 宫娥领命退下。 寇辛随手一扔,金樽酒杯掉在燕京涵所坐的案上,发出的声响不大,却极尽辱意。 寇辛对燕晟道:“走了。” 燕晟虽遗憾,却也尽职尽责:“我送你出宫。”不然他是真担心他这醉鬼表弟倒在出宫路上。 二人相伴离席,宴上又继续欢声笑语,唯独淋了一头酒的燕京涵坐在原处,无人理会。 刁难人的都不带搭理,其余人又怎会去在意一个乐子? 金樽酒杯滚了三滚,最后在燕京涵的注视下,轻声掉落在地,燕京涵静静看了一会儿,俯身捡起,悄声退席,宴会上偶有几人看见,也不过是投来怜悯、戏谑的眼神。 入宫 天还没亮,寇辛就被莲起从床上拉了起来。 寇辛死活不想离开暖和的被窝,拽着被子虫儿似的坐了起来,倚在床头懒洋洋地打了个欠儿,他不肯下床,莲起也没法子,使了个眼色给莲和。 莲和端了杯温热的清水抵在寇辛的唇边,寇辛眼睛都没睁开,就这么漱了口。 莲和接过莲起手中沾了牙粉的牙刷子,轻声道:“世子,夫人已经在用早膳了。” 寇辛这下不困了,想起来今日自己要做些什么,哼哼道:“成日用我娘的名头来压我。” 莲和是长公主亲自挑来派去寇辛房里的,算是他娘的亲信,每次都长公主怎么怎么、夫人如何如何,烦死了。 寇辛净了口后,就着莲起端来的铜盆,胡乱用湿热的帕子擦了擦脸。 寇辛今晨要去宫里向太后问安,比平时要早起了近两个时辰,洗漱完了精神头还是没起来,他皱了皱眉,“端杯浓茶来。” 浓茶又涩又苦,在口中滚了三滚,寇辛总算清醒了,他万般不舍地下了床榻。 屋外候着的莲应见寇辛醒了,便端了早膳进来,蹲下来给他穿靴,莲和莲起给寇辛穿好衣,便为寇辛束发。 早膳摆满了一整桌,寇辛看都不看。拿起一盘点心放到莲起手里,“走。” 莲和急匆匆跟上寇辛的步伐:“世子!夫人说了不准你在路上用膳。” 寇辛头都不回:“我准了。” 这盘点心被放在寇辛进宫的马车上,马车晃得厉害,寇辛没吃两口就再也吃不进了,感叹他娘还是有先见之明。 入宫后便换了步辇一路到了太后所居的仁寿宫,寇辛跟在他娘身后,半掩着腹:“娘,皇祖母用膳了吗?” 他饿。 长公主冷哼:“用了!” 寇辛瘪嘴。 长公主头疼:“莲和可都跟我说了,你又在马车上偷吃,都几次了,死活不长这个记性。” 寇辛不是第一次赖床了,也不是第一次在马车上用早膳了,他一醒来就得吃东西,不然腹部会绞得极不舒服,可马车一路摇晃,旁人都没事,独独寇辛被养得很是娇气,没吃几口就会反胃,腹部绞得更加厉害,那叫一个雪上加霜,长公主说了寇辛不少次,寇辛死活不改,长公主瞧着也心疼,好话寇辛不听,便只能骂了。 寇辛被长公主拧了一路的耳朵,委屈巴巴地低着脑袋,一进殿就躲在太后身后,拖长了嗓音:“皇祖母——” 长公主在她娘面前自小彪悍惯了,伸手去抓寇辛,“躲什么躲,你再不长这个记性,我看你得把你自个折磨死。” 太后连忙拦下:“又在哀家这闹!” 寇辛一把搂住太后的腰:“孙儿当真是想皇祖母了,今日才来给皇祖母问安的,不然孙儿平日哪爬得起来?” 太后嘴上怨着,被寇辛这么黏着说好听话,眼里却全是笑意,“就你嘴甜。” 寇辛探了个脑袋看无奈笑着的长公主,倒打一耙,“明明是娘闹我。” 长公主伸手就拧寇辛的耳朵。 寇辛叫道:“皇祖母!” 见太后还要拦,长公主言简意赅说了一通寇辛做的好事,寇辛成功被长公主从太后身后揪了出来,“疼疼疼,娘你轻点!” 寇辛泪眼汪汪,看救命稻草般看着太后。 寇辛长得好,眉眼精致得像个女娃,与年少时的长公主有个几分相似,当年先帝风流成性,太后宫内常年冷清,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怀了一胎,生下来却是个女娃,所有人都叹可惜,先帝也不喜。 长公主却自幼懂事,体贴地伴在太后身旁,全然没把那些风言风语入过耳,后来太后生下当今圣上,被封了太子后,长公主的境地才好了一些。 将军 这一巴掌把寇辛打懵了。 疼倒是不疼,但寇小世子被圣上视若亲子,又自小养在太后跟前,就算是皇子王孙都得避上一二,长公主又是个心软的,少时任凭寇辛怎么闯祸,也没动过家法。 至于驸马,驸马做不得主。 寇辛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等屈辱,他懵了一瞬,一抬眼,却瞧见远处校场角落里,冷眼旁观的燕京涵。