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物志》 第1章 退婚 “来了吗?” “还没。” 崇经书院,讲堂前的汲泉亭内,两个少女正踮着脚探头张望,寻找某个身影。 她们是瑞国武定侯之女沈灵舒与侍婢阿沅,也都穿着一身素色的直裾深衣,装束与书院学子们一般无二。 沈灵舒身材窈窕,一张标致的鹅蛋脸,肤质莹润,柳眉弯弯,虽着男装犹美得不可方物;阿沅则婴儿肥未褪,俏丽中带着稚气。 瑞国不禁女子入学,可她们今日其实是托了关系混进来的。 为的,是寻一人麻烦。 沈灵舒曾订下一门婚约,论出身,对方还配不上她,可不久前她竟是被退婚了。 她素来骄傲,因此沦为京中笑柄,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遂决定亲自来问个清楚。 随着钟声作响,多数学子已落座,阿沅才终于抬手一指。 “来了。” 对方登门退婚之时,她跑去偷看了一眼,对他的身形相貌印象深刻。 沈灵舒顺着阿沅指的方向看去,山门处已经只有一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平心而论,那狂徒的仪表样貌竟是相当不错,风姿鹤立,有遗世之态,只是神情淡漠,眉宇间透着一股与人疏远的清冷之意。 “看着就是个不知礼数的狂徒。” 沈灵舒轻哼,带着些恼意迎向他,喊出了那个曾经写在她婚契上的名字—— “顾经年。” 少年正安步当车,听到有人相唤,目光转来,见是个女弟子,竟不理会。 沈灵舒更恼,快步赶到顾经年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他的退婚文书。 “你……” “信就不看了,抱歉。” 顾经年应得漫不经心,话音未落已与她擦肩而过。 沈灵舒愕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被他当成要递情书的仰慕者了。 这无礼狂徒竟还如此自以为是、自命不凡,可恨。 她气得跺脚,又道:“站住,告诉你,我可是……” “授课了。” “嗯?” 沈灵舒一怔。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一个留着三缕长须,身穿葛袍的中年男子负手从长廊那边踱步而来。 “明川先生来了。” 众学子顿时不敢再交头接耳。 葛袍中年目光看向沈灵舒这边,喝道:“你等还在胡闹?!” 沈灵舒被气势所慑,不敢作声,颇觉无辜。 第2章 情报贩 崇经书院座落于汋水北畔的霜枫山,与瑞国京都汋阳城隔水相望。 山门处有鹿鸣台,登台而望,可见一江秋水如练,神都雾绕,巍然壮阔。台边的两块石碑上分别刻着“山水蕴秀”、“盛地脩文”。 一条碎石小路从鹿鸣台的石阶下铺开,随着山势蜿蜒,通往点缀在山脚的各个村落。 小径上,樵夫、猎户、茶农、药师,以及登山观览的游人往来,并不冷清。 一众侯府仆婢与护卫们到了崇经书院便被拦在山门外,一直等到下午,有了沈灵舒相召,四个家仆才得以抬着肩舆入内接她出来,离开书院。 还没走出多远,他们遇到一个老妇,担着两个大筐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幼童。 见了侯府护卫,老妇想要避让,奈何年老体衰,不堪重负,肩上的筐子却是摇摇晃晃,亏得幼童拼命扶着筐子,才没把她带倒在地。 如此反而挡住了去路。 沈灵舒见状,吩咐护卫上前帮了老妇一把。 老妇放下担子,喘着气坐在路旁,以帕子擦着额头,连连道:“多谢贵人。”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侯府护卫的佩刀上,上面武定侯府独有的花纹十分精美。 幼童则一脸单纯,脆生生道:“贵人买些栗子吧?自家种的,很便宜,很新鲜的。” 上前帮忙的侯府护卫一看,筐里的栗子带刺的外壳都还在,嚷道:“这也太新鲜了,谁有功夫剥啊?” “都买了。” 沈灵舒见这对祖孙可怜,吩咐将那两筐栗子买下。 