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怨偶的第七年》 第 宁锦婳收拾妥当出来,正好对上陆寒霄的沉沉的目光。他常年身居高位,沉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无端胆寒。 她忍了忍,还是沉不住气,“既然如此不喜,何必深夜来我这里。” 为何不回永济巷的世子府,非要来京郊她这一方小院落。既然来了她这里,又为何摆出一副不愉的样子,给她难堪。 两人刚见面,她不想和他吵。索性别过脸,“我这座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回罢,王爷。” 陆寒霄沉声道:“别叫我王爷。” 他不喜欢。 她对他有很多称呼,最早是“世子”,后来是“三哥”,再后来他们成婚了,她唤他“夫君”,甚至直接叫“陆寒霄”三个大字,他都不会皱下眉头,但这声“王爷”却让他心头发堵。 他不由想起上一年,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也是在一个雪夜,他回滇南前特地过来一趟,向她辞行。她当时已经搬离世子府一段时日,听到后怔了怔,说,“你别回去。” 她说钰儿还小,等再过两年,至少等他能自立,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是生是死,与她再无瓜葛。 他们都知道此路的艰险。 那时,老王爷缠绵病榻许久。在此之前,滇南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内乱,均被陆寒霄的兄弟们镇压下去,其中他的大哥最勇猛强悍,赢得一众老臣的拥护。 滇南民风剽悍,京城嫡庶那一套在那里不顶用,王位有能者居之。况且随着这两年不打仗,养得兵肥马壮,已有隐隐不服皇权之势,陆寒霄这个京城长大的世子空有一个名头,一没人二没权,简直是去送死。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回去,宁锦婳更不能知道,他从不对她说朝堂之事,而且他们夫妻相见向来剑拔弩张,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不出意外,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宁锦婳冷笑道,“京城离滇南千里之远,你我再见不知何日何月。夫妻一场,我在此先恭祝王爷,得偿所愿。” “滚罢。” …… 谁也没想到,陆寒霄仅仅用了一年,就坐稳了镇南王的位置。 整整一年,两人没有通过一封信,他知道她气极了。滇南的夜空很沉,在无数个深夜里,他看着遥远的天幕,心想这样也好,万一他死在滇南,她倒不会太过伤心。 如今他好好站在这里,刀光血影里滚过一遭才有了现在的“镇南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异常刺耳。他总会想那天她的模样——她神色很冷,看向他的时候,眼底似无半点留恋。 陆寒霄压下心头的不适,薄唇微抿,“不要叫我王爷。” 他不善言辞,他没说过,他心底爱煞了她唤的“三哥”,软软的,甜甜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美。 她很久没叫过他“三哥”了。 宁锦婳不知他发哪儿门子疯,不过正合她意。刚这么一打岔让她冷静些许。她踢开绣凳,拢了拢一侧湿润的长发,用牛角梳梳理。 “宁府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肯定的语气。 “嗯。” 陆寒霄颔首,“我归京,正是为了此事。” 不等她接话,他随即道,“我已派心腹赶往遂州,一路照料岳父和长兄,你且宽心。” 多年夫妻,他最知她心中所忧。她自幼丧母,宁国公悼念亡妻,没有再续弦,父亲和长兄是她唯一的亲人。他马不停蹄,硬生生把一月路的路程缩短一半也要在年前赶回来,只忧心她太过伤怀。 宁锦婳一怔,捏着梳子的指尖掐的发白,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儿,她涩然道:“多谢。” 不管他们之间曾有多少龃龉,此时他愿意帮她安顿父兄,就已抵过万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陆寒霄缓缓走到宁锦婳身后,略微强硬地夺下她手中的牛角梳,一手挽起散发着水汽的长发,轻梳慢理。 两人之前见面总是剑拔弩张,鲜少有这么温情的时候。陆寒霄有些愉悦,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婳婳,跟我回滇南。” 他这次回来本就为了宁锦婳,就算没有宁府的事,他迟早要接她回去。此些年忙于政务,他对她难免有些疏漏,她甚至闹脾气,不愿意和他同住一府。 如今滇南已被他纳入囊中,等到了那边,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像多年前一样。 陆寒霄十分笃定。 谁知宁锦婳摇了摇头,道:“我要留在京城。” 看在父兄的面上,她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宁家倒了,宁府的女眷们还没有着落,我得安置好她们……这个暂且不提,单论钰儿,他才不过五岁,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如今陆寒霄是镇南王,陆钰自然就是世子,王妃可以着镇南王回藩地,但世子不行。她的钰儿会被强制留在京都,继续住在永济巷的世子府内,维持朝廷和滇南的和平。 陆寒霄平静道,“钰儿有舒太妃照看,你大可放心,当心——”宁锦婳一把扯过了自己的头发,因为太粗暴,几根发丝直接从头皮根部拔下,缠在牛角梳上。 “那是我的儿子!” 她感觉不到疼似的,狠狠瞪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那是我宁锦婳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他!” “你在说什么胡话!” 陆寒霄拧眉沉声,“钰儿当然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儿子,谁敢抢?” “是你!” 宁锦婳的声音发颤,她顿了顿,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似,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一把推过陆寒霄,放下床边的祥云如意钩,钻进床榻的帷帐里。 提起陆钰,他们总会吵起来,这是她一生的痛,她永远不可能原谅陆寒霄。 在钰儿出生之前,他们关系其实还没这么差。虽然他对她愈发冷淡,但二伯母说了,谁家锅底没点儿灰,外头光鲜亮丽,内里乌七八糟的多了去了,陆寒霄院里干干净净,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她多顺着他。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哪儿有隔夜仇呢。 好,她听了。她收起性子体贴他,学着京中闺秀那一套,做一个贤妻良母。 可结果呢?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被他送给别的女人养,她连面都见不了几次!钰儿现在年满五岁,每次见她都只有一声冰冷的“母亲”,什么母子之情,全然没有了。 她恨他,不管过去多久,这件事上她永远恨他。往常她一定要狠狠地骂他,骂他个狗血淋头!可现在宁家倒了,她不再是国公府尊贵的姑奶奶,她还要仰仗他照顾出父兄,如今——竟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宁锦婳咬着嘴唇,把头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躯像风中的蝴蝶,簌簌颤抖着。 陆寒霄亦步亦趋上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婳婳,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眸光冷冽,“钰儿是我们的孩子,谁都抢不走。你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你跟前嚼舌根,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宁锦婳没有搭理他。 …… 过了一会儿,衣料摩挲,精铁铸就的护身软甲砸大理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陆寒霄褪下护甲,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却遭到剧烈地挣扎。 “滚!” 宁锦婳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婳婳,不要胡闹。” 陆寒霄面不改色,大掌强硬地缚住宁锦婳的双腕按在胸前,一手地抬起她的下巴,却忽地滞住了。 她哭了。 孩子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润湿了洁白的里衫。宁锦婳死死咬着唇瓣,不让自己狼狈地呜咽出声。 男人冷峻的面容浮现一丝裂痕。 两人幼年相识,可以说最了解对方的脾性。除了陆钰刚出生时那会儿,她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样子,更别提在他面前。 陆寒霄抬起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上,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她颤抖的身躯。他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莫哭。” “婳婳,莫哭。” 温热的泪珠一下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似有千斤重。 宁锦婳也不想这样,她不愿在他面前丢脸,可她控制不了!可能往事太过不堪,也可能宁府的覆灭彻底压垮了她,心中所有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过了许久,她心底平复下来,说话仍一抽一抽:“你、你去给我打盆水。” 陆寒霄微不可见地松了眉头,他跨步走过去,挽起衣袖,把柔软的锦帕在铜盆里浸湿。 “婳婳,可是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了你?”他语气沉沉,狭长的寒眸中闪过厉芒。 宁锦婳闷着头,声音嗡嗡地,“没有。” 她身心俱疲,无意再和他缠磨。况且欺负她最多的不是他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 陆寒霄再次沉默。 他本就寡言,尤其是成婚后,先帝调任他到神机营当值,动辄几个月不归府。夫妻聚少离多,即使深夜归来她也睡了,两人甚少交心。后来发生钰儿的事,她更是怨恨陡生,对他再没有好脸色。 陆寒霄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她又着实怨他,他说什么都会惹她生气,索性闭口缄默。 宁锦婳用锦帕沾沾眼角。她揽镜自照,看到眼尾泛着红晕,心想明日起来肯定会肿。她这个年纪又不是年轻的小姑娘,若是明日让下人看到,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想了半天,看向罪魁祸首,“陆寒霄。” “去给我拿个凉鸡蛋来。” 这是抱月教给她的土方法,用鸡蛋滚一滚,明日就不会肿。 “……” “怎么?你不愿意?” 宁锦婳讥讽的话还未出口,就听男人沉静道,“我并非不愿,只是婳婳,我……我唤下人来。” 陆寒霄的口腹之欲并不强,他年少时终日读书习武,成年后则陷入无尽的权势倾轧,皇帝意在削藩,兄弟磨刀霍霍……他要思虑的事太多了,至于入口之物,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只要无毒,对他来讲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妻子要的东西,甚至直接放在他眼前,堂堂镇南王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宁锦婳不愿旁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就要陆寒霄亲自去。 于是,因为区区一颗鸡蛋,这对儿久别重逢、又折腾了一晚上的夫妻在房里面面相觑,颇有几分好笑。 这时,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主子,您睡了么?” 是抱月。 宁锦婳清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嗓音正常,“何事?” “是小主子,小主子方才醒了,正闹腾得起劲,谁也看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第 她嫁过去那么久,就算不念夫妻之情,做世家长媳,终日迎来送往,人情体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被如此糟践! “他?” 叶清沅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很快被她掩盖过去,她似乎不想多说,只道,“我没你命好。” 宁锦婳抿着唇角,说不出话了。 其实她和陆寒霄也是一地鸡毛,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只是如今这种情形下,她说什么都有种“何不食肉糜”的嫌疑。 叶清沅盯着宁锦婳小指上璨丽的鎏金甲套,忽道,“你变了不少。” 在她的记忆里,宁公府的小姐是个性格鲜明的女子,一身张扬的红衣,爱恨都写在脸上,终日风风火火,丝毫不像个大家闺秀。 可如今她端坐在上方,姿容精致整齐,指上套着与寻常贵妇无贰的甲套,连说话间,都懂得斟酌字句了。 宁锦婳淡笑,“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能在原地打转呢。” 世事无常。她也想不到,她俩如今能坐下,像个故人一般叙旧。 