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寇辛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了,羞恼、怒气一同涌上心头。 寇辛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寇辛一安静,整个校场也没了声响,鸦雀无声,快步走来的燕晟顿了一顿,立刻转身往回走,管什么管,管不住了。 保命要紧。 燕离归也不再转着手中箭,退了两步,又停了,怎么说,寇辛出糗的时候可稀罕,谁能忍住不把这场戏看完。 寇辛恨得咬牙:“你区区一个御前侍卫,竟敢,竟敢!我定要宰了你!” 朝九歌语气意味不明:“御前侍卫?” 寇辛虽然入了国子学,但也对太学有所耳闻,校场一般会有教皇子们骑射武艺的总教头,大夏崇武,圣上对皇子们的骑射武艺尤为重视,这个总教头一般由武艺高超的二等御前侍卫来担任,正四品官职。 寇辛管他几品。 这人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见这人还扛着他,寇辛冷声:“你胆子不小,还不放我下来!” 朝九歌一动也不动,他要放手,这小崽子岂不是要上天,到时这课也别上了,全看他闹。 朝九歌:“二皇子,你继续演练罢。” 朝九歌行事雷厉风行,说罢,不等旁人多言,就扛着被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深呼吸的寇辛进了校场旁的屋舍。 燕离归眼睁睁瞧着朝九歌把寇辛扛走,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了,他幸灾乐祸道:“朝将军可不是什么御前侍卫,寇辛今日看来要吃个哑巴亏了。” 被吓得满头冷汗的月白衫恍惚间被其余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殿下,她说她姓寇,朝堂上寇家行事也没这般、这般狂野,怎么教出来这么个胆大的,竟敢大闹皇子们的校场,当着您的面追着我们打,她一个女子!实在是,实在是罔顾廉耻!对天家不敬!定要重罚,定要重罚!” 他差点断了子孙根,后怕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才发觉燕离归看蠢货似的看他,周围人也都捂嘴隐隐发笑。 燕离归抽箭,拉弓,“他姓寇名辛,乃长公主独子。”他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又抽了只箭,“你说他该不该狂?你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没抽刀割了你都算手下留情。” 燕离归再射一箭:“你不用来了,本殿身旁不留耽于美色之人,滚吧。” 月白衫目呲欲裂,还想再求,却被侍卫拉了下去。 这箭也中了靶心,燕离归再抽一箭,回头时瞥见校场外露出了一角黄袍,他手中一顿,低声问身旁拿着箭筒的伴读,“几时了?” 伴读也轻声道:“辰时刚过。” 燕离归微微眯起眸,“我那表弟真是愈发不懂事了,今日大闹校场,当着本殿这个兄长的面,对你们既打又骂,方才又扬言要杀了朝将军,也不知他心底有无我这个兄长。” 伴读们听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二皇子方才还为了寇世子惩治了旁人,现下怎么又…… 燕离归对着手中锋利的箭叹气:“昨日宴席上,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小淮亲王像西域舞姬,泼了小淮亲王满脸的酒水。” “我知京涵的一双眼异于常人,可他毕竟是亲王,昨夜他欺辱完京涵就大摇大摆走了,今日欺辱你们,也等于在欺辱本殿,连亲王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如此嚣张跋扈,这般下去,岂不是有一天连父皇都敢欺辱了去!” 伴读们道:“二皇子……” 朝九歌 寇辛也不避着人,开口便问:“他不是御前侍卫?” 太监躬身,低声回:“世子,这是前些时日班师回朝的朝将军,圣上下了御令,让朝将军朝后教习殿下们的骑射。” 朝九歌? 寇辛压着的怒火稍稍冷静。 寇辛听过此人,将门虎子。 