老妇与幼童千恩万谢,拿了钱便坐在小径边的山石上歇着,有意无意地,始终看向崇经书院的山门处。 云卷云舒,山风吹着树影婆娑。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脸色黝黑汉子穿着书院的素色衣袍走了出来,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下山。 老妇颤颤巍巍地起身,与汉子擦肩而过时一个踉跄,差点要摔倒。 汉子伸手一搀,老妇便感觉到他手掌上满是老茧,不像个书生,完全是个干粗活的。 “先生。”幼童上前,指着鹿鸣台边的两块石碑,一脸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字呀?” 汉子回头一看,脱口而出道:“那不就是‘山水’……” 他忽然住口,尴尬地挠了挠头走掉了。 老妇与幼童对视一眼,眼神精明强干,与方才完全不同。 “看来,顾经年发现我们在跟踪他了……” ———————— 顾经年扮作侯府仆从,低着头,抬着沈灵舒的肩舆下了霜枫山。 在山脚,沈灵舒换乘马车,他则徒步跟在后面,往汋京而去。 前方的车马扬了他一脸的灰,身上的衣服也很臭,但七日以来那种被人时刻紧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 过了汋塘桥,便时不时出现送葬的队伍,黄纸开路,浅唱招魂。 顾经年留意到那些送葬者大多只是捧着骨灰坛,少数载有棺材的,车辙也很浅,不像是装有尸体。 时人多土葬,今日同时有这么多死者出殡,且只有骨灰,想必都是死于火灾了。 因这些事,到了城门时还堵了好一会儿,沈家队伍才进了汋京,往城北而去。 第3章 药铺感谢捏吗的盟主 丰彩楼。 阿沅兴冲冲地推开雅间的门,却意外地发现里面坐着一人,她怔了怔,转头看向沈灵舒。 “姑娘,裴姑娘来了。” “别叫她姑娘,她想当男儿。” 沈灵舒步入雅间,稍稍整理了身上的直裾深衣,学着书生的礼仪,对着座上那人一揖。 “裴兄,有礼了。” 坐在那的少女其实并未刻意作男装打扮,她眉清目朗,英气中带着清冷气质,束发戴冠,穿的是一身黑色的锦袍,交袵,箭袖,衣领上绣着漂亮而繁复的麒麟纹。 这是开平司的官袍,开平司乃瑞国皇帝亲自执掌的情报衙门,内察不法,外探敌国,权力之大,百官公卿亦避之唯恐不及。 而这少女的锦袍右肩处绣着一头形貌凶猛的蛊雕,代表着她是开平司六品缉事。 她名为裴念,太常少卿裴无垢之女。 裴无垢曾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在武定侯军中任事,彼时裴家父女在生活上有些困顿,侯府颇为照顾,因此裴念从小与沈灵舒一起玩。 后来长到五六岁,她们的喜好开始不同了,沈灵舒喜欢各种漂亮文静的事物,裴念则好弓马武艺、兵书韬略,且十分勤奋,终日沉浸其中。 渐渐地,两人来往就少了,虽还算是朋友,但交情平淡,不像沈灵舒与玉殊公主那样亲密无间。 许久未见,裴念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见了沈灵舒也没表现出任何欢喜之意,表情淡淡的,开口,又是问案的口吻。 “你这副打扮,是混入崇经书院去见未婚夫了?” “已经不是未婚夫了。”沈灵舒忙道,“他退了婚约,我去问清楚,做个了断而已。” 裴念道:“那他为何退了婚约?” “咦,你这是在关心我?” 不等裴念回答,沈灵舒已经用一种不以为意的语气道:“他还未见过我,便已心有所属了呗。” “哦?”裴念道:“心属谁了?” “一个妇人,算是略有些风韵吧。”沈灵舒道,“他喜欢年纪大些的,你知道,有些男人就是那样。” 裴念随口问道:“你见过那妇人了?” “我……” 沈灵舒正要开口,忽然警觉起来,站起身叉着腰。 “你这钩子,来审我的不成?!” “钩子”一词是时人背地里对开平司差人的蔑称,起源于天子曾经在对奏时指出了某个重臣私宴的各种细节,那重臣惊魂未定,出宫后感慨“我还当窗外挂的是个钩子。” 也就是沈灵舒,敢当着开平司缉事的面这般口无遮拦。 