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上升》 第1章 死去活来 罗璇总觉得,自己的曲折人生,跟“螺旋”两个字脱不开干系。 罗家三姐妹,大姐叫罗珏,罗家的美玉;小妹叫罗琦,也是罗家的美玉。只有她自己,明明是美玉,偏偏谐音”螺旋”,变成硬倔倔、灰扑扑的螺丝钉一枚。 她的前途是光明的,她的道路是曲折的。想要上升,就得先下降;想要得到肯定,必须经由否定之否定—— 简称:死去活来。 罗璇对此颇有微词。 起名字的罗文彬,她爸,有自己一套观念:“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月满则亏,兴尽悲来,螺旋之中,盈虚有数,这是大智慧。” 一语成谶。 2007年9月18日,美国降息,中国股市再攀高峰,眼看就要突破6000点,红星制衣厂厂长罗文彬也终于签下美国大单。 他乐极生悲,抓着合同一头栽倒在地下。 罗璇刚好休假在家,急忙把父亲送到罗桑县医院。母亲林招娣也从红星厂赶来,母女一起听着医生给罗文彬判死刑。 罗璇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林招娣已经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 “你爸没立遗嘱!” 话音刚落,满城防空警报呜呜响起。此刻正是纪念九一八事变的9点18分,警报高亢,车辆齐鸣,在盘旋往复的尖锐呼啸中,罗旋恍然: 红星制衣厂,怎么办? …… 和天下所有白手起家的小老板一样,罗文彬的提防心很重。 不仅提防妻子,还提防女儿。 罗家三块美玉都已成年。老大罗珏26岁,是罗桑县高考状元,曾经披花登报、风光无量,如今已工作四年;二妹罗璇25岁,和罗珏一起上学,拿过市游泳冠军,也是工作四年;老三罗琦22岁,是罗桑县出名的美人,性格也出了名的厉害,林招娣总说她“吃屎都要掐尖”,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三个女儿的年纪越长,罗文彬心思越重。既怕女儿算计他的钱给外人花,又怕女儿远走高飞不给他养老,因此捏着手里的财产,迟迟未立遗嘱。 这点私心,让局势一片混乱。 立遗嘱需要公证,罗文彬此刻已经没可能去到公证处,只能趁着人还清醒,请公证员来到现场。 罗璇开车带着公证员火速赶往医院,半路被堂兄的车狠狠追了尾,狭窄的马路堵成一团。 好在,小妹罗琦骑着小电驴及时赶到,驮着公证员扬长而去,留下堂兄在原地干瞪眼。 罗璇扯住堂兄的胳膊,指着鼻子大骂:“罗祖荫,那是我爸,不是你爸,你哪来的脸跟我抢遗产?” 罗祖荫甩手嚷嚷:“我家给你爸当牛做马这么些年,厂子我也有份,总不能平白便宜了外人吧?!” 罗文彬的三个女儿从小被“女儿是外人”这种论调搞的不胜其烦。听见罗祖荫的话,罗璇心头火蹭蹭冒,竖眉大喝:“你敢说我是外人?!” 罗祖荫脱口而出:“没说你!都这个时候了,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诺基亚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贝多芬的《命运》。 咣咣咣咣,命运在砸门。 罗璇接通妹妹的电话,对面闹哄哄的,罗琦急匆匆地说,大伯带人堵在医院门口,不让公证员进门,妈挠花了大伯的脸,撕打成一团。 罗璇心里清楚大伯的算盘。奶奶还活着,如果父亲没能顺利立下遗嘱,红星厂就必须撕给奶奶一大块。那么,按奶奶喜欢男孩的偏心劲,肯定要给罗家唯一的金孙—— 也就是大伯家的罗祖荫。 罗祖荫还在说风凉话:“都说你家老大精,老三奸,中间夹你一个憨。你姐你妹都看得清清楚楚,就你最傻。” 罗璇没理他,说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就跳上车。 罗祖荫抓住车门:“别走!你知不知道——” 罗璇看了眼时间,抓起副驾的矿泉水瓶,劈头盖脸地砸在罗祖荫的脸上:“滚!” 罗祖荫“嗷”地叫出声,霎时鼻血长流:“悍妇!” 罗璇大力关闭车门,从车窗里探出头,竖眉挥拳:“嘴巴里再喷粪,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她匆匆而去。 