朝九歌十二岁跟着朝老将军上战场,那时的寇辛还是招猫逗狗的年纪,而他仅弱冠之年,就从朝老将军手中接下大业,皇帝亲旨,让其领朝家虎符,镇守北疆。 其后短短两年间,就击退一直侵犯大夏边境的蛮族,一路将蛮族从北疆赶至蒙兀之地,收复了前朝兵败后遗失在蛮族手中的漠北三城,边境线因此连贯,蛮族再犯便难上加难,皇帝因此大喜,连连下旨令其回京领功。 但朝九歌偏不。 北疆始终战火连天,百姓早就流离失所,朝九歌等到北疆被战火波及的边城及漠北三城重建完毕,百姓能修生养息之后,才领旨回京。 两年,朝九歌创下一个奇迹。 前些时日,此人班师回朝后,宫中还特地大办了一个宴席,当时天刚转凉,寇辛体弱,生了病,在家躺了好些日子,没去成。 王公勋贵平日又素来与朝中重臣不来往,以免被皇帝疑心结党营私,总的来说,这是寇辛第一次见朝九歌。 这人,他还真杀不了。 寇辛原地站了一会儿,冷静了下,问:“朝将军敬的茶怎么掉地上了?” 朝九歌顺着陂下,当着众人的面,又亲手给寇辛倒了一杯,起身,端到寇辛面前。 寇辛抿了一口,重重放回去,转身离去。 等寇辛走后,朝九歌挥了挥手,一屋子人瞬间只剩下他跟亲卫首领。 朝九歌随手将茶丢在桌上,大刀阔斧地坐下,“那是谁家的?” 首领回:“寇家,公主子。” 年岁这般大的公主子只有一位,便是长公主子寇辛,朝九歌心道,怪不得这般目中无人。 首领瞅着朝九歌神色,实在耐不住好奇,问:“将军,您方才同世子是如何一回事?” 来之前首领就是因为听闻校场上的事,连忙赶了过来,但后来关起门来,就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了,竟叫寇世子气得寻了个“刺杀”的由头。 朝九歌默了一瞬,没脸说。 首领便自顾道:“将军常年留在北疆,可能没听过这寇世子的大名,此人可谓嚣张跋扈至极,连皇子公主们都不放在眼里。” “方才居然还仗着身份,编了段胡话要杀将军,若将军不是将军,他还真敢下手!年纪轻轻便如此歹毒心肠。”首领继续道:“幸而将军表明身份后,他便知难而退。” 朝九歌起了兴致:“那他杀过人吗?” 首领:“……并无。” 朝九歌又问:“那他可重罚过家奴?” 首领:“……也并无。” 朝九歌一哂:“那他不过就发发孩子脾气,况且先前的确是我得罪了他。” 小玉玉 回府的路上,听了寇辛在校场耍威风的长公主,把人拎到了同一辆马车上。 长公主静静端坐,不出声。 寇辛心虚地看了他娘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挪了挪屁股,坐近,“娘。” 长公主斜寇辛一眼,“少给我在这讨巧卖乖。” 寇辛企图狡辩,“娘,我这不是看你跟皇祖母聊得高兴,就自个去走走逛逛嘛。” 长公主好笑,“逛到了圣上跟前?” 寇辛嘀嘀咕咕,“燕离归就知道告小状。” 长公主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你与你那心心念念的朝将军可生了嫌隙?” 寇辛愣了一下,耳尖悄然红了,“谁心心念念了!我看那朝九歌也不过如此。” 长公主笑,“那是谁前些时日生着病也嚷嚷着要去庆功宴,若不是我让莲和看住你,你是不是要藏在马车上一同入宫啊?” 寇辛说不过,做着最后的挣扎,“我才没有。”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朝九歌不过一将领,却将这两样都做到了,谁人不崇拜不艳羡。 什么大将军,寇辛臭着脸,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地痞流氓。 等到了公主府,管事已经候在门口,寇辛故意磨磨蹭蹭,等长公主进了门,扬长而去后,又偷偷折回。 寇辛一脸凝重,吩咐管事道:“这两日休沐,你对外称本世子风寒复发,恕不待客。” 管事犹疑道:“这,若是……” 寇辛大手一摆,“没有若是,不管谁来我都不见。” 说罢,一阵寒风吹过,站在大门处的寇辛冻得披紧了大氅,不敢在这通风廊道站着了,再吹几阵,他恐怕真要风寒复发了。 管事急道:“快领世子回屋去。” 寇辛回了自个院子,进了屋后,褪下大氅由莲起收拾好,莲和问:“世子,午膳可要去前院同夫人一起用?” 屋里备了好些个炭盆,暖和得寇辛不想从榻上下去,他饮了口热茶,“这天倍冷儿,就在院里用罢,你让厨子做些甜食来,前些时日宫里不是赏了府里几个越王头吗?” 