裴念对此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是你把顾经年从崇经书院带出来了?” “你查我?” “岂是查你?”裴念道,“朋友之间,关心了问问而已。” 似不经意地,她又疑惑地自语道:“但据我所知,顾经年平素独来独往,不像有相好。” 沈灵舒眼珠子一转,已经意识到裴念只怕是在查顾经年。 所以,顾经年借她的掩护离开,为的是甩脱开平司的跟踪,根本不是去见什么相好。 回想起来,方才那妇人并没有承认就是顾经年的相好。 她却是被那狂徒利用了。 裴念只见了沈灵舒的表情,便已知晓答案,又问道:“顾经年去了哪里?” “没有啊,我问了话就出来了,那狂徒还待书院读书呢。” “是吗?” 第4章 异类感谢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的盟主 一灯如豆,把散乱在桌上的纸张照得更加泛黄。 顾经年没在意屋外的动静,目光完全被他找到的几张纸吸引了。 那应该是从什么书卷中撕下来的残页,纸质已然泛黄,仿佛一碰就要破碎。 展开来,上面是以简单的笔墨勾勒出的图画,配着几列小字。 第一张画上是只异兽,该是九头蛇,长长的身子盘虬着,张着九张血盆大口,似要夺人而噬。 微风吹动顾经年手里的油灯,火光摇晃,九头蛇也像在随之舞动,随时能从画中钻出。 旁边写着一列字——“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再下面,有人以不同的笔迹添了一段注释。 “雄虺,古之凶兽,九首蛇身,自环,食人无数,吐液为泽,其味腥恶,百兽闻之即死,繁衍于西南陵荒泽……” 顾经年对此兴趣不大,却很在意这几张纸上是否有对其它异人的记载,遂又翻过看下一张纸。 这张纸上倒是画了一个人。 顾经年来了兴趣,看向旁边的小字,只见上面写的却是“尸蛭”二字,再看那画中人,张着大口,从中吐出了虫子来。 这依旧不是异人,而是异兽。 下方也有注释。 “有虫名曰尸蛭,兽首蛇身,蟠蜿蛆行,寄内腑而生,吐涎产卵,噬肉成虫。” 继续翻阅,看到一张地图,他能辨认出画的是汋阳西郊百余里外深山峻岭中的某个山谷。 至于剩下的,都是些药方了。 顾经年不由失望,这些与他一直在查的事,与将军府的案子似乎都没有关联。 正在此时,院中传来了一声大响。 顾经年把找到的纸张收入怀中,转身出了屋子,见是槽厩里的骡子非常不安,拼命撞着栅栏。 随着又一声响,骡子不顾受伤,终于撞开了栅栏,头也不回地撒蹄冲了出去。 厨房中,那低沉的嘶吼声越来越响,渐渐让人感到了不安。 他快步过去,一把将站在那探头探脑的沈灵舒拉到身后。 “别动我。” 沈灵舒挣开他的手,恼道:“不是嫌我聒噪吗?跟来做甚?” “出去,这人有病,别沾了病气。” 顾经年说的是那个昏迷的彪形大汉。 这里是药铺,那人是被大夫拉回来的,又一直昏迷不醒,当然很可能是个病人。 “你听。”沈灵舒道。 顾经年扫视屋中,并没有见到有关着任何猛兽。 月光照进来,唯见那彪形大汉的肚子剧烈起伏着,嘶吼声似乎正是从中发出的。 “他打鼾呢。”沈灵舒道。 这大概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了。 “我还以为我爹的鼾声是天下最响,可这人的鼾声才真是难听,像肚子里装了头猛兽,他来看的就是这鼾病吧……” 顾经年不理沈灵舒的聒噪,忽眯了眯眼,走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油灯凑近彪形大汉的脸。 他方才没注意到,这彪形大汉的右颊有一个烙印。 而他恰恰很熟悉这个烙印。 第5章 姐弟感谢我爱丶小豆的盟主 “就发生在前面的药铺,死了有十几个人,杀人的是一个异类,应该就是西郊行刺的……” “我知道。” 裴念打断了亭桥丙对异类的描述,脚步匆匆,边走边问道:“沈灵舒和顾经年活着吗?” “沈姑娘晕过去了,还活着。” “顾经年呢?” “不,不知道。”亭桥丙有些失态地挥了一下手臂,道:“卑职只知顾经年把异类杀了。” “他?” 