当年闺阁的时候,她们可是一对老冤家。 她喜红衣,叶清沅常年一身素衫,两位不同的美人经常被拿来一起比较。若说容貌是各花入各眼,但从家世上来说,她虽是公府小姐,太子的表妹,但叶丞相的均田法盛极一时,连山野农夫都知道“叶鸿晏”三个字。宴会上两府马车狭路相逢,宁府要退一射之地。 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谁能服谁呢,两人隐隐有打擂台的架势,今日争个头彩,明日争个首饰……如今宁锦婳回想起来,真是年少不知愁。 她微叹一口气,看向叶清沅,“过往不鉴,来者可追,人应该往前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叶丞相死在了今年的秋天,腰斩。 宁锦婳知道言语的苍白与无力,但她如今只能劝她,放下去。 这倾轧的皇权下,什么国公,什么丞相,都是一块垫脚石罢了。她们身在局中,除了看开点儿,别无他法。 谁知叶清沅嗤笑一声,“看开?放下?你说得轻松。” 父亲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以极刑,她为奴为婢受尽屈辱,险些丧命,这怎么放得下! 她能咬牙活到今天,全靠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若不能为父报仇,她死也不能瞑目。 叶清沅的胸口微微起伏,清丽的容颜竟显得有些狰狞。 片刻,她看向宁锦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派人护好宁国公。” 宁锦婳顿时心生疑窦,她早就打点好了押解的差役,陆寒霄更是派人一路护送,他虽冷心薄情,说话却重若千斤,这点她信他。 叶清沅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她道,“父亲曾亲口告诉我,先帝确有遗诏存世。” 恍若惊雷乍现,宁锦婳蓦然瞪大美眸。 数月前,先帝病重,召霍将军、叶丞相、宁国公及三位辅政大臣于病榻前。 乾德殿灯火通明,硕大的夜明珠照了一宿,没人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这几位臣子皆闭口不言,直到太子因“谋逆篡位”被鸩杀,接着山陵崩,新帝登基……这一切,仅仅用了几个月时间。 坊间隐隐有传言,说上面那位的位置来路不正,正是他构陷太子谋取皇位!毕竟先帝病重,太子已经是太子,不至于熬不住最后一段时日。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又有传言,先帝早就立了太子登基的遗诏,交给那六位大臣其中一个,只是太子死的突然,没来的及拿出来,新帝已经登基了。 众说纷纭,直到新帝铁血手腕血清朝堂,再没人敢置喙半句。 …… “你想说什么?” 宁锦婳掐白了指尖,声音陡然尖锐,“就算真有又能如何,如今尘埃落地,那充其量是一张废纸罢了。” 叶清沅目光平静,唇里缓缓吐出四个字,“帝王疑心。” 遗诏,在太子死前是人人争夺的宝物,在太子死后,那就是十足十的催命符! 皇帝不会让遗诏现世,更不会让知道此事的人开口,而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宁锦婳呼吸都急促了,不过她细细一想,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位若真想下手,直接判一个斩首就是,何苦费这一番功夫,瞎折腾。 况且当初足足有六位大臣,除却惨死的叶相,宁府也只是抄家流放。霍小将军领七万精兵驻守北疆,因此霍家在这场权力更迭中未损分毫,还有另外三个辅政大臣,不都好好的么。 皇帝未曾下手,或许他早就不在意了呢?毕竟太子已死,就算遗诏现世,也改变不了什么。 叶清沅抿了抿唇角,似乎还有话说,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终究没开口。 她只道,“谨慎一些,总没错。” “这是自然。” 宁锦婳面上不显,实则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话到现在,两人都没有心思再说下去,叶清沅识趣地起身告辞,临走时,递过去一个薄薄的小册子。 宁锦婳面露疑惑,莹白的食指捻开扉页,“均田法”三个大字瞬时映入眼帘。 “救命之恩无以报,它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或许有一天……罢了。” 她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既然送予你,你自行处置即可。” 均田法只实行了三年,便因为触动贵族豪强的利益被叫停。父亲毕生的心血都在这薄薄的一个小册子里,可如今人已经没了,这些死物也没意义了。 ————叶清沅走后,宁锦婳独自一人呆坐许久,直到抱月过来问,说已经套好马车了,还要不要去东市口。 宁锦婳揉揉眉心,“不了,让顺子去盯着。” “你来研磨。” 宁锦婳写了四封拜帖,一封给霍将军府,另外三封送到其他三位辅政大臣府上。 方才她虽驳了叶清沅,但心里始终难安。她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能只是虚惊一场,根本就没什么遗诏呢?事关父兄,她总要弄个清楚。 可惜,四封帖子皆石沉大海。三位辅政重臣,一位闭门谢客,一位回乡探亲,另外一位感染风寒,还在病榻上躺着。霍将军府更为高傲,连个音儿都没有。 整整过了三天,宁锦婳的心愈发惴惴不安。陆寒霄自那日后便不见踪影,她沉不住气,准备去永济巷寻人。 说她软弱也好,无能也罢,可这种时候,她能相信依靠的人,只有他。 结果没来得及动身,世子府却先来了人,还是个意想不到的小客人。 她的大儿子,陆钰。 愧疚 正堂,堂前两侧挂着两副遒劲有力大字,紫檀木桌上供着鎏金的香炉,袅袅青烟向上飘起。 一锦衣小郎君端坐下方,不过五岁的样子,长得唇红齿白,极好的相貌却绷着一张脸,正襟危坐,一派正经严肃。 见宁锦婳进来,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淡道:“母亲安好。” 声音略显稚嫩,却十分平静,丝毫没有一年不见母亲的急切。 看着眼前几近到她胸口的少年,宁锦婳心潮翻涌,似有千言万语,却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只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嗯”字。 陆钰得到她的示意,施施然坐回圈椅上。 母子俩不咸不淡地说着话,陆钰虽年纪小,却十分沉稳。跟那男人一样不爱多言。大多是宁锦婳问,他答。回答得规规矩矩,言辞间恭敬有余,却亲昵不足,幸亏抱月中途来上茶,缓解了两人相顾无言的尴尬。 宁锦婳把茶沫撇开,抿一口温热的茶水。今日放的是清骏眉,清冽甘甜,她却尝出了一丝苦味。 ——明明是她的孩子,却这么陌生见外,她一想,心里跟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疼。 钰儿不过满月就被陆寒霄抱走,送给宫中的舒贵妃抚养,连她这个母亲见面都得进宫递牌子,十次牌子,九次都被这样或那样的理由驳回,最后能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她在他三岁的时候去瞧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骨肉分离,子不认母,说是剜心之痛也不为过。 母子间本就情分淡薄,尤其近一年来,宁锦婳搬离永济巷,接着发现怀孕,她不欲声张这个消息,终日深居简出,陆钰从宫里过来好几趟都被她拒了。后来宁府出事,她忙的脚不沾地,细算起来,两人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 他长高了,也更冷淡了。 她的钰儿完美继承了她的相貌,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好看。但性子却十足十像极了陆寒霄,甚至比他更冷淡内敛。紧绷着小脸,一身的淡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锦婳对旁人不假辞色,但对上这个让她心怀愧疚的儿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近了怕惹他厌烦,远了又舍不得,她内里小心翼翼,面上却不露端倪,直到陆钰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府?” 宁锦婳呛了一口水,捂着胸口直咳。 陆钰一双瞳仁黑黝黝,直视着她:“您外出一年有余,如今父王归京,您也该回来了。” 当初宁锦婳另辟府别居,而后不出一个月,陆寒霄动身回滇南,旁人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平日吵归吵,闹归闹,临了还是舍不得的——他们都以为宁锦婳是不想在世子府睹物思人才搬出去。 其实在那之前,两人的关系已经摇摇欲坠。她甚至拟好了和离书,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那男人就走了。 她和陆寒霄这些乌七八糟的纠缠,宁锦婳不想让孩子知道。她含糊道,“再说吧。” 陆钰抿着唇,近乎固执地问:“母亲可否给个准话?冬日天寒地冻,这一方小院,连地龙都烧不了,您若在此受了寒,儿子内心惶恐。” “……” “难为我儿惦记。” 宁锦婳放下茶盏,斟酌着语气,“每日成车成车的碳往这儿拉,我哪里会受冻……钰儿,我在这里很快活,”这句话不假,世子府修建的宏伟壮丽,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和皇宫别苑比也不差什么。可她嫁进去后,从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诺大的院子里永远都是她一个人,晚上黑漆漆的,她让人燃上烛火,彻夜不熄,可她还是害怕得睡不着觉。 那里太黑、太冷了,她不喜欢。 ——陆钰垂下眼帘不说话。宁锦婳沉默着喝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忽地,陆钰道:“今日父王进宫请封世子。” “嗯?” 宁锦婳面露惊色,“这么快?” 虽说钰儿是铁板钉钉的世子,但陆寒霄才回京几天,这么着急做什么。 “快么?” 陆钰神色忽冷,抿着唇,“儿子并不这么觉得。” 钰儿生气了。 宁锦婳的直觉很敏锐,几乎瞬间就觉察到了。不说母子连心,她和陆寒霄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陆钰跟他爹一个性子,她对他们父子拿捏的透透的。 可她却不知他为何生气,更不知该如何补救。 她对陆钰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地,就怕万一弄巧成拙,让钰儿更疏远她,她们母子之情本就生分,再经不起磋磨。 宁锦婳干脆岔开话题,“就算要回去,也得先做打算。衣食器具,行走车马……这些琐事整理起来,少说也得天。” 第 这样的陆寒霄,很陌生。 细算起来,自成婚后,男人到神机营当值,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她生了钰儿,两人嫌隙陡陡生,更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 再后来他回了滇南,两人分离一年有余,上次见面又是不欢而散,如今看着眼前的男人,宁锦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些年,好像只有她被困在过去。 她抱着曾经的回忆在守在诺大的宅院里,一日又一日,直把她耗尽了。而那个记忆里的少年郎却一直在蜕变,成了如今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镇南王。 连他们的长子都这么大了的。她的钰儿坐在一众幕僚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赢得一众呼和赞誉。 宁锦婳的心像少了一角似的,空落落,不是滋味。 这时,她听到外面有人说道:“王爷放心,属下愿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护姜夫人母子平安。” 宁锦婳:“!”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美眸瞪的浑圆。 她屏吸凝神,把耳根紧紧贴在门后,想听的更清楚些,不巧的是,陆寒霄只淡淡“嗯”,了一声,这件事便没有后续了。 他们又说起别的事,大都是军政要务,她听的云里雾里。 大约一盏茶后,幕僚纷纷起身告辞,陆钰似乎还有话要说,被全昇伸手拦下。他笑眯眯道,“小世子,老朽对方才的您说的‘声东击西’尚有疑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 全昇把小拖油瓶叫走,房里瞬间空旷下来。陆寒霄大跨步进里间,和没来得及退回去的宁锦婳撞个正着。 …… “我没有故意偷听。” 宁锦婳不自在地别过脸,今日她穿的水红色对襟掐腰襦裙,一头秀发高高绾起,恰好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无妨。” 陆寒霄神色温和,他似乎心情不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按照她如今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宁锦婳敛下眉目,轻声道,“我要劳烦你一件事。” 就算陆钰没把她接回来,她原本也要来寻他的。 她把那日叶清沅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还有三个辅政大臣的异样,石沉大海的拜帖……宁锦话越说脸色越难看,直到陆寒霄手掌搭上她的肩膀,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莫慌。” “没有遗诏。” 他声音沉稳,让人不自觉地信服,“岳父和兄长我已派人照料,按照脚程,如今大约已经追上了。” “真的么?” 宁锦婳面露惊喜,随后拉着他的衣袖急切地问,“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可还吃得饱,穿得暖?” 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面上神色十分慌乱。