寇辛道:“就用这个做,做两道,一道送去我爹娘那,一道待我膳后食用。” 越王头是南方上贡的贡果,个头就像人头般大,对比其他果子,壳也奇硬无比,得生砸才能砸破,内里是满满的汁水,像清水一般无色透明,清甜无比,壳内还附着白色的果肉。 寇辛虽不喜甜食,也想尝尝此珍稀特别之物,待用了午膳,太阳出了些,外边也不这么冷了。 侍从搬了个美人榻放到空地上,寇辛躺在上头,迎着日光吹着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吵醒寇辛的是管事那老远都能听到那嚎的一嗓子,“小侯爷!咱们小世子是真的病重,不宜见客啊!” 管事:“您行行好,万一过了病气给您,长公主可怎么给侯府交待?” 还有小玉玉那中气十足的吼声,“病重?!他上午还进了宫去圣上面前讨恩典,下午就病重了?别拦着我!” 寇辛不急不忙地打了个哈欠,唤莲起,“去,把院子门给关结实了,再从小门出去问问,若是那道甜食做好了,便端上来。” 入太学 两日休沐结束,也就是后日,寇辛与喻誉一道入了宫,这次没同长公主一起,寇辛是走到太学门口的。 黄门太监在前头领路,身后跟着两个帮他们拎书袋的小太监。 寇辛起迟了,没吃早点,又困又累,还饥肠辘辘,小声抱怨了一下。 喻誉听着了,转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小太监便眼观鼻鼻观心了,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寇辛见状,从袖口里掏出个被油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早点,里头的糕点挨着袖炉,还热着。 寇辛把自个的袖炉丢给喻誉,“小侯爷还有这本事。” 喻誉一听便知寇辛又在揶揄自个了,没好气地说,“吃吧你。” 等寇辛吃完,太学也便到了。 王公勋贵一族的子弟同几位皇子们除了在校场时,平日不在一块儿念书,当今同寇辛年岁这般大、有资格入太学念书的宗室子弟,且没去往封地,还留在京城的其实不多,仅有十几个,里头还算了一个不受人待见的淮亲王。 又单论喻誉,喻誉其实是不够格入太学的,可谁叫宣平候有一个同胞的皇后亲妹呢? 喻誉又是宣平候的嫡长子,当年喻誉入太学,是在他皇后姑姑的示意下,准备顶了大皇子伴读的身份入太学。 如今又入太学,却是承了长公主的人情。 毕竟当年喻誉为了寇辛入国子学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两年不到,学还没读完,寇辛却弃人而去,名声总归不太好。 对比晚到的寇辛二人,其余人都已在殿内端坐了,寇辛的大氅、袖炉、吃剩的糕点全被随侍太监送去了偏殿,提着个书袋同喻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原本欢声笑语的学舍一瞬安静了下来。 那十几人都是熟面孔,每年宴席寇辛都能见个几面,但真要说交谈,却是半句话都没说过。 寇辛挤出一个笑。 这些个王爵世子却纷纷垂下了头。 寇辛瞬间冷下了脸。 喻誉轻微摇了摇头,主动向角落里新添的两个案桌走去。 他们二人身旁,另一个角落里,便是小淮亲王。 学舍里又重新开始笑闹起来,却无一人主动向寇辛、喻誉攀谈。 寇辛冷哼一声。 喻誉低声:“莫急。” 不多时,今日给他们上课的夫子就来了,半个时辰后,晨读一结束,其余人纷纷起身,结伴着走出学舍。 寇辛冷眼看着落在最后的淮亲王,“他们是去哪?” 喻誉猜测道:“应是要去校场了。” 寇辛突然笑了,“你说,这是谁指使他们的?” 喻誉倚在案桌边,撑着额角,闻言,耸了耸肩。 随侍太监领着二人去换了窄袖口的劲装。 寇辛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寇辛:“小玉玉。” 喻誉:“嗯?” 你喜欢一更 寇辛眸光闪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反应过来后,又瞪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心虚。 但燕京涵却移开了视线。 寇辛艳丽的眉眼微微一沉。 