裴念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喃喃道:“据此前情报,他不会武艺,从不做舞刀弄枪之事。” “是那婢女说的。”亭桥丙道:“卑职赶到时,异类已死了,卑职第一时间救出沈姑娘,再想上前查看,北衙的人已到了,封锁了药铺,卑职只好来请缉事。” “废物。” “卑职知罪。” 说话间,亭桥丙已引着裴念到了铜锣巷。 巷子已被封锁起来,裴念竟也被守在巷口的两人拦住。 “北衙办案,闲人勿进。” 裴念看向前方,仁心药铺前站着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相貌阴柔的年轻男子,正用手掌扇着鼻尖的血腥气。 她认得那是开平司北衙的一个缉事,名叫梅承宗。 “梅缉事,这是何意?” “哟,裴缉事来了。” 梅承宗转头看来,假笑两声,向手下道:“还不放裴缉事过来?得罪了她,你们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声音阴柔,动作娇媚。 裴念这才得以近前。 沈灵舒与阿沅已被武定侯府来人接走了。 药铺里的血还未干,流了满地的内脏,恶臭冲天,差役们正在搬运、拼合尸体,进进出出,踩得到处都是血脚印。 有两三人正蹲在角落里呕,给场面更添一份狼藉。 院子里,一块大布罩着什么,想必便是那异类的尸体。 裴念走上前,伸手想去掀那布,然后,一把刀鞘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梅承宗递出佩刀,挡住了裴念的动作。 他另一只手则拿着帕子,捂着鼻子,说话嗡声嗡气。 “不许看。” 裴念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反正不许看。”梅承宗嗔道:“这可是我们北衙的案子。” 裴念抬手,指向墙角的一具尸体,道:“那是我的人。” “是你的死人了。”梅承宗笑了笑,悠悠道:“给你个面子,这具尸体你可以带回去……只要你担得起。” 裴念扫视四周,提起地上的一颗脑袋,道:“这个我也要带走。” 梅承宗看到了那血迹下的烙印,再次笑了起来。 笑容分明有些不怀好意。 “欺负我啊?我可告诉提司了。” 裴念淡淡道:“我奉命办案而已。” “好吧好吧。”梅承宗转头就向属下啐骂道:“怎就这般粗心?它只有三个头吗?人家明明有四个,也不知收好,又让南衙拾了。” 第6章 西郊之变感谢花非花月夜的盟主 窗棂的雕花精美,裴念站在窗外,透过一纸窗纱上的缝隙看向屋内,脸颊被月光照得朦胧。 方才,顾采薇查看了顾经年的伤口,发现又开始大出血了,要来了针钱,也不顾自己怀着身孕,非要亲自缝合。 理由也很充分。 “家父征战多年,负伤无数,一直都是我治的,就不劳你们了。” 她还埋怨开平司说要照料顾经年,却不会处理伤口,那止血药虽有奇效,药效过后自然要出血,岂能不缝合的。 之后很久,裴念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却是半点有用的话也没说。 直到四更时分,顾采薇才停下动作,手上鲜血淋漓。 “四娘想必也累了,该回去歇着。”裴念道,“我派人送四娘。” “不必了。” 顾采薇确实疲倦,不与裴念多说,由侍婢们扶着登上马车,坐在那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发了一会呆。 “夫人,回府吗?” “武定侯府。” “可是……天还没亮。” “那便去等着。”顾采薇乏得闭上眼,喃喃道:“我弟弟不懂事,又让沈姑娘受了惊吓,我当去赔礼。” 她也没忘了另一桩事,招过一个护卫吩咐道:“汋阳府有位老仵作是神医,救了阿年的命,你代我去谢礼,延请他到府上当供奉。” “是。” “走吧。” 车马缓缓而行,一个侍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向闭目养神的顾采薇道:“夫人,有钩子跟着呢。” ———————— “顾家姐弟有秘密。” 裴念送走顾采薇,在心里下了结论。 但她并不满足于只查到这种显而易见之事。 “禇先生请来了吗?” “回缉事,静心堂闭门不纳。” 裴念无奈,下令道:“抬顾经年过去。”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顾经年看起来伤势极重,却无性命之忧,真是因为遇到神医不成? 此事,去问过真正的神医方能确定。 “会不会太折腾……” 亭桥丙一时语快,话音未落,被裴念淡淡扫了一眼,顿时噤声。 “对了。”裴念走了两步,道:“汋阳府那仵作……” “苏长福。” “既有能耐,调来开平司。” “是。” 静心堂是私宅,位于开平司以北,与开平司北衙大狱只隔着一条小巷。 这一带煞气重,少有人来,遂成了京城核心地段难得的一处僻静地方,可谓闹中取静。 进了不起眼的小柴门,里面别有洞天,拾掇得十分雅致的院落里花木错落,一栋小楼隐在竹圃后面。 第7章 串供感谢首席天才格格巫的盟主 听下属一字不差地转述了顾经年对陆晏宁说的话,裴念的神情逐渐凝重。 “卢老五,你安排人跟着陆晏宁,他去了何处,随时来报。” “是。” 卢老五才走,便有下属匆匆赶来,禀道:“缉事,顾四娘的马车往福康坊去了。” 裴念既在查这案子,对关键人物的住址一清二楚,当即就知顾采薇是去武定侯府,疑惑她为何这般着急。 一个孕妇一刻不歇地来回奔走,要么是求情,要么是串供。 “备马。” 天光初晓,汋京城笔直开阔的大街上行人寥寥,快马疾行,待裴念赶到之时,顾采薇果然还没见到沈灵舒,正坐在花厅休息。 “姑娘还昏迷着,裴姑娘到内堂等吧,待姑娘醒了安慰安慰。” 沈府女管事郑三娘是沈灵舒的奶娘,当年曾经也帮忙抚养过裴念一段时间,对她颇为亲近。 裴念脱了脏兮兮的靴子,走过一尘不染的长廊,在一面珠帘前停下脚步。 透过珠帘,能远远看到在花厅里闭目养神的顾采薇。 “那是顾经年的阿姐,上门赔礼的。”郑三娘道,“既退了亲,又害得姑娘受了惊吓,我本不愿放顾家的人进来,偏是她大着肚子,态度也好。” 裴念留意到,顾采薇正以手指轻揉着太阳穴,显得有些不安。 她愈发断定顾采薇是急着来串供的,遂道:“让我先见灵舒吧。” “那是当然。” 另一边,顾采薇眼皮一抬,隐约看到远处的回廊上有两道人影。 或许是因心里的不安,她直觉是裴念来了。 但她没起身,依旧揉着太阳穴,思考着对策。 过了一会,她招过一个侍婢,道:“你去宫门,看看夫君出宫了没有……” ———————— “顾经年!” 沈灵舒轻呼了一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子微微颤抖,额头上的碎发已被细汗粘湿了。 “姑娘,怎么了?” 两个婢女连忙上前服侍,好不容易才把她从惊吓中安抚下来。 天已大亮,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纱,微风吹动了窗台上的木芙蓉,枝影轻轻摇晃。 沈灵舒见自己身处熟悉的闺阁,终于停止了颤抖,豆大的泪水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怎么也收不住。 “姑娘,快别哭了。” 两个婢女怎么也哄不好,不知所措之际,武定侯的宠妾薛宛宛听得了动静过来。 “好了好了,好歹是侯爷的女儿,哭什么?”薛宛宛莲步轻移,悠悠道:“侯爷还未回来,你再怎么哭也只有我哄你。” 沈季螭三日前被急召到西郊行宫,沈灵舒正是趁着这机会跑出去胡闹,结果受了惊吓。 薛宛宛从来没资格管她,不必担责,语调遂也轻松。 换作平常,沈灵舒难免要呛这狐狸精几句,今日却只是不停地哭。 “呜呜,顾经年死了……” 第8章 活尸感谢阎ZK的盟主 “滴答、滴答。” 帕子在温水里拧开,擦拭了死者脸上的脂粉,显出毫无血色的僵硬皮肤。 苏小乙端来烛火,在尸体旁坐下,仔细地剪下一络头发,一根一根黏在死者唇周。 他是复者,也就是入殓师,经他那个在汋阳府当仵作的伯父推荐,接下了这桩公门生意,死者是个男扮女装的中年,不知是有何特殊癖好。 再不堪的怪癖,人一死也就一笔勾销了,苏小乙会把他拾掇体面,供亲友吊唁。 