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今日驯服萧督主了吗?》 第1章 自荐枕席 冬月寒凉,丝丝凉意刮骨,比寒意更令人难忍的是对面袭来的目光。 燕灼灼褪去重重华衣,只剩一件小衣襦裙,乌发落于雪肤之上,美得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 屋外不断有犯人凄厉的惨叫,鬼哭狼嚎,如人间地狱。 她深夜造访,就立在锦衣卫地牢的角屋里,一点点褪下自己的衣衫,像褪掉了人皮。 男人的视线淡漠地在她身上缓慢游移,由始至终含着笑,他一身玄色曳撒,下摆竟绣着蟒纹,一身贵气宛若天成,金质玉相,俊美无俦。 那眼神明明不含半点欲色,却如刮骨刀,寸寸瓦解她的金尊玉贵。 半晌后,才听男人开口,声音亦是温和含笑的:“长公主深夜来此就为了向萧某自荐枕席?” 燕灼灼难堪地轻咬红唇,压下心底的憎恶,垂下眼眸:“我不想嫁于柱国公世子,还请萧大人助我。” 男人半晌未答,燕灼灼却感觉到了冰冷气息的入侵,随着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内,皂靴上有些深色斑驳痕迹,像是血污。 随之袭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燕灼灼惊起战栗,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笑,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景严世子可是殿下的表哥啊。” “放着青梅竹马的表哥不嫁,却对一个太监宽衣解带。” 一只手捏住了燕灼灼的下颌,更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下颌处的黏腻,男人手上还染着血,再来见她之前,显然正刑讯着犯人。 她被迫抬起了头,对上那双阴冷的瑞凤眼。 明明是笑着的,却没半点人气。 她生得本就秾丽妩媚,一身雪肌玉肤细腻如绸,此刻被男人指尖上的血浸染。 像是雪原上的一点红梅,艳丽又脆弱,却还倔强地不肯折腰。 就如燕灼灼眼睛里藏不住的憎恶,哪怕低下头,脊骨依旧挺得笔直。 萧戾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许,摩挲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羞辱: “长公主是要自甘堕落给微臣当对食?” 绯红快速染透燕灼灼全身,雪肤透出粉色,不知是羞是怒,她深吸一口气,咬碎银牙吐出那个字:“是。” 燕灼灼纵然再不甘,此刻也必须低下这个头,她清楚,要改变上一世自己惨死的结局,就必须先拿下眼前这个‘男人’。 ——锦衣卫督主,萧戾! 上辈子父皇驾崩后母后临朝称帝,作为女帝的长女,太子的姐姐,她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可这一切,在母皇驾崩后,都变了。 舅舅露出狼子野心,年仅十岁的皇弟成了傀儡,朝廷上与萧戾斗得你死我活,可笑的是,斗到最后,赢家却是萧戾! 上辈子,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轻信了舅舅一家,落得个凄惨结局。 这辈子,一切推倒重来。 燕灼灼抬眸,一字一句道:“我嫁于你,日后阿弟也会视你如兄长,朝堂之上,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戾脸上的笑意不散,只是淡淡的,比先前更凉薄了些。 燕灼灼手指颤了颤,难堪地、缓慢的抬起手,下一刻美眸里迸发出狠意,抬手就要扯下最后的遮羞布,男人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戾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长公主殿下,美人计用在一个太监身上,着实是浪费了。” 太监两字,那么刺耳,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松开手,弯下腰将地上的外衫捡起,修长的手指掸去灰尘,动作堪称温柔地替燕灼灼将衣服穿上。 沾血的手不免触及她的肌肤,惊起战栗,她身体猛地僵住,那一刹竟是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摆弄。 男人的手冰冷得像是冬眠的蛇,他将她脱下的衣服一层层替她穿上,但温度并没回归,那股阴寒劲儿直往骨子里钻。 直到他替她穿好最后的华衣,长臂绕过她的纤腰,为她束好腰带,燕灼灼骤然惊醒,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疾声道:“萧戾,本宫没有与你玩笑。” 萧戾偏头看她,本该潋滟多情的瑞凤眼里一片漠然,唇畔重新染上的笑里掺了讥诮。 “殿下清早才派了刺客来毒杀微臣?” “夜里就来自荐枕席,还真是唱了一出好戏。”萧戾骤然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之大,像是野兽脱下了人皮露出狰狞的内在,燕灼灼吃痛地拧紧眉。 “将人带进来。” 随着萧戾的下令,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名遍体鳞伤的犯人推门而入。 那犯人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已是血肉模糊,但燕灼灼认出了对方,是她宫里的小太监。 小太监张开嘴啊啊了两声,满口是血,竟已被拔了满嘴的牙齿和舌头。 燕灼灼脸有些白,似不忍地闭上眼,娇躯轻颤着。 脆弱又美丽。 男人站在她身后,像是九幽下的鬼物投射出的阴影将她包裹,他动作温柔却又强硬的从后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直面对面的可怖场面,在她耳边低语,似嘲似笑: “连看都不敢看,却敢说要嫁给我?” 燕灼灼抿紧红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她停下了颤抖,猛地拔下发间金簪。 金簪尖锐的簪头深深刺入小太监的咽喉,血珠飞溅到她脸上,滚油一般,烫得她睫羽轻颤。 小太监双眼暴突,到死都不敢置信会是燕灼灼杀了自己,旁边的两位锦衣卫也始料未及,都露出惊色。 燕灼灼松开金簪直起了腰,有些踉跄地回转身。 血珠溅在她脸上,像是红蕊坠在雪地里,有种破碎荼蘼之美。 美艳,却带毒。 燕灼灼有些轻喘,像是第一次杀人,眉宇间都是引人怜惜的脆弱无害:“他是舅舅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我亲手杀了他,萧大人愿意信我了吗?” 萧戾定定看着她,忽然低笑:“长公主还真是……”他突然噤声,缓缓抬眸,手抬起她的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她脸上的血珠:“让萧某大开眼界。” 第2章 喂药 女子的肌肤细腻白皙,轻易就被男人的手揩出红痕,晕出暧昧的胭脂色。 “尸体拖出去,打盆水进来。”萧戾朝旁下令。 两个锦衣卫拖走尸体,很快送来干净的水。 萧戾先将自己的手洗了干净,又换了清水,他将绢帕浸湿拧干,突然朝旁看了眼。 那两个锦衣卫立刻退了出去。 湿冷的绢帕落在脸上,燕灼灼一惊,下意识后退大步。 萧戾见她如兔子般惊惧的样子,不退反进。 燕灼灼退一步,他进一步。 直至她退无可退,眼看就要碰上那堆满刑具的架子,萧戾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语气温和行为强势:“别动。” 他仔仔细细地用绢帕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对待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下真是好算计啊。” 燕灼灼睫羽轻颤,男人动作很轻,浸湿的绢帕擦过她的脸,却如毒蛇吐着信子,又如男人此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借我的地方,除去自己身边的眼线。” “殿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罪名可都归萧某了。” 对方的眼里明明不含情绪,燕灼灼却觉得那双眼深的可怕,像是深渊一样,要将自己吞噬。 燕灼灼不想与他对视,垂下眼睫挡住情绪,这一刻,她声音似都变得娇软,轻颤的肩头显出柔弱,仿佛没了倔强。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低下头颅,服了软:“萧戾,你帮帮我吧。” “舅舅狼子野心,我和陛下,已没了依靠了。” 她主动的,似胆怯,轻轻握住他的袖子。 宛如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小兽。 萧戾看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就是这只手刚刚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 此刻的伏低做小,都是假象罢了。 而他这个奸佞,还真能取代柱国公这个舅家,成为她信任的依靠不成? 只不过,这狠辣果决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那个被舅家牵着鼻子走的模样要顺眼许多。 萧戾喉头滚了滚,无声笑了,视线落到她因为羞怒隐忍而通红的耳垂,耳垂上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他抬起手,轻轻捏住。 轻磨微捻。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又羞又怒,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死死咬着唇。 他垂眸看着她的隐忍,看着她从未弯曲的脊梁,修长的手指摩挲过她的耳廓,顺着优越的美颈一点点挪移,勾起她的下巴。 燕灼灼被迫抬头,她闭着眼,像只引颈受戮的小兽。 忽然,她感觉颈侧一痛,禁不住啊了一声。 浑身便颤抖起来。 男人的牙齿在她脖颈处轻磨,沉沉低笑,将她的羞怒尽收眼底:“殿下让微臣背了口黑锅,这便算萧某人收的第一笔利息。” “既非真心,嫁娶之事,公主还是莫提了。” …… 燕灼灼被萧戾亲自送出锦衣卫。 白雪皑皑,冷风呼啸,呼吸间都如刀刮一般疼。 萧戾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玉面苍白,被冷风吹得鼻尖有些发红,眼尾还带着潮意,像是朵时刻都会破碎的冰花。 有种诱人蹂躏的美。 她不曾看他一眼,径直走入雪中,等候在外的宫女赶紧撑伞上前,燕灼灼身子摇晃了下,被小宫女搀住。 “殿下。”小宫女巧慧满目担忧,触及女子天鹅颈般的脖颈处时,神色大变。 那里竟有一个牙印! 燕灼灼摇了摇头,挺直背脊站好,哑声道:“回宫。” 巧慧慌忙点头,忽觉一团阴影靠近,抬头一看,她吓得魂不附体。 燕灼灼身体僵住,黑暗将她笼罩住,黑狐大氅裹挟着男人身上的冰冷气息将她包裹,男人的长臂从后绕来,仿若自后抱住了她。 冰凉的指尖扫过她颈侧的皮肤,像是割喉冷刃刮过,惊起战栗,他的气息与声音却暧昧的落在她耳边,像是情人的呢喃。 “雪夜天寒,长公主殿下莫要伤寒了。” 刚沾了血的手,温柔的将大氅的系带系好,又自然的捻去一片沾在她鬓发处的雪花。 燕灼灼没感觉到温暖,只觉寒气往骨缝中钻着。 燕灼灼抗拒的侧过头,萧戾见状却只是笑了笑,退后了三步,睨向旁边已经傻了的巧慧:“照顾好长公主。” 巧慧白着脸点头,赶紧撑伞上前。 萧戾目送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远去,指尖湿漉漉的,从她鬓发处捻下的那片雪花早已融化。 男人垂眸,蜷紧了手,像是要握住什么。 指挥同知周鹭立在后方,将金簪递上,道:“督主,此簪簪头锋利,是被刻意打磨过,除此之外簪头上还涂了毒,是‘见血封喉’。” 周鹭说着,咽了口唾沫:“长公主还真是胆大,将这样的东西簪在发间,一个不小心可就小命呜呼了。” 萧戾拿过那支金簪,不知在想什么,他突然道:“那你是没见过她小时候。” …… 长乐宫。 燕灼灼一回去就让巧慧打水来,没有让巧慧贴身伺候,她泡在温热的浴桶中,一遍遍洗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在脖颈被啃咬处不断搓洗,像是要搓下一层皮。 很快那地方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指甲挠过,挠出了血痕。 燕灼灼浸在温热浴水中,寒意却渗入骨髓。 前世记忆汹涌而来。 是皇弟成为傀儡,最终暴毙在她怀里。 是她被逼和亲,逃亡途中险些成为流民的腹中食。 是她被救回,却又被萧戾幽禁深宫,曾经的尊贵公主,最终饿死在自己的寝宫内。 舅舅是豺豹,一同长大的表哥表妹是蛇蝎,而萧戾,他救过她,却也算计、摆布、幽禁过她。 他亦是恶狼! 牛羊才会聚群,而猛兽只会独行。 从头来过,她再也不要选择任何人,只有成为猛兽,才能从这些豺狼虎豹口中撕下血肉! 燕灼灼浑身发烫,眼前一片黑暗,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听见了巧慧焦急的呼唤声。 再然后,她就像沉入了泥沼,身体像堕入烘炉被烈焰炙烤着,咽喉干涩发疼,好像要冒烟了一般。 恍惚间,好像有人用冷水擦拭她的身体。 有冰凉之物贴上她的唇,撬开她的唇齿,苦涩的药汁灌入,她想拒绝,却被对方强横霸道的抵住下颌。 她咽下汤药,下意识想要将苦味驱逐,舌尖抵住元凶,不自觉与那柔软纠缠在了一起。 她莫名从中品尝出了一点甜味,吸吮着不想放开,男人的闷哼响起时,唇齿纠缠中,她呼吸着,咽下对方的气息,像是将要渴死的鱼,不自觉的吞咽。 燕灼灼的意识被撬开一条缝,清醒灌入。 她隐约又听到了说话声,燕灼灼缓缓睁开眼…… 第3章 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景妙儿坐在榻边,手捧药碗,她是柱国公府嫡女,与燕灼灼一同长大的亲表妹。 “表姐可算醒了,你这一病,真是吓坏我了。” 燕灼灼醒来后就一言不发,眼睛睁着眨也不眨,瞳子看似没有焦距,实则直勾勾盯着景妙儿不放。 上辈子,景妙儿成了弟弟的皇后,没几年弟弟就暴毙了,景妙儿靠着遗腹子成了太后。 且不说弟弟死那会儿才十三岁,两人压根没有圆房过,就说最后那一年弟弟身体每况愈下,下床走路都困难,这遗腹子是怎么弄出来的? 之后拜她所赐,燕灼灼被逼去和亲,半路差点被人奸污,逃跑途中又差点被流民吃掉。 景妙儿还在说着那些关切的话。 燕灼灼眨了眨眼,哑声开口:“巧慧,将我的马鞭取来。” 景妙儿停下话头,不解道:“表姐,你取马鞭做什么?”她怀疑燕灼灼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醒来后一声不吭,刚刚盯着她的眼神也渗人的很。 要不是惦记着燕灼灼手里那件信物,景妙儿真不想过来,别给自己过了病气! 巧慧取来马鞭,燕灼灼握住,轻喘了两口气,下一刻,出乎意料的出手。 啪—— 鞭影破空,她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景妙儿的身上。 景妙儿猝不及防被抽一鞭子,疼得冷汗直冒,摔了药碗,尖叫着后退,“表姐你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子抽来。 燕灼灼挥鞭的手舞的猎猎作响,偏偏她身姿如弱柳迎风,桃花眼雨露沾湿,蛾眉紧蹙似含委屈,眼神似癔似痴般的,空洞洞的,嘴里却喊着: “萧戾你这奸贼,该杀!该死!我要杀你了!杀了你——” “你去死——去死——” 她嘴里喊着萧戾去死,那鞭子却是朝着景妙儿劈头盖脸的抽。 景妙儿的婢女想要拦阻,燕灼灼对着她也是一鞭子抽去。 一旁的巧慧目瞪口呆,紧张的朝某个角落瞥了眼。 殿内惨叫连连,任景妙儿逃到哪儿,鞭子就追到哪儿。 直到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跑进来,景妙儿哭嚎躲到侍卫身后,指着燕灼灼道:“快拦住她!她疯了!长公主疯了!” 侍卫们惊疑不定,哪敢上前啊。 啪嗒,鞭子从燕灼灼手中滑落。 她像是突然梦醒一般,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被抽打的披头散发的景妙儿身上,无辜的眨了眨眼。 “妙儿妹妹,你怎么了?” 景妙儿痛得面部扭曲,听她此问,一口气涌上心口,几度张口,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人竟还问她怎么了? 她都快被抽死过去了!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燕灼灼喃喃道,她望向景妙儿,露出微笑:“妙儿妹妹躲在侍卫身后做什么,你过来啊……” 燕灼灼朝她伸出手,直勾勾盯着她笑,“来啊,别怕。” 景妙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疯了! 燕灼灼这女人绝对疯了! “不、不了,表姐你病体未愈,还是请御医快来看看吧。”景妙儿可不敢再久呆,捂着一身伤哭哭啼啼跑了。 她要去告状,燕灼灼这疯女人居然把她往死里抽! 燕灼灼是不会请御医的,有点病挺好,若没点病,以后怎么发疯呢?舅舅素来疑心重,她还不想打草惊蛇,总要找点理由圆过去。 让侍卫都退下,只留下巧慧后,燕灼灼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着眼道,“巧慧,给我倒杯热茶来。” 刚醒就动手,燕灼灼又出了一身虚汗,口渴的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递来一杯茶,燕灼灼感受到了热气,刚掀开眼帘,就听到男人的声音。 “殿下好风采,病体未愈,竟也武德充沛。” 燕灼灼骤惊,难以置信盯着萧戾,不知对方是怎么出现的! 不!这厮分明一直就躲在她的寝殿中! 巧慧紧张不已,她一直想提醒来着,但没有机会。 萧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巧慧也不知道,她发现时,对方正在给殿下喂药,只是那方式……巧慧想想都脸热。 之后景妙儿突然来了,萧戾就躲了起来。 再然后…… 巧慧都替自家殿下尴尬。 燕灼灼倒是冷静的快,她让巧慧去外面守着,心里已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殿下不是口渴吗?”萧戾还端着茶。 “突然又不渴了。” “怕微臣下毒?”萧戾将茶杯送到自己唇畔,喝了一口,唇畔带笑,眼中无情,似嘲讽着燕灼灼的小心翼翼。 “殿下放心,微臣胆小,似‘见血封喉’那种毒,可不敢随身带着。” 燕灼灼哪能听不出他的嘲讽,在他将起身之际,燕灼灼忽然将手搭在他腕间,就着他的手,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下。 她丰润的唇压在杯缘,正是他先前唇触碰过的位置。 燕灼灼喝完半杯茶,抬眸道:“还要。” 萧戾起身,又去给她倒了一杯。 “还渴。” “不够。” “再倒一杯吧。” 燕灼灼使唤萧戾来回倒了几次茶,对方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 只是最后一次时,萧戾不动了,居高临下看着她:“看来殿下的病已好全了,已有精力戏耍微臣了。” 燕灼灼看着他唇上的伤口,尚未结痂,像是刚被咬破的。 病中浑噩时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燕灼灼一猜便知对方对自己做过什么,厌恶的情绪翻腾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下。 她故意询问:“萧大人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萧戾忽然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给一只恶兽喂药,不料对方凶性难驯,想要咬死我。” 燕灼灼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模样,她抬手想要触碰他唇上的伤口,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一支簪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与她之前在大牢内所用的金簪如出一辙,燕灼灼身体忽然僵住,因为尖锐的簪头轻轻从她脖颈间扫过。 冰冷锐器好像还带着那夜的血腥气,燕灼灼死死盯着萧戾,男人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忘了说了,微臣是来还礼的。” 第4章 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尖锐的簪尖,像是猛兽的獠牙,对准她的咽喉。 燕灼灼感觉到了杀意。 耳边突然听到了细小的机括声,她余光扫见,那金簪的簪尾竟似匕首般被套上了一层鎏金‘鞘’,尖锐的簪尾被裹住,不会再稍不注意就伤到主人。 萧戾将金簪簪在她发间:“金簪贵重,用来取人性命,委实奢侈。”他语气轻柔,先前泄露出的杀意,仿佛是燕灼灼的错觉。 “杀不了人的金簪,还不如一根木钗。”燕灼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萧大人喜欢金簪吗?” 萧戾含笑,眼中却不带情绪:“太监不可配金玉,殿下这是又忘了。” “那我便送萧大人一根木钗,”燕灼灼认真道:“朽木生花,也可做钗。” 萧戾审视了她片刻:“微臣孤陋寡闻,只知朽木不可雕也,还从未见过朽木生花。” “萧大人会看到的。”燕灼灼忽而一笑,葱段般的玉指,如小蛇般缠上萧戾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就这么说定了。” 女子的手很凉,可男人的手更凉,就如他本人一般,不沾人气儿。 萧戾喉间溢出含义不明的轻笑,他缓缓俯下身,在燕灼灼耳边道:“殿下,微臣这双手不久前才剥了两张人皮,血味还未散呢。” 燕灼灼身体僵了刹那,不退反进,更用力握住他的手了:“好厉害啊,萧大人下次教教我吧。” 萧戾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忽然丢开燕灼灼的手。 “殿下的变化还真不小。” 燕灼灼心头一惊,面上依旧镇定,“变成萧大人的同路人,不好吗?” “微臣已命人将那太监的尸体送去了柱国公府,殿下还是想想怎么与柱国公解释吧,不过,微臣觉得,此事对殿下而言,应该不难。” 萧戾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一走,燕灼灼就沉下脸色,她立刻将巧慧叫进来,先打水洗手,然后让巧慧为自己梳妆。 萧戾这狗东西,将那小太监的尸体送去柱国公府肯定另有用意。 是试探她? 想让她公开站队?还是让舅舅对她起疑? 燕灼灼知道,必须解决这个麻烦,否则不说拉拢萧戾了,舅舅那边还会提前警觉。 “巧慧,将我的墨鸦牌取来,再开我的私库,取几样蜀锦和东珠。” 燕灼灼吩咐下去后,就带人往偏殿过去。 景妙儿就住在偏殿,她十岁时被舅舅送进宫,给燕灼灼当伴读,而今十五,说起来,她还比皇帝大上五岁。 燕灼灼到偏殿时,守门的宫人见状刚想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殿内少女的哭泣声和打砸声混在一起,里面掺杂着对燕灼灼的不忿和控诉。 大不敬和逾矩的话更是一箩筐。 燕灼灼驻足听着,守门的嬷嬷汗流浃背,突然跌坐在地上,她又快速爬起,向燕灼灼告罪:“殿下恕罪,老奴感染了风寒,刚刚一时头晕,在殿下跟前失仪了,老奴这就下去领罪。” 偏殿内,打砸声戛然而止。 燕灼灼不咸不淡开口:“的确没规矩,那就拖去慎刑司打三十板子再去长风道上跪五个时辰吧。” 那嬷嬷惊恐的抬起头,三十板子就足够要半条命了,这天气再去跪五个时辰岂还有活路! 不等那嬷嬷求饶,她就被堵嘴拖了下去。 宫人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里是长乐宫,长公主殿下才是一宫之主,哪怕妙郡主再怎么得殿下喜欢,家族在朝中再怎么有势力,眼下这宫墙中,长公主才是话语权最大的那一个。 捏死他们,还不和捏死蚂蚁一般! 燕灼灼进了偏殿时,脸上早就挂起了笑,都不等景妙儿开口:“刚刚那奴才真是没规矩,得了风寒还敢往主子跟前凑,也不怕给主子过了病气。” “妙儿你身子骨打小就弱,我可才遭了这罪,可不能让你也受这罪过。” 景妙儿本还惊疑不定,听到燕灼灼这话,心里稍松,但想到先前无端挨的一顿鞭子,她怨气不曾消,语气也泄露了出来: “这里是长乐宫,表姐要处置谁,自然全看表姐心情了。” “妙儿这是还怪我呢。”燕灼灼上前,拉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好妙妙,先前是我病糊涂了,你别和表姐置气好不好。” 景妙儿扯了扯嘴角:“表姐是尊贵的长公主,我可不敢。” 燕灼灼脸上露出了笑,这时候的景妙儿是柱国公府最得宠的嫡女,性子娇蛮,向来没什么规矩。 燕灼灼上辈子最不喜欢约束,景妙儿的‘没规矩’反合了她的胃口。 一来二去,倒是叫景妙儿越发放肆了。 “你不与我置气就好,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燕灼灼轻描淡写将事揭过,景妙儿气得够呛。 看到巧慧端来的蜀锦和东珠,她皱了下眉。 这些东西她府上又不是没有,打发叫花子吗?道歉都没一点诚意! 景妙儿心里瞧不起,觉得燕灼灼这长公主还不如自己,要不是爹爹非要她留在宫中,设法从燕灼灼手里要走那件东西,景妙儿是真不想‘寄人篱下’过这种苦日子! “谢谢表姐,东西我收下了,很喜欢。”景妙儿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讨要东西。 不曾想,燕灼灼又叫巧慧呈上了一物。 那是个玄铁匣子,光是开锁就用了几把钥匙,一一打开四面的机括。 “表姐……这是……” “过些天就是你的及笄礼了,我想将此物送给你,权当贺礼。”