喻誉看了看两人,“你什么时候同他搅到了一起?” 寇辛眉角一皱,“什么搅不搅的,会不会说话?” 喻誉看懂了寇辛眉宇间的厌恶,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你可知朝九歌为何去找他?” 寇辛闻言,看了过来。 喻誉:“你还记得燕京涵战死的爹吗?” 寇辛想了想,隐隐有些印象,但也仅限于此,这是上一代的事,寇辛得知的全是书简上所写。 那一战在北疆,燕京涵他爹死在了蛮族大将的手下,老淮亲王闻此噩耗,拼着一把老骨头,向天子请战,皇帝念其年迈,派朝老将军领援军出征北疆。 喻誉也是派了许多人手才打听出的消息,“北疆惨胜,死了数万万兵马,朝老将军回京时,三军皆缟素,他亲自领着老淮亲王独子的棺椁送至淮亲王府,亲手将一襁褓交给老淮亲王。” “那一年,燕京涵不过月足有余。” 寇辛默然半响,问:“后来呢?” 喻誉道:“此后,朝老将军一生镇守北疆。”他推测,“前两年老淮亲王死的时候,朝老将军不在京中,说不准是因为朝老将军念及当年的事,让朝九歌回京后去淮亲王府探望一二。” 寇辛却莫名觉着不对,“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朝九歌为何秘而不宣?” 喻誉答不出。 寇辛心头好似压了一块石头,他通过喻誉的话,好似窥见了长公主府满门俱灭的冰山一角,那个梦只不过二三场景。 寇辛信以为真,不过是因为其中的情绪太过真实,太过剧烈。 不然,登上帝位的为什么是燕京涵? 太后因何而死?皇帝为何驾崩?几名龙储是怎么走上为争皇位而死的路? 那么多宗室子弟,朝臣为何挑了一个身后没有任何根基的淮亲王继位,若是因为燕京涵好掌控,他又怎么敢登帝后当一个暴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甚至灭长公主府满门! 朝九歌同燕京涵的关系绝不会这么简单。 甚至,朝九歌很有可能是燕京涵登帝的背后推手。 若不是喻誉手底下的人恰巧瞧见朝九歌的轿子进了淮亲王府,谁都想不到这二人会有联系? 见寇辛久久不出声,喻誉拍了拍寇辛的肩,寇辛的脑子乱得很,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抬眼时,眸子里全是惊惶。 喻誉察觉出不对,像前日一样贴上寇辛的额头,没觉出烫,又退开来,“怎么了?哪不爽利?” 寇辛摇了摇头,“我没事。” 喻誉皱眉,“去屋舍内歇歇?我唤人喊个太医来。” 寇辛拉住喻誉,“不用,我真没事。” 他们二人自顾自地拉拉扯扯,全然没发觉旁人异样的视线,其余人低声密语:“他们关系也太过亲密了罢?” “宣平候府同长公主府一向关系不错,他们二人自幼相识,也算正常。” “理他们做甚,不是说好以后就当看不见他们。” 书简二更 寇辛浑然未觉,琢磨了一下,闷声道:“还是小生子懂事。” 喻誉瞬时回神,伸出根手指将寇辛挪开,“别腻歪我了,夫子来了。” 今日授课的是一位老教傅,须长面白,看着极为和善,寇辛认得他,这位李教傅面和心黑,平日笑眯眯的,但国子监里独他出的策论最是绕人。 李教傅去国子学讲过一次策论,对全程伏在案桌上睡得不知昏天黑地的寇辛印象极为深刻,他听闻寇辛转入太学,不经意地看了看角落里新添的两个位置,却瞧见寇辛一改先前懒散,端正坐在案桌前,默读着手中书简。 瞧着认真,书却翻得极快,一目十行,怕是记不下些什么。 李教傅摇了摇首,像往日一样讲授经术,今日讲的是《六国论》。 寇辛翻完了书简,便有些无聊地听着李教傅讲解,背挺得可直。 既然已经立了志,便不能再惫懒了。 若是往常,刚上完射课的寇辛现下已经睡下了,喻誉不免多看了几眼,就连李教傅都有些新奇。 除此之外,端王世子也被李教傅频频投过去的目光引得回头看了眼,一人带了头,好几人也都回头望去。 寇辛:“……” 寇辛挺直的背松了下来。 喻誉瞥见他耳尖快红透了,乐了下。 寇辛缓缓低下了头,攥紧了小拳头。 喻誉乐出了声。 下一瞬,李教傅“慈善”地视线射了过来,“喻小侯爷可有什么高见?” 喻誉:“……” 这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话题的中心者喻誉得到了一众的忽视,反而是坐在一旁,低头看着书简的寇辛成了视线中心。 