这是细致活,一忙就是快两个时辰,他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掏了掏耳朵,作倾听状,然后疑惑地四下扫了一眼。 “太累了吧?” 苏小乙自语着,准备给死者换衣服,下一刻却愣了愣,端起烛火凑近了看死者的胸膛。 缝线还在,可伤口却几乎看不到了,那大窟窿经他缝合原本还有个不小的洞,现在却只剩一条细缝,用手指掰开,也不见有血色。 隐隐地,死者的肚子似在微微起伏。 苏小乙忍不住伸手去探了鼻息,冰冰凉毫无动静。他挠了挠头,继续给死者穿上衣服。 一个尸体变得栩栩如生,被人搬进棺材,抬了出去。 黑暗狭窄的空间中,有细微的声音渐渐响起。 ———————— 开平司除了有大量做闲杂事的差役之外,入编者为巡检,每十人为一巡,设巡长;巡长之上为捕尉,另有从事文书者,称掌簿,亦有品级;捕尉、掌簿以上为缉事,南北衙各十人;上有提司,两衙各设二人;再上便为两衙镇抚与指挥使,其余还有副使、文职等。 裴念任缉事,既要应付上峰差遣,又有大量琐事要管。 她一进入大衙,便听到了一系列的汇报。 “缉事,提司唤你过去;顾家来人了,是第十子顾继业,王缉事正在见他;邢部也来了个主事,要带走顾经年问话;黄捕尉、赵捕尉回来了,有事禀报;吴掌簿也发现了线索;卢老五跟丢了陆晏宁,前来请罪;有巡检称,城南民宅中有异常,似与药铺之事有关;另外,亭桥丙想告假一日去祭奠罗全……” 裴念边走边听,不见有丝毫的急躁,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让黄虎、赵横立即到掌簿房等着,我见过提司再见他们与吴老。” “是。” “告诉亭桥丙,明日我带他去祭奠,命他立即与卢老五打探陆晏宁去向;提醒卢老五,子时前若还不知陆晏宁下落,必重罚。” “是。” “让葛老去探探顾继业与王清河都说了什么,再警告王清河,休插手我们的案子。” “是。” “把刑部主事带到铺房喝茶,晾一个时辰,等葛老得空再去告罪,告诉他顾经年重伤在身,动不了。” “是。” “城西的案子,让尤圭先查。” “缉事,尤捕尉说他老寒腿犯了,想要休养些时日……” “告诉他,再敢偷奸耍滑,这身锦袍就别穿了!” “是。” 才安排完这些,又有一人过来禀道:“缉事,苏长福调来了,卑职到时,顾四娘也派人到他家中致谢,延请他当供奉,卑职想……” “有何想法?说。” “卑职想,看来他医术真的很高!卑职下腹已经疼了一个月了,可否请他医治?” “去吧。” 裴念这才穿过重重高墙,进了廨房,向坐在桌案后的一名阴鸷男子拱手行礼。 “见过提司。” 刘纪坤脸色不豫,开门见山道:“顾北溟谋逆案,找到证据了?” 裴念道:“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第9章 秘密感谢色如多的盟主 “呼——” 剑风呼啸,当顾经年意识到裴念这一剑是朝他的脖颈处劈下时,那始终淡定的眼神中才泛起波澜。 剑锋砍进皮肤,溅起血光。 顾经年没躲,反而迎了上去,耸肩,以左肩胛骨接住劈砍之势,在骨头碎裂之际,右手捉住了剑刃。 裴念必然算是武道高手,轻功灵巧,出剑迅捷。若说有短处,只在于年轻、经验少,身为女子、力道弱。 她往日过招,从未见过任何人是像顾经年这般应敌的,一愣,有了个下意识的抽剑动作。 电光石火间,顾经年已欺身而上,左手竟还握着一支钗子,狠狠扎向裴念的喉咙。 大概是被砍的经验非常丰富,他熟练得可怕,与裴念查到的“不会武艺”的情报全然不同。 方才裴念出手似还有后招,相比之下,顾经年要狠厉得多,毫无留情,一出手就只为了致命。 也就是裴念迅捷,错愕之下还能一躲,钗子径直插进她的上臂。 她顿感后怕,感觉与死亡擦肩而过。 顾经年凶狠如野兽,钗子连刺数下,裴念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半边身子血流一片。 她右手握剑,想要收回,可顾经年右手死死把剑按进他的肩胛,剑刃竟是纹丝不动。 裴念忙镇定心神,左手擒龙决出手如电,捉住他的左手,“嗒”地折断,接着一掌猛击在顾经年的胸膛,震裂他的肺腑。 