罗璇赶回医院的时候,舅舅林国栋刚刚赶到,正和大伯对峙。 看见舅舅,罗璇的心安定了大半。舅舅推了她一把:“你妈带着公证员进去了,你快回病房看看你爸爸。” 罗璇松了口气,旋即又开始内疚:她忙昏了头,怎么都没时间感受悲伤呢? 她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罗文彬艰难地对着公证员的摄像头,照着林招娣拟好的遗嘱,一字一句费力读着。 红星制衣厂一分为四,林招娣和三个女儿各占一份;房产、现金也是如此分割。这里面,最值钱的是红星制衣厂,房产值不了几个钱,现金仅有二十来万——做制衣生意,大部分钱都压在货里。 透过母亲壮硕丰腴的背影,罗璇打量着自己的父亲。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么精明强势的一个人,也只能靠仪器延缓飞速流逝的生命。没人顾得上安慰他面临死亡的恐惧,也没人有精力为他感到伤心。 罗文彬勉强读完纸上的内容,嘴角淤青了一块的林招娣立刻招呼公证员,又示意罗琦扶着罗文彬躺下。 在母亲的高声大语中,罗璇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拉住妹妹:“我感觉爸还有话想说。” 林招娣厉声道:“你别添乱!” 罗璇吓了一跳,松开手。 罗琦很自然地挡在她和林招娣中间,推她出门:“姐,医生让去外面商店买些卷纸。” 罗璇额角冒汗飞奔而去,在医院商店的货架前转来转去。有人把卷纸递给她:“你家的快生了?” 罗璇叹气:“我家的快死了。” 那人后退三步。 结果,两人结账的时候又是一前一后,七零八碎的东西搁在中间的台面上。死紧挨着生,中间隔着一堆世事繁杂。 一切都乱哄哄的,罗璇忙得脚不沾地。 而罗文彬走得并不安稳,喉咙里一直咕噜,只有林招娣偶尔从无休止的电话中抽身片刻,握紧他的手。 3个小时后,罗文彬长长叹息一声,瞳孔散了。 凌晨2点半,医生召集家人,建议拔输氧管。 林招娣和罗琦还没表态,罗璇率先开口,坚决反对:“我大姐还没见到爸爸最后一面。” 大姐罗珏在之河市工作,过来两小时的车程。 罗珏却始终没有露面。 3个小时后,罗文彬去世了。 经过兵荒马乱的一夜,清晨5点45分,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拖着个小男孩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明明白白地告诉罗璇,这是罗文彬的亲儿子。 第2章 红星制衣厂,属于谁? 坐在医院旁边的牛肉面店里,罗璇尚且没法回神。 她看着眼前和罗文彬面容相似的小男孩,大脑一片空白。 小男孩突然将筷子伸进她的面碗里,把仅有几片薄得透明的牛肉全部夹走。 那个女人——罗璇说不出“爸爸的情人”——对小男孩的动作视若无睹。 她用纸巾按着眼眶:“姐,小宝是文彬唯一的儿子,文彬生前说,他的厂子给外人不如给侄子,给侄子不如给亲儿子。” 她重读“唯一”两个字。 林招娣没吭声,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碗面,才放下筷子,抬头问:“罗文彬真这么说?” 没等女人开口,林招娣又点点头:“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听见林招娣认可,那个女人松了口气。 林招娣又低头吃面,以一种坚定不移、无坚不摧的气势,一筷子一筷子把面卷起来,用力塞进嘴里。 吃了一会,她说:“你知道现在的情况,虽然文彬的遗嘱立了,但他妈偏心他哥,肯定还要跟我们打官司。幸好现在我们家也有儿子了——” 罗琦递了张纸巾给小男孩:“叫姐姐。” 小男孩接了:“姐姐,你是我的好保姆。” “谁叫你这么讲话的?!”年轻女人慌了,立刻一巴掌拍下去。 小男孩哇哇干嚎起来:“是你说的——你说姐姐都是我的保姆——” 罗琦安慰女人:“没关系,男孩子调皮些,正常的。”她把桌上的水杯推给小男孩,“弟弟,嗓子哑了。” “不要!”小男孩挥手打翻了水杯,水淌了满桌子。 罗璇伸手扶起水杯,皱紧眉头,死死瞪着小男孩。