寇辛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滋味,但这次他是真真招架不住,迎着那些或惊奇或不敢置信的视线。 寇辛隐隐有一种危机感。 他营造了这么多年的印象将在此刻彻底崩塌。 寇小世子方才换了身白衫,发间露出了两个红透的耳尖,乌发雪肤,此时乖乖捧着书简,垂着眼睑看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反而还有些乖书生的样子。 一同决定疏远寇辛的宗室子弟们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又逼迫自己赶紧清醒,别被这个混世魔王给骗了。 燕京涵也在看他,寇辛天生就适合众星捧月,他轻而易举就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他看寇辛,很正常。 燕京涵看得很清楚。 他只是看着乖罢了,里头可全是刺骨。 喻誉此时站起了身,准备回话。 寇辛却偷偷放下了书简,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装作自己困了,看小玉玉去啊!看他作甚! 才逼着自己不要被寇辛的假面具蛊惑的宗室子弟们:“……” 自欺欺人的寇小世子也太好玩了。 在喻誉回话前,回头看的人又规矩地转了回去,喻誉理直气壮,“并无。” 李教傅却道:“寇小世子呢?” 寇辛嗓音压低着,好似极其不耐:“睡着了。” 喻誉禁不住又乐了。 破相 字如其人。 寇辛捧着燕京涵的书简看,他定听得很认真,上面做满了记要。 燕京涵的字笔锋强劲,字字遒劲,同他长得一般,极为锋芒毕露。 反观寇辛,他的字虽还算工整得能入眼,却是秀气极了。 寇辛忍不住将自己同燕京涵比,半响,他把自己的书简默默合上,语气状似轻松,“夫子何时来?” 他们在膳殿耽误的时辰太久,再等会儿,又该听学了,接下来还是李教傅的课,讲那没讲完的《六国论》。 喻誉忍笑,“你的字其实也不丑。” 寇辛瞪他。 喻誉翻开自己的书简,“只是没我的好罢了。” 话落,殿外传来了些走动的声响,兴许是有些人见时辰快到了,提前来学舍等着,他们似乎没料到殿内还有人在,说话的嗓门儿大得丝毫没有掩盖的意味。 “听说膳殿那许久未清扫了,也不知寇小世子是在哪用的午膳,该不会饿着肚子来听学罢?” “膳房又不是摆设,宫里怎么敢饿着他。” “你怕是不知道,那膳房每日只做一份学子食盒,但里头装的可全是猪食。” “难不成是给燕京涵那个西域人吃的!” “堂堂小淮亲王,却日日都吃的猪食,想想就令人痛快,不枉我先前提点了膳房两句。” “这事是你做的?” “谁让他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一个低贱的西域人也敢在每次考校功课时霸占头名!” 寇辛恍然,不自觉跟着点头,占了头名,那确实有点过分。 寇辛点完头才发现被人议论的正主还在场,但他丝毫不心虚,给燕京涵喂猪食的又不是他,说燕京涵低贱的也不是他。 况且寇辛先前之所以生气,不过是因为这些小伎俩玩弄到了自己头上,他让燕京涵日后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已算仁至义尽。 几句闲言碎语,又没说到他的头上。 殿外突然传来:“还有那寇小世子——” 寇辛:“……” “京中谁人不知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今日在教傅面前作秀给谁看呢!” “说不准人家以为自己入了太学,日后便能摆脱这个臭名声了,自然得做些表面功夫。” “谁信?你信?他在国子学磋磨这么些年,早废了,若不是仗着母家,看在长公主的份上,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寇家在朝堂上无权无势,若不是驸马俊美非凡,长公主怎会下嫁到寇家!” “好听点是下嫁,说白了不过是入赘。” “他今日能整治端王世子,来日未必不会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少说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