然而,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剑锋顺势劈进顾经年的半边身体,顾经年胳膊勾住她的手压死,用头重重砸在她头上。 “咚。” 裴念有点懵。 换成别人,她早把对方打死了,没想到还会被砸一个头锤,若说对方不是人而是怪物,可眼前的脸庞又是如此俊朗。 顾经年再砸。 裴念一把捉住他的发髻,用力一扯,几乎要把头皮都扯下来。 “呃……” 痛叫的反而是裴念自己,因为顾经年干脆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喘不上气,推不开他,从靴子里拔出防身的匕首,猛刺顾经年。 “噗噗噗噗噗噗……” 不知刺了多少下,温热的鲜血裹得裴念满手都是,鲜血染进她的锦袍,浸在她身上,又热又黏。 她终于感到了恐惧。 不是怕死,而是恐惧于无论如何她都杀不死顾经年。 就顾经年这种粗陋的武艺,平时她能杀几十人。若重新来一次,她也能一剑斩下他的头,但现在她绝望了。 “停……” 裴念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这一个字。 她松了剑柄,也丢掉匕首,努力侧过头,不让顾经年咬得更深。 “停下……” “我没……想……杀你,没想杀……” 终于,顾经年松了口。 裴念的右手一直被他压着,此左手也被摁在了地上。 顾经年被折断的左手竟已恢复了。 “我若想杀你……就不会屏退旁人了。”裴念终于得以喘着气,道:“而你若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他们会围杀你,砍掉你的头,烧掉你的身体。” 第10章 立场感谢两手插袋谁都不爱的盟主 “缉事,卑职见过凤娘了。” 裴念处理好伤口,正抚着脖子上的裹布出神。遣去北市瓦舍打探线索的捕尉赵横回来了。 “她如何说?可知麻师在何处?” “她说,”赵横顿了顿,道:“她说我们没有权限知道,此人如今已被有司通缉。” 裴念不禁愕然。 她还从没见过有衙门能凌驾于开平司之上。 “哪个有司?” “她不说,卑职拔刀询问,可她拿出狴犴令。” 狴犴令是开平司镇抚使的信物,凤娘既有此物傍身,便是裴念亲自去,只怕也问不出线索来。 裴念正好有要事想禀报南衙镇抚使闵远修,遂往镇抚堂而去。 穿过重重高墙,到了官廨所在院落,一个俊朗青年正坐在廊下,手持书卷,专心致志地看着。 青年穿的也是开平司的锦袍,绣的也是蛊鹰,锦袍外却多披了件漂亮的大氅,显得雍容华贵,发髻上佩的是个玉冠,更添几分出尘气度。 待裴念近前,青年头也不抬,道:“你竟受伤了?谁干的?” “王清河?你在这做什么?” “等你。” “你怎知我要来?” “以你的性格,在瓦舍碰了壁,自要来寻镇抚使问个清楚。” 裴念道:“我在查的线索关乎汋阳百姓安危……” “既说了有司在查,那就不归我们管。”王清河翻了一页书,“还有事吗?” “我有事想报于镇抚使。” “与我说即可。” “听说你昨日答应了顾继业,要保顾家?” “我只说过尽力而为。” 裴念道:“我所报之事,与顾家有关。” “你越级禀报,就不怕犯忌讳?” “你带路便是。” 王清河这才随手把书卷往大氅的袖子里一塞,道:“随我来。”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王清河道:“你还没说谁伤了你?若是虺蛭,你便完了。” 裴念闻到他身上的淡雅香气,道:“你用香了?越来越像梅承宗了。” 王清河不喜,矜持道:“莫拿他与我比,还有,熏香是雅事。” 他不再说话,自到镇抚使堂前通禀,过了一会,让裴念单独进去。 官廨很大,前堂的牌匾上铁划银勾地写着“绥定万方”四个大字,墙上雕着一头神态凶猛的狴犴,像是随时要从中扑出来。 下方的椅子上坐着的便是开平司南衙镇抚使闵远修。 去年,前任镇抚使意外身故,提司刘纪坤资历老又是指挥使的亲信,便成为接替此职的最佳人选,没想到,最后派下来一个闵远修。 闵远修六十余岁,年轻时为东宫护卫,后来自请往边疆效力,戎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