燕灼灼揭开盒子,盒内锦缎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块墨玉质地的墨鸦玉牌。 景妙儿呼吸都急促了,不敢置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被送到了跟前。 “表姐,这……这玉牌是?” “这是极北墨玉所雕的玉珏,这墨玉可是稀罕物,我记得你儿时还向我讨要过,我便想着将它作为你的及笄礼。” “真的吗?谢谢表姐,我真是太喜欢了!” 景妙儿拿过墨鸦牌,摸了又摸,欢喜不已的同时又在心里嘲笑燕灼灼的无知。 这蠢女人,压根不知道自己送出去了怎样的东西! 爹爹说过,姑姑手里有一支奇兵和秘藏,唯有这面墨鸦牌才可开启调用,姑姑之所以能在姑父死后,以女子身坐上那个至尊之位,靠的就是奇兵和秘藏! 有了这样东西,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而她,再也不用和燕灼灼这个蠢货虚与委蛇,她景妙儿也能成为公主! 至于燕灼灼,呵,就在冷宫里当她的前朝公主吧! 燕灼灼离开偏殿时,还能听到殿内景妙儿的笑声。 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笑容同样愉悦。 上辈子这面黑鸦玉牌同样落到了舅舅的手里,而这一世,是她主动给出去的。 上辈子,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这玉牌代表着什么。 可有一件事,舅舅他们不知道啊。 黑鸦玉牌分阴牌与阳牌,阴阳齐出才能号令那支奇兵,单出任意一牌只会招致死士追杀。 上辈子,舅舅因为这件事差点就死了,为此还迁怒过她。 而阳牌在哪里,燕灼灼恰好知道,且还能轻易到手。 “准备些芙蓉糕,我要去见见陛下。” 第5章 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华章殿。 书籍和案牍乱七八糟被丢在地上。 身穿天子服饰的男童撅着屁股躺在御案下斗蛐蛐。 “哎哟!”他屁股突然一疼。 一声惊吓,蛐蛐都给吓跑了。 小皇帝怒而爬起,又一头撞在御案上,疼得龇牙咧嘴,怒火更盛:“谁!谁在以下犯上!” “怎么,陛下是要砍了我脑袋?” 燕灼灼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 小皇帝看到她的瞬间,怒气顿消,笑着跑上前:“阿姊!你病好啦?” 再见弟弟,燕灼灼内心感慨万千。 父皇膝下孩子不多,嫔妃所生的孩子就没有活过三岁的,她和小武都是母皇所出,也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上辈子,他那般厌恶萧戾,临死前却跪在对方身前,只为替她求一个庇护。 燕灼灼失神的功夫,小皇帝还在碎碎念:“我之前偷偷想去看阿姊来着,每次都被舅舅的人逮住,烦都烦死了。” “阿姊,听说你是去了趟锦衣卫回来就病了,你去那脏地方干嘛啊,是不是萧戾那阉贼对你不敬才害你生病的?” 燕灼灼回过神,“不是。” 她没有再往下说,弟弟身边全是舅舅的眼线,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燕灼灼又陪小皇帝说了会儿话,就提及此行的目的,她借口景妙儿的及笄礼快到了,担心小皇帝忘了,所以准备去他的私库,帮忙给景妙儿选个及笄礼。 小皇帝大方的很,直接让人把私库钥匙拿来了。 燕灼灼进去挑选时,也有太监一直跟着,她选了几样贵重的金器如意瓶什么的,最后拿起了一个木雕灯笼,笑着同巧慧道: “这灯笼还是陛下前年生辰时与我一起做的呢,可惜我那个坏了,不行,我得把这个讨了去。” 小皇帝没在意什么灯笼,点头就同意了。 燕灼灼拎着灯笼回了长乐宫,一进屋,她让巧慧去门外守着,自己则小心翼翼将灯笼拆解,就见木雕灯笼里赫然放着一块墨鸦牌,只是这块牌子上的墨鸦与燕灼灼的那块雕工不太一样。 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墨鸦牌却被小皇帝塞在灯笼里,只是因为他嫌它丑。 怕是连小皇帝自己都忘了,有这样一件东西存在。 阳牌已到手,接下来就等舅舅的人带着阴牌去找死了。 “上辈子这些死士能没能杀掉舅舅,这辈子再添把火的话,能不能送舅舅去死呢?”燕灼灼在心中自语,眸光明灭森然。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声将巧慧叫进来, “去锦衣卫传话,萧戾那奸贼大胆犯上,惊扰了本宫,害本宫染上风寒,让他在雪地里站足三个时辰,否则本宫难消这口恶气!” 巧慧惊恐的瞪圆了眼。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自家殿下是不是烧糊涂了! 那可是萧戾啊!!能在朝堂上与柱国公叫板的萧督主,去锦衣卫那地方传这种命令…… 巧慧想哭,她觉得萧督主未必会对长公主下毒手,但自己的小命可能要不保了! …… 巧慧是活着回来的。 就是小姑娘的脸煞白煞白的,瞧着魂已经飞了一半了。 燕灼灼也怪心疼的,但没办法,满宫的人,她能信任的只有巧慧,上辈子一直陪她走到最后,不离不弃的只有这丫头。 燕灼灼给巧慧提升了月例,又打赏了三个赤金镯子,立刻将小姑娘飞走的魂给召了回来。 让巧慧先下去歇着,燕灼灼也没让人再进殿服侍,夜色刚深,她就熄灯上榻了。 她闭着眼,却未睡,手里一直握着那支金簪。 她料想萧戾今夜会来,脑中思绪万千,她又想起了上辈子。 被幽禁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她夜夜枕着匕首入眠。 也是那时起,她才察觉萧戾对自己的心思。 他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夜夜出现在长乐宫中,隔着床帐窥伺着她。 那阴湿的视线,像是蛇吐着信子,舔舐过她的全身。 如此辗转,子时已过去许久,都没有动静。 燕灼灼眼皮子开始打架,她这具身子弱得很,大病初愈,实在撑不住,就要睡着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浑身汗毛骤然炸开,头皮为之一麻。 燕灼灼猛地坐起,金簪狠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簪头刺入人血肉中,又生生止住势头,被人直接握住了。 下一刻,燕灼灼就被隐隐笼罩,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力量之大,直接将她压倒在床上。 男人身上裹胁的阴冷之气倾覆而来,令她打了个寒战。 燕灼灼对上了那双幽沉的瑞凤眼,男人眸色晦暗不明,似情人般轻笑低喃:“殿下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第6章 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殿内灯烛未燃,外间天光未明。 燕灼灼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男人的那双眼,幽深难测,却藏不住其中的疯狂诡谲。 他掌心灼烫,但更灼烫的是滴落在燕灼灼心口处的东西。 滴答、滴答。 她被烫得瑟缩了下。 萧戾视线下挪,哪怕光线昏暗,他依旧能看清她白的晃人的雪肤,许是先前慌乱的缘故,她寝衣有些松垮。 香肩半露,锁骨之下,衣襟半遮住诱人起伏,乍泄出的曲线上染着血珠。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扎入男人的掌心,此刻他上她下,殷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她心口。 血珠汇聚成蜿蜒红线,一路下滑,洇湿了她的寝衣,也将那雪肤染上醉人的艳色。 燕灼灼也嗅出了血腥气,她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疯子。 以萧戾的身手,会躲不过这一簪子?他就是故意的。 “唔……”锁骨处骤被柔软又冰凉之物触上,燕灼灼喉头溢出的呼喊又被男人的手掌压了下去。 男人眼眸阴鸷深邃的可怕,紧拧的眉头,像是不悦那些滴落在她身上的血。 他附身,以舌尖卷走血珠,冰冷的唇轻覆在她的雪肤上,轻磨吸吮,将血色吮尽。 燕灼灼浑身惊起战栗,她剧烈的挣扎着,如何抵得过身上人的力气。 锁骨处那人作祟的感觉像是千万蚂蚁攀爬,在全身游走,巨大的耻辱感如洪水般淹没身心,像是在嘲讽着她的无能为力。 燕灼灼渐渐停下了挣扎,只身体依旧轻颤着。 萧戾动作微动,留恋不舍的抬眸看她,看到她因羞怒红了的面颊,他直勾勾看着,恶劣的低笑了起来: “臣的血弄脏了殿下的身子,实在抱歉。” 燕灼灼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她似乎放弃抵抗了,长睫轻颤着,轻轻摇了摇螓首。 萧戾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缓缓挪开手。 燕灼灼终于得以大口喘气,她不自觉咬破了唇,声音也有哽咽:“我胆小,萧大人何必学歹人吓我……” 胆小? 萧戾看着她唇上的伤口,指腹摩挲过她的下唇,见她立刻抿住唇,他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倒是恭敬极了:“殿下下旨让臣在雪中思过三个时辰,微臣担心殿下余怒难消,自然要送上门来,再让殿下出出气了。” 燕灼灼瞪他,她才不信萧戾真会在雪中罚站三个时辰,真是笑话了,对方要真是个听话的,明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萧戾见她恼了,笑容都真诚了几分:“不装了?” 燕灼灼胸口一阵起伏,“萧戾,你就是个疯子!” “当阉人的,哪有不疯的。”他又是这般随口说着,这话落在燕灼灼耳中,却刺耳至极。 阉人之躯,入公主帷幕,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他是自嘲吗?他是在嘲讽她。 燕灼灼偏过头,想要推开他,这次萧戾没再强硬,不紧不慢支起身,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燕灼灼耳侧。 就像是进食前的野兽,欣赏着猎物死前的模样,“殿下故意诱微臣前来,想来不是故技重施,又对一个阉人用美人计吧?” “萧大人知道墨鸦牌吗?”燕灼灼也懒得虚与委蛇。 萧戾神情不变,黑暗中,他眸色沉得叫人看不清:“那是什么?” “母皇临终前曾留下过一支奇兵与秘藏,唯有墨鸦牌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燕灼灼娓娓道来,“墨鸦牌分阴牌阳牌,阴阳齐出,可号令奇兵开启秘藏,单出则会招致死士追杀。” 她在黑暗中寻觅着萧戾的眼眸:“我知道你疑心我与舅舅合谋算计你,你不必露面,只需等着看是否会有死士追杀舅舅便可。” 燕灼灼伸出手,主动勾住萧戾的脖颈,“若舅舅死于死士之手,届时萧大人再得到阴牌,等若掌握了一半的奇兵与秘藏。” “我给出的投名状,萧大人可满意?” “殿下好算计,只是这投名状怕是没那么好接吧?”萧戾捏住了燕灼灼的耳垂,轻揉暗捻,他记得,燕灼灼这只耳朵上有颗小痣。 “殿下是担心死士杀不死柱国公,想让微臣再去添一把火?” “退一万步讲,柱国公若真能死于殿下的算计,微臣又怎知自己取得那黑鸦阴牌后,不会步他的后尘?” 燕灼灼紧紧咬住唇,耳朵被人捏着,又痒又羞耻,她恨声道:“若我真要害你,何必将黑鸦有阴阳二牌的事坦白告知,等你掉进陷阱不就行了?” “我也大可等舅舅死了,再设法取回阴牌。” 男人不为所动:“不如殿下先将阳牌的位置告知,微臣拿在手里,也会心安些。” 燕灼灼知道萧戾没这么好忽悠,她不急不缓道:“萧大人拿了阳牌也没用,黑鸦阴阳牌只是钥匙之一,但要让他们听令,还得母皇血脉。这也是舅舅为何想让我与柱国公府联姻的原因。” “萧大人,我可是将一切都告知于你了。” 燕灼灼用力将他一推,像是置气般道:“你再不信,我也没法子了,就当今夜你没来过,以后也别来了。” 她突然使起了小性子,不过,她眼下这反应,才更像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她,作为大乾的长公主,曾经先帝先皇最宠爱的明珠,她自小备受荣宠,最是骄傲尊贵。 殿内安静许久,燕灼灼虽未睁眼,却能感觉萧戾的视线。 片刻后,她听到了一声含义不明的轻笑。 “微臣实在好奇,几日前殿下还对柱国公深信不疑,怎就突然与他离心,恨不得除之后快?” “他若不死,死的便是我与皇弟,”燕灼灼掀开眸:“母皇以女子身临朝,改国号为乾,他乃母皇弟弟,生出狼子野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个位置,谁不想坐?” 萧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想过没有,若柱国公此番不死,殿下的这点小算计,可就打草惊蛇了。” 留下这句话后,萧戾就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宫外。 萧戾手上缠着锦缎腰带,那腰带一看便知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玄色麂皮手套套住双手,外间传来敲门声:“主子,鸦楼那边来信,柱国公府的人拿着阴牌出现了。” 萧戾淡淡嗯了声:“牌子留下,人都杀了吧,记得把人头送到柱国公手上。” 门外人啊了一声,迟疑道:“这样的话,柱国公势必会对宫内那位起疑了吧。” 萧戾推门而出,他看了眼月色,语气淡漠:“想要驾驭猛兽,就得有被猛兽反咬一口的准备和魄力。” 萧戾从旁接过黑鸦面具戴在脸上,大步朝外走。 近侍听雷快步跟上,追问道:“既如此,主子今夜没必要亲自出马啊?” 萧戾:“赶不上杀人这种好事,总要去亲自放一把火。” 他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总不能白消受了美人恩啊…… 第7章 燕灼灼开演 翌日,柱国公府。 柱国公景三思一宿未睡,整个柱国公府也没人能睡得着。 景三思派去鸦楼的人全被杀了不说,阴牌也没了踪影,那十几个人头全被抛入了他院中,对方还在他府邸里放了把大火,将他的书房烧了个一干二净。 景三思的怒火可想而知。 他准备天一亮就进宫,昨夜的动静,让他不得不疑心上燕灼灼这个外甥女。 只是没等他先动作,燕灼灼就先到了。 “舅舅……呜呜舅舅……”女子的哭声从外传来,景三思被惊动,他刚踏出房门,就见宫装美人哭红了眼,朝自己奔来,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助。 “舅舅!”燕灼灼乳燕投怀般的扑进景三思怀里。 景妙儿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忿,但看到府中的情况后,她心里也涌出惊慌。 这是出什么事了? “灼灼莫哭,这是怎么了?”景三思先是狐疑的看了眼景妙儿,昨夜府上的事他并未往宫中传信,燕灼灼怎会来这么快?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关切的样子。 燕灼灼在他怀里停下啜泣,她抬起头,哽咽道:“舅舅救我,今早,今早我险些死了……” 景三思一惊,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 “出了何事?” “爹爹,表姐遭了刺杀。”景妙儿上前解释,有刺客一早潜入殿中刺杀燕灼灼。 但眼下她更关心自家的情况:“府上这是怎么了?我看西院那边都被烧了?” “无碍,昨夜走水了而已。” 景三思随口道,并不说自己昨夜遇袭,他更疑心燕灼灼遇刺的事,怎就那么巧? “大胆贼子敢伤公主殿下,简直是活腻了,灼灼放心,舅舅定会护你周全,就是你这伤……”景三思蹙眉,沉声道:“将大夫叫来,再替长公主瞧瞧伤。” 燕灼灼全程都很乖顺,一直掉着泪,挽着景三思的胳膊,瞧着孺慕极了。 等大夫来了,替燕灼灼重新看伤上药,景三思和景妙儿全程在旁边看着。 景妙儿看着燕灼灼脖颈上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就觉脖颈发凉,心里又免不得幸灾乐祸,这就是报应啊。 景三思见了后,疑心倒是去了几分,大夫替燕灼灼重新上药后,轻不可见的对景三思点了点头,道:“殿下这伤极为凶险,再深半寸,便是神仙也难救,这伤口太深,恐会留疤……” “留疤!”燕灼灼神情紧张起来,眼珠子扑簌簌往下掉:“舅舅我不要留疤!是萧戾,一定是萧戾派的人来害我!舅舅你要替我做主啊!杀了他,我要他死!!” 燕灼灼的情绪太过激动,景三思连声安抚,才哄得她安静了些。 景三思道:“殿下小心凤体,臣定会将刺客抓捕归案,只是殿下为何一口咬定是萧戾那阉贼所为?” “除了他还能是谁!”燕灼灼美目怒睁,说完,她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昨天一时气恼,罚他在雪地里反省……定、定是如此他才报复我。” 景三思见状,眸光微动,“萧戾虽猖狂,但应该不至于这般胆大才对,倒是殿下,为何要罚他?说起来,臣听说前几日殿下深夜去了锦衣卫……” 燕灼灼的头越垂越低。 景三思眸色暗沉,前些天,萧戾送了个太监尸体来柱国公府。 那太监是他安插在燕灼灼身边的人,他本就疑心此事,但黑鸦牌突然到手,打乱了他的布置。 “我、是我看不惯萧戾,派人毒杀他在先。”燕灼灼破罐子破摔道,“我前些天派小春子去锦衣卫给他下毒,结果失败了,那天夜里他把我请去锦衣卫……” 燕灼灼说着打了个寒颤,眼里露出惊恐之色,几乎又要掉下泪来:“那个狗贼,他、他拉着我的手,当着我的面刺死了小春子,他、他还吓唬我……” 燕灼灼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我不管,舅舅你快替我杀了他,我害怕,呜呜我害怕……” 景三思:“……” 景三思都对这外甥女无语了。 派人去锦衣卫毒杀萧戾?这得蠢到何等地步,才能想出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不久前疑心燕灼灼的自己都显得可笑。 景三思的疑心去了大半,但黑鸦牌的事,他还要再试探一二,毕竟,昨夜死的那十几号人可是他麾下的好手,更别说书房被烧,总让他不安。 “灼灼放心,舅舅定不会让萧戾好过。倒另一件事,舅舅要与你请罪。” “何事?”燕灼灼面露疑惑:“什么请罪不请罪的,舅舅再这么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景三思面露无奈,他先是指了指旁边站着的景妙儿:“昨儿殿下送了妙儿件贵礼,这丫头素来没收拾,便叫人将那贵礼放回家中。昨夜府上走水,有不少财物遗失,那贵礼恰好也不见了……” 燕灼灼皱眉,“那墨玉牌子被盗了?倒是可惜,但这也怪不得舅舅啊!” “真是家贼难防,舅舅定要将盗窃的小贼找出来严加惩治!” “那牌子丢便丢了吧,等表妹及笄那日,我再送她份更好的便是。” 景三思没从燕灼灼脸上看出异色,只能笑着点头。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这外甥女看来真不知晓那黑鸦牌的重要性,否则不会轻易给出来,若她真能号令黑鸦,昨夜也不会差点丢了小命。 景三思心念百转,不禁将矛头落到了萧戾身上。 放眼朝堂,有这等能力的便只有萧戾了!那阉贼是他那姐姐一手提拔上来的,很有可能知道鸦楼。 景三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黑鸦牌是真,但昨夜他派去的人见到的未必是真的鸦卫。 黑鸦牌很可能落入了萧戾的手里! 想到此事,景三思就坐立难安。 但好在,要真的号令黑鸦卫,还得女皇血脉。 所以,他的皇帝外甥与眼前这位外甥女依旧至关重要。 必须让燕灼灼和景严尽早成婚才行! 想到这里,景三思对燕灼灼越发慈爱。 “殿下出宫一趟不易,臣这就叫景严回来,让他好好陪陪殿下。” “二表哥今日在当值吧。”燕灼灼轻眨美目:“就别劳他跑这一趟了,正好我想去禁军一趟。” 她说着噘起嘴,不满道:“我宫里那群侍卫都是废物,连刺客潜入我殿中都没察觉,我要把他们全换了!这次的侍卫我要自己选,正好二表哥是禁军都指挥使,让他帮我瞧瞧人也好~” 景三思本不愿燕灼灼换掉侍卫,毕竟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 但听说燕灼灼要让景严把关,他就随她去了。 横竖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有景严看着,翻不出风浪来。 第8章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燕灼灼离开柱国公府,就直奔禁军大营。 景妙儿被留下了,景三思说是许久没见女儿,要与她说说话。 燕灼灼料想这对父女又计划着什么阴谋诡计,但无所谓,见招拆招便是。 马车上,巧慧看着她脖子上缠的绷带,差点又滚出泪珠子。 这伤口是燕灼灼握着她的手给划出来的,巧慧差点给吓死了。 “别哭了,”燕灼灼捏了捏她的脸,“一会儿去禁军,选几个模样俊俏的,你这眼睛哭肿了,待会儿眼花选了几个丑八怪可怎么办?” “殿下!”巧慧被她说的红了脸。 燕灼灼却是笑出了声,她忽然压低声音:“今早给你看的那几张画像都记住了吗?” 巧慧点头,早上殿下就给她看过几张人像,让她牢牢记住那些脸。 燕灼灼颔首,现在长乐宫里全都是舅舅的眼线,万幸,她身边还有个巧慧。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在舅舅眼皮子底下,将他的眼线给换掉。就先从禁军开始好了…… 禁军大营,燕灼灼刚从辇驾上下来,就有个身穿指挥使衣袍的青年迎过来。 “表妹,我扶着你。” 燕灼灼看了眼景严。 对方继承了舅舅的好样貌,唇红齿白,生的风光霁月,不怪乎京中贵女都思慕于他这副好皮囊。 上辈子,燕灼灼也被这皮囊迷惑过,加之青梅竹马,她真觉得对方是君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君子’,藏得却是乱臣贼子的心,在她彻底识破他和舅舅的真面目之后,伙同景妙儿给她下药。 当时景严大言不惭的与她说什么?说只要她与他生下景氏血脉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这样的话,天下人再也不能骂她母皇牝鸡司晨,她母皇还能成为开国皇帝。 燕灼灼现在想起这‘借口’都想笑,她一直记得景严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像一头发情的公狗,恶心的让她想吐。 上辈子,若没那个人出手相助,她真就失身于景严了…… 燕灼灼垂眸,盖住眼底的杀机。再抬头时,杀机早就消弭无踪,她嗔了景严一眼,由巧慧搀着下了辇驾。 景严手落空,却不恼,美人宜喜宜嗔皆是风情,燕灼灼那一眼嗔来,反叫他觉得亲近,若不亲密,怎会在他面前使小脾气。 “父亲派人传话来说你要来禁军大营,还说你昨夜遭了刺杀,我这心里就挂忧着……”景严快步跟在她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脖颈,下意识伸出手。 燕灼灼佯装不察,自然而然的避开,哼道:“表哥还知道挂记我安危啊,过去还说我那长乐宫里的侍卫都是你精心选的好手,结果呢,一群酒囊饭袋。” 景严沉下眸:“他们渎职无能,我定会严加惩治。” 燕灼灼哼了哼:“禁军的其他人在哪儿?我要去选人。” “这就带你去。”景严宠溺道。 很快,燕灼灼看到了禁军里的他人,她神情惫懒,高坐在台上,选人的事,她就交给巧慧去办了。 景严见状,无奈道:“表妹,这人选还是我替你挑吧。” “不要。”燕灼灼指尖绕着青丝,百无聊赖般道:“你选那些人都丑死了,我要长的好看的。” 景严闻言想笑,心道这哪是选护卫,倒像是…… 想到这里,他神情稍有不愉。 只是他还想说什么,燕灼灼已露出不耐烦了,“怎么,表哥是舍不得你手底下这些精兵良将?” “怎会……”景严无奈叹气。 燕灼灼起身下了高台,这时,巧慧已选了二十个禁军出来,模样都挺不错。 燕灼灼看了眼,很好,画像上的人都挑出来了。 有上一世的记忆在,燕灼灼清楚知道禁军中哪些人可为自己所用,哪些人又是舅舅的耳目。 景严见这二十人里大半都很陌生,不免皱了下眉,但很快,燕灼灼接下来的行动,就让他打消了顾虑。 她指着其中一对双生子道:“这两人生的竟一模一样,本宫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双生子呢。” 她巧笑嫣然:“就让他俩当本宫的侍卫长好了。” “陆云陆奇谢殿下提拔!”兄弟俩面露狂喜。 燕灼灼直勾勾看着他俩,眼里俱是惊喜和满意,许是她目光太过火热,陆云陆奇都红了耳根,害臊的低下了头。 景严在旁边,目光却阴沉了下去。 陆云陆奇是他的人没错,可燕灼灼看这二人的神情,实在让他不快。 这真不像是来挑侍卫的,更像是来挑面首的! “殿下抬举你们,你们也要尽忠职守,若敢怠慢,本官定严惩不贷!”景严沉声道,两人接收到他警告的视线,刚翻腾起的小心思又被摁了下去。 至于剩下的人,景严并未放在眼里,都是些寒门出身的,过去在禁军内也都不起眼。 之后,燕灼灼没理景严的挽留,带人离开了。 刚上辇驾,景严又追了上来,见他毫无顾忌的直接进了辇内,燕灼灼眼底煞气一闪而过,脸上还是那娇嗔模样:“表哥还有什么事?” “这是生肌膏,可祛疤。”景严将一盒药塞她手里,他神情认真道:“你放心,萧戾敢伤你,我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燕灼灼长睫轻颤,状似感动般看向他:“果然,二表哥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 景严心里一热,不等他伸出手,燕灼灼主动牵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道:“二表哥要怎么帮我出气?快与我说说!” “表妹莫急,待我布置好,定会让表妹亲眼看出绝佳好戏。”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辇驾上,燕灼灼拿过锦帕,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虽料到舅舅没那么好杀,但燕灼灼还是免不得有些失望。 如今舅舅怕是更急不可耐的想让她和景严成婚了,燕灼灼抚摸着脖颈,伤口很疼。 