陆寒霄抬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的眼睛,“婳婳,相信为夫。” “岳父和兄长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深邃笃定,这一刻,宁锦婳焦灼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她挣脱他的钳制,声音有些不自在,“对不住,我失态了。” 陆寒霄摇头轻笑,“难得。” 难得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宁锦婳性子要强,即使年少时也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成婚后更是张牙舞爪,脾气大得很。 宁府的祸患对她打击太大,是他回来晚了。 陆寒霄看着眼前的宁锦婳,她似乎心有余悸,脸上既茫然,又有些害怕。 他蓦地想若干年前,在他进京为质的 疤痕 蜻蜓点水般的,微凉中带着一丝柔软。 宁锦婳瞳孔骤然收缩,她根本没想到他这么做,等人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放开她了。 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粗粝的指腹触碰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颤栗。 “莫慌,一切有我。” 宁锦婳怔了片刻,倏地推开他,咬着牙道:“你、你如今怎如此孟浪。” 她指尖紧紧攥着袖口,心中翻涌澎湃。 “我今日身子不适,你若真想,我……”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男人声音淡淡,“婳婳想到哪里去了。” 陆寒霄眉目冷峻,看起来再正经不过,“为夫尚有公务在身,岂可白日宣淫。” “……” 宁锦婳咬牙暗恨,若旁人看他这副样子,说不准就被骗过去了,可她是谁,这么多年下来,她还不了解他? 十几年过去,两人相识的第一面,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恰好,也是在一个冬天。 那时她是五公主的伴读,说是伴读,但大齐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女子的课业并不苛刻,她在四书五经都读不明白的年纪,终日陪着五公主玩闹。 上书房要迎接一位滇南来的新客,她们两个深宫宅院里的小姑娘,连城南都没去过,更别提滇南。听说那边都是未开化的蛮子,又脏又臭,这样的人怎么配跟她们一起读书呢? 于是,趁着太傅没来,五公主悄悄在上书房做坏事,宁锦婳在外面望风。寒冽的风雪呼面而来,落在卷翘的睫毛上。她揉揉眼睛,忽地看见远处回廊里走来一个黑衣少年。 他年纪不大,身姿却高挑修长,至少在小小的宁锦婳看来,要仰着头才能跟他说话。 “嗳——你是谁啊,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黑衣少年淡淡扫了她一眼,目不斜视往前走。 他竟敢不理我? 宁锦婳愣了一瞬,从未受过如此忽视。当即迈着小细腿噔噔跑到他跟前,竖眉冷喝,“大胆!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 “……” “看什么看,说话!” “……” “可惜了,长这么好看,却是个哑巴。” 宁锦婳自以为找到了真相,既然如此,她就不跟他计较好了。她骄矜地扬了扬下巴,“不许进去。” “我们要整那个滇南来的蛮子,你小心一点,不要误进陷阱哦。” 少年闻言一顿,当真停下脚步。他有一副极好的相貌,面如白玉,俊眉朗目,一身黑衣肃肃站在那里,让身后无边的白雪成了衬托。 她一时看呆了。 …… 宁锦婳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在她误以为他是个哑巴、并对他说了不少“滇南蛮子”的坏话后,他站在太傅身侧,声音带着少年独特清冷,“在下陆寒霄。” 他目光逡巡一周,最后落在震惊的她身上,面无表情地加了句,“从滇南来。” …… 第一次见面就在他手里吃了个闷亏,后来相处多了,宁锦婳更知道这厮是个心黑的芝麻馅儿,面上清清冷冷,背地里不一定打什么坏主意。 时隔多年,如今再次尝到这种有苦难言的滋味,宁锦婳心底一阵憋屈。她咬着牙狠狠道,“那真真不好意思,妾身误解您了!” 陆寒霄挑眉,“好说。” “……” 宁锦婳飞过去一个白眼,一把推开男人。她抚平了衣襟袖口,在迈出门槛的一瞬,忽地停下来。 “陆寒霄。” “你不要骗我。” 他承诺过的,会护她父兄周全,她年幼丧母,父亲和兄长是她最重要的人,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了事,都是她不可承受之痛。 宁锦婳压下心头的涩然,脊背挺得直直地,走出房门。 一路上,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其实她心里还有许多话,方才并未问出口。比如说除夕夜,那男人究竟有什么计划,有没有危险? 再比如说,“姜夫人”母子是谁。 宁锦婳承认,她害怕了。 怕问出她不能接受的答案。这么多年,他们吵了这么久,但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有别人夹杂在他们中间。 即使她曾打定主意和离,她也是想一个人好好抚养他们的孩子,从未想过再嫁。更没想过陆寒霄会娶别人。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那是陆寒霄啊,他……他怎么能娶别人呢,他曾在宁府的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过誓,说此生不二色。 可她又不受控制地想,他也是个男人,在滇南那一年,相隔千里,他一封书信都未曾写过,是不是因为身边有了人,夜里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恍恍惚惚间,宁锦婳差点撞上廊边的红漆木柱,多亏管家全昇及时叫了一声:“王妃当心。” 她蓦然反应过来,面露惭色,“多谢全叔。” 第 全昇缓缓走来,“王妃在想什么,怎这般出神?” 宁锦婳怎么好意思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全昇是陆寒霄的心腹,随着他从滇南来京城,这么多年,与她也有些交情。情不自禁地,她开口道,“全叔可否知道……姜夫人是……?” 是不是陆寒霄纳的妾室? 全昇捋着胡须,神色颇为凝重:“此事干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 他道,“王妃为何不亲自去问王爷?” 宁锦婳咬着唇,心里猛地下沉。 全昇的反应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确有姜夫人其人;其二,她在他心里很重要,重要到全昇都不敢轻易开口。 “王妃?” 宁锦婳一个激灵,回神道,“没事,全叔,谢谢你。” 她当时没有开口问,如今更不会了,问出来又有怎么样呢?像多年前一样,大闹一场?可她如今不是宁府的姑奶奶了,她已没有任性的权力。 宁锦婳垂下眼眸:“别告诉他,当我没问过。” ————陆寒霄很忙,即使在同一屋檐下,宁锦婳见他的次数依然寥寥无几,她只有靠每日晨起床边的余温,来判断他是否归来。 不过虽然不见人影,答应她的事却没有食言。他直接遣人去牢里提宁府女眷,这不符合规矩,不知中间又发生了何事,三日后,宁府女眷尽数被送到永济巷,没有在那东市口受辱。 女眷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见到宁锦婳,犹如看到了救世主,一顿抱头痛哭……这些暂且不提。 宁锦婳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空荡荡的宅院,神出鬼没的夫君,唯一不同是,陆钰每早会来给她请安,晨时就在外间候着,风雨无阻。 她这时稍微琢磨出来,那日钰儿为什么生气。 陆钰从小养在舒贵妃膝下,如今请封了世子,就不必再回舒阑宫。 想通这点儿关窍,宁锦婳心中有股隐隐的窃喜,甚至十分痛快。心想到底是她的骨血,那个女人能抢走她的孩子,那又如何?这么多年,钰儿还是不亲近她。 这时,外间的抱月扬声禀报,“主儿,小世子来了。” 宁锦婳急忙唤人进来。珠帘清脆,进来一个唇红齿白冷面小郎君。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腰缠玉带,领绣云纹,恭敬地给宁锦婳行礼。 “母亲安好。” 宁锦婳心中微涩,钰儿是不亲近那个女人,但……也不亲近她。 他对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礼数极为周到,连躬身的角度都跟丈量过似的,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快起来。” 她照例叫起,母子俩不咸不淡地说这话。日日都来请安,但说的话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问问衣食,问问课业……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说完了。 放下茶盏,宁锦婳吩咐道,“抱月,给世子拿件外袍。” 早晨寒气重,他的衣角袖口都被露水沾湿了,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她一片慈母之心,陆钰却反应淡淡,似乎不在意这点小事,不过他没有驳宁锦婳的意思,任由她脱了自己的外衫,忽地,宁锦婳眼神一滞。 “钰儿,这是什么——”她震惊地看着陆钰脖子上的疤痕,从脖颈一直蜿蜒到胸前,曲曲折折,在如玉的肌肤上显得分外狰狞。 宁锦婳指尖簌簌颤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疼么?” 这么重的伤痕,这么长,那么深,怎么会不疼呢?那伤疤呈紫红色,肉眼可见其纹理,一看就是陈年旧伤,可她的钰儿,才不过五岁啊! 一瞬间,心疼和怒火瞬间喷发,她美目瞪得浑圆:“这是怎么弄得?啊?你告诉我是谁?是不是她?” “钰儿别怕,你告诉母亲,我杀了,我要杀了她……” “母亲!” 陆钰清冷的声音唤回宁锦婳的理智,他微抿唇角,慢条斯理的换上外衫,遮住这条丑陋的疤痕。 “母亲,您失态了。” 他似乎不想在这上面纠缠,躬身道,“儿子先行告退。” “钰儿!” 宁锦婳厉声叫住他,微微哽咽,“你……你是不是还怨我?” 怨她没有护好他,怨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陆钰身体一顿,没有回她的话,径直迈出门槛。 这会儿抱月和抱琴才敢进来,抱月准备水和锦帕,抱琴在一侧细细劝慰,“主儿,您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都过去了,小世子现在不好好的么,您别多想。” 宁锦婳颓然靠在贵妃榻上,半晌儿,她忽道,“把顺子叫来。” 若说抱月抱琴负责她的内帷,顺子则负责她的外务。他不是宁府的奴仆,少时宁锦婳机缘巧合救了他一命,给他吃饱穿暖,读书写字,因此成了她的心腹。 他办事沉稳谨慎,从未出错,最重要的事,顺子会武,且不低。 出离了愤怒后,宁锦婳平静下来。 那伤疤一看就是簪子之类的锐器划的,而且那么深,绝对是故意。当时钰儿那么小,足足可以要人命的。 她和陆寒霄的孩子,身份尊贵,而后陆寒霄吭都没吭一声……这一切,除了那个女人,她想不到 急病 宁锦婳没疯也不傻,顺子就是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到皇宫内院去行刺,此事还需细细筹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等到这个时机,宁锦婳先病倒了,高热,昏厥。 是夜,瓢泼大雨。 院子里灯火通明,抱琴和抱月急地六神无主,一盆又一盆凉水换上,可就是降不下来体温。宁锦婳躺在引枕上,双颊红扑扑地,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清的话。 穿着青衫的老大夫指尖干枯,从纤细的手腕上移开,颤巍巍道,“王妃这是久病沉疴,郁气凝结在胸,又受了风寒,才突发急症。” 抱月心直口快,“少说废话,你赶紧开方子啊!” 宁锦婳从没生过这么大的病,人虚虚躺在那里,都开始说胡话了。 老大夫面露难色,“这症发的急……敢问姑娘,王妃近期可有服用当归。” 抱琴点点头,宁锦婳的药都是她经手的,她再清楚不过,“是,主儿近来用了不少。” 宁锦婳刚出月子,宁府就出如此祸事,她终日郁郁在胸,便让大夫开了几味药补气血,其中便有当归。 老大夫道,“如此,老朽却不敢下手了。解这热症需得用到川穹,可这两味药材却是相冲的,一个不慎,反而会害了王妃娘娘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主儿受苦?” 万一烧坏了脑袋,可如何是好。 老大夫沉思片刻,忽地眼神一亮,“不能用药,或许可以试试针灸。我有一师兄尤擅此道,待明日……” “哪儿还等的了明日!” 抱月快急疯了,“现在就叫人来啊!” 老大夫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为难,“我这位师兄,在太医院当值。” 而这个时辰宫门早闭了。 抱月面露土色,“只有这一个法子么,府里这么多大夫,竟没一个派得上用场?!” “行了。” 抱琴比抱月稳重一些,她看向老大夫,“若让您的师兄来,有几成把握?” “九成。” 老大夫神色笃定,“我师兄专攻此道,老朽可以斗胆说一句,他若治不好,这世间便没有大夫能瞧得好了。” 抱琴定定心神,问了师兄的具体名字和官职,当即对抱月道,“我在这里照顾主子,你去请王爷来,快。” 区区一个太医罢了,她们没法子,岂能难得倒王爷? 抱琴对陆寒霄有着十足的信心,她坐在床边,用湿热的锦帕擦拭着宁锦婳的额头和脸颊,心道:主儿您再等等,再坚持一会儿…… 可惜,一盏茶后,抱月空手而归。 “王爷今日不在府里。” 她苍白着脸颊,雨水顺着额头滴答落下,“抱琴姐姐,这可怎么办呀,王爷行踪不定,主子今夜可怎么熬过去啊!” 雷声轰隆闪过,把房内两个侍女的脸颊照的惨白。 ————城南小巷,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里里外外不少守备。 女人挽起衣袖挑了挑灯芯,对身后一身玄衣的男人道,“王爷,今儿天太晚了,要不……您就在我这里安歇罢。” “不必。” 