几秒钟后,小男孩的眼神开始躲闪,哭声也小了。 “别这样!”罗琦打了罗璇一下,皱眉低喝,“这可是我们的宝贝弟弟!” “你是不是……”当着外人的面,罗璇到底吞下了“脑子被裹脚布缠过”。 在乱糟糟的氛围中,林招娣恍若不察,徒手把一张烫得冒热气的饼撕开,招呼众人各拿一块,然后才对母子说:“你们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带小宝去见老太太,让他妈看看,罗家不止一个金孙。” 罗璇被饼烫得一缩手,捏着耳垂看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正给小男孩擦身上的水,闻言,忙不迭答应了。 林招娣点点头,伸手结了早餐店的账,吩咐罗璇给母子二人订宾馆。 “订最贵的。”林招娣告诉罗璇。 那个女人牵着小男孩,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你弟弟要最好的。” …… 从罗桑县最贵的宾馆出来,母女三人坐进车里,一片死寂。 罗璇开口:“妈,我不明白。” 林招娣没说话。 几秒钟后,罗琦解释:“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爸外面还有几个家,这一个生了儿子,5岁了。” 这话的信息量过密,罗璇忍不住重复:“还有几个家?这一个?生了儿子?” 罗琦忍耐地看着罗璇,片刻后,扭过头看窗外,语气微凉:“你永远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罗璇说:“我从小被妈送去住校,去外面读大学,在上海工作——你们不告诉我,我上哪知道去?!” 林招娣淡淡瞥了罗璇一眼,什么都没说。 罗琦讥讽地看着她:“你也说了,你在外面,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后排母女开始小声讲话,罗璇竖着耳朵听,但交谈声却低不可闻,讲着讲着,母女二人更是头碰头、用手遮着嘴。 罗璇憋气。 又来了,妈妈和妹妹总是有这么多共同话要说,衬得她好像是个外人。 她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 林招娣和罗琦坐在一起,都是大眼睛、尖下巴、鹅蛋脸。尤其罗琦,从林招娣那里继承了十足十的美貌,从小到大的绰号是“罗美人”。 罗璇又看了自己一眼,圆脸圆眼圆嘴巴,连眉毛都长得短短散散,夹在清冷文雅的大姐和浓艳昳丽的小妹中间,最多被夸句“憨厚喜庆”。 她有些沮丧地想,大姐像爸爸,妹妹像妈妈。只有自己最惨,长得像奶奶。 妈妈生下罗琦的时候,奶奶听说又是个女孩,直接在院子里捆住一只鸡,喊了罗璇来看,用铁锹重重砍下去,生生剁断了鸡身子连着筋又碾成血肉泥,一下下弄得满地稀烂,边砍边喊:“丫头片子,让你来!你还敢不敢来?!还敢不敢来?!” 鸡血四下飞溅,蹭在面容疯狂而狰狞的奶奶脸上。罗璇虽然才3岁,却被吓坏了,铭记至今。 罗璇叹气:自己怎么就偏偏长得像奶奶呢?! 本就是夹在两块美玉中的螺丝钉,还长了张注定不被亲妈喜欢的脸。 正想着,后排的母女谈完了,坐直身体。 她抓紧时机开口:“妈,那个儿子,我们不能认,因为……” 林招娣打断她:“我们决定今晚连夜火化你爸。”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没有前因后果,这个决定直直砸在罗璇的面门。 她下意识:“啊?” 林招娣没好气道:“看你这幅傻愣愣的样子——傻死你算了!” 罗琦解释:“妈找人查过了,那个女人没做过亲子鉴定,所以我和妈刚才对她们好些,是为了暂时迷惑她们,防止她们挑事……” 罗璇点点头:“怕她们去找大伯,被大伯利用。” 罗琦“嗯”了声:“稳住她们,今晚连夜给爸火化了,她们没法做亲子鉴定,我们咬死了不认那野种。” 罗璇了然:“这样,奶奶大伯就不能用这个孩子恶心我们,也不能用这个孩子算计我们的钱。” 她启动车子。 林招娣喝道:“你往哪开?” 罗璇无奈道:“去找舅舅。你要连夜火化,还不想被人知道,得找舅舅帮你。” 林招娣“嗯”了声,侧头和罗琦再次悄声交谈起来,时不时把声音压得特别低,显然不想被罗璇听到。 