她自伤八百,若不叫舅舅伤筋动骨,她岂不亏大了? “难得出宫一趟,听妙儿说,京城里有座琳琅阁,里面绣娘的手艺比宫内的还巧,就去那边瞧瞧好了。” 须臾后,琳琅阁楼上,燕灼灼在雅间内换衣。 陆云陆奇等人自然不能贴身伺候,都守在门外。 屏风后,燕灼灼刚脱下外裳,忽然听到了机括活动的声音,她背后的挂屏忽然侧开变成了暗门,她转身的瞬间,被人捂住嘴拉入了暗门中。 燕灼灼只穿着肚兜,男人的手掐着她柔软的腰肢,他的低笑声落在她耳畔,惊起满身战栗。 “殿下还真是一次次的让微臣惊喜。” 第9章 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本宫也不必遭这罪 室内暗香浮动。 燕灼灼偏头挣开男人的手,美目幽幽:“萧大人每次相见的方式,也让本宫‘惊喜万分’呢。” 萧戾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 燕灼灼只觉眼前一黑,男人的大氅兜头罩了她一脸,这一次对方是装都不装了,她胡乱扒拉下大氅,嗅到了上面淡淡的雪松香。 而今腊月天,她知道自己身子是个什么情况,没有矫情,将萧戾的大氅披在了身上,抬眸见萧戾已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那张金质玉相的脸在阴影下半明半昧,唇畔带笑,眸色却阴翳如恶鬼。 “琳琅阁乃锦衣卫暗哨,殿下好手段,竟也知晓。” 燕灼灼不答,在他对面坐下后,直奔主题:“昨夜柱国公府失火,原因为何,萧大人可知?” “确如殿下所言,柱国公遇死士报复。” “萧大人就没从中渔利?”燕灼灼反问,“黑鸦牌现在在你手上吧。” 她才不信萧戾昨夜没趁火打劫呢。 舅舅明显已失了黑鸦牌,否则之前在柱国公府不会出言试探。 萧戾挑眉:“殿下倒是看得起萧某,从女皇死士手中夺牌,锦衣卫可没柱国公府家大业大,禁不起火烧。” 燕灼灼蹙眉,阴牌被鸦卫拿走了?这一点倒是和上辈子截然相反,但她并未全信,以萧戾的性格,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会干看着? “倒是殿下。”萧戾忽然起身逼近她,他俯下身,手撑在圈椅两侧,像是阴影将她笼罩,眸子直勾勾落在她的脖颈上:“这是又让萧某背了口黑锅啊……” “殿下对自己,倒是舍得下手。”他指腹轻触她脖颈上那圈绷带,精准找到伤口所在,食指轻点。 燕灼灼蹙眉嘶了声,嗔道:“疼!” 她语气含嗔,似怒更似撒娇。 萧戾不为所动:“不会比你划开脖子时疼。” “若萧大人昨夜卖力点,想来本宫也不必遭这罪了。”燕灼灼语气含怨,说出的话暧昧极了。 明着数落萧戾不中用,实则是说他居然没趁机弄死柱国公。 见萧戾神色冷淡下来,燕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说道:“景严近来会对你下手,萧大人切莫大意。”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笑意古怪:“景严世子对殿下可是一片痴心,就算他针对萧某,不也是为了替殿下出气?” “我错了。”燕灼灼忽然就软了语气,眸光盈盈望着他:“萧大人这是与我置气了。” 萧戾手腕一动,挣开她的手。 他饶有兴致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肆意胡闹的顽童。 燕灼灼知道,她的这些手段,在萧戾眼中,是真的上不了台面。一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公主,想要在虎狼口中夺食,便要利用一切,包括她自己。 她的柔弱、眼泪、温言软语,都可成为武器。 “殿下特意来琳琅阁一趟,就为了通风报信?” “我要见鸦卫。”燕灼灼说出真实目的,不等萧戾开口,继续道:“我不信昨夜你全无收获,黑鸦阴牌就算不在你手中,你也一定找到了鸦卫潜藏之处。” “给他们传一句话,我要见他们。” “我相信萧大人的能力。” 萧戾挑眉:“臣答应了?” 燕灼灼突然展现出了娇蛮,对萧戾勾唇一笑:“萧大人也可以不答应,本宫可以选择继续投靠舅舅,再送他一面阳牌便是。” “其实细想想,这世间事无非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豁得出去,有什么办不成的。” “我若不想活了,死之前,总能拖几个下去与我陪葬。” “啊,对了,柱国公府那把火,真是鸦卫放的吗?” 燕灼灼说完起身,她脱下大氅,浑不在意的将自己的无害和柔弱暴露在萧戾眼前,然后转身离去:“萧大人若不杀我,我就当你同意了。” 走到暗门所在,燕灼灼好整以暇道:“我的侍卫可在门外守着,他们是舅舅的眼线,我若再不出去,可真要叫人起疑了哦。” 几息后,机括声响起,燕灼灼离开密室。 直到暗门重新合上,她都不曾回头。 密室内,萧戾十指交错坐在太师椅上,又是一声机括响动,听雷走了进来,看了眼燕灼灼离开的那扇门,他表情古怪: “主子,长公主这是与您耍无赖呢。” “她可不是耍无赖。”萧戾忽然笑出了声,“中计了啊。” “啊?”听雷不解。 “她故意告知黑鸦阴牌之事,就是为了将我强行绑上她的贼船,不管昨夜我是否有所行动,都已成她的同谋。” “她今天出现在琳琅阁,你当是为何?” 听雷依旧不懂:“不是来通风报信的?” “她是在告诉我,她比我想象中的,更了解我,也更有价值。”萧戾脸上的笑意淡去:“一个图有脸门的公主,是如何知晓锦衣卫暗哨所在的。” “且她有句话并未说错。”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若这句话若是从过去的燕灼灼口中说出的,萧戾只会当个笑话。 而现在,倒是由不得他不信了。 她脖子上的那一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敢拿自己的命做赌,她此举不止是为了化解柱国公的疑心,也是做给他看的。 她燕灼灼,敢玩命,你萧戾,敢奉陪吗? 别小瞧一国公主的影响,哪怕是个并无权柄在手的公主,放在如今的大乾,燕灼灼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名正言顺的权力。 “是个疯子。”笑意浮现在萧戾眼底,沁出血色,“如今倒是有点女皇女儿的模样了……” 听雷后背起了一层细密薄汗。 “我很好奇,她还知晓些什么……” “主子,你是要……?”听雷有些迟疑。 “她不是想见鸦卫吗。”萧戾语气淡淡,“成全她。” …… 夜深,长乐宫。 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床畔时,燕灼灼猛的睁开眼。 她握紧金簪坐起,警惕的盯着床帐外,殿内燃着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巧慧睡得人事不醒,殿内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很淡,很淡,若非燕灼灼嗅觉异于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似乎是某种药香。 燕灼灼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影子,沉声发问:“鸦卫?” 冰冷的剑锋挑开床帐,燕灼灼看到了那张阴森的黑鸦面具,面具下,男人的眼眸阴冷森寒…… 第10章 萧戾死,鸦卫认主? 燕灼灼赤足走下床榻,冰冷的剑锋就横在她颈侧。 她一手握着金簪,冷冷与男人对峙。 “既是鸦卫,见本宫为何不跪!”她瞥了眼剑锋,“这就是你们鸦卫的规矩?” “鸦卫只遵令主之命。”男人声音沙哑,面具下的眼睛不带丝毫人味儿:“长公主遗失黑鸦阴牌,已无令主资格,按鸦卫规矩,当杀!” 剑锋骤然离开燕灼灼脖颈,又朝她狠狠削去。 下一刻,青丝飘落。 她立在原地未动,剑锋悬停在她颈侧,而她双目似火,直勾勾盯着男人,脸上毫无惧色。 “第一关,算长公主通过。” 男人抬起另一只手,那面黑鸦阴牌赫然在他手中。 燕灼灼冷冷盯着他:“你说你是鸦卫?”她唇畔浮起讥诮,眸色睥睨:“本宫怎知你不是萧戾派人假扮的?” “鸦卫无需向你证明,长公主既怀疑,便当你默认放弃令主资格。” 男人收剑,作势要走。 燕灼灼声音一沉:“第二关是什么?” 男人这才重新看向她:“杀萧戾。” 燕灼灼瞳孔微睁,愕然看向对方,眸色锐利至极。 男人声音沙哑冰冷:“半月为期,萧戾死,鸦卫认主。” “慢着!”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为何非得是萧戾?” “他手伸得太长。” 燕灼灼抿了下唇:“事成后,本宫该如何联系你们?” “成与不成,半月后,鸦卫都会现身。”男人留下这句话,身影没入黑暗。 燕灼灼在原地立定了几息,大步追了上去,男人最后是消失在镜台后的耳房,但燕灼灼追进去后找了一圈,门窗紧掩,并无人出入的痕迹。 她心头微凉,想到了令她胆寒的一点。 长乐宫中,莫不是有密道? 足下金砖冰凉,燕灼灼感到刺骨的寒,她回到榻上坐下,握紧金簪,眸色变幻不定。 半个月时间,杀萧戾。 不太好办呐…… …… 萧府,萧戾丢掉黑鸦面具,黑鸦阴牌被他放入匣中,藏入暗格内。 听雷端着一碗药进来,萧戾一饮而尽,“药方换了?” 听雷:“小庸医说之前的药吃太多,已不起效了,给您新换了方子,看看能不能让您多活几年。” 萧戾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听雷叹气,又嘟哝了句:“真不知道您怎么想的,让长公主来杀您自己,您这不是把她往柱国公那边推吗?” “她若真能与柱国公联手杀了我,那也是她的本事。”萧戾,他侧卧在榻上,闭眼假寐,语气淡淡:“相比起小皇帝,她若能立起来,对我们未尝不是件好事。” 听雷抿唇:“前提是她不能倒向柱国公啊……” “急什么。”萧戾眉眼处带着些倦意:“这么多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听雷没再说什么,替他披上薄衾,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还是给小庸医传个信吧,主子你近来梦魇加重,无法躺下入睡,这身体更吃不消的……”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又陷入了梦魇中。 听雷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退到房外。 …… 怎么杀萧戾,是个问题。 眼下摆在燕灼灼面前的还不止这一个问题,柱国公在早朝上为世子请婚,欲让小皇帝为燕灼灼和景严赐婚。 小皇帝倒没一口答应,说是要先问过燕灼灼自己的意见。 燕灼灼自然是找借口拖延,理由无非是舍不得弟弟,小皇帝也不舍得她,倒没起疑。 这借口合乎情理,柱国公也挑不出刺儿来,但燕灼灼知道拖延不了多久。 没了黑鸦阴牌,柱国公急于将燕灼灼绑到自己船上来。 这不,燕灼灼今儿刚陪小皇帝用完早膳,一回长乐宫就瞧见了不速之客。 景严是从偏殿出来的,景妙儿跟在身后,一脸暧昧,上前就挽住燕灼灼的胳膊:“表姐,哥哥可等了你好久了。” 燕灼灼睨了眼景严,哼道:“进来说话吧。” 她径直入了主殿,景妙儿碰了个冷钉子,皱眉面露不满,冲景严小声嘀咕:“表姐现在的脾气越发大了。” 景严却不在意,“灼灼自小金尊玉贵,有点脾气不是正常吗,你就是被宠坏了,没规矩。” 景妙儿不忿,觉得景严没出息。 过去皇姑姑和皇姑父在时,他们身为人臣,自然要矮上一头。可现在,小皇帝要坐稳皇位,还得仰仗自家。 燕灼灼在她跟前却还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说矮她一头,至少也得巴结一二吧。 也就自家这蠢哥哥,没点出息! 不过,等燕灼灼嫁入柱国公府,就由不得她再摆什么公主威风了。 主殿里,燕灼灼不给景严废话的机会,先声夺人:“表哥还有脸来我这长乐宫?说好的要替我出气,这都四五天过去了,那萧戾还好端端喘气儿呢。” 景严闻言,只当燕灼灼是因这事才拖延婚事,并且对自己冷淡。 这脾气啊…… 景严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罢了,待成婚以后,他再好好教导她。夫为妻纲,到时候她总会听话的。 “表妹这是要冤死我。”他笑着,径直坐到燕灼灼身边,拿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后日礼部尚书家的长子在风雅苑设赏雪宴,届时有一场好戏,表妹莫要错过。” 燕灼灼:“萧戾也会到场?” “他一定会去。”景严说的信誓旦旦。 燕灼灼不免好奇他想要怎么对付萧戾,只是任她如何追问,景严都闭口不言。 倒不是景严真想保密,而是此番用的招数,说出来实在下作,有碍他风光霁月世子爷的身份。 燕灼灼勉强给了他好脸色,将景严忽悠走后,她拿着帖子沉吟了会儿,将陆云陆奇叫了进来: “后日本宫要去赴宴,你俩随行。” 兄弟俩面露喜色,自打进了长乐宫,长公主待他们都和颜悦色,几乎每天都有赏赐,看他们的目光也别具深意,兄弟俩都觉得自己有些机会。 “哦,对了,你俩去一趟马厩,替本宫选一匹好马送给世子。” 两兄弟退出去后,巧慧进来了,递出两个荷包。 “殿下,按您的吩咐,已将您过去的绣样制成荷包,也都熏好香了。” 燕灼灼看了看,嗯了声,淡淡道:“后日将荷包送给那兄弟俩。” “那马厩那边……”巧慧有些迟疑,这些天,她一直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往马儿的口粮里加了‘些’东西。 燕灼灼轻眨美目:“那些良驹都是本宫的心头宝,自那兄弟二人入宫后,便一直交给他们照看的,若是出了问题,那也与咱们没关系。” 巧慧连连点头,咽了口唾沫,她感觉殿下要干件大事,但具体要干什么,她猜不透。 燕灼灼的确准备干一件大的。 她也不想这么急,但没办法,谁让舅舅步步紧逼呢……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一无人手,二无权柄,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啊,好在,问题不好解决,但人好解决嘛…… 景严要对萧戾下手,以萧戾的心性,报复回去很正常吧? 若景严出事,舅舅会不会把萧戾往死里搞呢? 燕灼灼眨巴美目,希望双方都给力点,让她顺利通过第二关。 第11章 给萧戾下药? 后日。 公主銮驾停在风雅苑外,园林外早就候着一群人,等着迎驾。 景严首当其冲,见燕灼灼下辇,立刻上前来扶。 燕灼灼却未理会他的手,反笑道:“可不敢劳驾表哥,你还是去扶妙儿妹妹吧,否则她又要闹你偏心了。” 景严失笑,刚想说景妙儿才不会计较这些,燕灼灼瞥了眼车下,陆奇立刻跪下,“请公主下辇。” 旁边的陆云弓腰递出手,燕灼灼扶着他的手,玉足踩着陆奇的背,下了辇驾。 这一幕本也没什么,但景严总觉得不舒服,这兄弟二人,殷勤的有些过分了。 但燕灼灼之前就给他递了‘梯子’,不至于让他脸掉地上,景严就去了后面的马车,扶景妙儿下起来。 景妙儿小声讥笑道:“哥哥这是又热脸贴了冷屁股。” 景严瞪她一眼,问道:“那兄弟俩怎么回事?” “这我哪儿知道,那两人不是哥哥你的人吗?反正表姐近日来对他们亲近的很,时常赏赐,估摸着是瞧他俩皮囊不错,当两个逗趣儿的吧。” 景妙儿说着,小声轻嘲:“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皇姑姑临朝那两年,父亲不也送了好些个美男子进宫吗?” 景严脸色难看,这能一样? 姑姑那是牝鸡司晨,坐上了那个位置,自然由得她胡来,可燕灼灼以后可是要嫁给他的,景严可容不得自己头上长出绿帽子! 燕灼灼身为长公主,就是在场身份最尊贵的,自然走在最前面,众星捧月。 景严趁此机会叫住陆云陆奇兄弟俩,他还没开口警告,就注意到两人腰间挂的红包,当场红了眼,抬手就夺下荷包。 他认得荷包上的针脚,那么丑的针脚,是燕灼灼绣的无疑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盗取长公主的贴身之物!” 兄弟俩大惊,跪地解释:“世子误会,这荷包是殿下赏赐,我兄弟二人并未……” “闭嘴!”景严疾言厉色:“本世子警告你俩,安守本分,尔等父亲不过六品小官,本世子要碾死你们陆家,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兄弟俩噤若寒蝉,景严抛下一句话大步离开:“明日你俩就去向殿下请辞,长乐宫容不下你们!” 陆云陆奇起身,兄弟俩眼里都带着恨意。 登云梯近在眼前,却被生生折断,如何能甘心! “罢了,柱国公府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长公主也未必肯为咱们开罪自己舅舅。”兄弟俩黯然神伤,快步去往燕灼灼身边,就算明日要走,今日他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兄弟俩都没发现,在他们离开后,假山内走出一人。 萧戾今日未着官袍,一身玄色织锦深衣外罩大氅,长发半束,斜插一支木簪,闲适的似在自家后院。 周鹭在旁道:“这位柱国公世子管的倒宽,还没娶到长公主呢,就先摆起驸马的谱儿了。不过,荷包这样的贴身物,长公主居然赐给两个侍卫,难不成……” “半月前才挨了板子,你是又忘了疼?”萧戾语气淡淡。 周鹭赶紧噤声,嬉皮笑脸岔开话题:“卑职这就去办差,保准让那位世子爷自作自受,督主你就等着看戏吧。” …… 所谓赏雪宴,无非就是一群权贵子弟聚在一起附庸风雅。 今儿受邀来的,要么是王侯公爵府的世子郡主,要么就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家子女。 对燕灼灼来说,都是熟面孔。 上辈子,这等宴会她没少参加,惯是被人捧着的,可如今只觉倒胃口,上辈子她彻底失势后,这群人可没少落井下石。 许是燕灼灼的不耐太明显,也没人敢来她跟前惹不痛快。 倒是景严,他心里实在窝火,将景妙儿也支开后,他小声质问起荷包的事。 燕灼灼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两个荷包吗,我宫里最不缺的小玩意,以前父皇在时老让我绣,随手赏给他们,你觉得碍眼,那就还我,以后我不乱送人便是。” “你啊。”景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将荷包递给了巧慧,没忍住‘规劝’道:“荷包乃女子贴身物,叫旁人见了,岂不惹人误会,表妹还是要爱惜羽毛,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我可要生气了。” 燕灼灼不语,燕灼灼只笑。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 什么东西,还管起她来了?这么能生气,怎么不直接气死得了。 “到底还要等多久?”她面露不耐,岔开话题:“不是说萧戾一定会来吗?真是无趣,大冷天的,我可不乐意在这儿挨冻。” 景严也有些坐不住,正要叫人去打听,就听下人来报: “启禀殿下,世子爷,萧督主来了。” 庭间一时安静,所有人朝一个方向看去。 男人拥裘而来,手里折了支寒梅,下属在后替他撑着伞,挡住飞落的鹅雪,广袖深衣,玄氅扫过雪地,比起所有人更像是来赏景的。 他径直走入暖阁,朝燕灼灼颔首施礼:“不知殿下今日也受邀赴宴,微臣失礼了。” 燕灼灼哼了声,面露讥笑:“萧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你守过礼似的。” 周遭响起低笑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无根之人,自是没受过礼仪教化。” 燕灼灼听到了,她佯装喝茶,快速瞥了眼说话的‘大聪明’。 礼部尚书家儿子,今儿宴席的‘主人’。 很好,礼部尚书家很快能吃席了。 打起来,打的头破血流才好。 但这一回,没等萧戾发难,景严倒先开口了:“楚明彰,你吃多了酒不成,怎能对萧督主无礼,还不速速来向萧督主道歉!” 楚明彰倒了两杯酒过来,认怂认得果断至极,赔着笑脸道:“萧督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楚某吃醉了酒,胡说八道。” 景严:“只是一杯酒,不足以表达诚意,明彰,我听闻你手上有一块暖玉,何不拿出来,以表诚意?” “是极是极,世子提醒的极是。” 楚明彰立刻让人呈上一枚暖玉来。 景严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此番萧戾肯来,就是因为这枚暖玉。 暖玉形同鸳鸯,不似男子之物,燕灼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枚鸳鸯暖玉上一世她曾见过,萧戾从不离身,她当时只当是萧戾的相好所赠。 结果这暖玉是从楚明彰手里弄来的? 不,这枚暖玉对萧戾来说,意义肯定不简单。 随着暖玉被呈上,燕灼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香味极淡,若非她嗅觉比常人灵敏,决计是闻不出的。 她眸光微动,不露痕迹瞥了眼景严,下一刻,却听萧戾开口: “殿下觉得,这杯酒,微臣该不该喝呢?” 第12章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 “你爱喝不喝。”燕灼灼冷哼,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人觉得她的反应有问题,众所周知,长公主对萧督主厌恶至极,曾当众骂其阉贼该死,不久前更派了贴身太监毒杀对方。 而燕灼灼‘遇刺’的事,也早就传遍朝野,所有人都怀疑是萧戾的报复。 毕竟,狠厉恣睢的萧督主,啥事儿干不出来? 酒杯在萧戾手中转了转,忽然朝旁扬去,精准的泼了楚明彰一脸。 “你——”楚明彰羞怒无比。 萧戾唇畔含笑,“今日殿下在场,就让楚公子的舌头在嘴里多呆上几天。” 楚明彰打了个寒颤,脸色大变,慌忙看向景严。 景严面色不善:“萧督主好大的威风。” “比不得世子在殿下面前的威风。”萧戾将暖玉收起,似笑非笑看向燕灼灼:“殿下若要为世子出头,大可继续罚微臣,微臣都受着。” “是吗?”燕灼灼冷笑:“那萧督主就去湖里替本宫捉两尾鱼好了。”她死死盯着萧戾,希望对方能懂她的意思。 景严和楚明彰的把戏,她已经猜到了,她让萧戾去冰湖,就是给他离开的机会! 现下寒冬腊月,湖水早就封冻,何谈捉鱼? 周遭都是看笑话的视线,萧戾面色不变,说了句‘遵命’便起身,但景严却看到,他起身的瞬间,身体踉跄了一下。 萧戾皱眉,离开的步伐更快了些。 景严露出得逞的笑,示意下人跟上萧戾,才对燕灼灼道:“好戏要开始了。” 燕灼灼低声问:“你做什么了?”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确认下。 景严依旧不想说,倒是楚明彰上前巴结道:“殿下放心,这回定叫那阉贼丑态毕露,刚刚他若喝了那酒水,自然安然无恙,可他自己不识抬举……” 燕灼灼只觉反胃,她面上装着期待模样,过了一会儿,她借口更衣,带着巧慧离席。 等离开众人视线后,她又将陆云陆奇兄弟俩支开,快速往湖边过去。 燕灼灼脸色阴沉,她想让萧戾死,但却没想过让萧戾在人前丧失尊严。 上辈子,萧戾曾替她保全过尊严和体面。 她和萧戾之间,有恩有怨,纠葛深重。燕灼灼憎恶他,也感激他,上辈子,皇弟死后,若不是萧戾,大乾早就灭国了。 景严那个腌臜东西,他若真敢毒杀萧戾,燕灼灼还高看他几分,结果只敢用下春药这种龌龊手段! 又是春药,两辈子下来,他就只会春药这玩意! 给一个太监下春药,那后果…… 快到冰湖时,燕灼灼让巧慧替自己看着人,她快步去往湖边,没见到萧戾,刚要松一口气,想着萧戾应该找机会离开了才对,下一刻,她就被人拽到了假山后。 “你——”燕灼灼看着男人戏谑的眉眼,她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还没走!” “微臣若走了,殿下还怎么看好戏呢?” 燕灼灼一怔,瞬间冷静下来:“你没中招。” 萧戾讳莫如深盯着她,“多亏了殿下事前的提醒啊……” 不知怎么的,燕灼灼有点心虚。 她是提醒过,但她其实可以提醒的更明显,今日这场宴会,她本就是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来的。 “看来殿下是早就知道世子下药一事啊。”他声音带着讥嘲:“无根之人遇上虎狼之药,不得纾解,想来那场面的确是精彩的,殿下想看吗?” 燕灼灼直视萧戾的眼眸,一字一句:“下药之事,我不知道。” “萧戾,不管你信不信。若有机会能杀你,我会毫不犹豫下手,但你就算死,也该死的有尊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抱歉,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戾脸上虚伪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盯着燕灼灼,眸色深的像是一汪幽潭,冒着汩汩鬼气,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他,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戏快开场了,殿下不妨回去看看。”萧戾幽幽道:“但殿下最好小心些,别引火烧身。” 燕灼灼眸光一闪,即刻往回走。 萧戾孤身立在假山后,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燕灼灼的变化,让他感到奇怪。 一声轻咳响起,周鹭现身,他抢先开口:“属下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 萧戾朝他瞥去一眼,周鹭浑身汗毛竖起,这一刻的萧戾让他想到了那个在诏狱里面无表情剥下一张张人皮的恶鬼。 锦衣卫皆知,督主静悄悄,有人要死翘翘。 “事情已经办妥,景严和楚明彰身上的药效已经发作,卑职已设法将他俩关在了一起。” “但还有件事……”周鹭迟疑了下,还是道:“景严药效发作前,让景妙儿去找长公主,大概是想利用长公主为自己解药。” 周鹭只觉周身冷的可怕,萧戾声音冰冷至极:“将去往后院的其他路都堵死。” 他嗓音顿了顿,望向冰湖,眼里寒光一闪而过:“把湖面凿开。” …… 燕灼灼不准备去看景严自食恶果。 萧戾的反击,打乱了她的部署,针对景严的计划,大概率要失效了。 燕灼灼现在只想回宫,但事与愿违,她碰上了景妙儿。 “表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你快与我走!我哥哥他出事了!” 景妙儿一把抓住燕灼灼,拖着她便走,燕灼灼站着不动,明知故问:“出什么事了,我离开前不还好好的嘛?” 