女人打开窗子,哗啦啦的雨声更加清晰,“外面儿雨还下得大呢。” 陆寒霄淡道:“无妨。你这里若无事,本王便回了。” 他近来一直在外,今日好不容易有些空闲,本想和婳婳亲近一番,谁知暗卫来报有变,直到现在。 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了罢。 女人咬了咬唇,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瞬间被她掩盖过去。 她拿起衣挂上的黑狐皮大氅细细打理,一边笑道,“今日多亏了王爷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妾身或许早就……如今想来,心里依然惶恐。” “你不用怕。” 陆寒霄语气笃定,“本王说了,定保你安全到滇南。” “除夕夜送你们出城。” 第 “啪——”地一声,桌上的茶盏瞬时被打翻在地,打湿了女人手中的大氅。 “这么快?” 她面露惊讶,“如今离除夕不过十日,妾身……尚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呢。” “你不需准备。” 陆寒霄剑眉微蹙,那是宁锦婳曾亲手给他缝的大氅,他爱惜地紧,如今却被污了一片茶渍,十分炸眼。 他眸光中含有一丝不愉,沉声道,“你只需听安排就好。另外,本王希望今日之事不要再发生。” 最后一句,语气中暗含警告。 这女人便是惊扰了宁锦婳几天的“姜夫人”。 她确实在陆寒霄心里确实很重要,不过此重要非彼重要,她是太子曾经的姬妾,或者说,前太子的姬妾。 当初太子谋反,包括太子妃在内的东宫三十余口人尽数被诛,恰好一个位份不高的妾室回家探亲,幸而躲过一劫。 谁也没想到,当初一个不起眼的妾成为各方抢夺的势力,只因为那个妾,怀孕了,且生下了个十分康健的孩子——前太子的遗腹子。 其实陆寒霄当日没有对宁锦婳说实话,遗诏的确有,且因为这个遗腹子的存在,比她想象的形势更严峻。 遗诏、太子之子,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足以撼动当今那位的地位。 如今皇帝、太子余党都在找这两样东西。这对母子被陆寒霄领先一步捷足先登,可姜夫人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等,今日更是因为这女人“觉得闷”,“想出去走走”,暴露于人前,折损了他不少人手。 陆寒霄眼含不善,直言道,“这几日你就呆在房间里,无事不要出来。” 这是要禁她的足。 姜夫人低眉顺目地应诺,她知道如今他们母子的处境,想要活命只得紧紧攀附这个男人。他虽然抓了她,但对她十分礼遇,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的很好,姜夫人承认,她生出了点儿别的心思。 她知道外面都在找她和她的孩子,落到皇帝手里肯定逃不脱一个死,落到其他人手里……若是那人没斗得过皇帝,也得死,若是真翻了天,她们也只是一对傀儡母子罢了,命不由己。 她只是想要自己和孩子活命,并且过的好一点罢了,她有什么错呢。 姜夫人心思百转,她在东宫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自然看出这大氅的的珍贵。她细细抖落开来,柔声道:“方才妾身太慌乱,弄脏了王爷的大氅。这种茶渍最是麻烦,现在处理还好,万一晚了就洗不掉了。” “王爷若不嫌弃,可否稍等片刻,等妾身清理好了,你再回去?” 陆寒霄眉心笼罩着层层阴郁,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 蜡烛霹雳啪啦响着,一室静谧。 真相 雨后清晨,天微微亮,昨夜的雨水顺着檐角落下,砸在青石板路上,滴嗒嘀嗒。 抱琴掀开珠帘,把手中的红木托盘放在桌案上。 “王爷,您先休息吧,奴婢在这里看着呢。”她看着男人青黑的眼窝,轻声说道。 昨天大雨滂沱,陆寒霄直到夜半才归府……好一顿这折腾,等太医施上针,已经晨时了。 因着宁锦婳的急病,世子府上下忙活了一整晚,连偏院的陆钰都惊动了,陆寒霄更是守了一整夜,片刻不曾阖眼。 “不必,我守着她。”陆寒霄坐在床榻前,眼眶里布满青红的血丝。 曾经明艳飒爽的美人如今病怏怏躺在榻上,进气儿多,出气少,小脸尖尖的,苍白唇瓣上下翕动,好似在念叨着什么。 “我在。” 陆寒霄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三哥在,婳婳莫怕。” 她没发出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念什么,昨晚她烧糊涂了,足足念了一整夜。“爹爹”、“大兄”,“钰儿”、“宝儿”……到后半夜,叫的最多的,只剩下“三哥”。 她眼角沁着泪,一字一句,简直在碗他的心。 “三哥,不要!不要把钰儿抢走,还给我!” “我的孩子!” “疼,三哥我疼。” “三哥,我好疼啊!” “三哥……” …… 尽管现在已经退了热,但他只要一想起昨晚的场景,依然肝胆俱裂。一声一声,字字泣血,让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他愿意受百倍千倍的痛苦,只要他的婳婳能好受些。 陆寒霄用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颊,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 “去,让厨房热些梨汤。” 婳婳喜欢喝梨汤,折腾了一晚上,待她醒了,定然会饿。 抱琴闻言一滞,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大着胆子道:“要不奴婢换成莲子羹吧,清淡一些。” 没等陆寒霄发难,她快速道,“主子已经很多年不喝梨汤了。” “不可能!” 陆寒霄想也不想,“婳婳的喜好用你来教我?你这奴婢,胆敢愚弄本王!” 他本就威仪加身,如今心情沉重,冷着脸如玉面罗刹,抱琴被他的气势震慑,瞬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她苍白着脸色,急声辩解道,“王爷冤枉!奴婢万万不敢欺瞒您!主子自生了小世子后,就再也不喜甜食了。” 看着病榻上虚弱的宁锦婳,抱琴咬了咬牙,把闷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刚怀上小世子那会儿,主儿吃什么吐什么,全身上下只有肚子是大的。太医说主儿的脉象虚浮,再不吃东西这一胎可能坐不稳,她……她就逼着自己硬灌……” “后来终于能吃下东西了,腿又开始胀,小腿肚大了一整圈。白日受罪不说,主要是晚上,难受得整晚睡不着觉。” “……” 陆钰是宁锦婳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她才十七岁,自己还没有长大,就要为人孕育子嗣了。除了怀孕时的艰辛,生产时更是命悬一线,她盆骨窄,胎儿太大出不来,血水一盆一盆往外送,一天一夜,险些把命丢进去,这才生下一个陆钰,可她还没看几眼,陆钰就被抱进宫,什么都没了。 抱琴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袖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王爷别怪主儿脾气急,那实在是……主儿她苦。” “她太苦了哇!” “够了!” 陆寒霄厉声喝斥,他拳头紧握,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寒声道:“你这丫鬟大胆妄言,本该杖杀!念在你衷心为主,本王饶你一命。” “日后再敢胡说八道,本王拔了你的舌头!” “王爷,奴婢所言句句为实——”“滚!” 陆寒霄常年身居高位,他的怒火连战场上的将军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内宅侍女。抱琴胡乱擦了擦眼泪,踉跄走出房门。 房里的陆寒霄双目赤红,气的得胸口一起一伏。 简直一派胡言! 他少年与她相识,加冠后即刻向她提亲,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她进门。成婚后更是洁身自好,旁的女人姬妾一个都没有。除了政事繁忙,陪她时间少了些,他陆寒霄自诩是一个好夫君。 他包容了宁锦婳所有的坏脾气,她可以在他面前摔东西发火,可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甚至容许她离府别居……放眼京城,试问有哪个男儿能做到如他一般? 即使宁锦婳不理他,在他回滇南的一年,他也对她万般惦记。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往京城送,就怕他的婳婳冷了、饿了,奴才照料不周。后来知道宁府出事,他当即抛下滇南的一切,片刻不停赶回来,给她撑腰做主。 他一直以为,他把宁锦婳养的很好。 而如今那侍女却告诉他,婳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曾受了这么多苦? 陆寒霄不相信。 她最是娇气,连磨破手指都要跟他撒半天娇,如此委屈,她怎么会一个人默默受着呢? 陆寒霄粗粝的指腹轻抚她的眉间,她睡着还不安生,眉头是蹙着的。 “婳婳,钰儿是你的孩子,一直是你的。” “没有人敢抢。” 他声音沙哑,“等你醒了,我让那小子搬进来,日日伺候孝敬你,你说好不好。” “你若舍不得他,我们便在京中多留些时日……都听你的。” 或许是男人的念叨太吵,也或许是实在挂念儿子,床榻上的宁锦婳睫毛翕动,缓缓张开眼睛。 “婳婳,你醒了!” “来人!太医!” ……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宁锦婳靠在软枕上,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小口喝着白粥。 “来,再喝一口。” 陆寒霄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常年握剑的手此时端着精致的小碗,稳稳当当。 不知出于怎样一种心情,他没让厨房准备梨汤,也没准备莲子羹,而是做了普通的素粥。宁锦婳不挑,一会儿,小盅就见了底儿。 “我再让人盛一碗。” 宁锦婳摇摇头,她拉住陆寒霄的衣袖,说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钰儿受伤了。”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即使病着,脸颊苍白,她的眼眸依然是凌厉的,她直直看着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陆寒霄眸光微闪,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都过去了。” “男儿身上有疤很正常,你莫忧心。” “陆寒霄!” 宁锦婳陡然提高音调,虚弱地喘着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给我装傻!” “在旁的事情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回你别想糊弄我!” “你知道我的脾气,逼急了,我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 第 陆寒霄把瓷盅放在一旁,沉默了片刻,道:“婳婳,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你说,我听着。” “……” 许久,陆寒霄微抿唇角,沉声道:“再给我一些时间。” “婳婳,等到了滇南,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巴掌 “呵——”宁锦婳冷笑一声,“这是缓兵之计么?陆寒霄,你的兵法如今竟使到我身上了。” 等到了滇南,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什么都在男人的掌控之下,一切都晚了。 “我从未骗过你。” 陆寒霄的脸色在窗棂的阴影下显得晦难明,他说道,“婳婳,你我的情分,你竟不信我么。” 宁锦婳恨恨别过脸,不说话了。 他说得没错,陆寒霄不骗人,他只是瞒着她罢了。 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她的夫君很忙碌,但她始终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时而半个月不归府,她竟不知去哪里寻他。夫妻之间过成这样,说出去成了一桩笑话。 她忽道,“你出去。” 身上一股女子的脂粉味儿,她嫌恶心。 陆寒霄垂下眼眸,不回话,身形不动如山。 “你——”宁锦婳气急,她脾气上来了,一把就要拿起手边的瓷盅往下砸,倏地被陆寒霄钳住手臂。 轻而易举地,他一根根掰开她纤长的手指,“仔细伤了手。” 接着,陆寒霄撩起衣袖,把手腕递到她唇边,“若是气恼,就咬我。” ——这是他们年少时的情趣,他惹恼了她,既不会像浪荡公子那样甜言蜜语地哄人,也不会如书生才子那般吟诗做赋,只有用最原始的方法,让她咬。 说是情趣,是因为那时宁锦婳年纪小,她那一口白白糯米牙,能有多少力气?何况她心疼她的三哥,怜他年幼为质,疼他孤苦无依,总是不肯下狠口,连个牙印都留不下。 自成婚后,他们就很少这样了,以至于他如此做派,宁锦婳都有些微怔。 片刻,她抓起他的虎口,狠狠咬了上去。 尖锐的虎牙啮合血肉,暗红的血顺着手腕缓缓流下,陆寒霄目光沉沉,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急。” 他轻抚宁锦婳的鬓角,声音沙哑,“三哥在。” 此话一出,宁锦婳瞳孔骤缩,咬得更狠了。 蓦地,她一把推开他。 “水。” 苍白的唇瓣被鲜血染红,给宁锦婳添上一层的诡异的艳丽。 陆寒霄察觉不到疼似的,任劳任怨给她拧好巾帕,俯身给她擦拭唇瓣,却被她偏过头躲开。 “不要你。” “离我远点。” 陆寒霄眸光一黯,他看向宁锦婳,“婳婳,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你嫁与我这些年,可欢喜?” 宁锦婳擦着唇瓣,奇怪地瞧了他一眼,“你吃错药了?” 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他一向不屑于这些,今儿又是让她咬,又说些就莫名其妙的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寒霄固执道,“你回答我。” “要听实话?” 