罗璇侧头看窗外后视镜,鼓起嘴,很清晰地“哼”了声。 林招娣的微微抬眼,罗璇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交谈了一会,罗琦抬头对罗璇说:“姐,这几天妈和我睡,你去妈的房间睡吧。” 罗璇赌气打方向盘:“我不睡。大姐还没见爸最后一面,我去接大姐回家。” 透过后视镜里,罗璇看见妹妹皱紧眉毛,欲言又止。 林招娣这才正眼看罗璇:“对,你姐身子弱,东西又多,怎么提得动?你到了省城,帮你姐多干活,替她拿东西,别让她累着。” 罗璇攥紧方向盘:“哦,就我姐累,我不累?” 林招娣说:“你累什么累,看看你,天天就知道游泳,肩膀宽得像个水坝,一米七三的傻大个,谁家女孩肩这么宽、个头这么大?以后上哪去找对象?让你减肥你也不减!” 罗璇一拍方向盘,车子鸣笛两声:“我是强壮,不是胖!妈,我爸养的小三小四算计你的钱,你心里有火,就去打小三小四一顿啊!你对我撒什么气?” 这个二妹,讲话最直接,林招娣被戳了心窝子:“一天到晚打打打,你长没长脑子?” 罗璇呵呵:“不好意思,211重点大学毕业,国家认证的脑子。” “你姐天天顿顿拎着你开小灶,你才擦线考了个211!”林招娣气得头疼,“你有什么可得意的?白长这么大块头!念书不出头,耳根子软,人也没志气,叫我怎么放心你?人际关系多重要,你以后吃亏可怎么办?被人坑,你就老实了!” 罗旋正要反驳,罗琦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姐,你什么时候出发接大姐,我给你买东西路上吃。” 吃什么吃,罗璇气都气饱了,已经不想去了。 但转念一想,她跟妈吵架,何必迁怒大姐?再说,接大姐是她自己提的,现在说不去,岂不是又要被妈按着头骂? 她憋屈应了。 第3章 次贷危机&飞出去的金凤凰 咣咣咣咣,罗璇敲响大姐罗珏的门。 门从里向外推开,露出罗珏清冷纤瘦的面孔。 大姐长得像父亲,双眼细长,鼻梁狭而高挺,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黑发斜分及肩,没有刘海,衬得整张脸愈发白皙清瘦,哪怕笑起来,气质也偏冷。 姐妹两人将近半年未见,罗璇发现姐姐更瘦了,连身上的t恤都空荡荡的。 虽然不合时宜,但罗璇还是忍不住摸了把自己腰上的赘肉,然后说:“姐,爸今早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罗珏“嘘”了声:“不要吵醒我室友。” 透过身量纤细的大姐,罗璇看见客厅沙发上躺着个女孩,正在睡觉。 姐妹两人进了屋,大姐一关上门,罗璇立刻忍不住问:“姐,你之前过得挺好的,现在怎么住这种地方?” 这个60平的三室一厅里足足住了6个女孩,客厅的沙发睡一个,主卧里住着俩,大次卧上下铺住着俩。 罗珏住在阳台隔成的小次卧,南方的夏天动辄40度,这里却连台空调都没有。房间只够装下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罗珏把行李箱架在床头,充当书桌,上面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罗珏很平和地说:“我被裁员了,空窗半年都没找到新工作,积蓄吃紧,要节俭开支。” 罗璇失声:“你对公司比老板对他妈还上心,怎么会裁到你?” 罗珏叹气:“美国现在闹次贷危机,我们集团被波及了,亏损惨重,只好裁员。” “什么次贷危机?” 罗珏坐在床边:“美国房价涨得快,大家都想买房子,又没钱,就从银行借钱。银行借了太多钱出去,结果房地产突然大跌,越来越多的人还不起贷款,就导致金融危机。” 罗璇“啊”了声:“我在美企,恐怕要受影响。” 罗珏看向罗璇:“要不是金融危机,美国昨天能降息吗?你的股票最好找个合适的时机清仓,我感觉形式不太好,怕97年的金融危机再来一次。” 罗璇说:“姐,次贷危机是美国,a股现在大牛市呢。” 罗珏严肃道:“你忘了530?” 2007年5月30号,罗璇的股票开盘跌停,足足连续跌停三天,跑都跑不掉,苦不堪言。一直低迷到7月,总算是高歌猛进再度回涨,解了套。 罗璇心有余悸:“短暂的回调嘛。” 