景妙儿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二哥和那楚明彰是怎么中招的,明明那药是浸泡在暖玉上的,解药在酒里,萧戾压根没喝。 结果,萧戾不知所踪,她二哥和楚明彰反而遭了道。 景严刚刚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把燕灼灼带过去,那药猛烈,若不与人交欢,必死无疑。 景妙儿本想找个奴婢让景严先解了药性再说,可景严非说什么,要为燕灼灼守身如玉! 景妙儿现在就一个想法,自家二哥为燕灼灼付出这么多,燕灼灼必须替她哥把药给解了,这是燕灼灼欠她二哥的! 燕灼灼眼看景妙儿是不会罢休了,她面上冷静:“行了,我随你便是,你带路吧。” 景妙儿依旧不肯松手,拉着燕灼灼便走。 一路上,燕灼灼思索着应对之策,不曾想这一路过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好几条路的雪松都被压塌了,唯有走冰湖那边。 燕灼灼美目微动,等快到冰湖时,她看到原本冰封的湖面边上竟被凿开了。 她心头狂跳,有所察觉。 在快要走近那湖面之时,她猛的加快脚步,走到景妙儿身侧,几乎在她伸出脚准备绊倒景妙儿的瞬间,后方随同的下人们发出一声声惨叫。 有人失足落湖。 景妙儿突然觉得膝盖一酸,足下又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直接栽进了湖里。 惊心动魄之间,燕灼灼朝假山的方向瞥去一眼。 她和萧戾的视线隔着兵荒马乱相望,时间好似放缓,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勾起了唇角。 第13章 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后院厢房中。 景严双目赤红,哪有半点往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宛如一头野兽疯狂撞击着,楚明彰在他下方惨叫。 “闭嘴!给我闭嘴!不许出声啊啊啊啊!!”景严嘶吼着,他身体不受控制死死掐着楚明彰的后脖颈,拼命发泄着,明明恶心的想吐,又爽的头皮发麻。 他闭着眼,嘴里一遍遍喊着:“灼灼,给我……” “灼灼,啊,灼灼——” 他将楚明彰想象成燕灼灼。 不是他坚守不了底线,他也是为了活下去啊! 景严脑子里已想不了更多,他不明白,中药的为何会是自己和楚明彰,景妙儿去找人后,楚明彰为何会被送来他的屋子,外间的门还被锁住了! 屋内,景严是知男而上,勉为骑男。 屋外,不知何时聚满了人,原本该在庭中赏雪的宾客,都被引来了此处,听到里面的声响,众人面色各异。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女子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见到是燕灼灼后,纷纷行礼,神情却变得更古怪了。 景妙儿还在一旁,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她从湖里被救上来时还有点意识,但架不住腊月天掉进冰湖,这身娇肉贵的哪遭得住这种罪。 燕灼灼让人先把景妙儿带下去照看,责令速请大夫。 紧跟着,她听到了屋内那些不入耳的动静。 野兽般的喘息中竟还夹杂着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到长公主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黑,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把门给本宫撞开!本宫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肖想到本宫头上!” 燕灼灼厉喝下令,巧得是,景严的侍卫都不知死哪儿去了,一时间,场上无人敢为其发声,更别说阻拦了。 陆云陆奇冲的最快,一脚将房门踹开,然后,兄弟俩脸白了。 屋内,堪称‘毒辣’的一幕撞入所有人视线。 “啊啊啊啊!!!” 尖叫声连连,莫说在场的贵女们,就是男子都吓得齐齐后退大步,一个个夹紧了臀部。 燕灼灼捂着嘴,如遭雷击般的,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景严!!!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直击景严的灵魂,让他被欲望控制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景严看着门外的燕灼灼,低头看着下方人事不知的明彰兄弟。 “啊!!!”他嘴里发出更加尖锐的爆鸣,离开楚明彰的身体,跌坐在地。 燕灼灼捂着嘴,差点吐了。 她指着景严,“你、你简直让我恶心!!” 她俏脸涨得通红,眼角湿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地大的打击,逃似的扭头就走,唯恐被身后的脏东西追上:“回宫!本宫要回宫!!” “灼灼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景严想要追,可他没穿裤子,门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他目眦欲裂的吼道:“都给本世子滚!滚!再不滚本世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景严拎起裤子就往外跑。 留下一院看热闹的人,神情讳莫如深。 这时,楚明彰的家仆才敢进屋,家仆不敢看他那血流成河的光腚,上手准备抬人,发觉不对。 “啊啊啊!!”又是一声惨叫,家仆瘫坐一旁,面白如纸:“没、没气了——公子他没气了!!” 院外众人面面相觑,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一回,柱国公府是摊上大事了。 …… 燕灼灼直接摆驾回宫,辇外的人都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云陆奇满头大汗,想到踹门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惊悚的同时,又有着隐秘的幸灾乐祸。 出了这种事,景严还想尚公主?怕是满朝文武和陛下都不会答应。 堂堂柱国公世子,众目睽睽下搞男人,柱国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没准世子之位都要易主了。 辇内,燕灼灼给巧慧递了杯茶,小丫头辛苦了,‘哭’的嗓子都哑了。 她让巧慧先歇着,捏着鼻子佯装哭腔,对外道:“本宫的金枝点翠簪不见了,定是掉在了那园子里,去个人替本宫取回来,那可是母皇给本宫的生辰礼。” 兄弟俩开口请缨,燕灼灼却拒绝了:“这种小事你俩抢着做什么,你俩好好守在本宫身边,不许擅离职守。” “那谁……”燕灼灼状似随手一指,在随驾的侍卫中点了一人。 此人肤色如麦,不是时下京城权贵们喜欢的白肤俊秀,貌若好女,他五官冷毅,是一种阳刚俊美,看着就不像官家子弟,甚至连寒门都够不上。 沈墨也的确没啥背景,否则不会在禁军中寂寂无名。 能被燕灼灼选为近侍,已是登云梯。 沈墨领命后,就骑马折回。 没人觉得有何不妥,只有辇内的巧慧,紧张的手心出汗。 燕灼灼剥了瓣橘子投喂小姑娘,巧慧眨巴着杏眼,受宠若惊。 “殿下太宠奴婢了……”巧慧小声道。 “本宫乐意。”燕灼灼继续投喂小姑娘。 这辈子,她要把巧慧养的白白胖胖的,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像上一世那样,为了接济她,活活将自己饿死了…… “殿下,那香囊回宫后要悄悄烧掉吗?” 燕灼灼会心一笑:“就在我寝宫里烧,今儿受了惊吓,本宫想吃烤橘子,正好添把火。” 巧慧用力点头。 燕灼灼捏了下巧慧的脸,上辈子谁说巧慧是个笨丫头的?分明就是顶顶聪明的小姑娘。 而后方。 景严疯了似的追出来。 他于闹市中策马,闹得人仰马翻,换做平时,他或许早就察觉马匹的不对劲,但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追上燕灼灼,并非发现马匹的躁动。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马匹已不听使唤,甚至想把他从背上甩下去。 “畜生!”景严目眦欲裂,扬鞭狠抽马臀。 只听一声马嘶声,他身下骏马前蹄高扬,人立而起。 景严一声惊叫,跌下马背,刚翻滚了一圈,睁眼就见马蹄朝自己踏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闹市。 众目睽睽下,那马蹄践踏在了景严的小腹,寒雪中,众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景严目眦欲裂,佝偻成了虾米,眼看那烈马又要践踏下来,一支穿云箭,从闹市另一头射来,洞穿马眼。 烈马哀鸣,被一箭毙命。 沈墨策马而来,神色凝重,高声道:“我乃长公主侍卫,受伤者乃柱国公世子,速速来人,救治世子有功,长公主必有重赏!” 闹市里喧哗声震天响。 街尾处,周鹭坐在马车上,双腿夹紧,目瞪口呆。 “这……啊这……” “督主,这……这不对劲吧,这也太巧了吧……” 周鹭听到了笑声,他惊恐回头,就见萧戾笑弯了腰。 周鹭毛骨悚然。 虽然景严这世子爷强人锁男后又遭遇鸡飞蛋打,还很有可能蛋碎人亡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督主啊,您这也太幸灾乐祸了。 萧戾止住了笑,他眼尾都笑红了,手指轻轻颤抖着,不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兴奋,就像是独行的猛兽遇见了匹敌的同类。 他突然问道:“你觉得柱国公会把这笔账算谁头上?” 周鹭:“……” 周鹭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戾又笑了起来,他闭眼揉着眉心,不知在骂谁:“疯子。” 第14章 萧戾那嘴涂了鹤顶红的 柱国公府,气氛阴沉的可怕。 柱国公夫人周氏在嚎啕大哭,仆人进进出出,从屋内端出一盆盆血水。 好几个大夫满头大汗的救治着景严。 景妙儿被接回了府,但这会儿除了她的贴身乳母和婢女,满府上下无人顾得上她。 景三思此刻却坐在外书房,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沈墨。 “我儿遭奸人暗算,不慎惹恼了长公主殿下,殿下既含怒离去,为何又派你折返?” 沈墨:“殿下将珠钗遗落,命卑职折返去取。”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景三思起身走到沈墨近前,拍了拍他的肩,“此番你多亏你出手及时,救了世子一命,这恩情,本国公记下了。” 沈墨连道不敢。 景三思又说了几句话,诸如‘若景严侥幸不死,定让他去宫内向燕灼灼磕头请罪’之类的话,就放沈墨回宫复命了。 沈墨一走,景三思脸色就沉了下去。 幕僚此时进来,“国公爷,世子那边命已保住,但恐怕日后难有子嗣,也再难行走……” 景三思额上青筋直跳,他闭上眼,咬牙切齿:“蠢货,丢尽我国公府颜面,倒不如死了干脆。” 幕僚不敢接话。 景三思睁开眼:“沈墨此人,可有问题?” “此人孤儿出身,背景干净,不久前才被长公主挑为侍卫,殿下对他也并无倚重,倒是陆家那对双生子,更受殿下喜爱。世子因此事,私下警告过那兄弟二人。” 景三思:“好端端的,那匹马因何发疯?” 幕僚:“那匹马除了毙命的箭伤外,倒无其他外伤,或许……”他顿了顿,谨慎道:“或许是世子所中催情药的气味,刺激了马匹。” 景三思眼角又开始抽搐:“如此说来,长公主并无疑点,这件事,只可能是萧戾所为?”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好一个萧戾!”景三思咬牙切齿:“这件事,柱国公府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楚公子死了,楚尚书那边……” 景三思揉着眉心:“我亲自去一趟楚府,长公主那边继续派人盯着,考察下那沈墨,若皆堪大用,就提拔起来,至于陆家兄弟……” 景三思冷笑:“既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必再留着了。” …… 因为景严的事,朝堂上掀起了腥风血雨。 景三思和萧戾斗得不可开交,这里面充当先锋的却是死了儿子的楚尚书。 面对攻讦,萧督主表示很无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询问楚尚书:“令郎死于景世子胯下,与萧某有何关系?” “萧某区区无根之人,何来的作案工具?” 长乐宫,燕灼灼听到这话时,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笑的前俯后仰。 萧戾这厮的嘴,莫不是涂了鹤顶红的?!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吧! 巧慧的脸也憋红了,燕灼灼让她想笑就笑,主仆两关着门在殿内乐成了咯咯鸡。 燕灼灼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又喝了口茶,这才平息下来。 外间传来请安声,巧慧开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向燕灼灼行礼,正是沈墨。 “沈侍卫坐吧。” 巧慧给搬了椅子,沈墨坐下后,再度谢恩。 燕灼灼笑道:“没了陆云陆奇两个绊脚石,恭喜沈侍卫高升,以后本宫的安危,可就全仰仗你了。” 沈墨低着头:“沈墨能有如今造化,全靠殿下,必不敢忘恩。” 燕灼灼笑而不语,低头呷了口茶。 从一开始她去禁军选人,就是冲着沈墨去的,陆云陆奇兄弟只是她拉出来的‘靶子’。 沈墨的确出身不显,但上辈子凭借一身武艺与霸王之力深得舅舅倚重,成为了禁军统领。 可谁也没想到,深受柱国公提拔的他,却是斩向柱国公最狠的一把刀。 而当时握着这把刀的,是萧戾。 那时,燕灼灼也和许多人一样,认为沈墨是萧戾的人。可结果恰恰相反,沈墨与萧戾并非一路人,他与萧戾合作对付柱国公,乃是因为私仇。 此人心中有家国大义,萧戾曾评价过他:霸王之力,忠正淳直,但太过黑白分明,不思变通。 上辈子,沈墨因政见与萧戾反目,皇弟驾崩后,他出走漠北,不听萧戾诏令,但一直率兵戍边,直至战死。 萧戾后来亲赴漠北为他乞骸骨,带回京城,以王侯之礼厚葬。 燕灼灼放下茶盏,她看向沈墨,对此人,她是敬重的。 上一世,不曾有机会亲自向这位沈大将军致谢,万幸这一世,还有机会。 燕灼灼起身,双手交叠,郑重的向沈墨行了一礼。 沈墨惊得起身,不敢受如此大礼,下意识向托起燕灼灼,又恐造次,汗都急出来了,最后干脆直接跪下了,“殿下之礼,卑职愧不敢受!” 他跪的太响了,巧慧听着都觉得疼。 燕灼灼错愕的睁圆美目,抬眸对上他慌乱又无措的眼,见他急的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她噗嗤笑出了声。 美人一笑百媚生。 沈墨愣了下,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烫了起来。 下一刻,女子葱玉般的柔荑耷上他的小臂,沈墨浑身紧绷的被燕灼灼拉了起来。 “本宫的请托发自肺腑,以后还请沈侍卫为本宫保驾护航。” 这一世,也得继续劳烦沈将军啊。 沈墨心里感触万千,莫名不敢与燕灼灼对视,他有些羞愧,长公主殿下委倚他信任,但他却是想抓住这次机会,获取柱国公的信任,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这次已在舅舅那边露脸了,本宫在朝中并无根基,也帮不上你什么,若得舅舅提拔,相信你能走的更远,也能……更快达成所愿。” “殿下……”沈墨错愕抬头,他意识到了什么…… “能与本宫说说,你因何向舅舅寻仇吗?”燕灼灼坦白的让沈墨意外,“据我所知,沈侍卫是孤儿出身。” 沈墨身体紧绷成弦,可面对燕灼灼坦诚的眼眸时,他又逐渐放松下来,这一次景严的事,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位殿下与柱国公府并非世人眼中那般亲密无间。 这长乐宫内,到处都是柱国公府的眼线。 长公主的处境,并不好。 “殿下恕罪,沈墨确有欺瞒,卑职的确是孤儿出身,幼时被师父收养于观中,教授武艺……” 沈墨的前十年都平平无奇,直到他长大的出云观被强征,只因柱国公的幕僚看上了那块地,要为自己修个别院。 后面他的一众师长师兄弟更是遭到追杀,被人灭口,只剩他侥幸逃脱。那时他才十岁,万幸又被一户人家收养。 “天圣十八年,柱国公奉命彻查裴氏谋逆之事,恰逢裴城爆发瘟疫,裴氏满门死于瘟疫之中,城中百姓也死伤大半。柱国公率兵入城前,我与养父母皆在城中,只是当时养父差遣我回家一趟,我恰好躲过一劫。” 沈墨顿了顿,眼眶泛红,“殿下,裴城从未爆发过瘟疫,我养父乃是行脚商,消息最是灵通,若城中有瘟疫,他如何敢带着妻儿进去犯险!” “我的师长兄弟、养父养母,皆命丧柱国公之手,血海深仇,沈墨不敢忘!纵死,也要让仇人偿命才行!” …… 锦衣卫。 听雷拎着食盒进了衙门,锦衣卫们都认识他,知道他是萧戾的贴身小厮,全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周鹭从刑房内出来,见他后道:“听雷小兄弟来给督主送饭啊?督主今儿吃啥好的?” “还不是老三样。”听雷随口回答,听着里面的惨叫,“什么犯人啊,还要主子亲自动手?” 周鹭摇着头,脸都麻了:“别说了,这几天剥的皮比我前三十年加起来剥的都多,就今儿这半天功夫,就来了六拨人刺杀。” “不愧是柱国公,养的死士,比我老丈人家养的猪还多。” 听雷笑了笑,“辛苦周大人了,改明儿请你吃酒。” 周鹭摆手,去衙房休息了。 半炷香后,萧戾从刑房内出来,不紧不慢擦着脸上的血迹,他进了角房,听雷伺候他洗手更衣,压低声音道:“主子,出云观的幸存者有线索了,对方改了身份,混入了禁军。” 第15章 请萧戾自己杀自己? 天圣十八年,燕灼灼那时才十三岁,她父皇尚还在位,但已病体沉疴,那时的舅舅不曾显露过狼子野心,父皇对其颇为信重。 燕灼灼对裴城的事印象不深,但对裴氏,她还是有了解了。 千年世家,百年望族,裴氏屹立江南,乃是历经几朝而不衰的大世家,裴家郎君惊才绝艳,人尽皆知。 可那一场‘瘟疫’后,裴家满门尽灭。 同是那一年,舅舅从裴城回来后,就得到了禁军之权,江南之地的官员陆续入了舅舅麾下。 燕灼灼心脏砰砰直跳,她心里生出一个猜测,或许裴氏灭族之事,会是扳倒舅舅的一个关键! 但眼下,燕灼灼还没能力调查此事,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沈墨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你用的是假身份。”燕灼灼看向沈墨。 沈墨颔首,迟疑道:“此事卑职办的应该还算干净。”他入禁军已有五年,一直没被查出。 燕灼灼摇头:“你入职禁军虽久,但过去寂寂无名,自然没人查你。我那舅舅,疑心极重,便是真的孤儿,他也要将对方祖宗十代刨根问底。” 沈墨脸色微凛,若柱国公小心至此,那他的确禁不起查。 燕灼灼深吸一口气,必须捂住沈墨的身份,凭她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萧戾肯定可以,但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把沈墨这把刀交出去。 她燕灼灼的确不善识人,但她善夺人所爱。 感谢上辈子萧督主政敌遍地,且无能之辈都被他杀光了,剩下的都是看他不爽又干不掉他还不得不被他胁迫为他卖命的。 这辈子啊,只要锄头挥的好~ 所以,眼下破局的关键,只有一法: ——收复鸦卫! 燕灼灼沉思几许,询问沈墨:“你有信心杀萧戾吗?” 沈墨愣了一下,认真思考:“若是入锦衣卫刺杀,九死无生;若是一对一,胜负四六开,我四。” 燕灼灼有些意外:“萧戾有那么能打?” 沈墨用力点头:“上任禁军统领徐大将军曾与萧督主交过手,惜败。我有幸在徐大将军手下请教过,惨败。” 燕灼灼心里叹气,那刺杀萧戾是真不用想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半月之期截止明日,鸦卫的人,明夜定会露面。 “若本宫想给萧戾送个信,你有把握不被旁人发现吗?” 沈墨抱拳:“卑职定不辱命。” 燕灼灼颔首:“那你告诉他,本宫观明日天朗气清,邀他入宫月下小酌。萧督主体恤本宫声名,定知道避人耳目的。” …… 沈墨的确说到做到,没被旁人发现,但一入萧府,他就被发现了。 听他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来,听雷将他带去见了萧戾,但暗中却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沈墨,他敢有丝毫异动,必定身首异处。 沈墨遵照燕灼灼的命令,一字一句原话复述。 萧戾墨发湿润,大抵是刚沐浴完,寝衣半敞,是往日难见的轻狂之态。 他打量着沈墨,“你就是殿下近日来的新宠?” 沈墨皱了下眉,面色严肃:“萧督主慎言,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冒犯,沈墨虽人微力卑,却敢蚍蜉撼树。” 萧戾挑眉,“沈侍卫倒是忠心耿耿,殿下的侍卫长可算不得位卑,那日你在街头穿云一箭救下柱国公世子,更当得上骁勇二字。” “现在满京城都知你沈侍卫救人有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长公主殿下,果真识人善用。” 沈墨听出了萧戾的言外之意,他冷冷道:“话已带到,沈墨告辞。” 萧戾抬了抬手,并未阻拦。 沈墨走后,又过了一会儿,听雷回来,啧啧称奇道:“这沈墨过去在禁军里不显山不露水,长公主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人才的!刚刚咱们派出去的人,跟了他两条街就被他甩的没影了。” “那就细查下此人。”萧戾将一卷秘信丢入火盆,“通知鸦十六,明夜让他入宫。” 听雷颔首,满腹疑惑:“主子,明夜就是半月之期,长公主却邀你私会,她不会是想在最后一天取你性命吧?” “那沈墨身手不凡,若再纠集其他禁军合围,主子你只身赴会,危险啊!” “那就看看咱们这位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二日,深夜。 雷云滚滚,大雨倾盆。 男人的身影宛如诡魅,出现在殿中,萧戾合拢窗扉,转身时,冷刃横在颈侧,他不避不让,慵懒掀眸。 沈墨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将萧戾的视线挡住。 女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原来萧大人过去都是走这‘门’进的本宫的寝宫啊。” 沈墨眸底锐色一闪,萧戾竟如此胆大包天,不止一次擅闯过殿下的寝宫? 萧戾不疾不徐上前,浑不在意颈侧的刀。 “殿下邀微臣前来,就为了拿微臣的人头给您的侍卫长练刀?” “站住!”沈墨沉喝:“萧督主,休要以下犯上。” “无妨。”燕灼灼手耷在沈墨肩头,“萧大人是自己人,沈侍卫不必紧张。将刀放下吧。” 沈墨喏了一声,即刻收刀。 萧戾不动声色看着燕灼灼搭在沈墨肩头的手,待燕灼灼身影自沈墨背后走出时,他勾唇一笑:“恭喜殿下,喜得一只忠犬。” “沈侍卫有将相之才,萧大人莫看轻了他,”燕灼灼敏锐察觉到了萧戾对沈墨的恶意,但也不觉得奇怪,萧戾睚眦必报,上一个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已经被他刨了祖坟挫骨扬灰了。 萧戾骤然逼近燕灼灼,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他抬手捏住燕灼灼的耳垂,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沈墨惊怒至极,就要再度拔刀,燕灼灼却抬手制止了他。 萧戾未看沈墨一眼,只牢牢攫着身前人的眉眼,他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像是猛兽标记着自己的猎物,宣示着所有权。 “殿下既得良才,今夜还请萧某过来,总不会是真是为了声‘恭喜’吧?” “有人想让我杀你。”燕灼灼直奔主题:“我思量再三,觉得难度颇大。” 萧戾挑眉:“所以呢?” 燕灼灼:“听沈墨说,萧督主身手过人,以一敌百信手拈来,今夜此人便会前来,随萧督主杀个痛快!” 萧戾:“……” 合着请我来杀我自己? …… 此刻,冒雨行动的鸦十六猛打了一个喷嚏。 鸦十六信心蓬勃,首领临时交代任务,让自己代替他入宫面见(考核)长公主,这等好事,他定要办妥! 若长公主通过考核,他就是在未来主子面前露脸了! 就算没通过,只要事儿办好了,让首领满意,他从鸦十六变鸦十五指日可待不说看,首领肯定愿意认下他这个义子的! 果然,夜黑风高下大雨,杀人……啊呸! 言而总之,天助我也啊! 第16章 萧戾的‘大孝子’ 夜黑风高雨疾驰。 长乐宫正殿漆黑一片,淅沥的雨声将一切动静掩盖,机括的声响,是那般微不可闻。 鸦十六踏出密道的瞬间,身形诡异的朝后翻折,灵巧如狐躲过横削而来的刀锋。 面具下,他眼露讥诮。 论身手他在鸦卫中顶多中不溜,可他的身法和耳力却是一等一的,未出密道时,他就听到了外间的两个呼吸声与心跳声。 其中一人呼吸平缓,心跳有力,一听就知是习武之人,另一个的心跳呼吸都稍显凌乱,且距离稍远,想来就是长公主。 鸦十六早有防备,躲过攻击并不难,他甚至还有闲心想:长公主也太看不起鸦卫了吧,这是完不成考核,就想硬来? “哎哟——” “啊!” 惊变就是一瞬间,鸦十六察觉到不对时已晚了,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出手刁钻狠辣,直接卸掉他双臂,朝后反扣,膝盖抵住他后背,同一时间,另一人直袭他双膝,他噗通跪地。 背后那鬼魅般的人精准锁住他喉骨,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他就成了引颈受戮的那一方。 烛火突然点亮,美人持灯从不远处走来。 鸦十六冷汗都流下来了,他想不明白,殿内怎会还埋伏有一人! 