他沉默了。 宁锦婳嗤笑一声,“你看,你自己都不敢回答,又何苦来问我。” 她把头转过去,恰好看到窗外那株桃树。如今寒冬凌冽,昨夜又下了大雨,干枯的枝干落在地上,显得十分萧条。 她忽地问了一句,“陆寒霄,你知道桃花几月开么?” 陆寒霄略一思索,“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应是三到四月。” 宁锦婳却摇了摇头,她看着窗外,眼神中流露一丝怀念:“京都日暖,春天对比别地都来得早。在二月末,桃花已经开了。” 那时候的花瓣小小的,粉粉的,在冬雪还未消融时,带来早春的暖意。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会亲手折一枝好看的桃枝,送给他。 妾本无所有,赠君一枝春。 她送了他十年的春色,他把那花枝插在梅瓶里,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直到花瓣落了,枯萎了,他就把它们埋在窗外湘妃竹的泥土里,舍不得丢掉。 嫁给这样一个郎君,她怎么会不欢喜呢? 可这些,都被他忘了啊。 宁锦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很快被她掩饰下去。她阖上眼睛,虚虚躺在软枕上,不想再说话。 陆寒霄很精明,不然不会在重重险境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坐稳镇南王的位置。但他在某些时候又十分笨拙,比如此时,他一定要从宁锦婳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宁锦婳不搭理他,他就熬。支棱棱站在那里,不言亦不动。 两人就这样暗搓搓较着劲儿,男人虎口处的血流滴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直到陆钰来,打破了沉默。 他站在门外,恭声道:“听闻母亲醒了,儿子前来探望。” “不必——”“进——”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双方都有些微愣。 门外的陆钰毫不犹豫地听了父亲的话,他推开房门,恭敬地行了一礼。 “父王,母亲。” 他面不改色,仿佛没有看到房内的一地狼藉。 “儿子已将张太医安置在了东厢房,母亲若有不适,随时传召便是。” “你有心了。” 宁锦婳对老子不假辞色,对儿子却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可惜母子情缘实在淡薄,两人现下就跟陆钰请安时一样,说不了两句话,就相顾无言了。 陆钰从怀里拿出一封黑字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这是门房今早收到的,我看是母亲的回帖,顺手拿了过来。” 宁锦婳扫了眼,诺大一个“霍”占据中央,十分嚣张打眼。 她之前给霍将军府下过帖子,多日不曾收到回复,原以为已经石沉大海,没想到会在此时收到回音,宁锦婳的心情颇为复杂。 她当初下帖是为确认遗诏之事,如今既已知晓,就没有去叨扰的必要。谁知霍府竟回贴了,她要是不去,难免失礼。 免不得去将军府走一遭。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陆寒霄开口道:“婳婳,你先养病。旁的事,待身子好了再说。” 随后,他看向陆钰,目光锐利:“待会儿来我书房。” 说罢,拿起红木衣挂上的大氅,起身离开。 多年夫妻,宁锦婳从他的三言两语中就能察觉他的怒火。呵,她还没诉冤,他倒先拽上了。宁锦婳理都不理,转眼就把男人抛到了一边。 可惜,她这回只猜对了五成,陆寒霄确实有怒,却不是冲她。 书房的门悄然阖上,陆钰转身,倏地,一道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啪——”地一声,白嫩的脸颊上浮现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错愕地捂住脸,看着眼前面容愠怒的男人。 “混账东西,跪下!” 父子 陆钰被打得嘴角发麻,漆黑的眼眸中积满阴翳。他跪撩起下袍跪下,脊背挺得直直的。 “儿子知错。” 陆寒霄声音森然:“错哪儿了?” 陆钰垂下眼睫,眼睛盯着眼前大理石地板得缝隙,“儿子错在两处。” “一错,不该在母亲休息时求见,惊扰了母亲。” “贰错,不该为母亲带来霍府的拜帖,搅得母亲心忧。” 方才那一巴掌,陆寒霄使了三分力,足以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打得头晕目眩。陆钰顶着红肿的脸颊,说出的话依然条理清晰。 他道:“儿子有错,请父亲责罚。” “啪啦——”精致的青花瓷碎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上方男人的声音寒冽,一字一顿道:“好,好!” “真不愧是我陆寒霄的种!你这一手‘连环计’青出于蓝,可真让父王甘拜下风啊!” 陆钰的脸上没有波澜,“儿子惶恐。” 他抬起头,黝黑的眼珠直视上方震怒的男人:“父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钰!” 陆寒霄眸光阴骘,他看着下面的白衣少年,目光沉沉,不像看自己的儿子,倒像个仇人一般。 他厉声怒喝:“我不管你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只此一次,若敢再犯,休怪本王不念父子之情!” 此话一出,陆钰渗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他直勾勾盯着陆寒霄,反问,“原来父王竟对我有父子之情?” “恕儿子眼拙,误会父王了。” 第 陆寒霄说的没错,他确实有心思。 故意在那天穿了低领的里衣,故意在门外多站了半个时辰,让露水沾湿了衣袍袖口。果然,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如他所想,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没想到宁锦婳竟然一时受不住,气急攻心昏了过去,这才惊动男人。 至于方才在陆寒霄眼皮底下子,亲手送上那封被男人拦截的请帖,颇有些既已败露,儿子对老子的挑衅之意。 这是老虎嘴边薅胡须,陆寒霄只是给了收了力道的一巴掌,已经相当顾念“父子情分”。 这一巴掌挨得不亏。 “哦?” 陆寒霄气极反笑,“你不服?” “不敢。” 陆钰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儿子只是想活命罢了。” 即使知道会落到这种地步,他依然会这么做,他别无选择。 陆钰从小就知道,他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他的父亲恨他。 恨他险些要了他心爱女人的命,恨他累得她身子虚弱。但又不得不栽培他,因为母亲生他伤了根本,这辈子不能有孕。 他会是镇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自幼生活在冰冷的宫廷里,冷漠的父亲,陌生的母亲,还有一个疯女人,陆钰心智成熟得很早,他想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熬下去,熬到继承王位,什么都是他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父王竟有如此大志! 陆寒霄在议政时从不避讳他,他知道他在滇南蓄私兵,屯粮草,知道他在追查遗诏,知道他已经掌控姜夫人母子……他有强壮的兵马,有无数能人志士为他效命,滇南天高皇帝远,他有足够的时间积蓄力量。 可他是留在京城的质子啊,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他的好父王,还如何会管他的死活? 陆钰不敢赌。 即使他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也不敢赌。他太清楚这个男人了,什么血脉亲情,在他眼里狗屁都不是。他曾手刃血亲,亲手杀了两个兄弟上位,甚至连他那从未谋面的祖父也死的蹊跷。区区一个藩王之位就已如此,若真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这个凉薄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钰日思夜想,在奉命接宁锦婳回府的时候,一个计划悄然而生。 他要把他的母亲,留下来。 或许利用她的愧疚,或许挑起她和男人的争端,怎样都好,只要能把宁锦婳留在京城。他不在乎他的死活,他最爱女人的命,他也不在乎么? 毫无疑问,这是个叟主意,但按照计划,他们年后就要启程,时间太赶,他除了这样做,别无他法。 要不是冲他,陆寒霄都要为他的计谋抚掌称赞,真不愧是他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会玩弄人心了。他冷笑连连,道:“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一定会带走婳婳。” 陆钰直视他,“母亲她不愿意!” 陆寒霄淡道:“她会愿意的,”大不了一包迷药,一捆麻绳,只要到了滇南,他任她打骂。总之,他不可能把她留在京城是非地。 陆钰想的没错,在这个世上,他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宁锦婳一人而已。 可惜,有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陆钰什么都考虑到了,独独没想到一点:男人既然那么在乎宁锦婳,他是她为他孕育的孩子,他又怎么会弃他于不顾呢? 当然,这些陆寒霄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大马金刀地靠在乌木圈椅上,俯视阶下的陆钰,目光沉沉。 “用冰块把脸敷一敷,恢复之前,不要出现在人前。” “这两日你搬去婳棠院,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陆钰精致的脸上一瞬错愕,好似他憋了个大招,在男人面前却掀不起一点波澜。连脸上惯有的恭敬的都维持不住了,冷笑着说:“父王好胆魄!难道你就不怕我在母亲面前说什么,让母亲心生怨隙?” 陆寒霄嗤笑一声,他没回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说了两个字:“凭你?” 他不再看他,反而翻开桌案上的一封红漆密折。这是滇南来的折子,陆寒霄离开带滇南时,把军政大权分别交给三个不同的心腹,每十日各来一封密折,除了保证对藩地的控制,另有隐隐的制衡之意。 过了许久,男人拿起笔山上的狼毫开始勾划,似乎忘了房里还有一个人。陆钰抿了抿唇角,踉跄着站起身。 “如果父王没有别的教诲,儿子先行告退。” 他抬眼,见男人并没动作,转身走出房门,在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男人冷冷的话。 “陆钰,你很聪明。” “用好你的小聪明,好生讨她的欢心。” “你母亲高兴了,本王才会高兴,明白么?” 兄弟 婳棠院。 那晚大雨后,连续几天都是好天气,冬日的阳光散在院落里,带来阵阵暖意。 许是宫里的太医医术高超,也或许是陆钰的到来让宁锦婳心怀慰藉,不出几日,她已经养的面色红润,恢复如初了。 “宝儿,来,笑一笑。” 宁锦婳未施粉黛,一头乌黑的秀发仅用一根丝带束起,身上随意披着一件薄绫衣,雪白的手臂直接露了出来。她手持拨浪鼓,在摇床前轻轻晃动。 襁褓里的宝儿小脸红扑扑,紧紧攥着小拳头,小胳膊小腿儿挥舞得起劲儿。 “哎呦,让你笑,没让你流口水。” 宁锦婳轻柔地擦拭他的唇角,语气十分无奈:“你个小祖宗,晚上不肯睡要哄,白天要你笑还要哄,真真难伺候。” 她转头问一旁的陆钰,“你说是不是?” 陆钰随意扫了摇床一眼,附和道:“母亲言之有理。” 那样子,一看就很敷衍。 宁锦婳闻言,神色一黯,心里不是滋味。 那日钰儿被陆寒霄喊去书房,不知说了什么,后来钰儿就搬来了她的婳棠院,日日晨昏定省,亲侍汤药,让她颇为熨帖——到底是从她肚子里面爬出来的,血脉相连做不得假。 养病这段时日,母子两人近亲不少,恰好宝儿也在她身边,宁锦婳想趁机培养兄弟俩的感情,但她此时没办法说出宝儿的身份,大儿子对这个不明来由的小家伙始终淡淡,连句“弟弟”都不肯承认。 就连在她跟前,也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象征性问两句,十分不走心。 宁锦婳轻轻摇晃摇床,看着襁褓的吃拳头的宝儿,忽道:“钰儿,你过来。” 陆钰闻言走上前,“您有什么吩咐?” 宁锦婳回道:“无事,母亲只是想让你看看宝儿。” “……” 陆钰正犹豫,要怎么委婉地告诉母亲,他对这种小婴儿没有兴趣。却听宁锦婳道:”你看,他像不像你父王?” 陆钰的心头划过一丝怪异。 他此时才第一次正眼打量摇床上的宝儿,他看起来好小,肉嘟嘟的,外露的白胳膊一节一节,像个莲藕。 他注视许久,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和陆寒霄有半分关系,遂道:“恕儿子眼拙。” 陆钰自问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宁锦婳不以为忤,她嘴角噙笑,纤长的手指抚摸着宝儿的额头,“你看,他前额跟你父王一样,天庭饱满,贵气自成。” 说罢,抚向宝儿的眼角,“你看他的眉眼,长眉俊目,鼻梁英挺,若是再长开些,不知道有多好看。” 接着,又指向宝儿的嘴唇,“他最像你父王的,是唇。都是薄薄的,母亲曾听人说,薄唇的人都薄情,看来日后,世间又要多一个负心郎了。” 宁锦婳碎碎念着,陆钰尚小,他根本不能从粉面团子一般的脸上看出什么五官,但从宁锦婳的语气中,他听出了她的溺爱。 那种近乎没有保留的,纯粹的爱。 他抬起眼眸,此时恰好一束光透过窗子照在宁锦婳的侧脸上——她很美。 她的美不是清汤寡水,而是十分有攻击性的美,让人不敢直视。而此刻的她却眉眼柔和,浅浅笑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平静的力量。 陆钰的心就跟几百只猫在挠一样,难受。 他对宁锦婳的感情十分复杂。 她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她拼了命,把他带到这世上,却又抛弃他,让他受尽苦难。 他曾微服出宫,天桥下的算命老瞎子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这辈子亲缘淡薄,莫强求。他一直谨记在心,对什么父亲、母亲,从不抱有期待。 他只要活着,继承他老子的位置就足够了。 他一直以为如此,可这几日来,他享受过了宁锦婳的宠爱——那是他从不曾得到的,不夹杂任何算计的爱。他为此感到新奇,就像住在沙漠的人忽然得到了一捧水,陌生又甘甜。 可给这捧水的人慷慨又吝啬,给了他,却又要硬生生从他手里分走一半。 凭什么!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长,蔓延。 陆钰内心阴暗地想,他是她的亲儿子,日日活得如履薄冰,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东西,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所有! 这不公平。 他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摇床上的小婴儿,无数阴翳的想法暗生。 宁锦婳不知陆钰心里在想什么,见他认真地看着宝儿,以为她终于说动他了,心中暗喜。 “钰儿。” 她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小心,“母亲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数着日子,年前总要去将军府走一遭,无暇顾忌府里。你若是得闲,能不能……照料宝儿一日。” 陆钰还是个孩子,她能指望他照顾什么呢,只是寻个由头,让俩兄弟相处一段时日罢了。 宁锦婳想留在京城陪陆钰,但夫妻多年,她十分清楚陆寒霄的脾气,那人骨子里自傲与独断,他既说要带她走,她的意愿便不算什么。倘若最后真闹到那一步,她被他强行带回带滇南,日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钰儿和宝儿是亲兄弟,却因为她的一念之私不能相认,宁锦婳一想,觉得既对不住宝儿,也对不住钰儿。 她道:“宝儿很乖的,吃饱了不哭也不闹。” 陆钰垂下眼睫,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儿子课业繁忙……” “没关系,不用你做什么。” 宁锦婳忙道:“宝儿有四个奶娘,我再把抱琴给你留下,她心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成……钰儿,算母亲求你了。” 闻言,陆钰抬起头,反问道:“母亲当真放心把他交给我?” 第 “放心。” 宁锦婳笑了笑,她以为陆钰怕她不相信他的能力,笃定道:“你虽年龄小,但做事沉稳,母亲再放心不过了。” 陆寒霄少时孤身一人入京为质,行为举止从容,颇有大家风范。陆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宁锦婳相信他。 陆钰沉默半晌,道:“既如此,儿子恭敬不如从命。” 他勾起唇角,和宁锦婳肖似的小脸上挂着笑意,“我若照顾不周,母亲可不要怪我。” 突兀地,宁锦婳感到一丝不舒服,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压下心底的怪异。 她把陆钰叫到自己跟前,拉着他的手,柔声道:“看你说的,母亲怎么舍得怪你呢。” 她永远对他有愧疚,她的钰儿。 贤妻 翌日清晨,顺子早早套好了马车,宁锦婳穿戴整齐,前往霍将军府。 临走时,她抱了抱襁褓里熟睡的宝儿,对抱琴交代道:“若是哭了闹了,仔细着哄哄,千万不要惊扰钰儿。” 陆钰课业繁重,她本意也不是要他照顾什么,只是想让兄弟俩熟悉熟悉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因为宝儿,耽误钰儿学业,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再三叮嘱后,宁锦婳踏上马车。永济巷占据京城最好地段儿,四周全是达官显贵的府邸,不出两刻种,宝盖马车已经停在了霍府门前。 许是有人交代过,管事婆子一早就靠在门房前,殷勤地把人引到待客的前厅。宁锦婳自然不会空手而来,她挥挥手,让抱月呈上一樽乌沉木的菩萨像。 “这是我偶然所得,请普华寺高僧开过光,在我手里可惜了。今日借花献佛,还望老夫人不要嫌弃。” “哎呦,多谢王妃娘娘。” 那婆子收下菩萨,笑得两眼眯眯,开口却道:“今日您来的不巧,前阵日子大雨,老夫人身体微恙,大夫说得安心静养,不宜见客。” “您先坐,少夫人马上就到。” 宁锦婳微怔,还未反应过来,就听一阵珠翠叮当响,一绛衣妇人翩翩然走进来,。 “王妃娘娘。”她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宁锦婳急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她,“夫人不可。” 她虽借了陆寒霄的光被称一声“王妃”,但霍小将军领精兵七万驻守北疆,为我朝抵挡北方鞑子的侵袭,她何德何能,受得起将军夫人的一礼。 “你真真折煞我了。” 霍夫人微微一笑,“礼不可废。来人,看茶。” 她长相并不出众,却十分温婉,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反而宁锦婳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只顾低着头闷声喝茶。 她想,若提前知道今日不是霍老夫人,她是断不会来的。 说起来也是一桩孽缘。 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当年宁家女可是京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到了适婚的年纪,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连宫里的皇后都有意亲上加亲,让她入主东宫。 只可惜宁锦婳早早就她的三哥迷晕了神,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势,宁国公不愿意违逆宝贝女儿,这才便宜了陆寒霄。 而霍府,也曾向宁公府递过橄榄枝,不是老夫人做主,而是霍小将军自己求的。他曾在一次宫宴上酒醉失言,赞一女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虽未点名,但京中人皆知,宁锦婳独爱桃花。而这句诗的后半句,是“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其意昭然若揭。 当然最后没有成,在她和陆寒霄成婚的次年,霍小将军娶了寄居在霍府的表妹。那时宁锦婳还混迹贵妇交际圈,难免和霍少夫人遇见,两两相对,双方都有些尴尬。 宁锦婳能感受到她对自己隐隐的敌意,但她又确实是个温婉贤淑的好姑娘,不曾口出恶言,更不曾在背后诋毁,甚至为避免旁人的闲话,故意避开宁锦婳。搞得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 如今时隔多年,宁锦婳再对上霍夫人,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 霍夫人柔声道:“今日婆母身子不适,还请王妃海涵。” “不妨事。” 宁锦婳搁下茶盏,忙道:“是我唐突了才是。这天儿本就寒,我前段日子还病了呢,老夫人年纪大,更得好生将养。” “我府里有一株百年老参,回头让人送过来,聊表心意。” 一回生,二回熟。这些年的零零碎碎,几乎把宁锦婳磨得没脾气,曾经难以出口的场面话如今可以张口就来,加上霍夫人的好脾性,两人相谈甚欢。她之前隐居在京郊,对京城许多事都陌生了,霍夫人轻声细语,给她透露好些信息。 有她不感兴趣的,比如年关将至,霍小将军奉命回京,不日就能抵达京师;也有她感兴趣的,比如除夕夜那晚,宫里的舒太妃要在后宫设宴,凡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妻女,皆受到了邀请。 “哦?” 宁锦婳垂下眼睫,纤细的指尖一下一下抚摸着袖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我未曾收到消息。” 霍夫人宽慰道:“你身子不好,王爷或许不愿让你忧心罢。” 宁锦婳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她笑了笑,道了一声谢。 今日这趟来的巧,除夕夜这么热闹,她岂能缺席? 钰儿胸口那么长的疤,那么痛,她这个做娘的,总要给他讨个说法! 宁锦婳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继续闲聊着。两人说了一个晌午,见日头渐高,她识趣地提出辞别。 霍夫人亲自送宁锦婳到府外,临了抓着她的手,道:“王妃若是不嫌弃,可以来经常来坐坐,我一人守着诺大的府邸,也寂寞。” 霍小将军领兵在外,府里剩下她和一子一女,外加霍老将军和老夫人,老人家年纪大,不理俗务,全府的担子都到了霍夫人身上,宁锦婳颇为理解她,但也只是回了句场面话:“若是有空,我定时常拜访。” 不说当年那一竿子陈年旧事,就是现在,她心里装着宁家,装着父兄,钰儿的仇,宝儿的身世,还有跟陆寒霄那摊烂账……她实在无心想别的。 霍夫人是个聪明人,当即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她也不恼,仍笑吟吟地把她送到车马前,“王妃,请。” 行至拐角处,宁锦婳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见霍夫人依然站在高高的匾额下,姿态秀丽而端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霍凌当真有福气。” 得此贤妻。 抱月不赞同了,反驳道:“奴婢觉得王爷才是有福气!” 她家主儿多好啊,身份高贵,长相貌美,还给王爷添了两个大胖小子,除了脾气大了点……呸!主儿这两年脾气也好了不少呢。 抱月心思单纯,心里想什么明晃晃写在脸上。宁锦婳笑道:“怎么?嫌我脾气大?” “不、不!奴婢不敢——”“行了。” 宁锦婳摆摆手,“我又没怪你。我之前的确……今日见到霍夫人,让我受益良多。” “嗯?” 抱月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追问,宁锦婳就已阖上双眼,不说话了。 ——当晚,陆寒霄从城南小巷子回府,房里的烛火还是亮的。 这么晚还不睡? 陆寒霄剑眉微蹙,正欲伸手推门,却见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宁锦婳满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长睫翕动,在瓷白的脸颊上落下一片阴影。 “你回来啦。”她浅笑着,拽住男人的绣有暗云纹的袖口。 夜话 陆寒霄脸色稍霁,他握住她的手,缓声道:“还不睡?” “我在等你。”宁锦婳顺势阖上房门,她仰着头,刚好看到男人锋利的下颌。 陆寒霄薄唇微扬,自若地解下胸前的襟扣,一边道:“不必等,我回来得晚。” 宁锦婳笑了笑,没接话,纤纤玉手搭在男人精壮的腰身上,服侍他更衣。 今日陆寒霄穿的是亲王规制的蟒袍,又是冬天,一层一层十分繁复。宁锦婳原是个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哪儿做过这等琐事,不一会儿,两根衣带扯到一起,竟再也打不开了。 “我来罢。” 陆寒霄唇角微勾,尽管心里受用她的服侍,但他也知她的脾性,若这么一直僵下去,她难免不会恼羞成怒。 其实她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瓷白的双颊红红的,眼眸里波光潋滟,似含着一池春水。 ——沐浴过后,陆寒霄带着一身的水气走向床榻,见宁锦婳正侧躺在引枕上,半阖着双目,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铺在猩红鸳鸯锦被上……烛火摇曳。 他忽地嗓子一紧,声音变得沙哑:“吹灯么?” “不要。” 宁锦婳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寒霄沉默一瞬,当即大踏步过去,高大的身躯似一座高山,瞬间挡严了微弱的烛光。 “你别杵哪儿,过来嘛。” “……” 陆寒霄身体僵直地躺在榻上,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幽香,一双柔弱无骨双臂缠上他的腰身,一路往上,抚向他的胸口,喉结…… “婳婳!” 他蓦然抓住她的手,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克制,“你大病初愈,还需好好调养。” “你想哪儿去了。” 宁锦婳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嗔怪:“我有正事讲。” “你说。” 男人冷酷地把她的手臂拂开,双眸紧盯着床顶的帷帐上。那架势,活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要不是下面有东西顶着她,宁锦婳险些就信了! 她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今日,我去了将军府。” 没等他回答,她继续道:“你还记得霍凌么?当年你俩……别急,你听我说完!” 宁锦婳忙按住躁动的男人,她鲜少在他面前提起霍小将军,毕竟当年霍凌酒后失言,第二天就被人套麻袋打了,还是打的脸,好好的一个俊朗小将军,瞬间就成了猪头,好一阵没出门……旁人不知道内情,宁锦婳可清楚是谁干的好事。 不知霍凌怎么想的,他那次竟没追究,不过自此以后,他和陆寒霄就王不见王,两人若是见面,总要见点儿血。 第 宁锦婳道:“霍小将军娶了一个好妻子。” 她把今日将军府的所见所闻说了,末了长叹一声,意有所指道:“霍夫人当真贤惠,难怪的得夫君的敬重,如今人家可是府里的当家大夫人,说一不二。” 陆寒霄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拧眉沉思:“霍凌回京了?” 他没有接到一点消息。 霍家军常年驻守北疆,和陆寒霄这个拥兵自重的藩王一样,无昭不得入京,现在是冬天,北方的鞑子挨不过寒冷漫长的冬季,正是来我朝抢掠的好时候,霍凛这时候进京…… 不对劲。 陆寒霄心思缜密,一会儿功夫,已经把霍凌进京的始末盘了几盘,直到胸口被用力地推搡一下,传来宁锦婳愠怒的声音。 “陆寒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宁锦婳自诩已经够收敛性子,她今天准备了许久,沐浴更衣,熏香,熬到这么晚等他,不是来贴男人冷脸的! “我在听。” 陆寒霄敛下眉目,“你说霍凌娶了一个好妻子。” 忽然,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此刻镇南王的智商终于上线。他看向她,认真道:“你莫要和别人相比,你很好。” 他又加了一句,“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哦?是么?” 宁锦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说,为何人家就得夫君敬重,而到了我这里,就什么都瞒着了?” 陆寒霄一默,顿时哑了。 ——他瞒她的事实在太多了,不确定她说的是哪一件,此时开口,不是明智之举。 既已如此,宁锦婳也不跟他绕圈子,直道:“除夕夜的宫宴,我要去。” 按今日霍夫人的说法,朝中凡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妻女,皆受到了邀请,她是超品亲王王妃,怎么会独独漏了她?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拦下了请帖,且封锁了消息。而府中能做到此事的,除了陆寒霄,没有 巧合 “婳婳。” 他喟叹一声,一手揽着她,大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秀发。 “三哥怎么会不疼你。” 陆寒霄的心神摇曳。这一刻,他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在桃树下,在雪夜里,在烟雨中,她也是这么轻轻唤他,水润的眼眸里清澈见底,只有他一个人。 尽管知道这是她耍的小心思,但陆寒霄甘之如饴。 他缓缓点了点头,“可。” “必须带亲卫。” “不要。”宁锦婳任由他抱着,纤长的葱指在坚硬的胸膛一戳又一戳。 “皇宫内苑,难道还有贼人敢胡来么。再说了,宫宴上都是女眷,带几个男人进去算怎么回事?” “有女亲卫,装作丫鬟跟着你。” 陆寒霄低头,微凉的唇瓣蹭过她的鬓角,“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婳婳,不要让我为难。” “可是——”“听话。” 陆寒霄行动果断,直接把宁锦婳拦腰抱到床榻上,吹灭房里的蜡烛。 一室黑暗。 悉悉索索,宁锦婳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忽地,锦被下的双腿被绞住,脚掌被迫抵在男人的紧实的小腿上,传来一股温热。 “睡罢。”陆寒霄道。 宁锦婳一滞,所有的腹稿都噎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她自幼畏寒怕冷,冬天里即使地龙烧的足足的,也会手脚冰凉,十分难熬。陆寒霄粗中有细,自成婚后发现这回事,只要他回来,捂手捂脚,再没让她受过这种苦楚。 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太短了,以至于许多年过去,她如今回想起来,想到世子府,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漫长寒冷的黑夜。 未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这么多年,她熬不住了!她好不容易忘掉过去,准备和离重新来过,可偏偏这么不巧,造化弄人,如今两人又不得不绑在一起。 他随手做的一件事,轻而易举,就让她心生波澜。 宁锦婳心里乱糟糟,她睁着双眸,原以为今夜会睡不着,谁知迷迷糊糊就没了意识,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阵阵蝉鸣声。 奇怪,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蝉呢? 陆寒霄拍了拍怀里人,轻道:“安心。” 宁锦婳似乎能听懂,她转头嘤咛一声,陷入沉沉的梦乡。 待她呼吸逐渐均匀,陆寒霄翻身下床,披上厚重的大氅,往书房走去。 ——东次间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房里一共三个人,陆寒霄高高坐在上首,下方置了两把红木交椅,左边坐着的是王府管家全昇,右边是一个不过三十的青年男子,身量中等,相貌普通,穿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靛青布衣,仍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连他的名字也是普通的,唤做赵六。 他是陆寒霄早年搜寻的能人异士,擅伪装易容,这世上见过他真容的寥寥无几,如今脸上这副面容,也只是方便办事,随手捏的罢了。 “禀王爷。” 赵六拱了拱手,道:“属下已安排好城外人马接应,除夕夜子时,送姜夫人母子出城。” “嗯。” 陆寒霄颔首,道:“近来出城口盘查森严,除夕解宵禁,容易浑水摸鱼。我们能想到的,齐宣也能。” 齐宣,当今金銮殿上的真龙天子,京中最大的书肆原名“明宣堂”,如今要避其名讳,称为“明堂”。如此讳莫如深的名字在陆寒霄嘴里却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不值一提的小卒。 “难道王爷要改日子?”赵六拧了拧眉头,道:“恕属下直言,如今至少三个营的兵力守在城门,一妇人携一幼子目标太大,就算易容也……” 陆寒霄屈指敲了敲桌案,淡道:“本王的意思是,只送一人出城。” 闻言,下方两人皆露出诧色。一会儿,默不作声的全昇疑道:“莫非……王爷只想要姜夫人?” 陆寒霄看了眼跟着自己多年的心腹,微勾唇角,“先生大才。” 只消一句话,就明白他的所有。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姜姬一人而已!至于外面各方势力追逐的太子遗腹子?陆寒霄心底嗤笑,他又不是真要正本清元,为别人做嫁衣! 姜姬珍贵难寻,难道几个月大的稚子还不好找么!幼子大多相貌相似,只要姜姬认,那他就是。这世上母亲还能认错自己的孩子? 全昇却微微拧了眉头,“送姜夫人出城后呢?那孩子……该怎么安置?” 陆寒霄漫不经心道:“待本王离京前,若有机会送出去便一同送走,若是不能,就处理了罢。” 既不能带走,最好的结果便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以防后面徒生变故。 “王爷不可!” 全昇心头一跳,急声道:“先不说姜夫人那边不好交代,那孩子才三个月大……稚子何辜啊王爷!” 话音刚落,诺大的房里一片寂静。赵六看了看全昇,又看了眼陆寒霄,低头不语。 陆寒霄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他直直盯着全昇,沉声道:“全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是曾经你教我的!如今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不好了么?” 陆寒霄冷着脸,一身气势迫人。全昇却浑然不怕,他迎着他的目光,道:“是。可老朽若不曾记错的话,也曾教过您孔孟之德,菩提之仁。” “王爷,恕我直言,这些年,您走偏了啊!” 他亲眼看着陆寒霄长大,从举步维艰的质子到雄据一方的霸主,他一步步走来,手段越来越狠,权势越来越大,仿佛变了一个人。 全昇道:“当年的事都过去,如今您已经——”“够了!” 好似触动了什么逆鳞,陆寒霄重重一拍桌案,那声响在空旷的夜里分外响亮。他瞪大寒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昇,你在教本王做事么?” “不敢。” 全昇惨笑一声,他捋着胡须,目光清正。 “如今您身边敢说句实话的,只剩下我了。老朽斗胆再规劝王爷一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王爷日后莫要后悔才是。” “君子?” 陆寒霄像听了个笑话,他靠在红木圈椅上,居高临下地斜睨全昇。 第 “本王可从来不是个君子。” 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后悔。 现在不,以后,也绝不。 全昇垂首不语,此时,沉默的赵六忽然开口:“王爷,全先生,请听我一言。” “王爷言之在理,如今城门守卫重,一个人确实比两个人的目标小,而且孩童心智不全,万一中途哭喊吵闹,恐怕徒生变故。” “如果除夕只送姜夫人一人出城,加上我的易容术,属下保证,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陆寒霄的神色稍霁,他点了点头,“可。” 赵六继续道:“至于孩子,日后再想办法就是,谁也不想到最后那步。而且据我所知,那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刚安顿下来又折腾,恐怕不等旁人动手,自己就夭折了,全先生高义,但目光也该放得长远些。” 陆寒霄是他的主子,对他有知遇之恩,赵六自然话里话外向着陆寒霄。陆寒霄十分满意他的识趣,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好!就这么办。” 全昇还想再劝,陆寒霄已经起身离开,道:“夜寒露重,回去休息罢。” 赵六依言退下。全昇看着人去楼空的房间,神色怔怔。过来许久,他长叹一口气,拂袖而去。 翌日,全昇左思右想,去了婳棠院。 如今能劝得动他的,只有王妃了。 陆寒霄把宁锦婳保护得严实,他心怀大志,但从来不许有人在她跟前嚼舌根。全昇无意触他的逆鳞,只想旁敲侧击提点两句,便已足够。 全昇不愧是看着陆寒霄长大,这个计策原本没问题,可惜插了一档事,现在宁锦婳心神全乱,什么都听不进去。 宝儿病了。 昨日她去将军府,把宝儿托付给钰儿,回来接时小脸就有点红,只是宁锦婳那时还一心想着晚上怎么说服男人,便没在意。 今日一早,到了喝奶的时候,宝儿怎么叫都叫不醒,一摸,浑身烫。 宁锦婳看着一旁的大夫,秀丽的眉毛紧紧蹙着,“先生,宝儿可还好?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她前段日子高热昏厥,宁锦婳一直以为是她中间没忍住抱了孩子,过了病气给他。如今看着紧闭双目的宝儿,她心底一阵抽痛。 她的错! 大夫手上给小儿背部施针,一边道:“王妃多虑了。您是气急攻心,小公子是受了寒症,和您没关系。” “普通风寒而已,针后再加两贴药,吃了就没事了。” 宁锦婳依然担忧,“小儿易受寒,我哪儿敢冻着他,整个府邸,他房里的地龙是烧的最旺的,外出都要裹上好几层,怎么会是风寒呢?” 大夫头也不回,道:“确是风寒之症,我行医多年,区区风寒是不会诊错的。” “对了,先熬一碗党参茯苓汤,待会儿用。” 宁锦婳赶紧吩咐抱琴她们准备,此时,一旁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全昇道:“王妃,我派人去外面买吧。” “为何要买?” 宁锦婳声音有些急,“都这种时候了,直接用府里的便是,再出去一趟,平白折腾时间。” 全昇面露难色,斟酌再三,回道:“府里……没这两味药了。” 党参和茯苓都不是名贵的药材,府里本就储备不多,而好巧不巧,城南小巷那个孩子体弱多病,前几日又发病了。 风寒。 往事 “可有生姜和甘草?” 大夫把细细的银针收回套子里,道:“虽然效果略逊一等,也堪可用。” 全昇的脸上神情复杂。姜夫人母子藏匿之处,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用药材皆从府里支取。那孩子身体差,下面人唯恐他夭折,一股脑把得用的药材全取了,造成如今尴尬的局面。 他道:“王妃,巷口的拐角处就是药铺,我派人去一趟,不出一刻钟,什么都能买回来。” 宁锦婳不是蠢人,当即从他的再三推阻中察觉出端倪,却没想到姜夫人母子身上,只道:“劳烦全叔,快些。” 全昇慎重地点了点头,吩咐下去。所幸去买药的小厮脚程快,一阵折腾后,宝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小缝。 “乖宝儿。” 宁锦婳目露喜色,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小脸,却忽地一滞,瞥见自己涂满凤仙花的长甲。 宝儿肌肤娇嫩,万一划伤他可怎么办。 因着钰儿的前车之鉴,宁锦婳对宝儿可谓一腔慈母心,恨不得拿个罩子给他罩上,不要让她的孩子受一点风霜。 全昇心头一动,不禁问道:“王妃,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他眼看着他们小夫妻一路走来,也知道宁锦婳不能再有孕,除了一个陆钰,这些年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谁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宁锦婳神色微敛,她看着宝儿红扑扑的小脸,道:“他是我的珍宝。” 她不能说出宝儿的身世,钰儿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痛,她守不住她第一个孩子,第二个若是再出事,她枉为人母。 听话听音儿,全昇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并不逼问,点了点头。 “王妃有如此慈爱之心,大幸。” 宁锦婳给宝儿掖着被角,哂笑一声,“全叔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她方才被蒙蔽了心神,现在冷静下来,全昇今日处处古怪。 全昇捋了捋胡须,微微皱眉,“不知王妃有没有觉察,王爷近来行事有些——”“——偏颇。” “啊?” 宁锦婳抬起头,一脸茫然,“他不是向来如此么?” “……”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与陆寒霄,堪称是“青梅竹马”,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在嫁给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个冷漠凉薄的男人,兄长曾语重心长地劝过她,说镇南王世子不是良配,还不如选霍小将军,家世清白,正直豪爽。 可千金难买心头好,在她的心里,没有人比得上她的三哥。