这人是鬼不成,怎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 燕灼灼打量着今夜来人,声音耐人寻味:“你不是上一次来的那个鸦卫,你是谁?” 鸦十六不想回答,太丢脸了! 燕灼灼朝他身后看了眼。 男人笑意略深,掐着鸦十六喉骨的手逐渐用力。 鸦十六双目暴突,再快被掐死之际,他哑声道:“鸦十六,我是鸦十六……” 燕灼灼微微颔首,萧戾才放松了力度。 她将灯烛递给沈墨,弯腰欲摘下鸦十六的面具。 “殿下,还是卑职来吧,”沈墨小声提醒。 燕灼灼没意见,退到安全距离,沈墨摘下面具后,燕灼灼看到了一张意外的脸,因为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太多,甚至……应该比她这辈子还小。 “我母皇煞费苦心组建的鸦卫,居然是个小孩。” 燕灼灼神情古怪:“你真是鸦卫?怎么就这点本事,两三下就被生擒了。” 鸦十六那个气啊,他控诉道:“明明是殿下你们不讲武德!居然搞埋伏!我刚刚在密道内都听到你们的心跳声了,不过算你们厉害,居然有人能隐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回我认栽!” “不过那是因为我菜,换成鸦十他们来,我保证今夜无人生还!” 燕灼灼瞥了眼萧戾,倒是头回知道对方还有这本事,怎么做到的? 沈墨也露出凝重之色,他小时候听师父讲过,一些武学宗师能做到天人合一,将自身的呼吸乃至心跳隐匿,萧戾莫非已抵达这种境界了? “龟息术而已,微臣恰好会一点。”萧戾抬眸看了眼燕灼灼,为她解惑。 鸦十六哇了一声:“你居然会龟息术,难怪难怪!哼,那你依旧胜之不武,要是比身手,我未必输!” 萧戾盯着这小子,瑞凤眼眯了迷,笑容加深:“殿下,此人身手低微,想来在鸦卫里无足轻重,如此聒噪,不如杀了。” 燕灼灼点头,“派这样一个喽啰来,看来鸦卫是不愿认我为主了,那就宰了吧。” “不是,等等……殿下你再争取争取啊,子时未过,考核还没结束,咱们还有希望当主仆啊!”鸦十六急声道。 燕灼灼挑眉:“我可没本事杀萧戾。” 鸦十六:“我可以!” 萧戾本人和沈墨都沉默。 燕灼灼:“那你杀了萧戾,算我通过考核?你能做这个主?” “当然可以!我可是首领亲手教出来的!他老人家派我来,就是给了我这个权力!”鸦十六说的信誓旦旦:“黑鸦阴牌我都带上了,只等殿下你通过考核,我就将此牌交还你手中。” 燕灼灼哦了一声,颔首道:“那你杀吧。” 鸦十六眨巴眼:“杀、杀谁啊?” “当然是萧戾咯。”燕灼灼热心肠的努了努嘴,指着他身后:“就是把你压在地上摩擦的这位,我把他请来了,方便你动手。” 鸦十六如遭雷击,少年人一脸天崩地裂。 他下意识抬起头,仰头,再仰头。 对上了男人那双阴沉戏谑的眼。 鸦十六:“……” 他眼一闭,哀嚎一声:“义父,我对不起你的栽培!下辈子我给你当亲儿子!” 不等鸦十六动作,萧戾先卸了他的下巴,掏出了他舌下的毒丸,偏头对沈墨道:“齿后或还藏毒,你来搜身。” 鸦十六在呜呜,沈墨在搜身,义父萧戾在一遍遍的洗手。 黑鸦阴牌已重归燕灼灼之手,但她现在感触复杂至极。 这种玩似的,好像被耍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考核,简直和闹着玩的一样! 沈墨将鸦十六身上的毒物悉数搜出来后,又将他反绑,最后才将他的下巴归位。 但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还是先将他的嘴给堵上了。 燕灼灼一手拿着阴牌,一手拿着阳牌,两面玉牌相碰,竟如磁石一般紧扣在一起,合二为一。 “阴阳已合,如今本宫可能号令鸦卫,算不算鸦卫之主?” 鸦十六眼里还是不服气,但点了点头。 燕灼灼颔首:“那我的第一条命令便是,你不得寻死,听懂了就点头。” 鸦十六委屈点头。 沈墨这才将堵嘴的东西扯出来。 鸦十六呸呸两声,问:“齁咸,你用啥堵的我的嘴!” 沈墨:“我的袜子。” 鸦十六脸绿了。 燕灼灼轻咳了声,把问题拉回正轨:“你方才那声义父叫谁呢?” “自然是叫鸦卫首领啊,他是我义父!”鸦十六奇怪她为何有此一问。 燕灼灼哦了声,打趣道:“你一见到萧督主,就大喊义父,要寻死,我还当你叫的他呢。” 鸦十六如遭奇耻大辱:“他也配!” 萧戾皮笑肉不笑:“殿下玩笑了,微臣也生不出此等大儿。” 鸦十六嫌弃看向他:“太监当然生不出儿子了,你想啥好事儿呢?” 燕灼灼的疑心解除,看来的确是自己误会了。 就算萧戾真要收义子,想来也不会收这种‘大孝子’的。 这小刀扎的,刀刀见血。 第17章 进宫当太监,怎么不算子承父业呢 “沈墨,你带鸦十六去主殿那边候着。”燕灼灼突然下令。 沈墨有些不放心燕灼灼与萧戾单独呆在一起,但还是遵命行事。 外间雨声淅沥,惊雷撕裂苍穹,电光映透窗扉,男人高大的身影宛如鬼魅,他明明走得缓慢,但眨眼却到了她的近前。 萧戾弯腰在她耳畔低语,像是鬼物的呢喃,笑声都带着潮湿气:“景严已废,殿下心愿达成,今夜又得鸦卫认可,想来以后是不需要微臣了。” “殿下想好怎么杀微臣了吗?” 厉芒在燕灼灼眼中一闪而过,她螓首微侧,唇贴在他耳畔:“萧大人觉得本宫会舍得杀你?” 女子吐气如兰,众人都当她是大乾深宫最雍容的一朵牡丹,可牡丹无刺。 萧戾眼中,燕灼灼可不是徒有美貌的娇花。 这位长公主殿下,尽态极妍的外表下,藏着的可是一根根毒刺。 “看来微臣对殿下还有用处,”萧戾与她拉开了距离,金质玉相的脸上,一片淡漠:“托了殿下的福,微臣近日来过的热闹极了。” 燕灼灼听出了他的讽刺,她毫不心虚,反唇道:“那日在风雅苑,本宫承诺要给你一个交代,交代给了,萧大人怎么又不满意了?” 萧戾是真的笑出了声。 景严算计他,他算计回去,而真正渔翁得利的却是她。 “景严是废了,可柱国公儿女众多,不愁世子人选,殿下的谋算,也并非毫无疏漏。”萧戾语气慵懒,“如今柱国公忙于对付微臣,但等他闲下来掉转头,殿下可就藏不住了。” 燕灼灼自然知道时间的紧迫。 她必须在舅舅发现前,掌握力量,至少,得有自保之力。 不能似上辈子那般,百般不由己,只是鸦卫还不够,她得有更多筹码,让舅舅不敢轻易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所以,萧戾现在决不能死。 他是牵制舅舅的最佳人选! “若萧大人能再帮点忙就好了。”燕灼灼主动上前,像是新婚燕尔般亲密的帮萧戾整理衣襟,“锦衣卫监察百官,宫内外的动静尽在掌控,唯独禁军,像一根刺似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萧大人觉得,我们联手将这根刺拔了,如何?” “是联手,还是为殿下做嫁衣?”萧戾握住她的手,骤然用力将她拽至近前:“殿下是想扶沈墨上位?” “殿下,赔本的买卖,微臣可不会答应。” “想要谈生意,殿下还是先算好筹码,否则……”他温柔的替燕灼灼正了正发髻间的金簪,说出来的话却恶劣至极:“徒惹人发笑罢了。” 燕灼灼眼中的羞恼一闪而过,她呼吸很快平静下来:“那萧大人就等着看好了。” “不等。” 萧戾猝不及防的抛出两个字。 成功看到燕灼灼瞪圆了美目,那虚情假意的漂亮皮囊泄出了真实情绪,双目喷火的瞪着他。 “殿下,朝堂之上可没人会等你积蓄实力慢慢出招。” 萧戾手指落在她的颈侧,轻点她的伤处,“不要给你的敌人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每一次出手,都要切准要害。” “就像你对自己一样……”男人瞳色幽深:“做的很漂亮。” 燕灼灼的怒火忽然就沉了下去,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在萧戾的眼里好像看到了……赞许? 刚刚,这狗贼是在教她? 萧戾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 燕灼灼也回了主殿,沈墨神情复杂,有鸦十六这个耳目灵通的,燕灼灼和萧戾的谈话,他二人自然都知晓的。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我需要鸦卫办一件事,将沈墨的户籍做的毫无破绽可言,任何人都查不出蛛丝马迹,能否办到?” 鸦十六点头:“没问题,鸦卫最擅长干这活儿。” 燕灼灼眸光微动:“户部有鸦卫的人?” 鸦十六:“不知道,鸦卫都是单线联系,互不清楚对方身份和长相,就像一张大网,散布在各处,我迄今为止也就见过鸦十一和我义父。” 燕灼灼怎么看这小子怎么觉得不靠谱,“你义父既是首领,今夜为何不来见本宫?” 鸦十六挠头:“这我可不清楚,殿下是有什么吩咐吗?我可以代为传话。” 燕灼灼摆了摆手,“先将我刚刚吩咐的事办了,另外,替我找一个人的下落。” “谁啊?” 燕灼灼眸色幽沉:“凤阁女官,文心仪。” 她母皇临朝时,曾组建‘凤阁’,任用过一批女官,而这位文心仪,有大才,曾任少府监院主,掌管盐铁重器。 只是母皇驾崩后,凤阁被撤,一众女官或被构陷下狱,或被迫回去继续相夫教子,亦或重新嫁人。 萧戾有句话没错,她现在干的这些,放在整个朝堂上来说就是小打小闹,她须得拥有话语权。 没人会等着她变强后再出手。 她得抓紧所有时机,壮大自身! “殿下要找文心仪?”鸦十六还是那嬉皮笑脸的样儿,“这不巧了吗!我还真知道她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听到‘囚禁’两字,燕灼灼眼角微抽。 “她在何处?” “护国寺!” 燕灼灼皱眉,竟是在那里? 鸦十六遵照吩咐从密道离开,先去将沈墨身份的事儿给办了,燕灼灼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不语。 沈墨:“殿下,可要卑职跟上去瞧瞧?” “不用。”燕灼灼摇头,鸦十六的话她并没全信,这第二关的考核如同儿戏,她可不信自己真就过关了。 她觉得,或许真正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燕灼灼沉眸思索,上辈子护国寺被萧戾一把火烧了,满寺僧侣都被屠杀,燕灼灼那时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护国寺与舅舅牵扯颇深。 所以,囚禁文心仪的竟是舅舅? 燕灼灼觉得文心仪身上恐怕牵扯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否则舅舅不会秘密将人囚禁在那里。 越是如此,她越得救出文心仪了! 说起来,护国寺的位置,恰好与南衙十六卫的大营相距不远…… 如果布置妥当,这次营救文心仪会是个逆风翻盘的绝佳机会! “沈墨,你先去替本宫办另一件事。” “景妙儿的奶嬷嬷,有一个秘密养在乡下的孙儿……” …… 萧府。 听雷把这辈子悲伤的事都想遍了,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鸦十六从宫内出来后,就找过他了,作为‘鸦十一’,听雷自然知晓了今夜长乐宫内的精彩事迹。 尤其鸦十六当着他梦寐以求的‘义父’面儿,咒骂他‘义父’本人想得美这事儿~ “主子,鸦十六素来不讲规矩,但这次也太不规矩了,主子要如何惩治他!”听雷脸上一本正经。 萧戾看着手里的密折,面无表情:“他不知我真实身份,不知者无罪,有他在,反而能打消长公主的怀疑。” “灯下黑啊……”听雷恍然大悟的点头。 也是,有鸦十六那个小棒槌搅混水,谁能想到鸦卫首领会是主子? 这得多有病,才会自找不痛快,收这么个义子? 虽说主子也从未同意收这么个好大儿就是了…… “给他安排个合理身份,方便长公主与鸦卫联系。”萧戾话锋忽转,冷冷勾唇:“他不是想给我当义子吗?” “我看长公主身边正好缺个贴身小太监。” 听雷:“……”不是不知者无罪吗?主子你这……嗯,干得漂亮。 听雷替鸦十六默哀。 不过,对方进宫当太监的话,算是‘子承父业’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梦想成真呢? 第18章 萧戾,裴氏? 听雷话锋忽转:“不过这事儿真赶巧了,咱们要找的人改了身份混入禁军,恰好沈墨的身份也有问题,该不会他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吧?” “是或不是,查下去不就知道了。”萧戾沉吟,“鸦十六既将文心仪的位置告知于她,能不能将人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就看咱们这位殿下自己的本事了。” 听雷并不看好:“文心仪被秘密关押在护国寺已久,那座淫寺从住持到沙弥都被柱国公收买了,咱们的人几次过去都失手了,就凭长公主,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那淫寺里的秃驴一个个色胆包天。”听雷撇嘴,满脸厌恶,他追问道:“要通过鸦十六的嘴,将这消息透露给长公主吗?” 萧戾闭着眼,眉宇间有不耐,“你看着办。” 听雷点头,那就不说了。 要让鸦卫认主,哪有那么容易,今夜不过是虚晃一枪,如果长公主真那么单纯的认为自己是鸦卫之主了,那就搞笑了。 且从私心来说,听雷还是不信任燕灼灼。 萧戾虽是鸦卫首领,可鸦卫里除了鸦十六那个奇葩,剩下的都是群一身反骨的家伙。 要驯服这样一群人,如今的长公主,可不够格! 听雷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碟清粥小菜来:“主子你赶紧用点晚膳,你老不爱吃饭这毛病真得改,不然小庸医回来又要唠叨……” 萧戾皱着眉,罕见的情绪外露,他一口粥刚进嘴,脸色骤变,头转向一侧剧烈的呕吐起来。 听雷面色大变,一把将粥掀在地上,在看到粥中竟有肉糜后,他勃然大怒,冲了出去。 “今夜主子的晚膳是谁准备的!说了多少次,主子不喜食荤腥!谁放的!谁放的!!” 须臾后,哭喊求饶声混杂在雨幕中。 屋内,满地狼藉已被收拾,萧戾沐浴更衣完,紧锁的眉宇间满是阴沉死气。 “主子,是吴厨子那边的失误,他今夜闹了肚子,就让他老娘熬的粥,他老娘说是一片好心……” 萧戾掀眸,只有一个字:“查。” 听雷不再多言,别说萧戾不信这理由,他也不信。 萧戾不食荤腥这事不算秘密,更有人以此讽刺,说萧戾是坏事做多了,杀的人太多,这才茹素求心安,骂他道貌岸然。 实则,萧戾并非不喜食荤腥,而是压根不能进口! 知晓原由的,世间只有寥寥几人。 听雷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一道身影出现在听雷身侧,是暗卫首领。 “今夜是我等失察,我会去领罚。” 听雷寒着脸:“主子的吃食都能出问题,你们该领死才对。” 暗卫首领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刚要刺下去,一支笔破窗而出,将他的匕首打落。 萧戾的声音冷冷从内传出:“去领五十鞭。” “是。”暗卫首领应声退下,满眼羞愧。 屋内烛火熄灭,听雷守在屋外,听着屋内不算平稳的呼吸声,他难掩愁容,主子本就难以入眠,今夜只怕更无法入睡了…… 萧戾枯坐在圈椅上,他就像是九幽下的恶鬼,与黑暗融为一体。 窒息感淹没身心,那段回忆又在脑海中翻腾,他在清醒中被拉拽入梦魇。 ——吃掉它!! ——吃掉他们的肉!否则死!! ——食裴氏肉者活!食裴氏肉者可活!! …… 柱国公府。 对景妙儿来说,天好像都塌了一半。 她的亲哥哥景严,不但半身残废,还成了个活太监!! 她风寒都没好全,刚能下地,就跑去景严的院子,“二哥呜呜……二哥……” 景妙儿还没见到景严,就被自己母亲派人拦下,周氏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断了景妙儿所有话。 “母亲……”景妙儿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打我?” “你为何落水!我问你为何落水!”周氏双目赤红:“若你及时将长公主带过去,你二哥怎会如此!!都怪你,你个没用的东西,是你害了你哥哥!” “我儿子废了,我苦命的儿啊……” 周氏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景妙儿又怒又委屈,母亲凭什么怪她!要不是为了帮二哥,她会落水吗?明明这一切都是萧戾害得,不!还有燕灼灼! 二哥要不是为了替她出气,又怎会去找萧戾的麻烦! “母亲好不讲道理,我要去找父亲!”景妙儿捂着脸跑了,可等她找到景三思,不等她哭诉,景三思的话让她如遭雷击。 “父亲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嫁给小皇帝?!!”景妙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三思神色平静,看不出悲伤:“你二哥已废,他与长公主的婚事是不成了,只能由你入宫为后。” “我不嫁!!”景妙儿尖声道:“小皇帝才十岁!我嫁给他不等于守活寡吗!二哥不行了,不是还有三哥四哥五哥嘛!父亲你又不缺儿子,谁不能娶燕灼灼?!” “混账!”景三思厉喝:“让你当皇后还委屈了你了不成?长公主乃陛下的阿姊,身份尊贵,岂是那些卑微庶子可以高攀的!” “陛下的阿姊又怎样,小皇帝不也得听父亲你的?没有咱们柱国公府保驾,他们姐弟俩能坐稳那个位置?”景妙儿反驳道:“再说了,父亲你让二哥娶她,不就是为了生下孩子,让咱们景氏取而代之吗!” “姑姑的黑鸦牌咱们也已到手,她燕灼灼还有什么利用——” 景妙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这一刻,景三思看她的目光可怕无比。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景三思脸色阴沉至极。 景妙儿浑身发抖,嗫嚅道:“是……是二哥偷偷与我说的……” 景三思气笑了。 “好啊,好啊!老夫真怀疑你们兄妹是不是我亲生的,否则怎会蠢如猪狗!” 景三思现在倒庆幸起来景严已经废了,居然敢将这种机密之事告知旁人!现在不废,将来必定坏他大计! “你不想入宫为后,为父也不逼你。只是这柱国公府嫡女的位置,也得换人了。”景三思冷漠至极道:“我会将你二哥送出京养病,你就陪同照顾他去吧。” “不、不!!”景妙儿疯狂摇头,她听出了景三思的深意。 “我不走!父亲,我听话,你别送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景妙儿跪在地上哀求。 景三思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来。 “莫哭了,你母亲和哥哥现在能倚仗的也只有你了。” “此番你二哥在她面前失态,她虽也让人送来了补药,却不曾露面,只怕是心里有了芥蒂。” “为父收到消息,她欲去护国寺礼佛一段时间,你这就收拾回宫,陪同前往。” 景三思语重心长:“陛下与她姐弟情深,若她肯替你说话,你定能顺利成为皇后。” 景妙儿忍着泪,低声应道。 从景三思的书房里离开后,景妙儿再也藏不住眼中的仇恨。 让她继续讨好燕灼灼?做梦! 她才不要嫁给皇帝那个小屁孩!父亲凭什么牺牲掉她的幸福?改朝换代后,她就是公主,可若现在嫁给小皇帝,那她就是前朝废后!一辈子只能呆在冷宫中! 她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就因为燕灼灼高贵,家中庶子高攀不上,所以父亲才想将她推出去?那如果燕灼灼也和二哥一样,声名狼藉,变成人尽可骑的贱货呢? 到那时,莫说庶子了,怕不是乞丐都能尚她这位公主了吧? “去护国寺礼佛。”景妙儿心里有了计较,得意勾唇,燕灼灼可真是会选地方。 就没有比护国寺更适合动手的地方了! 第19章 淫贼秃是萧督主! 护国寺。 此番出宫,燕灼灼将长乐宫能带上的人基本都带上了,除了宫婢太监,还有三百禁军,可谓声势浩大。 景妙儿也伴驾在侧。 对于这张粘过来的狗皮膏药,燕灼灼欢迎之至。 礼佛结束后,燕灼灼就一脸疲态的回了御用禅院,景妙儿本要跟过来,却被燕灼灼拒了:“本宫乏的很,妙儿妹妹自便吧,闲来无事就抄三卷经文吧,权当替你哥哥祈福了。” 景妙儿应声,目送燕灼灼离开后,她没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去了僧侣的寮房。 “老衲参见妙郡主。”礼佛时还一脸方外高人模样的住持,面对景妙儿时却是一脸殷勤谄媚。 景妙儿哼了一声,冷冷道:“本郡主吩咐的事,你可准备好了?” 住持面露犹疑:“郡主,对方毕竟是长公主殿下,若然事发,只怕我护国寺上下都难逃死罪啊……” “你们护国寺上下干的脏事还少吗?”景妙儿讥诮道:“朝中六品以上的官眷,你们这群秃驴染指了多少,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如今这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进了你们的淫窝,你们就不想尝尝她的滋味?” 住持还是一脸谄笑,“郡主,我等过去可都是听柱国公的话行事,护国寺若落难,柱国公府也免不得会被牵连啊……” “住口!”景妙儿厉斥,她压低声音道:“你不用与我打马虎眼,本郡主也不叫你们为难,我知道你们有一套手段,能叫女子毫无察觉任由你们摆布。” “你们放心,有本郡主打掩护,不会有人知晓你们做了什么。” 住持眸光微动,景妙儿面露不耐,她下颌微抬,身后的奶嬷嬷将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住持脸上露出笑意,他收下银票,笑道:“郡主放心,此事不难,今夜老衲就会让人换上新的焚香,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景妙儿蹙眉:“你们是在香里做的手脚?那本郡主也闻了,万一……”她目露警惕。 “郡主放心,焚香无害,只是宁心静神之物,闻了后最多睡得沉了些。”住持笑的老谋深算:“长公主入寺时,老衲曾献给她一串佛珠,佩戴那佛珠后再遇焚香方有奇效。” 半炷香后,一个小太监进了燕灼灼的禅院,原本弯的腰板瞬间挺直,那张脸赫然是鸦十六。 “殿下,小的偷听成功,那景妙儿果然不安好心,这座护国寺就是个淫窝啊……” 他将景妙儿和住持的谈话娓娓道来。 巧慧听得直欲作呕,脸色发青。 燕灼灼美目幽冷,想到上辈子护国寺的结局,难怪萧戾会命人一把火烧了护国寺,还将满寺僧侣处以宫刑后炮烙而死。 当时朝中大臣以此攻讦萧戾,说他是毁阴割势的阉竖,见不得旁人完整,才对僧侣动用宫刑! 现在看来,上辈子萧戾是背了一口大黑锅啊。 他哪是见不得旁人完整,他这是没收这群淫僧的作案工具啊。 护国寺就是舅舅用来控制官眷从而掌握官员动向的工具,这些官眷被淫僧们捏住把柄,不敢声张,即便有人不甘被控制,但有柱国公这个靠山,只会鱼死不会网破。 燕灼灼捏了捏巧慧气嘟嘟的脸:“气什么,咱们得感谢景妙儿,多贴心啊,直接把饭喂咱们嘴里了。” 泼天的把柄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原本的计划中,没有收拾景妙儿这一环,只是准备利用对方的存在,来一招移花接木。 不过,既然景妙儿自己把脸往上送,燕灼灼岂有不打回去的道理! 巧慧还是生气,她看向火盆里烧的面目全非的佛珠,松口气道:“还是殿下英明,早早就发现这佛珠有问题。” 燕灼灼笑了笑,没解释,她嗅觉灵敏,闻出这佛珠香气不对,并非檀香。烧了佛珠是出于谨慎,现在看来倒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 燕灼灼看向鸦十六,笑容不达眼底:“看来鸦卫的情报也不过如此,这么大个淫窝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没察觉,是这护国寺隐藏的太好呢,还是你们故意知情不报?” 鸦十六冷汗都下来了,忙解释:“殿下,我冤啊!我当初也是听鸦十一说起过文心仪被藏在护国寺的消息,但他没说这护国寺是个淫窝啊!” “要我说还是鸦十一太废物了,殿下,您扶持我上位吧!我铁定比他能干!”鸦十六雄赳赳气昂昂。 燕灼灼瞥了眼这傻憨憨。 她现在怀疑鸦卫把这小憨子派来的真实原因,是不是嫌弃这小子的脑子。 “殿下,接下来怎么干,你说!我保准干的漂漂亮亮!”鸦十六发誓赌咒。 燕灼灼淡淡道:“守株待兔,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咱们等着人上门不就行了。” 鸦十六和巧慧用力点头。 “对了,沈墨呢?”鸦十六随口问了句:“出宫时还见着他了的啊,这会儿人怎么没影了?” 燕灼灼笑而不语。 沈墨那边,她自然另有安排了。 但这事儿,就没必要让鸦十六知道了。 …… 是夜。 刚过子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屋内,黑影大步朝床帐而去。 在他撩起床帐的瞬间,劲风狠狠从后扫来。 对方像是后背有眼睛似的,一把握住袭来的金簪。 转身的瞬间,他下身一错,躲过女子的膝撞。 燕灼灼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皂香,察觉到不对,下一刻,她被人捂住口鼻,压入了床帐内。 床帐轻跃,月光透窗而入,燕灼灼眼疾手快扯下对方的面巾,那张金质玉相的脸映入视野。 同一时间,听到响动的巧慧抡起凳子就冲过来了。 “我砸死你个淫贼秃!” 眼看凳子要砸下来了,燕灼灼急声喝止:“巧慧,住手——” 床帐扬开,巧慧看到了压在自家公主身上的‘淫贼秃’。 巧慧结巴了:“萧、萧、萧……” 淫贼秃是萧督主!!!! 第20章 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嘘。”萧戾竖指在唇畔,凤目威严:“回去,人来了。” 巧慧稀里糊涂就照做了,她刚放下凳子,就听到了噗的一声,巧慧看到窗纸被戳出了一个洞,一根小管伸了进来,有烟雾被吹了进来。 巧慧赶紧屏住呼吸,往嘴里塞上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丸,闭眼装睡。 床上,萧戾往燕灼灼嘴里推了一粒药丸,她紧咬住唇,美目怒瞪他。 这狗贼想喂她吃什么?! 萧戾眸底浮出一丝不耐,他将那药丸含在嘴里,骤然压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药丸推入她口中。 燕灼灼大怒。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道鬼祟的身影靠近,撩开了床帐。 入眼就是长公主与男人唇齿交缠的一幕,来人也没想到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这一幕暴击,让对方也愣在当场,意识到不妙想跑时,萧戾早已出手,他身影迅猛如猎豹,一瞬卸掉对方胳膊,下一刻,来人被撩翻在地,一把匕首狠狠钉在他颈侧。 黑暗中,萧戾的眼睛利如鹰隼,冷冷警告:“敢出声,割了你的喉咙。” 来人胳膊被卸,疼的满头是汗,刀架颈侧,岂敢耍花招。 燕灼灼不知萧戾给自己喂得什么东西,那玩意入口即化,扣喉也来不及了,她唤了声巧慧,巧慧抱起凳子就冲了过来。 见她没事,燕灼灼心里稍安。 屋内有股异香,燕灼灼估计是迷香之类的东西。 她见萧戾并没被影响,一转念,难道这厮刚刚强喂给她的是解毒丸? 多此一举!!她自己又不是没防备!早就吃了好不好! 燕灼灼压下心里的怒意,看清地上人的模样后,怒火又涌上喉咙眼。 月光下,被萧戾制服的男人穿着僧袍,模样白净,下巴处有一颗黑痣。燕灼灼记得此人,白天曾跟在住持身边,似乎叫:戒嗔。 戒嗔目露惊恐,“殿下饶命……殿下……小僧什么都没看到,小僧不会出去乱说的……” 燕灼灼笑了,这淫贼秃还想倒打一耙装无辜? “堵住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将他绑起来。”燕灼灼直接发号施令。 萧戾看了她一眼,倒是照做了。 燕灼灼拔出金簪,对着此人的小腹就是狠狠一簪子下去。 戒嗔双目怒睁,痛苦的身体佝偻成了虾米,但他的挣扎都化为了徒劳。 燕灼灼又是一簪子刺入了他的大腿,簪子扭转,在他肉里翻搅,她无视此人的痛苦,抬眸对萧戾森森一笑:“萧大人,敢问本宫身边的小太监何在?” 萧戾欣赏着她的心狠手辣,饶有兴致回道:“窗外,被我打晕了。” 燕灼灼皮笑肉不笑:“那劳烦你将他换进来,本宫有事要吩咐他。” 须臾后,鸦十六臊眉耷眼从窗户外爬进来,他揉着脖子,满脸幽怨,他有心想为自己解释两句,不是他拖后腿啊,是萧戾那个死太监太鬼了! 一个照面就把他打晕了,鸦十六都来不及反抗! 巧慧看鸦十六的目光里也满是鄙视和怀疑,鸦卫,就这? 燕灼灼不想听他废话,示意他过来押着人。 “把他下巴装回去,本宫有话问他。” 鸦十六照做,戒嗔的下巴重新归位后,并不敢大叫,他满脸惊惧。 燕灼灼不紧不慢擦着簪子上的血,冷冷盯着他:“看来这些年你们干的那些丑事太多,养大了你们的狗胆,竟敢将主意打到本宫的头上!” 戒嗔肝胆俱裂,意识到了燕灼灼今夜就是守株待兔。 “殿下饶命,小僧是被迫的,是住持……是住持指使小僧干的……求殿下饶我一条贱命,小僧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燕灼灼垂眸盯着他:“本宫要找一个叫文心仪的女人,你可知她被关押在何处?” 戒嗔目光闪烁。 燕灼灼冷笑,“十六,阉了他。” 鸦十六兴奋的睁圆眼:“好勒!” 他立刻拔出匕首,戒嗔脸色煞白:“别别别!我知道!小僧知道!文心仪她被关押在暗牢里,暗牢入口在住持的寮房下!钥匙也在他手里!” “今夜这等事,住持都敢交给你来做,想来你也颇受他的信任。”燕灼灼笑容不达眼底: “明日申时前将钥匙与你们控制要挟那些官眷所用之物交到本宫手里,戒嗔师父能做到吧?” 鸦十六的匕首在戒嗔小腹处比划。 戒嗔连连点头,心想着自己一脱险,就立刻将今夜之事告知住持。下一刻,他嘴巴被强行掰开,塞入了一颗药丸,不等他吐出来,鸦十六朝他喉咙眼一击,咕咚,药丸入肚。 戒嗔脸白了。 那药丸入肚不过几息,戒嗔就感觉内脏似有虫蚁在爬,他惊恐不已:“你喂我吃的什么?” 鸦十六笑露一口白牙:“千虫百蛊丹,放心,不会马上就死的。明日子时前吃下解药,保你能见到后日的太阳。” 不等戒嗔松口气,鸦十六补充道:“哦,忘了说了,这解药得连吃七天,才能药到毒除,所以啊……”他用匕首拍了拍戒嗔的脸:“别想耍花招啊,贼秃驴!” 戒嗔面如死灰。 燕灼灼让鸦十六将人送出去,巧慧也跟出去看了下情况,回来后气愤不已道:“殿下,宫女太监都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值守的禁军竟然全都不在!”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掌控禁军?”男人戏谑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萧戾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他倚在窗边,意味深长盯着燕灼灼。 巧慧想到之前撞见的那一幕,下意识挡住燕灼灼,哪怕对面萧督主的目光吓人的要死,巧慧腿肚子发软,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挪开一点。 “萧督主你、你不能欺负殿下……你、你再以下犯上,奴婢就、就去向陛下告状!” 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想保护燕灼灼。 燕灼灼安抚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胳膊:“本宫没事,你去偏屋歇着,今夜不会有事了。” 巧慧还是不放心,但在燕灼灼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的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燕灼灼和萧戾。 “看来之前是臣多此一举了。”萧戾意有所指:“殿下果然准备充分。” 多此一举,指的自然是他喂药之事。 燕灼灼大步上前,扬起巴掌。 男人抬手,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 他眸底压着淡淡的轻嘲,下一刻,唇上压来的柔软却将他眼底的嘲弄击碎,愕然之际,唇上剧痛。 血腥味充斥在两人的唇齿间。 燕灼灼松开贝齿,她唇上殷红,是他的血。 月光映过窗扉,落在她瓷白的脸上,这一刻的她,宛若刚饮了人血的女妖,空灵妖冶。 她抬起手,抚摸过他唇上的伤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萧大人,本宫的唇,好吃吗?” 第21章 嘴被燕灼灼这只毒蝎子蛰了 男人的眸色莫名变得冷淡至极,他偏头,躲开燕灼灼的触碰。 “狗咬殿下一口,殿下也要咬回去吗?” 燕灼灼忽然心情极好,她戏谑道:“这就是萧大人顺着味儿找过来的原因?” 因为是狗,所有总咬在人身后不放? 萧戾松开她的手,淡淡道:“锦衣卫收到线报,有几位官眷从护国寺礼佛后便自缢于家中,死因蹊跷。” 燕灼灼皱眉,眼尾也浮起杀意。 这满寺的贼秃都该杀! “锦衣卫什么时候也插手大理寺的差事了?官眷之死,还能烦劳萧大人亲自出马?” 燕灼灼没有轻信萧戾的话,萧戾出现在此,实在可疑。 “殿下难不成觉得,微臣是担心殿下安危,所以才赶来?”萧戾突然朝她逼近,燕灼灼下意识想离他远点,但气势上又不愿输给他。 这一迟疑,两人便近在咫尺。 “不是吗?”燕灼灼毫不退让,她笑的游刃有余,手贴在他胸膛上:“萧大人真是意外的粘人呢。” “殿下也意外的大胆。”萧戾任由她挑衅,目光却深的叫人看不清情绪:“今夜殿下以身犯险,怎么不见沈侍卫?” 燕灼灼将话题岔开:“萧大人此行是为了拿贼赃的吧,护国寺诱奸官眷,以此为把柄掌控各家官员内宅,柱国公府乃其背后的保护伞。” “若能将此事捅出去,柱国公在朝中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萧大人要合作吗?” 萧戾意味深长看着她:“还有合作的必要?” “你也不想打草惊蛇吧,锦衣卫贸然出动,势必会引起舅舅的注意,等你的人到时,罪证早就被毁了。” “萧大人说过,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殿下准备怎么合作?” 燕灼灼一字一句:“刺杀我!” 萧戾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护国寺众僧狼子野心,与人联手欲刺杀本宫,本宫所带禁军不甚中了暗算,节节败退。” “刺客与禁军厮杀中,不小心将护国寺的那些罪证翻出来,想来也是合理的。” “萧大人觉得呢?” 萧戾看了她一会儿:“成交。” “那本宫就不送萧大人了,明日击钟为信。” 萧戾走前,忽然开口:“忘记告诉殿下了,微臣的血有毒。” 燕灼灼愣了下,表情古怪。 萧戾淡淡道:“不吃解药,七日必死。” “你骗人的吧?” 萧戾已经打开了窗户,回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殿下胆子那么大,试试不就知道了。” 窗户合上,萧戾没了踪影。 燕灼灼狠狠呸了两口,拿起茶壶疯狂漱口,她脸色变幻不定。 这狗贼……骗她的吧?! 他真当自己是条毒蛇?身上的血都带毒? 寺外后山。 萧戾一袭夜行衣出现,听雷打盹醒来,忙撑地起身,透过竹林间隙落下的月光,他看到了萧戾唇上的伤口。 “主子,你的嘴怎么破了?” “被毒蝎子蛰了。” “啊?那毒蝎子死没啊?”听雷问道,主子的血可比毒蝎子还毒。 萧戾冷冷睨他一眼,听雷耸肩,不敢再废话。 “查一查沈墨的去向。” …… 翌日。 景妙儿早早就来打探消息,或者说,看好戏。 她刚进禅院,就见巧慧领着御医出来。 “见过妙郡主。” “表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怎还请御医了?”景妙儿佯装关心。 巧慧低眉顺眼道:“殿下小日子来了,有些腹痛,已请御医看过,并无大碍,只是不便再去佛前。” “这样啊,那本郡主就不进去打扰表姐休息了。”景妙儿说罢便离去。 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心里暗骂着燕灼灼这个蠢货。 在睡梦中失身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来了月事? 走到无人处,景妙儿忍不住笑出声,小声问自己奶嬷嬷:“你说,要是我这表姐肚子里被揣上了孽种,回宫后该有多热闹?” 她过于得意,并没注意到奶嬷嬷的神情有异。 月嬷嬷心里的惶恐无人知,她附和着:“郡主说的极是,只是老奴怕……” “有什么好怕的,若真揣上了孽种,那燕灼灼不嫁二哥也得嫁。”景妙儿冷笑:“二哥难有子嗣,如此不正好?到时候,二哥再娶她入门,就不是高攀,而是雪中送炭了。” “她燕灼灼还得感谢咱们呢。” 禅房内。 燕灼灼立在窗边,目送景妙儿身影消失,她合上窗扉,淡淡道:“辛苦了,接下来还需你跑一趟南衙骁卫大营。” 立在燕灼灼身后的,赫然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沈墨。 沈墨风尘仆仆,明显是一夜奔波。 “卑职还是觉得殿下此举太过冒险。”沈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殿下此行带的三百禁军,大多都只唯柱国公之命是从,若遇危险,恐怕不会全力保护殿下安危。” “地火楼杀手的能力,卑职过去也有所耳闻,以一敌十并不夸张。” “殿下这次出了大价钱……”沈墨表情怪异了一瞬,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燕灼灼这一‘买凶杀自己’的行为。 “无妨,今夜还有另一拨刺客,他们不会放任本宫死于刀下,”燕灼灼笑意慵懒,“富贵险中求,要一举肃清舅舅在本宫身边的眼线,这是最好的机会。” 否则,她作甚要将长乐宫上下所有人都带出来呢? 萧戾有句话没错,敌人不会等她慢慢壮大。 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母皇当年成立锦衣卫,锦衣卫和禁军都属北衙,原本的南衙十六卫却被挤到了犄角旮旯,连大营都迁出了盛京。” “他们比任何人都想回到中枢。” 燕灼灼把玩着手里的金簪。 谁说她这一趟来护国寺只是为了救文心仪的呢? 幼时,母皇便曾教过她。 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真实的目的。 燕灼灼对镜将金簪簪回髻间,野心在眼里绽放:“去吧,这一次,是本宫的机会,也是南衙十六卫的机会。” 她回头冲沈墨嫣然一笑:“也是你的机会。” 第22章 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但变故总来的猝不及防。 “殿下,顾相家的老夫人也恰逢来护国寺礼佛,在外求见。”巧慧急忙进来禀报。 燕灼灼皱了下眉,今夜便要行动,她可不想横生枝节。 顾相是三朝元老,这位老大臣在她母皇在位期间遭到贬黜,又在弟弟继位后,母皇留下遗诏将其官复原职。 原因很简单,顾相是当年反对她母皇称帝那批人里地位最高,闹得最凶的。 他效忠燕氏皇族,是实打实的保皇党。 但这个保皇党保护的是她弟弟,却不是她燕灼灼。 此人非敌,但也非友,上辈子,顾相满门也是惨烈,倒不是死在萧戾手上,而是她舅舅手中。 燕灼灼冷不丁想到一人——顾家长孙,顾华章。 名动京城的顾家麒麟子,竹骨鹤仪,聪慧过人。舅舅杀他时,曾有言,只需他下跪指认其祖父,便留他性命。 这位华章公子硬生生受了凌迟之刑,最后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都不愿叛亲苟活。 燕灼灼思绪一转而过,阖眸道:“不见,赶走。本宫礼佛期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巧慧就要领命去传旨,燕灼灼又叫住她:“选个舅舅家的人去传话,人家背后有人,不怕得罪顾相。” 巧慧会心一笑:“奴婢让王嬷嬷去,她过去可会巴结妙郡主了~” 燕灼灼笑骂:“小机灵鬼。” 另一边,景妙儿也收到顾家来人的消息。 “你说顾华章也在?”她难掩激动,奶嬷嬷见状,想要提醒,景妙儿已然喜形于色,大步往外走。 她儿时初见顾华章便一见倾心,但碍于双方家里乃是政敌,她自幼又入宫给燕灼灼当伴读,并没有机会与顾华章接触。 如今真是天可怜见,景妙儿岂能放过这机会,只是她还没出禅院,后方的奴婢就追过来道:“长公主殿下让王嬷嬷赶人去了,说不想被外人打扰清修,郡主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景妙儿面色一变,骂人的话差点脱口,又被奶嬷嬷狠狠拽了一把。 景妙儿生生忍住,沉着脸加快步伐。 护国寺外。 顾华章掀帘下车,清俊眉目似霜雪琢成,一袭素袍压得喧嚷都静了三分。那王嬷嬷平日跋扈惯了,此刻竟攥紧帕子退后半步,垂眼不敢直视这位名动盛京的顾家玉郎,顾相长孙。 “我家祖母事前不知殿下来此礼佛,并非故意叨扰殿下清修。”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回城路远,恐不安全,请殿下宽容一二,准许顾家车马入寺,在外院栖身一夜。”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顾公子就别为难老奴了,惹了殿下不快,我等做奴婢的可是要挨板子的。” “都说华章公子最是心善,何必在此纠缠不休呢,这不是逼我等奴婢去死吗?” 顾华章皱眉,俊脸上已露不喜。 景妙儿赶来时,见到的就是此景。 王嬷嬷见到她后,登时喜形于色,殷勤地迎了过去:“奴婢拜见妙郡主。” 景妙儿看都没看她一眼,视大步直奔顾华章而去,脸上掩不住娇羞,“华章公子今日也来护国寺礼佛吗?实在是赶巧了。” 顾华章颔首,算是回礼,但神情已冷淡下来,对王嬷嬷道:“既然殿下不喜打扰,那顾家就不留下惹殿下不快了。” 言罢,顾华章直接回了马车。 景妙儿被如此无视,心里大恼,又不肯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她不愿入宫为后,若是顾华章愿意求娶,柱国公府与顾家结为姻亲,两家携手,岂不皆大欢喜?想来父亲也会同意的。 “华章公子且慢,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待我亲自去游说殿下……” “不敢劳烦郡主。”顾华章打断她的话,颔了颔首,进了马车。 眼看顾家的车马离去,景妙儿怒不可遏。 她转身狠狠一巴掌抽在王嬷嬷脸上:“顾相家来礼佛,你们也敢挡着?” 王嬷嬷捂着脸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谁不知道柱国公府和顾府是死对头,这妙郡主怎还帮死对头家说起话来了? “郡主,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只是个传话的……” 景妙儿一脚将她踹开,沉着脸大步入寺,直奔燕灼灼的禅院。 “表姐,顾家老夫人来礼佛,你为何将人拒之门外,这不是凭白与人结怨吗?”景妙儿人未至声先到。 燕灼灼侧卧在软榻上,曲线曼妙,美人如玉,尽态极妍。 景妙儿仅一眼就嫉妒上了,可她转念想到昨夜,就忍不住得意。再高贵又怎样,还不是被一个恶心秃驴压在了身下? 念及此处,景妙儿得意的神情越发绷不住了。 她忍不住想火上浇油,故作姿态的询问:“表姐这身子还没好啊?过去也没见表姐来月事会如此难捱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表姐现在这样儿到让我想起我四嫂和四哥成婚时的样子了,第二天四嫂也是起不来床呢~” 她沾沾自喜着,浑然没发觉跟着她一起进屋的奶嬷嬷浑身都在发抖。 燕灼灼忽然掀开眸,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院外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先是钟鸣声响,紧跟着是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伴随有尖叫闷哼,一道身影跨门而入,那张清秀嫩脸上染着血,笑露出两颗虎牙:“殿下,酉时了。” 景妙儿见状,心里莫名一紧,下一刻,她后心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惨叫一声,噗通摔在地上。 不等她搞清楚状况,她就被人联手架了起来,而架住她的其中一人,竟是她的奶嬷嬷。 “月嬷嬷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景妙儿失声尖叫。 月嬷嬷满脸是泪:“郡主,老奴也是被迫的啊,你别怪老奴……” 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景妙儿面颊火辣辣的疼。 她被打蒙了,难以置信看着掌掴自己的女人。 燕灼灼转动手腕,“好厚的脸皮,本宫这手都扇疼了。” “燕灼灼你——” 啪—— 燕灼灼反手又是一巴掌。 景妙儿尖叫:“你怎么敢——” 啪! “你——” 啪! “我——” 啪! “啊——” 啪啪啪! 燕灼灼一巴掌接一巴掌,抽得没停过。 笑话,人她都杀过,亲自动手抽人巴掌算什么! 上辈子她在和亲路上逃跑,最落魄的时候还和乞丐打过架,野狗抢过食,她打赢了!还抢赢了! 宫规礼仪教养?屁用没有的东西!不如能将人锤死的拳头! 巴掌声如雨声,落在景妙儿脸上不曾停过。 此刻,燕灼灼是长公主,也是‘掌’公主! 燕灼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神情蔑视至极:“你和景严真不愧是兄妹,永远只会那点下三滥的把戏,不毁人清白,你们就活不起了?” 景妙儿脸颊红肿不堪,双目怨毒的快要淌血:“你、你是装的?!!” 景妙儿再意识不到不对劲,就是猪脑子了。 她之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惊怒。 而更让她恐惧的还在后头,她听到了外间的喧哗声,有在大喊着:敌人袭!有刺客!! “你做了什么?!燕灼灼你都做了什么?!!” 燕灼灼勾唇,在景妙儿的眼中,此刻的她宛如索命的罗刹。 “当然是请妙郡主自食恶果啊……” 燕灼灼笑颜如花,一字一句让景妙儿如坠地狱: “砸碎她的手脚,割了舌头,送妙郡主去与她的夫婿们相会。” 燕灼灼美目斜睨,看向旁边抖若筛糠的老嬷嬷:“月嬷嬷,是你将妙郡主奶大的,那就由你亲手割了她那恶伥毒舌好了。” “不、不!!” “燕灼灼你怎么敢,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别过来!住手!!啊!!!!” 第23章 怎么是萧戾?! 鸦十六进来前,就已从戒嗔手里拿到了钥匙和一包袱罪证。 回禅院时,就将院内的禁军和宫人都给解决了。 身为鸦卫怎么可能真的菜! 所以,哪怕景妙儿叫的宛如杀猪,这会儿也没人会来救她,因为,‘杀手’已至! 护国寺内,到处都是砍杀声,已成人间炼狱。 鸦十六从外面拖了几具僧侣的尸体进来,里面赫然有戒嗔。 这几个僧侣被划的遍体鳞伤,最吸睛的还是他们淌血的裤子,显然是被斩断孽根了的。 “接下来的事,就有劳月嬷嬷了。”燕灼灼瞥了眼这老妈子,月嬷嬷颤声道:“殿下、您您吩咐的事老奴都办了,能不能放过我的孙儿……” “那就得看月嬷嬷之后的表现了。”燕灼灼勾唇道:“这件事,还没完呢。” 说完,燕灼灼带人离开了禅院,她没功夫继续耽误在这儿。 她离开后,月嬷嬷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景妙儿,后者早就疼的昏死了过去,月嬷嬷将心一横,动手将景妙儿的衣服扒乱,又将那几个僧侣的尸体拖到她身上来。 护国寺内已乱成一片。 ?!! 燕灼灼大惊,不是……顾华章怎么会出现在此?顾家人不是被她赶走了吗? 顾华章将燕灼灼送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而上。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前燕灼灼将顾家人拒之寺门外,但回程的时候,探路的家将发现有兵马异动,方向是冲着护国寺去了。 因此,顾华章才折返回来。 眼下,他所带的家将悉数朝那紧追而来的黑衣人杀去。 燕灼灼惊魂未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会儿她顾不上追问对方为何会出现。 后方响起的马蹄声。 燕灼灼和顾华章回头望去,两人脸色齐变。 夺马追上来的,是那黑衣人!! 顾家家将竟没能阻止此人丝毫! 对方丢开缰绳,弯弓搭弦。 月光穿破树影,燕灼灼看清了那双森寒肃杀的眼睛。 那眼神,有些熟悉。 燕灼灼瞳孔圆睁,她认出来了! 那是…… 萧戾! 等等! 怎么是萧戾?! 第24章 咬破她的唇,吮吸她的血 “住手!!”燕灼灼厉声喝止。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弓弦震颤,利矢破空而来。 燕灼灼听到顾华章的闷哼,箭矢擦破了他的右臂。 燕灼灼又惊又怒,她搞不懂萧戾这个疯子要干什么!假戏真做?这厮是想把她和顾华章一起杀了?! 她看到,萧戾又搭起了弓。 燕灼灼银牙一咬,“顾华章,放我下去,你自己逃!” “殿下坐好!”顾华章厉声道,身体猛的下压,又是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 燕灼灼被他压得将剩下的话都颠了回去,这个帮倒忙的! 就这眨眼的功夫,萧戾的马就追了上来,在小道上与他们并驾齐驱。 下一刻,燕灼灼见他扬起了刀,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滚滚杀意。 脑中一根线骤然绷断。 只有一个念头:这狗贼是真想要她的命啊! 燕灼灼一把攮开顾华章的手,双脚抵住马背,奋力朝萧戾扑去,她手里的金簪死死攥紧。 “殿下!!”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 呼啸风穿过三人。 萧戾手中的刀还是砍中了顾华章身下的骏马。 他另一只手死死抱紧扑来的女子,那一刻,他与她四目相对,她眼中杀意如烈火高涨,他眼中的杀意却因错愕急转为惊怒。 两人的想法,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 ——他要杀她! ——她要杀他?! 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狠狠刺入萧戾的肩头。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齐齐跌下马,落入斜坡。 燕灼灼被萧戾死死抱在怀中,男人的手狠狠压在她后脑勺处,饶是如此滚落的过程依旧不好受。 几次颠撞,她感觉自己老血都要呛出来了,才终于停下。 停下的瞬间,她脑子都还没清醒,握住金簪对准男人的咽喉。 金簪被人用力握住。 她呼哧喘着气,头发披散,沾满枯枝烂叶,像个疯婆子。 萧戾也好不到哪里去,遮面的面巾早就滑落,面上好几处破了口子,他眼尾猩红,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恶兽。 “燕灼灼!” “你居然想杀我!!” 两人同时吼出了声。 燕灼灼感觉挡着金簪的力度消失,萧戾松开了手,他身体也不再紧绷,静静盯着她,忽然嗤笑出了声:“到底是谁想杀谁?” 金簪对准他的咽喉,只要用力一刺就能要了他的命。 燕灼灼惊怒未消,咬牙切齿道:“你不想杀我,你还提着刀追我五里地?!你不想杀我,你连射两箭遛狗吗?!” 萧戾冷冷盯着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此刻的他与她,都撕开了平日的虚假皮囊,都不装了。 对峙半晌后,萧戾吐出两字:“解药。” “什么解药?”燕灼灼皱眉。 萧戾不语,面无表情盯着她。 燕灼灼看到他下唇上的伤口,突然福至心灵,紧跟着一股荒唐、荒谬、无语至极的情绪涌上心头。 人无语到极点后真的会笑,燕灼灼现在就想笑。 “你来送解药的?”她嘴角抽搐,“你的血……真有毒?” 萧戾声音冰冷:“你可以再等半个时辰,看看会不会穿肠肚烂。” “解药在哪里?”燕灼灼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萧戾任由她找,吐出两字:“丢了。” 燕灼灼双目喷火:“你耍我?” 刚刚还如死尸般毫不动弹的男人骤然起身,如迅疾的猎豹将她覆压在身下咬住她的唇,像猛兽咬住猎物的咽喉。 “唔——” 燕灼灼拼命挣扎,双手都被摁住,唇齿被撬开,有什么被强行推入她舌尖,苦涩蔓延,苦的她头皮发麻,比她的命都苦! 她惊怒瞪大眼,对上了萧戾阴狠冰冷的眼。 那双眼里,毫无欲色。 他骤然用力咬破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血。 燕灼灼头皮都麻了,又痛又怒。 她拼命推拒他,反被他搅住舌,舌根生疼,唇瓣早已疼麻了。 终于分开时,两人间牵起暧昧的银丝,她嘴唇红肿,下唇处的伤口红艳艳的,像是衔了一朵红梅,怒火下,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点燃了艳色,双眸中深藏的杀意破冰而出。 “萧戾,我迟早杀了你!” 萧戾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被狗咬上一口,就受不了了?