就算疼他的兄长,也不许说他的坏话。 宁锦婳垂首,艳红的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全叔,你找我没用。” 若他能听进去她的话,两人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同床异梦,夫妻离心。 “他不在意我的。” “您怎么会这么想?” 全昇一脸诧异,他信誓旦旦道:“这世上,王爷谁都可能不在意,唯独不可能不在意您!”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的清楚,宁锦婳竟当局者迷? 不应该如此。 全昇想了半天,忽道:“王妃可还记得,七年前的西南之乱。”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宁锦婳心里惘然,摇了摇头。 七年前她还在闺阁,三分的心思在宴会首饰,七分的心扑在陆寒霄身上,哪儿有功夫关心哪个地儿乱不乱。 全昇抚须叹道:“王爷背上那一刀,正是当年所赐啊。” “什么!” 宁锦婳掩嘴惊呼,瞳孔骤然收缩。她不知道西南之乱,但他背上那一刀,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刀特别狠,横亘整个背部,深可见骨,当时几乎要了他的命。 她隐约记得,陆寒霄似乎要去剿什么匪,出一趟远门。结果整整三个月没有消息,她等不及回世子府打听信儿,结果看见一盆一盆血水往外送,猩气儿直冲鼻尖。 她当时都吓死了,几天几夜没阖眼,陆寒霄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她就在下面偷偷抹眼泪,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已心存死志。 她咬着牙想:要是他走了,她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待侍奉完父亲,她就去陪他! 幸好,宫里的太医妙手回春,救了这对苦命的小鸳鸯。陆寒霄一睁眼,就看见红着眼眶的宁锦婳,她情绪激动,一边心疼得直哭,一边骂他,几近昏厥。 事后,宁锦婳提起这件事就生气。 “啊!你是堂堂世子,千金之躯!居然亲自下场去剿匪?你是嫌活得太长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陆寒霄闷着头不说话,待她骂完了,他就皱起剑眉,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婳婳,疼。” “呸,活该!” 宁锦婳嘴硬心软,尽管知道他好了,但也舍不得再骂了。 …… 多年前的一桩往事,在全昇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道:“当年,王爷欲求娶王妃,宁国公及大公子没有同意,他们均有意霍小将军。” 当时老皇帝一心想削藩,镇南王私下搞了好几次小动作,差点和朝廷兵戎相见。陆寒霄一个空头世子,还是个随时可能被拿来祭旗的质子,宁国公怎么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他。 直到有一天,在金銮殿上,陆寒霄亲自请缨,去西南剿灭匪寇。 说是匪寇,但大家心知肚明,那就是镇南王的私军,两方不想撕破脸,只得打为“匪寇”之名。 让陆寒霄这个儿子去打老子,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老神在在,“哦?你当真愿意?” “寒霄沐浴皇恩,自当为圣上分忧。” “好!” 老皇帝抚掌大笑,“你若得胜归来,朕赏你良田千倾,金银万两!” 陆寒霄摇却了摇头,他漆黑的眸子直视天颜,坚定道:“金银非我所愿,寒霄只求一人,望圣上成全。” 第 陆寒霄给她安排的身份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这句“表兄”“表嫂”,纯粹是她自己给脸上贴金了。 姜姬一番话有理有据,要是一般人估计就放行了。可抱月刚经历过窦氏的事,前脚来了个堂嫂,让她被抱琴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又来了个自称表妹的…… 她得慎重慎重。 抱月沉思一会,一把把手镯推回去,道:“你先回去吧,等我禀报过主儿,她要是召见,我再叫你。” 姜姬一愣:“现在不能通传吗?” 她人都在这儿了,岂有回去的道理。 抱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当这是什么地儿,主儿又是什么身份?要是什么阿猫阿狗过来我都要通传,世子府岂不是成了菜市口?” 她本就大大咧咧,且因为窦氏的事心里有气,对着姜姬难免迁怒,言辞犀利又刻薄。尤其是“阿猫阿狗”四个字,直把刀子往姜姬心口上戳。 若没有那件事……她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是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如今竟沦落到被一个卑贱的丫头嘲讽? 奇耻大辱! 姜姬秀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低着头,道:“那我就在此等候吧,还望姑娘得空了,通禀一声,”“嘿,我说你这个人,听不懂人话?” 抱月也急了,此时,一个身穿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急匆匆过来,喘着粗气道:“抱月姐姐,您怎么还在这儿,宋裁师都等急了。” 宋裁师是京中最有名绣楼的师傅,宁锦婳的衣服几乎都由她经手,无不妥帖。抱月一听,也没心思跟姜姬缠磨,急匆匆抱着料子离开。 那绿衣丫鬟抬眼瞅瞅姜姬,是个不认识的生面孔,她不敢搭腔,低着头走了。 微风吹拂,吹散了姜姬额前的一缕碎发,衣带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袖下的手紧紧握着,细嫩的掌心被指甲扣得几乎出血。 片刻,她缓缓步走到院子前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就那样静静站着。 府里规矩森严,来往的丫鬟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就各自低头干自己的事。今日天气阴沉,上空一直是暗暗的,一会儿,天上的黑云集聚在一团,蔓延整个天际。 “轰隆隆——”下雨了。 生辰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宁锦婳撑着头,账本琳琅满目铺在桌案上,手边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和窗外的雨声声声相和。 宁国公对她甚是骄纵,但也知溺爱有度的道理,女子除了诗书,也要学管理内务之道,否则将来出门子,连个账本都看不懂,被刁仆欺主,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宁锦婳这些年被陆寒霄养废了,当了多年甩手掌柜,如今刚上手尚有些吃力,好在她珠算不错,适应片刻,很快就捡了起来。 一天下来,她收获颇丰。 父亲真的很疼她,给她陪嫁了值钱地段儿的铺子、宅院,肥沃的良田,真金白银,压箱底儿的银票承兑……这些,比什么珠钗首饰可有用多了。 全昇做的账清楚明晰,宁锦婳花了一下午就盘得七七八八。至此,她长舒一口气,感觉腰杆似乎挺直了。 就算不靠陆寒霄,她也绝不会饿死,落得凄惨下场。 她昨天想岔了,险些被窦氏带到阴沟里。 是,这些年她是靠男人供养,可他养她不是应该的么?俗话说的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连民间的农夫,也得早出晚归养活一家老小。她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花他点儿钱怎么了。 天经地义! 在盘点过自己的嫁妆后,宁锦婳心情好了许多,心思也转变过来,不再妄自菲薄。 全昇对宁锦婳毫无保留,她要嫁妆和世子府的账册,他一股脑儿全拿了过来。宁锦婳揉了揉眉心,把嫁妆单子整理到一边,翻起府里的账务。 翻着翻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接着往后看,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 这帐不对。 她知道,陆寒霄不缺钱。 为了表面的和平,老皇帝不可能亏待他,每年流水赏赐,还有神机营的俸禄……七七八八加起来,他手头不缺金银。 但也不会宽裕到如此地步。 每一年,府里盈余都有十万之巨,却会在每年的春天,三月左右,放在一个名为“春狩”的类目里,花出去大半。 剩下的钱,不多不少,紧够府中开支。 这笔钱从哪里来?最后又去了哪里? 宁锦婳心头疑窦衡生,她继续翻下去,希望找到些蛛丝马迹,却发现另一件让她砸舌的事。 陆寒霄曾说过,他问心无愧,从未委屈过她。她当时嗤之以鼻,如今看来,他没说谎。 他真的在举全府之力,供养她。 府里开支的大头在她的婳棠院,以及冬日烧地龙的花费。其他费用,如奴仆采买,添置家当,堪称得上简朴。 连续三年,府中衣料支出近千两,明细看下去,她自己独占九百两,钰儿在宫中,仅占五十,剩下的是杂役仆人的零碎,而陆寒霄这个一家之主,竟然没有分毫。 她翻了好几遍,一页又一页,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他竟好几年没裁过新衣了么? 宁锦婳一阵恍惚。 近几年她和陆寒霄关系不好,鲜少见面,见面也是在吵架,至于他穿了什么,她并没有在意。 堂堂一家之主,总不会没衣裳穿。 可账本上的方正小楷记得明明白白,做不得假。 这一刻,宁锦婳竟破天荒地有一丝内疚。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她内外皆没有操持,如果说为人母的责任是被人剥夺,可为人妻的本分,她似乎也没有做好。 她一直以为,是陆寒霄负她。 她嫁给他时,他是个途未卜的世子,而她则是人人争抢的明珠,傲人的家世,姝丽的容颜,都是她的资本,宁府大小姐的骄傲从不是空穴来风。 可她却愿意为他违抗父命,求得姨母一纸凤谕,死心塌地跟他。 这七年间的龌龊不必再提。 宁锦婳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直到上一回全昇告诉她,其实当初两人能成婚,是陆寒霄拿半条命换来的。 她说要和他谈谈,却被窦氏插了一脚,拖延至今。 她又想起那一次,在书房里,她看陆寒霄,觉得那么陌生。今天看这账务,这么的大一笔账,她的夫君到底在做什么?她竟全然不知。 她怨他的冷落,恨他的无情,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举全府之力供养她,而她,连夫君穿了三年的旧衣都不知道。 宁锦婳把账册合上,眼眸中复杂难明。 “抱琴。”她唤道。 “你去看看宋裁师走了么,若是还在,让她给王爷量身。” 抱琴福了福身,低声应诺。她掀开帘子出去,门外候着的小丫鬟连忙凑上前,撑起一把油纸伞。 丫鬟道:“抱琴姐姐,王妃娘娘有何事吩咐?我去就行了,外面雨下得大呢。” 抱琴温和一笑,接过伞柄。 “不必,区区小事,我自己走一趟便是。” 她谨慎心细,宁锦婳交代的事,不管再小,也一定要亲力亲为。她撑着伞走进雨幕里,丫鬟看着她的背影,忽地一拍脑袋——“糟糕!” 她忘了给抱琴说,那女人还在淋雨呢! 那女人站了一天了,下雨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那儿。她们不知她的底细,不敢随便上去搭腔。婳棠院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抱月不在,现在抱琴也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敢直接禀报宁锦婳,陆寒霄驭下极严,把军中那一套作风带回了内宅,万一出了事,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承受不起。 “哎呀!” 她跺跺脚,只能寄希望于抱琴路过看到那个女人。这么大的雨,要是淋坏了,倒在她们院子门口,显得王妃娘娘多刻薄啊! 可惜,姜姬直棱棱站在正院门口,今日下雨,抱琴索性偷了个懒,从偏门小道儿出去,刚好错过。 第一个发现姜姬的人,是陆钰。 他今日本在校场练箭,却忽逢大雨,不得已回府。前院被抱月拉着量体裁衣,他心中不耐,却因为抱月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不得拒绝。 折腾一阵后,他看到姜姬时,她已经在雨中摇摇欲坠,几近站不住。 陆钰微皱眉头,“她怎么在这儿?” 他认识姜姬,前太子的姬妾,他父王手里的一张底牌。 身后为他撑伞的高大侍卫道:“前几日,王爷将姜夫人母子安置在府中。” 至于她今天为何在王妃门前淋雨,就不是他一个侍卫能管的了。 陆钰何许人也?从小在后宫长大,宫里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层出不穷,姜姬这一手,在他面前实在不够看。 “呵——”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那父王,当真艳福不浅。” 前有宫里贵妃,后有太子遗孀,一个两个的,上赶着往门上送。 侍卫低着头,不敢接这话茬儿。只道:“是否要属下带她下去?” 毕竟此女身份特殊,当着淋坏了,王爷震怒,谁都讨不了好。 陆钰眼神幽幽,许久,他勾起唇角。 “不必。” “夫人既喜欢赏雨,让她回自己院子里,好好地赏。不要脏了我母亲的地儿。” 在绵绵细雨中,他声音阴冷,让人心里发颤。 侍卫琢磨一下,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其一,把姜夫人带走,不让她惊扰王妃娘娘。 其二,就算走了,这场雨,也要押着她“赏”完。 侍卫心中犹疑,”世子,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毕竟王爷那边——”“你的主子是我,还是我父王?” 陆钰冷冷看着他,道:“我不需要不听话狗。” 他对宁锦婳的感情很复杂。被抛弃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再奢求母亲的爱,却仍旧会对分走宁锦婳注意的宝儿心生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