既如此,你早来招惹我作甚?” 燕灼灼的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什么湿热黏腻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燕灼灼也终于嗅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萧戾身上原本就沾了血,燕灼灼一开始并没察觉,可这会儿她意识到不对了。 她回忆起两人从斜坡滚落的全过程。 她虽然浑身上下也痛,但骨头什么都没事,最多只是些擦伤。 “你受伤了?”她美目闪烁了一下。 萧戾松开了她,兀自撑臂起身。 他本就浑身是血,看不出哪里受了伤,眼看他要走,燕灼灼赶紧爬起来,几次想伸出手,却又收回来。 斜坡算不上多陡峭,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萧戾不曾回头过一眼,燕灼灼中间摔了几次,她也没吭声,咬牙跟上。 就在她差点又摔个狗吃屎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臂。 萧戾依旧没回头看她,就这样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回到跌马的那段路上。 马匹早已无踪,但叫人意外的是,地上还躺了个人。 竟然是顾华章! 燕灼灼心头一惊,忙冲上去。 萧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被她甩开的手,霜雪覆上他眉眼,本就不多的人味儿尽褪。 燕灼灼查探了顾华章的鼻息,还好,还在喘气儿,应该是跌马后摔晕了过去。 “萧……” 燕灼灼扭头,见萧戾竟自顾自走了。 她看着地上人事不知的顾华章,又看向走的义无反顾的萧戾,一时间僵在原地。 忽听雷鸣轰响,倾盆大雨浇头落下。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雷声让燕灼灼浑身一僵,反应和思维都变得迟钝了,就在她僵直的刹那,她眼睁睁看着萧戾的身影也倒下了。 燕灼灼:“……” 她一抹脸上雨水,只恨自己晕的不够快! 第25章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天像是被捅了一刀,暴雨倾盆往下浇,好在雷声已经停了。 燕灼灼在不远处找到一处岩壁,内有凹进去的浅洞,可以躲雨。 她把两辈子的力气和手段都用尽了,才终于将两个大男人拖进了洞中。 燕灼灼趴在地上,气喘的像条落水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脑子里充斥着一种用力过猛后的晕胀感。 啪—— 她抽了自己一巴掌。 先前不晕,现在晕个鬼! 她强撑起力气,开始在萧戾和顾华章身上翻找,顾华章不愧是当贵公子的,身上除了值钱的玩意儿,剩下的一无是处。 好在萧戾身上存货十足,那几瓶不知是伤药还是毒药的瓶瓶罐罐,燕灼灼是敬谢不敏。 她找出了火折子,赶紧刨了个浅坑,将枯枝枯叶杂乱的堆进洞里,将火引燃。 等火烧大了些,洞内渐暖,燕灼灼也终于看清了萧戾此刻的面貌,她吓了一跳,这人竟半张脸都是血! 不止如此,他躺着的地方都滴着血水,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萧戾?萧戾!”燕灼灼用木棍捅了捅他。 萧戾没反应。 她使劲儿将他往火堆这边拖,手在他头上摸了一阵,在后脑勺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鼓包,手掌湿漉漉的。 她手一伸出来,满手的血。 燕灼灼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又检查了下他身上其他地方,当手触碰到他小腿时,燕灼灼发现不对。 这人的腿怎么…… 燕灼灼怀疑萧戾右腿小腿骨错位了,可这人之前分明还在正常走路! 她还要继续往上摸时,手腕骤然被握住一折。 “啊!”燕灼灼一声惨叫,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条件反射抓住旁边的石头就要反击。 另一只手又被攥住。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这么着急想要我死。” 男人声音沙哑,燕灼灼对上那双冰冷的瑞凤眼,咬牙切齿道:“是啊!我就该把你丢雨里,让你淋死了当!” 萧戾无声凝视着她,他眸光有些奇怪,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凝实,有了焦距。他松开了她的手,声音沙哑又冷漠: “那为什么不放任我死?” 燕灼灼没回答,为什么?萧戾死了,谁还能牵制舅舅? 没有他这头恶狼镇着,锦衣卫那群豺狼还不翻了天! 萧戾现在不能死的理由太多了,燕灼灼选了个最虚情假意的:“当然是舍不得你死了。” 萧戾看了她片刻,直接闭上眼,仿佛是看透了她虚伪的嘴脸。 “劳驾,扶我坐起来。” 燕灼灼扶着他坐起身,萧戾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还在躺尸的顾华章,对方一脸的泥,看着像是用脸在地上犁过地,他没在自己脸上感觉到有泥巴。 萧戾隐晦的……松了口气。 “替我找两截儿硬一些的木枝。” 燕灼灼猜到他要做什么,看了眼外面的雨,不太想去。 萧戾淡淡道:“解我血毒的药需要连服三日。” 他斜睨向燕灼灼,恶劣勾唇:“殿下没让微臣死,实在是高瞻远瞩。” 燕灼灼忍住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阴沉着脸出去找棍子,找两根大的,硬的,打死这条恶犬! 须臾后,燕灼灼湿漉漉的回来,将两根半长不短的树枝都给他。 萧戾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细皮嫩肉的,稍微干一点活就能将那手划破。 “要我帮……”燕灼灼话还没说完,就见萧戾面不改色的将自己腿骨掰正,那咔嚓一声,听得她牙齿发酸,她默默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发现了,萧戾不但不把旁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他像是没有痛觉似的! “为什么要追来替我解毒?”燕灼灼忽然开口。 她不让萧戾死的原因有太多,可萧戾追上来替他解毒,甚至跌马落斜坡时依旧护着她,燕灼灼想不出原因。 她不太能理解萧戾的一些行为,就如同,她搞不清萧戾是什么时候对她生出‘狼子野心’的。 其实上辈子时,在舅舅倒台前,萧戾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倨傲的,说倨傲都好听了,应该说是蔑视。 没错,这狗贼瞧不起她。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没长脑子的瞎眼蠢东西。 燕灼灼如今也不否认上辈子的自己眼瞎。 这辈子重开一局,她先一步拉拢萧戾,也有赌的成分,赌萧戾此刻对她已有‘不臣之心’,可是……他是萧戾啊。 他不该为了区区‘不臣之心’,为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以身犯险。 跌落斜坡时,他明明可以推开她,护住他自己的。 “殿下竟还有闲心揪着这些无用的问题。”萧戾声音冷嘲,他掏出帕子不紧不慢擦着自己脸上的血。 这人的做派也挺奇怪的,明明天天呆在那鬼窟似的锦衣卫大牢,满手污秽鲜血,他却不喜欢身上沾一点血,竟还有洁癖。 “沈墨想来已带着南衙十六卫来救驾了,殿下你还不赶紧回去?” 自己的真实目的被发现,燕灼灼也不慌,反正都尘埃落定了。 “你先回答本宫的问题?” 萧戾不答反问:“你不走,是担心我对顾相长孙下毒手?殿下放心,有一个柱国公已够微臣头疼的了,暂时不想招惹那些文臣。” “萧大人这话说的~”燕灼灼冷笑,反唇相讥:“本宫怎听出了酸味,萧大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岂敢。”萧戾眸色冷诮:“阉人岂能配金枝。” “有了南衙十六卫,微臣这块破瓦砾,想来对殿下是无用了。” 夜雨伴疾风,刮在湿衣上,冷透骨髓。 燕灼灼身娇肉贵,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有多不抗造,她的确应该快些离开,与沈墨他们汇合,而不是裹着湿衣在原地等待救援,把自己冻死。 但是…… 她敏锐的发现,萧戾在赶她走。 他很急迫的想她离开。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山里,夜黑路滑还下着雨,本宫可不想摔死。” 燕灼灼眼底闪过精芒,她主动靠近:“湿衣穿在身上可不好,萧大人本就重伤,还是将外袍脱下来为好……” 她手才刚伸过去,就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依旧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燕灼灼心脏猛地一跳,有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萧戾到底在遮掩什么?他是有什么秘密不能为人所知?还是她先前的某些行为或话语戳中了他的某个弱点? “燕灼灼,你真是听不进一点劝……” 他的声音沙哑,似在压抑着什么,声音到最后已有点含混不清。 燕灼灼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试图听清。 下一刻,她看到萧戾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满是红血丝,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戾,那双眼没有焦距。 阴湿、诡艳、宛如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像是成了另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撕下了人皮的鬼。 燕灼灼被他扑倒的瞬间,听到了他嘶哑狠戾的质问。 “……裴家人的肉好吃吗?” 第26章 胸口给咬出血了 暴雨滂沱如泻,闪电明灭一刹。 山洞内,两道身影重叠。 燕灼灼痛得眼前发黑,胸口好似被人咬下了一块肉似的,燕灼灼的手在地上乱抓,她抓到了一块石头。 这一刻她是真想杀了萧戾了。 同归于尽吧!鱼死网破吧! 管它什么制衡舅舅,都见鬼去吧,她要萧戾死!! 然而这一石头还没砸下去,覆在她身上狠狠咬了她一口的恶鬼骤然起身,他身体倒下另一旁,剧烈的干呕起来。 燕灼灼手里的石头砸空了。 两个人,背对彼此,都佝偻了背。 一个是痛的,一个是吐的。 燕灼灼捂着左胸,气极怒极羞极痛极!! 旁边男人的干呕声格外剧烈,仿佛咬了什么脏东西。 燕灼灼不断发抖,气得发抖!! “本宫的肉是有毒啊,还叫你吐上了,怎么没直接毒死你!!”燕灼灼咬牙切齿。 萧戾止住了干呕,他脸色白得像鬼,唇色却艳红极了,那是燕灼灼的血,那一口下去,结结实实给燕灼灼咬出血了。 萧戾怔怔看着她,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回过神。 女子俏脸脏兮兮的,桃花眼红红,眼角含泪,那泪滑了下去,在脸上滑出了泥汤。 像只雨后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斑斓毒蝎子,看着湿漉漉,尾后针却时时刻刻准备蜇人。 萧戾张了张嘴,欲出口的话被强压回腹中,他身体骤然绷紧,低声质问:“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燕灼灼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变成怒骂:“你说什么话?本宫不听劝你便动嘴来咬,还咬我……” 她面露难堪,手捂着胸口,音量骤然放低:“萧戾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羞辱我!” “你混账!下流!” 她毫无征兆的委屈上了,脸上的泥汤越来越多,眼泪说滚就滚,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两样,到最后只剩下单调的一句。 “萧戾你是狗!” “你是狗! “你咬人狗!!” 男人如弓弦般紧绷的背脊放松了些,无形的杀意悄然散去,萧戾眸光轻动,抿了抿唇,眸光从衣服上一瞥而过,那里有小小的洇血痕迹。 那一口他尝到了血味,也是那血味让他回过了神,才惊醒过来。 “是微臣冒犯了……” 萧戾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她。 燕灼灼夺过帕子捂着脸,状似在哭,实则悄然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中计了! 刚刚萧戾果然是在诈她!! 萧戾神志不清时候说出的那句话,燕灼灼是听到了的,正是因为听清了,她才心惊肉跳。 萧戾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裴氏的肉好吃吗? ——肉……好吃吗?! 裴氏……难道是裴城满门尽灭的那个裴氏?! 燕灼灼强行收拢思绪,整理好心神才抬头,然后,她盯着手里满是泥水的帕子微微一呆。 她下意识换了干净那一面又擦了下脸,帕子瞬间黢黑…… 燕灼灼沉了脸,之前她就是顶着这样一张犁过地的脸在萧戾面前表演? “谁要你的脏东西!”燕灼灼把帕子砸回萧戾身上。 萧戾沉默,擦完了才说不要? 或许是理亏,萧戾态度不再似先前那般尖锐,“柱国公不会坐视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殿下走这一步棋,是准备直接与柱国公撕破脸了?” “不是还有你配合我嘛。”燕灼灼说着,声音还带着嗔恼,像极了蛮不讲理的娇娇在闹脾气,“你敢不帮我!你都咬我了!由不得你!” 萧戾看着她借题发挥,冷不丁想到一个词:恃宠生娇。 可这个词,用在他和燕灼灼身上显然不恰当,甚至可笑。 他不会宠,她更没有娇,只有满肚腹算计,满肠子坏水。 “殿下可以咬回来。” “然后再被你的血毒死?”燕灼灼语气嘲讽,心里冷笑,这狗贼的便宜是半点也不好占! “都敢雇人刺杀自己了,殿下还怕微臣的区区毒血。”萧戾声音漫不经心,“微臣今夜追来的确多此一举了。” “那你把剩下两日的解药给我。”燕灼灼伸手讨要。 “没有。” 燕灼灼挑眉。 萧戾挪开视线,不看她,缓缓吐出几个字:“之前,骗你的。” 燕灼灼呆了两息,怒火烧上眉梢,这奸狗贼! “萧——” 她尚未骂出口,见萧戾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燕灼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顾华章还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萧戾眸底冷意攀升,他随手捻起一粒石子,“华章公子还不准备醒吗?” 燕灼灼眸色一凝,下意识拔下了金簪,脑子里蹦出的睁开了眼,对上了两双杀意弥漫的眼。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掉进了火坑。 对面是两头凶凤与恶龙,而他,是自己钻进陷阱的瞎眼蠢兔。 顾华章沉默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萧戾瞥向燕灼灼手里的簪子,突然愉悦的勾起了唇角。 下一刻,他淡淡开口:“出来吧。” 几道黑影从上方探出的岩檐跳下来,像是悄无声息的鬼魅,鬼知道他们来了多久了,蹲在上面偷听了多久! 燕灼灼背脊僵住…… 萧戾这狗东西,他…… 听雷沉默上前,搀起萧戾,没忍住瞥了眼燕灼灼,眼神复杂至极。 今夜,真是太精彩了…… “以殿下的能力,区区小场面,应该不足挂齿。”萧戾含笑看着燕灼灼,无声吐出后面的话: ——杀人灭口,殿下可以的。 然后,萧戾一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灼灼:“……” 燕灼灼气的想原地打一套王八拳。 这狗东西!!这狗东西就这么走了?! 把烂摊子丢给她?! 燕灼灼和顾华章四目相对。 最怕空气突然很安静。 顾华章抿了抿唇:“殿下你和萧督主……你们……” 第27章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 “殿下是在与虎谋皮!” 顾华章眼里含着厌恶与愤怒,他醒来的时间不长,并未听到太多内容,但仅仅‘南衙十六卫’五个字,就足以让他判断出燕灼灼的图谋。 “以数百宫人与满寺僧侣的性命换一个让南衙十六卫回到中枢的机会,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殿下就不怕这些无辜的怨魂来向你索命?”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 燕灼灼神色却一点点淡漠了下来。 树影晃动,一道身影破影而来,看到燕灼灼后,松了口气。 “殿下!”来的赫然是鸦十六。 他瞥了眼顾华章,正疑惑呢,就听燕灼灼寒声问:“寺内情况如何?” “已尘埃落定,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正在带人寻找殿下。” 燕灼灼一指顾华章:“让他闭嘴,本宫听着聒噪。” 顾华章神色凛然,并不惧死。 他引颈受戮,结果却是鸦十六直接将他给绑了,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块臭抹布,顾华章愕然。 燕灼灼已看到树林外的火光,她淡淡道:“先将他带走。” 须臾后,南衙统领牧岳和沈墨赶至,将燕灼灼接回寺中。 一个时辰后,燕灼灼梳洗完毕,她坐在榻上,喝着巧慧递来的姜汤。 牧岳等人就跪在屏风外。 大雨已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气,屋内砖石地面上还有洗不尽的红。 燕灼灼喝完姜汤,淡声道:“今夜,多谢牧统领了。” 牧岳三十出头,虎背蜂腰,脸上有一圈络腮胡,他沉声道:“殿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 “刺客狡诈,臣等未能将人留下,禁军与寺内中人几乎都死于其刀下。” 燕灼灼神色幽幽:“几乎?也就是说,还有活口咯?” “是!”牧岳眼露精光:“臣等在寺中发现一处暗牢,护国寺住持躲藏在暗牢中,但是……”他压低声音:“牢中除他之外,还有一些女子。” “殿下!臣已审问过那住持,这护国寺表面光鲜,却暗里藏奸,寺中僧侣假借礼佛之事,暗使迷香,诱奸女子!更假借收留孤女之名将之囚禁,以供自己淫乐!” “此外,臣还审出一事,但关系重大,需殿下亲自定夺。” 燕灼灼轻揉着太阳穴,眼底泄出冷光:“说。” 牧岳朝外道:“将人带上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秃头老和尚被五花大绑拽进来,正是护国寺住持。 牧岳冷冷盯着此秃驴:“当着殿下的面,你还不老实交代!” 住持浑身发抖,已是受过重刑,他哀声求饶道:“殿下饶命,老衲都是、都是被逼的……” 住持将诱奸官眷之事磕磕碰碰说出来,同时,一个包袱也被送入屏风后。 那个包袱里放着的都是女子的贴身之物与一个小册子,赫然是那些官眷的‘把柄’。 燕灼灼无声冷笑,示意巧慧将包袱收好。 “还有呢?”她声音幽冷,“戒愚住持可知戒嗔师父与妙郡主的下场?” 屏风外,住持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有件事,他哪怕受尽酷刑都没敢吐露,但这一刻,他却是从骨缝里生寒。 长公主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牧岳也面露疑惑,他冷冷盯着戒愚,这秃驴竟还有隐瞒的?不过长公主提起了景妙儿……牧岳眼中幽光一闪,他当然知道景妙儿是何下场了。 那场面……他们找到人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牧岳瞬间想通了什么,心中骇然。 “牧统领,不如你与主持好好说说,妙郡主现在情况如何了?”女子幽幽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来。 牧岳立刻道:“臣等来迟,找到妙郡主时,她已遭贼人毒手,虽保住了性命,但手脚皆断,舌头被拔,但是……” 他顿了顿:“当时屋内除了妙郡主外,还有几名僧人,皆是衣冠不整,剩下的,臣不敢说,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呵呵……”燕灼灼笑出了声。 那声音对住持来说,如同魔音入耳,他吓得不断以头抢地,再也不敢隐瞒。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妙郡主指使的老衲谋害殿下,也是她让戒嗔趁夜潜入殿下的院中……” 饶是牧岳猜到了大致,此刻听住持亲口承认,依旧忍不住骇然失色。 这群秃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那景妙儿也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然将邪念打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牧岳可算明白景妙儿为何会有那等下场了! 今夜他率兵驰援,赶来寺中时,人几乎都死光了,那些刺客也早早撤退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今夜的一切,都是这位殿下设的局啊! 牧岳眼角轻抽,隐晦的看了眼屏风的方向,姿态越发恭敬了。 “脏心烂肺的东西!” 巧慧从屏风后出来,对着住持就是狠狠几巴掌,“殿下昨日就识破你们的诡计,真以为你们那些脏烂招数能算计到殿下头上!” 戒愚不断求饶。 “本宫乏了,此人就交给牧统领处置了。”燕灼灼声音淡淡:“身为出家人,却六根不净,那就先替他斩了孽根,再送去西天,让佛祖好生教导吧。” “是!”牧岳领命,戒愚直接被堵嘴拖了下去。 离开禅院后,牧岳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却见沈墨出来了。 “殿下这是还有交代?” 沈墨:“殿下说此人污秽,斩断孽根后,一身脏血烂肉留着也是继续玷污佛门,还是一把火烧了最为干净。” 牧岳心里嘶了声,这位殿下,不愧是圣皇之女。 不过,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说这位长公主殿下毫无主见,完全唯柱国公是从?柱国公与长公主舅甥亲密的? 这天皇贵胄间互相捅起刀子,还真是刀刀见血啊! 今后的朝廷,有好戏看咯~ 牧岳之前还以为自己上的是一艘破船,如今看来,这艘破船可不止还有三千钉! 禅屋内,槅门被推开,露出门后脸色苍白的矜贵公子。 顾华章脸上的污泥已去,寺内没有华衣美服供他替换,他穿着僧侣的中衣,依旧盖不住鹤骨竹仪般的风姿。 但此刻的他,羞愧的难以抬头。 不久前,他还在指责燕灼灼草菅人命! 可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 本该净土无尘的佛寺,实则污浊不堪,景妙儿区区国公之女,却敢算计一国长公主! 最可笑的是,明明有三百禁军,数十宫人,那戒嗔竟还能星夜潜入公主卧榻? 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夜深了,顾家人都在寺外等着,送顾公子去与家人团聚吧。”燕灼灼语气淡淡,看也没看顾华章一眼。 “殿下……”顾华章声音艰涩,他起身,冲燕灼灼长鞠一躬,“顾某向殿下请罪。” “无妨,今夜让华章公子看笑话了。”燕灼灼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宫的确有一事想拜托华章公子。” “殿下但说无妨。” 顾华章以为燕灼灼要说的是她与萧戾合谋之事,不曾想燕灼灼开口说的竟是…… “护国寺僧侣淫辱官眷之事,还请华章公子帮忙隐瞒。” 顾华章一怔,下意识看向她。 燕灼灼的头是真的在隐隐作痛,她这具瓷器般的身体,是真的不堪风吹雨折的,尤其胸前被萧戾发疯咬的那处,又疼又痒,让她极为难受。 美人如琉璃,尽态极妍。 顾华章即刻垂下眸,直到鸦十六将他送到寺门口时,顾华章脑中回响着的,还是燕灼灼最后的那一席话。 ——朝堂之争,不涉后宅女眷,她们才是无辜受累者。 ——世间女子多不易,此事曝光,对柱国公而言未必能伤其筋骨,却能叫这些女子枉送性命。 第28章 主子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 护国寺十里外的马车上。 听雷替萧戾重新包扎了伤口,萧戾身上的多处挫伤姑且不论,他后脑处的伤口已叫听雷看的触目惊心。 右肩挨了燕灼灼一簪子,也是老大个血洞。 最麻烦的还是右腿,骨头错位过,虽已正骨回来,但短时间内,怕是不便行走,须得坐轮椅。 “主子这次真是险些将自己赔进去了。”听雷越想越气:“长公主她是真会算计啊,今夜所有人都成了她手里的风筝,被溜得团团转。” 萧戾冷冷瞥他一眼,听雷噤声,更难听的话不敢说了。 这时,外间传来寅虎的声音:“属下领完罚,特来向主子请罪。” 听雷将头伸出车外,阴阳怪气道:“哟,挨了五十鞭子还这么中气十足,你们地火楼是不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放水了啊?” 寅虎没好气瞪他一眼,就听萧戾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再罚三十鞭,听雷执刑。” 寅虎想原地昏迷。 他错了! 他如果早知道主子已经和长公主勾搭成奸了,他万万不敢接这一单的啊! 听雷狞笑着下车,直接将人给过去小树林了,周围其他人目不斜视,但眼里都露出了同情与看好戏的神色。 三十鞭子后,寅虎泪眼婆娑如死猫般靠在听雷身上:“我冤啊……比窦娥还冤……雷子,你不地道,你咋不早告诉我长公主和主子有一腿的。” 听雷给他个白眼:“八十鞭子还没把你打清醒?刺杀长公主这种事你也敢接,你怎么不直接造反得了?” 寅虎心里嘀咕,造反这事儿又不是不能干,还不是主子不乐意。 “我也是想替主子分忧嘛……”寅虎小声道:“那日来地火楼买凶的是景妙儿的奶嬷嬷,我寻思着,这是个离间长公主和柱国公的好机会,我也没真想杀她啊……” 听雷冷笑:“没想到被摆了一道吧,什么奶嬷嬷,一个长公主手底下的棋子罢了。” 寅虎面露痛苦:“的确是毒蝎子,蜇人是真要命啊,过去她一直站在柱国公那边,屡屡找主子的不痛快,装的也太像样了。” 听雷:……这点恐怕不是装的。 寅虎:“那啥……主子和她……就之前他们在山洞,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主子他不是真……” 听雷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嘴上栓把门吧。” 这是能拿出来随便说的嘛? 不过,听雷想到先前所见的那一幕,神情也复杂而扭曲。 他们赶到时,正逢萧戾将人压在身上咬着,因场面过于惊悚美丽,听雷等人都不敢现身,只敢冒雨躲在石头上。 听雷也摸不准自家主子的想法了。 按说,主子应该很反感长公主才对,这是逢场作戏吧?应该是,嗯……肯定是…… 一定是因为主子那会儿神志不清! 马车内,萧戾的声音淡淡响起:“将景妙儿买凶欲谋害长公主之事传扬出去。” 他脑海里浮现起的燕灼灼羞怒时的模样。 萧戾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眸底唯余冷色。 他不信她的装模作样。 先前他被魇住时,当真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 燕灼灼遇刺的事,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小皇帝震怒,尤其是买凶之人或是景妙儿这一传言被人在朝堂上提出后,小皇帝更是怒不可遏,当场问罪了柱国公。 自然而然,禁军护驾不力之事也被提了出来。 牧岳护驾有功,南衙十六卫重归中枢之事也无人反对。 一切都很顺利。 被小皇帝痛斥过的柱国公坐在自己的书房内。 前方半跪着的两人,赫然是沈墨和牧岳。 “国公恕罪,事出突然,当夜禁军都莫名昏睡了过去,卑职只能赶去向南衙求援。” 牧岳递上了一个名册,“这是从护国寺里搜出的名册,只下官一人见过,早朝之上,多谢国公爷准允南衙回归京师。” 柱国公未看那名册,他自然知晓那名册是什么。 无非是那些官眷的名字。 他态度和煦的起身,将沈墨和牧岳搀起:“此番你二位立下大功,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本国公岂会薄待恩人。” “以后禁军中有沈副统领,南衙中有牧统领,陛下与长公主的安危,本国公也可放下心来。” 沈墨和牧岳连道不敢。 柱国公又赐下重赏,才放二人离开。 等二人走后,幕僚进来。 柱国公眼中冷芒闪过:“文心仪的下落找到了吗?” 幕僚摇头:“不曾,咱们的人去晚了,那寺中尸首都已被火化。”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颔首,话锋一转:“国公爷,月嬷嬷全都招了,确是郡主指使她去地火楼买凶刺杀公主,此外……” 他顿了顿:“郡主意图让长公主失贞于护国寺,使其怀上孽种,好让世子爷有借口重提婚事。” “蠢货!”柱国公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怒砸了茶杯。 柱国公的愤怒只是几息,便冷静了下来,眼中射出精芒:“她可有交代,是何人废了景妙儿?” “月嬷嬷声称不知,但她怀疑是长公主做的。” 柱国公:“你觉得呢?” 幕僚迟疑:“长公主确有嫌疑,但属下多方打听过,她应该没那个时间和人手。此番长乐宫活下来的也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且确有一个刺客,一路追杀长公主。” 幕僚压低声音:“听闻最后真正救下长公主的,乃是顾相长孙。” 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顾家竟也掺和进了此事。” 幕僚颔首,“此次禁军虽被影响,但好在沈墨是我们的人,现在牧岳也来投诚,明面上我们虽有折损,但影响却不大。” “倒是长公主那边,属下担心她听到风声,会与国公爷离心。” 柱国公忽然笑了起来:“沈墨和牧岳能不能用,暂不好下定论。至于我那位外甥女,怕是从未与我真的一心。” 幕僚微讶:“国公爷何出此言?” “景严和景妙儿被废,皆与她息息相关,本国公从不信什么巧合!”柱国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脸上竟露出笑意:“若这些事里,真有她的手笔,本国公反倒要夸上她一句,如此才不愧是我景氏血脉。” 幕僚深吸一口气:“若真是如此,那长公主心机魄力,委实恐怖,这些年来,她都在隐藏自身不成?” 柱国公笑而不语,他的姐姐以女子之身临朝,坐上了那个至高之位,达成了天底下多少男人敢想却不敢做的事。 她的儿女,本就不该是酒囊饭袋。 小皇帝姑且不论,但他这个外甥女,兴许这么多年真是他看走眼了。 “她到底有没有野心,试一试便知。” 第29章 萧戾出自长乐宫? 长乐宫,宫人们已然是大换血。 巧慧荣升成管事姑姑,鸦十六也成了头号大太监。 殿内,幔帐后,巧慧正在替燕灼灼上药。 那夜她和萧戾滚下斜坡,身上还是有不少细小刮伤和淤青的,燕灼灼肤色本就白,故而那身青紫瞧着格外严重。 但最麻烦的还是她胸口的牙印。 巧慧帮她上药时,又羞又心疼,想问又不敢问。 到底是哪个狂徒,竟敢……竟敢对公主下口! 这地方留下印子,这叫公主以后怎么嫁人啊! 偏偏此处私隐,也不能叫御医来瞧。 “殿下,奴婢让御医多开些祛疤膏来,这里可一定不能留疤。” 燕灼灼嗯了声,她倒是不在乎留疤,更没巧慧想的那么多,未来驸马男人什么的,她压根没考虑。 但伤在这里,她心里也着实羞怒,恨不得也从萧戾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重新穿戴好后,燕灼灼示意巧慧将人叫进来。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女子约莫四十出头,有些不良于行,走路一瘸一拐,她身体格外瘦弱,像是一页纸般单薄。 燕灼灼抢在对方参拜前,扶住对方。 “文大人,是我去迟了,我有愧于你。” 文心仪抬起头,她一只眼已呈灰色,听到燕灼灼的话,她有些恍惚,片刻后回过神,冲燕灼灼歉意一笑: “殿下见谅,草民许久未听到过这个称呼,一时失态。” 燕灼灼扶着她坐下。 下一刻,燕灼灼退后三步,面向文心仪郑重一拜。 “殿下!”文心仪惊的起身。 “这一拜,是我身为大乾长公主,却愚蠢庸碌,坐视外戚残害忠良。” 燕灼灼再拜:“这一拜,是我有负母皇教诲,愧为人女,不配其位。” 燕灼灼三拜:“这一拜,是我觍颜请文大人助我,攘除奸佞,正社稷朝纲。” 文心仪慢慢坐下,她端详着燕灼灼,语气却异常平淡:“如今之朝堂,已无女官容身之所,文某已是布衣白身,如何能助殿下。” “你能。”燕灼灼与她四目相对道:“我相信,文大人也会帮我。因为你只能选我,而我,也必然会选择你。” 文心仪看了她许久,那张远比真实年龄要苍老上许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殿下变了。” “是,变则活,不变则死。”燕灼灼垂眸:“母皇驾崩后,我才知华袍之下若无权柄傍身,不过任人左右,唯有权力在我,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过去的燕灼灼已死,而今的我,想成为真正的大乾长公主。” 文心仪自那双眼里看到了瑰丽的野心,有那么一瞬,她恍惚似又见到了那位陛下。 文心仪突然想起圣皇在世时,某一次的有感而发。 ——吾女似朕。 文心仪曾经并不赞同这话。 先帝驾崩,圣皇临朝的那几年,这位长公主给她的感觉就像个锦绣堆里的瓷娃娃,固然美丽,却无灵魂。 在圣皇驾崩后,对方更是对柱国公这外戚唯命是从,全无自己的主见。 可眼下,这件瓷器有了灵魂,文心仪在她身上看到了与其母相似的野心。 “蒙殿下不弃。”文心仪站起身,还以一礼,“愿以残躯,助殿下扶摇归位。” 燕灼灼上前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 “眼下舅舅定在派人搜寻文大人的下落,如今长乐宫内外已被我肃清,所谓灯下黑,文大人不如先呆在长乐宫。” 文心仪颔首,燕灼灼自然问起柱国公囚禁文心仪的原因,文心仪并未隐瞒:“柱国公想要臣手中的海上商队。” 燕灼灼心脏狂跳了起来,“那商队里有什么?” “盐、生铁、粮食……” 文心仪每说出一样,燕灼灼内心就滚烫一分,直到最后…… 最后一样东西,文心仪拉过燕灼灼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字: ——火器。 燕灼灼骤然将手握紧,看向文心仪。 “我舅舅他知道有此物吗?” 文心仪摇头,压低声音:“此乃圣皇驾崩前一年令人秘密研制,除我之外,朝中无人知晓。”她顿了顿,“不,或许还有一人知道。” “谁?” “萧戾。” 燕灼灼的神情有一瞬的怪异。 锦衣卫是她母皇一手创办的,萧戾也是被母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当时朝中一片沸反,可你要说萧戾是个忠臣? 燕灼灼第一个不信。 “我一直不理解母皇当年为何会提拔萧戾。”燕灼灼抿了抿唇:“文大人可知萧戾的来历?他当年突然出现,明明是宦官,却能直接进入朝堂,我连他几时入宫的都不知晓。” 文心仪沉吟片刻道,“当年他就是长乐宫里出去的,靠着替殿下引蛊才入了陛下眼的啊。” “长乐宫?他过去在我身边伺候,那引蛊又是从何说起?”燕灼灼愕然。 “殿下十三岁那年,南疆蛮部使臣入盛京参拜,欲行刺先帝与圣皇,那杯下了蛊毒的酒水却被殿下偷饮,那蛊毒名为牵机,无法可解,唯有将蛊虫引入旁人体内,以命换命。” “不过萧戾的确命大,蛊虫入体,可他竟侥幸未死。” 燕灼灼红唇微张,听文心仪说起这段过往:她幼时中蛊,而那蛊虫最后却被引入了萧戾体内,是萧戾主动站出来,愿为她引蛊。 “此事被先帝和圣皇下令封口,所以宫中无人敢提及,臣以为殿下是记得的……” 燕灼灼哑声道:“十三岁前的事……我都忘了。” 哪怕重生,她也依旧想不起十三岁前的事。 萧戾……最开始竟是在她身边伺候的吗? 等等!萧戾说他的血有毒,难道是因为……那蛊? 燕灼灼心绪渐乱,她下意识问道:“萧戾……入宫前的身份,文大人知道吗?” 文心仪摇头:“听说是孤儿,也有人查过,但没什么异常。” 燕灼灼眸光闪烁:“文大人对裴城裴氏了解多少?” 听到裴城裴氏,文心仪的表情微变,她呼吸微沉:“殿下何来此问?萧戾难不成与裴氏有关?” “并无。”燕灼灼神色如常,“只是沈墨的养父母之死,与当年裴城瘟疫有些瓜葛,我想着文大人当年已入朝,应该知道的多一些,听沈墨说,裴城当年似乎并无瘟疫。” “当年领命去裴城的正是舅舅,此事若别有内情,将此事翻出来,或许有助于扳倒舅舅!” 不曾想文心仪果断的摇头:“裴城之事并无什么内情,长公主想多了。” “这样啊……”燕灼灼遗憾的叹了口气。 文心仪这些年身子亏得厉害,燕灼灼让巧慧带她下去,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海上商队之事也不比操之过急,母皇驾崩后,文心仪就将商队遣散,大隐隐于市藏了起来,要召回也不在一时。 殿内。 燕灼灼静坐在妆台前,眸色却异常清明冷静。 确定了,裴城瘟疫定有内情! 裴氏一族灭族大有问题! 可到底是什么内情,竟让文心仪连提都不敢提,避之如洪水猛兽,且她似乎很担心萧戾与裴氏有关? 燕灼灼将鸦十六叫了进来:“萧戾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鸦十六嘴上还沾着油,像是刚去哪儿偷吃回来。 “嘿嘿,我正准备来向殿下禀报呢,殿下遇刺,陛下让锦衣卫去追查刺客,但那地火楼早就人去楼空了,陛下大怒,就下令杖责了萧戾。” “嘿嘿,听说那死太监被打的起不来身,是被锦衣卫抬出宫的~” 燕灼灼脸色微变,她盯着鸦十六,后者被她盯得寒毛直竖。 “殿、殿下咋啦?那死太监被打,你、你不开心吗?” “我要出宫。”燕灼灼冷冷道:“但本宫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你应该能办到吧。” 鸦十六脖子僵了。 “还有。”燕灼灼突然冲他凉凉一笑:“你如果想变成真太监,就继续一口一个死太监。” 鸦十六:“……” 不……不叫就是了嘛……咋、咋还让人当真太监呢…… 义父,孩儿的命好苦! 第30章 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萧府。 听雷疾步进了院子,急声道:“鸦十六带着长公主偷跑出宫了!” “关键她还是朝咱们这里来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怎么办?!” 一个身穿狼皮袄子,头戴毡帽,左耳缀着一颗绿松石耳珰的少年抬起头,少年肤色如麦,瞧着不过十四出头,眉眼高挺,容貌不似大乾人,颇有些异域。 少年将药捻子一丢,站起便骂:“咋办?我能咋办!凉拌!凉拌炒鸡蛋撒!我就出个门的功夫,回来这人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嘛!想死直接抹脖子嘛,白糟蹋我的药!胡里嘛汤鬼迷日眼的!” “行行行,祖宗你先别骂!”听雷赶紧告饶:“主子这会儿醒不来,他魇着说了好几次梦话,那毒蝎子是长公主,她真要见主子,我也拦不住!” “你想想法子,万一她听到主子那些梦话,事情就麻烦了!” 少年:“简单嘛,我给他开三斤哑巴药,先毒哑了,保准他没梦话说了。” 听雷想原地晕过去,这小庸医! 少年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药箱就进去了。 “你干嘛!我警告你哑巴药什么的不中的啊!!”听雷忙追进去。 半个时辰后。 鸦十六带着燕灼灼翻墙进了萧府,两人刚落地,就被包围了。 听雷皮笑肉不笑,“殿下大驾光临,放着正门不走,翻墙作甚,这万一被当成贼人打杀了,小人如何担待得起。” 燕灼灼睨了眼听雷,她记得此人,萧戾的亲信,上辈子就为萧戾鞍前马后,最受倚重。 “你担待不起,就让你主子给本宫陪葬便是。” 听雷脸色微变,燕灼灼懒得与他废话,她径直便走,听雷赶紧跟上,“殿下,殿下你这是要去何处?” “见你主子。” 听雷神色古怪了一瞬,燕灼灼走的这方向的确是主子的院子,可是,她怎么知道? 疑窦刚起,就见燕灼灼停下,回头看他:“还不带路?” 鸦十六也掐着嗓子狐假虎威:“呆头呆脑的!还不滚前头去给殿下带路!仔细打烂你屁股!” 听雷:“……是。” 他讳莫如深的盯了眼鸦十六。 好好好,长公主这只毒蝎子我惹不起。 鸦十六你小子跟着喘上了是吧! 等着!老子非在你‘义父’跟前给你多上点眼药才行! 燕灼灼走在萧府中,有片刻恍惚,上辈子她在萧戾的府上住过,那时皇弟驾崩,舅舅将她强行绑去和亲,在那个人帮助下,她逃离了和亲队伍,一路辗转,当过流民,与乞丐抢过饭,野狗抢过食。 只是最后,她又被萧戾的人找到了,接回了盛京。 回来后,柱国公满门男丁已被萧戾剥了皮,舅舅与他那些儿子的头颅都被悬挂在城墙上示众。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住在萧戾府上,住了整整两个月,然后……被他送回了宫中,直至她死那日,她再未能踏出长乐宫半步。 燕灼灼收回心神,迈步进了萧戾的院子。 刚进去,她就嗅到了浓浓血腥气和一股奇怪的药味。 那药味……燕灼灼竟感到了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燕灼灼蹙了蹙眉,在门口时,她吩咐道:“其他人都在外候着。” 她说完,推门而入。 听雷紧张的望着关进了的房门,余光瞥见鸦十六那暗戳戳兴奋的小样儿,想到这小子那双招风耳,他心头一动…… …… 屋内,药味与血腥味更浓。 燕灼灼撩开层层幔帘,转过屏风,却见床上空空如也。 “你来做什么?”男人的声音从槅门外传来。 燕灼灼直接将床尾对着的槅门朝两侧推开,槅门外是一处长廊,廊外便是水潭,潭水早已结冰。 今日落着小雪,雪花在天际打着转,飘落在男人的狐裘上。 萧戾坐在轮椅上,长发未束,容色苍白,眉眼比平日更显的惫懒,长长的睫羽显得那双眼压抑又深沉。 “你不冷吗?”燕灼灼问他。 萧戾:“不冷。” “本宫冷。”她快速抢答,与他那双古井无波般的眸子对峙着,然后燕灼灼不由分说的走到他身后,抓住轮椅后方的扶手,将人往屋内推。 将人推进去后,她关上槅门,挡住纷纷而来的小雪。 “殿下此番前来若是为了嘘寒问暖,微臣谢过,心意收下了。”萧戾语气淡淡:“恕臣有伤在身,不送了。” 他的态度冷淡至极,就像回到了燕灼灼主动拉拢她之前。 燕灼灼靠着门,盯着他的背影。 半晌后,她走到他近前,她居高临下,他微微抬眸。 明明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他是污名狼藉的奸宦佞臣,可他的那双眼里,从未有过真正的恭敬。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燕灼灼抬手,触摸他的眼尾,“萧戾,你的这双眼里,从未有过恭敬。” “哪怕面对我母皇时,你依旧如此,一身反骨。” 萧戾唇角牵起淡淡的笑,眼底波澜不惊,“微臣,岂敢。” 燕灼灼手指下滑,突然落在他唇上。 他眼睫微动,如死寂的湖面荡出微澜。 燕灼灼摩挲着他唇上的伤口,那是她咬的。 同样的位置,在她的唇上,也有个伤口,拜他所赐。 这男人的报复,向来是快且凶狠,绝不可能吃亏一点。 这样一个人……当年为何会替她引蛊? “萧戾,过去你在长乐宫时叫什么?”燕灼灼轻声问道,“十三岁之前的事,我都忘了。” 萧戾看着她,语气耐人寻味:“是啊,你都忘了……” “那不如殿下自己来看。” 燕灼灼眼带询问。 萧戾握住她的指尖,拉着她的手放于自己衣襟前,他眸色晦暗不明,眼眸像是冒着汩汩湿冷寒气的幽潭,人味儿褪尽,像恶鬼引诱着人望向深渊:“看看……殿下亲手刻在微臣身上的名字。” 第31章 地火明夷,她赐的名,刻给他的字 男人的皮肤很烫。 女子纤细的手指攥皱了他的衣襟,嘶啦裂锦声起,燕灼灼扯开了他的衣襟。 男人胸膛缓缓起伏着,在他左侧锁骨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赫然有一道道的疤,狰狞丑陋,像是被人用小刀刻下的,蜿蜒扭曲组合成了两个字。 ——明夷。 这两个字入眼,燕灼灼仿若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手指一缩,下意识想收回,却被萧戾死死攥住。 萧戾笑着,他唇色苍白,脸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病态又邪气。 “这名字,殿下忘了?” 萧戾,萧明夷。 燕灼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画面快速掠过,她捕捉不见,但脑子却如针扎一般痛。 “本宫不记得了……”燕灼灼试图挣脱他的手,可萧戾的力气好大,攥的她骨头疼。 “萧戾,你放开我。” 她身体渐渐无力,头太疼了,疼的她使不上力。 可萧戾不为所动,他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还有遮掩不住的恨。 他手上骤然用力,燕灼灼整个人几乎砸进了他的怀里。 “既然忘了,那就永远不要想起来,明白了吗?”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我的殿下。” 燕灼灼忍着脑子里撕裂般的剧痛,她喘息着抬起眸,与他对视,忽然嗤笑出声:“是吗?你真的不愿我想起来?本宫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回忆起以前的事?” 燕灼灼反守为攻,双腿分开,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一只手还被萧戾攥着,另一只手贴着他胸膛向上,掐住他的咽喉。 她的眼里,有着不输于他的疯狂。 “既然本宫曾在你身上以刀刻字,那当年你为何还替本宫引蛊?你应该是恨透了本宫才对吧?” “若非当初救了公主,萧某如何坐上今日的位置。”萧戾语气冷淡异常,他看燕灼灼的眸光里带着戏谑:“倒是殿下,屡屡以皮相为引,当真觉得美人计对萧某有用?” 他身体放松,似毫不在乎燕灼灼要对他做什么。 似笑非笑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说出来的话,像是腐蚀人骨的毒汁。 “殿下,很美。” “可微臣一介残躯之身,恐无福消受。” “殿下,阉人不是人,不过猪狗不如的东西,殿下还要继续自轻自贱吗?” 燕灼灼死死盯着他。 她应该即刻抽身离去,或是羞怒至极的狠狠抽他两耳光,可燕灼灼没这么做。 她已然怒极,可越是愤怒,脑子却越发冷静下来。 两军对垒,如棋盘博弈,自乱阵脚者,先落下风! “有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手腕轻动,萧戾逐渐松开她的手。 燕灼灼垂眸,解开了他的腰带,萧戾冷笑:“殿下,残缺之人的身体污秽,仔细伤了自己的眼睛。” 燕灼灼不为所动,回嘴道:“我脱得是你的衣服,不是裤子。” 萧戾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他的衣襟被她完全扯开。 燕灼灼仔细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这具身体上,有很多伤。 自从萧戾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刺杀这种事就如家常便饭,但除了腰腹处的一些刀剑伤痕外,他胸膛处,还有许多鞭伤。 交错纵横。 他肩头处缠着纱布,那是燕灼灼用簪子留下的。 可这些伤,竟都不如他胸膛处那两道刻字的伤痕来的深,在他胸膛处刻字的人,仿佛不是要留下烙印,而是要从他身上挖下血肉一般。 燕灼灼手指抚过那处。 “萧戾,你很讨厌我吧?” “若如你所言,旧时你在我长乐宫中时,遭我虐待,如今该是你报复我的最佳机会。” “你很奇怪。” 燕灼灼手指在他胸膛轻点,像是真的疑惑:“你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萧戾看着她,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燕灼灼一惊,下意识推拒,然后就听到了他的嘲笑声。 她被他从身上推开。 燕灼灼踉跄起身,看到萧戾不紧不慢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他语气冷淡至极:“殿下,别用对待一个男人的手段对待一个太监,这与自取其辱无异。” “殿下好奇微臣图什么……” 他勾起唇,戏谑看她:“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不得不向一个卑贱官宦伏低做小,微臣的图谋,难道还不清楚?” 燕灼灼像是又回到了那夜,她脱光了衣服立在他的面前。 脸上火辣辣的,怒吗? 怎么可能不怒。 “那真是恭喜萧督主了,心愿达成。”燕灼灼红着眼盯着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狠狠砸在他怀里,锦囊落地,散出一地瓶瓶罐罐。 是燕灼灼带出来的宫廷秘药。 屋内突然死寂。 萧戾缓缓闭上眼:“殿下,该回宫了。” 燕灼灼扭头就走。 门扉吱啦响动,屋内满地狼藉,又听吱啦一声,槅门从外被推开,有人从槅门后走出来,正是穿着狼皮的少年。 少年蹲在地上,将满地瓶瓶罐罐捡起来,闻闻又嗅嗅,露出肉疼表情。 “千年雪莲、旱地石参、还有灵芝……嘶,这得百年以上年份了……” “萧戾,你暴殄天物啊!” 萧戾没理他。 少年把瓶瓶罐罐捡起来,鄙视的盯着他:“你真是有够恶劣的,故意说那些话侮辱人有意思吗?说人家自取其辱,我看你才是自取其辱。” “现在把人气跑了,后面还不是要叭叭叭的跑去哄?” 萧戾冷冷盯着他:“若你师父当年行事谨慎些,也不会有如今这些破事!” 少年撇嘴,“若你当年心狠一点,不管她的死活,让她死于蛊毒之下,那也没现在的麻烦了!” “我真是不懂你,她那皇帝老子和她舅舅都是你的仇人,四舍五入,她也是你的仇人。你却屡屡放她一马,现在还暗戳戳的帮她夺权,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感谢她娘的‘知遇之恩’吧?她那母皇老娘算计你的还少?” 少年嘀咕着,“她当初在你身上刻字,小小年纪那么恶毒,你怎么忍得了的?还是你就好这一口?” “谁说是她刻的。” 少年眼睛睁得溜圆:“刚刚你不是说是她刻的?”他在外面听墙角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骗她的。” 少年:“你是狗吧!” 萧戾没有理会少年的吱哇乱叫,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起的是小姑娘通红的眼睛。 曾有一个小姑娘,为他赐名:明夷。 地火明夷,是谓《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下离上坤,隐忍蛰伏方能晦而转明。 记忆里,小姑娘眼睛通红,她跪在地上,哀求她的父皇。 ——父皇,父皇你饶恕他吧,他没有错,他不是奸宦…… ——儿臣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儿臣知错了,儿臣会当好公主,不会再自降身份。 文帝高坐在龙椅上,冷漠俯视着小姑娘: ——一介阉人,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你为他求情。 ——灼灼,父皇教过你,莫要学你母后,自甘堕落与庶人为伍。 ——一个奴才玩物罢了,主子亲手为其刻字,乃是他的荣幸。 萧戾掀开眸,记忆渐渐淡去。 明夷这两字,是他握着她的手,刻在自己身上的。 那时她才十三岁,明明胆大包天的敢驾服疯马,敢偷跑出宫当街追着恶霸打,却又心慈手软的从不肯重罚身边的宫人。 更遑论握刀在人身上刻字了。 “这段时间盯着她一些,别让她再跑出来。”萧戾闭着眼,眉宇间带着疲惫,“柱国公那边也盯紧着些。” “那个……”听雷跨步进来,神色古怪:“主子,殿下她歇着了。” “什么?”萧戾脑子有一瞬没转过来。 听雷:“……她说她被气的走不动道,要歇够了才回宫。” 萧戾:“……” 他半晌无语。 “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