她从2006年3月的1200点入市,4月底两会以后,市场突破1300点、1400点,直到1700点附近才停下来,还有股改送股的大好事。罗璇第一次炒股,一周就赚了4000多块钱,抵她大半个月工资了,吓得她赶紧卖掉——股票赚钱原来这么容易! 如今是2007年的9月19日,美国降息,a股连续涨停,报纸更是喊出“明年a股12000点”的口号,罗璇未能免俗,整副身家都在股海中浮沉。 罗璇说:“牛市不赚就是赔钱,你不买,我不买,通货膨胀一来,我们手里的钱可就不值钱啦!炒股就得捂住,幸好我没卖,现在足足翻倍。” 罗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罗璇目光落在喝了半袋的麦片上:“你每天就吃这个?” 罗珏“嗯”了声:“健康食品。” 罗璇急了,抓起罗珏纤细的胳膊:“姐,你亏什么都不能亏了自己的嘴呀——怎么不跟家里说?” 罗珏抽回胳膊,反问:“你难道不知道?” 罗璇怔住:“我又要知道什么?!” 罗珏顿了顿:“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这算什么? 罗璇心里再抓狂,也知道大姐爱干净。她看了眼自己腿上的牛仔裤,找了条毯子铺在床边,才敢用屁股浅浅搭个边:“姐,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罗珏递给罗璇一杯水,很平常地说:“我不会再回家了。” 罗璇看着冷静美丽的大姐,有些茫然:“大姐,爸没了。爸养小三小四,还在外面有私生子,我们急着火化他。这次回去,是见爸最后一面。” 房间里无比闷热,罗璇死死盯着大姐,大姐平静地说:“我知道。我和爸的最后一面,去年已经见过了。” 罗璇当然记得去年大姐和父亲的激烈争吵:“你还没原谅爸?” 大姐反问:“爸需要我的原谅吗?” …… 很小的时候,罗璇就知道,大姐是要飞出去的。 她曾听奶奶悄悄对爸爸说:“老大的眼睛,看着就聪明。这样的女孩子,书读多了,要飞出去,不会再回来。” 果然,罗珏小升初就是县联考状元,紧接着是中考县状元、高考县状元,奖学金拿到手软,考去北京去读大学,学最热门的金融专业;读完本科申了奖学金准备出国,在父母的劝说下放弃了,保送了北大的研究生。 同时,罗文彬也帮大姐找好了工作: 在罗桑县人心中的金饭碗、港商投资的罗桑制衣厂做行政。 ——彼时,正是罗璇大四春招最绝望的时候:大学快乐四年,绩点没法保研,拿着一张乏善可陈的英文专业文凭,找工作找成咸菜干,人生无落,听见爸帮大姐找了工作,还是金饭碗罗桑厂,不知有多羡慕。 罗璇找罗文彬试探着问了问:“反正大姐保研了,不如这个工作给我吧?” 罗文彬发牢骚:“罗桑厂的名额紧俏,我走了多少门路,好不容易才弄到一个!你大姐糊涂,在学校里浪费时间!” 罗璇倒是觉得保研挺好的:“北大呢。” 罗文彬却说:“北大有什么用?读研又有什么用?在外面好几年,心都散了,还不回家!就算文曲星下凡,没门路,也进不去罗桑厂哇!” 罗璇听懂了。她爸有自己的算盘,言外之意是,大姐发展得太好,不回家,就没法帮他养老。 罗文彬和大姐几番争吵后,干脆打了直球,跑去学校大闹一场,取消了大姐的保研资格。 罗珏在罗桑厂仅仅干了一个月。 昔日披花登报的县状元,揣着金灿灿的文凭回罗桑厂做个行政,不知多少人明嘲暗讽。罗钰火速辞职,罗文彬气得跟她吵了好几次,父女各退一步,罗珏在离罗桑县2小时车程的之河市找了份日企的工作。 去年,趁着罗桑厂高层换届,罗文彬的老熟人王经理顺利上位,他又开始运作罗桑厂采购部的岗,让罗珏去,但罗珏刚刚考上深圳市税务局的公务员。 ——彼时,罗璇在上海被卷入公司派系斗争,处处受制掣,吞了满肚子瘪气,冲动之下倒是想去,但罗文彬不给。她只好仰天哀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大姐和爸再次大吵多日。 罗文彬坚决不肯放大女儿出省,故技重施,在政审环节,说了很多罗珏的坏话,导致她录取失败。 父女再次大吵一架。 这一次,大姐再没回过家,哪怕春节,哪怕罗文彬去世。 第4章 糊涂人蒙在鼓里&聪明人自讨苦吃 “那妈呢?”罗璇问,“妈你也不想见?” 罗珏轻轻说:“爸,妈,都是一样的,没区别。” 罗璇想了想,劝道:“平心而论,妈对你真的很好。” “是吗?”罗珏唇弯弯地笑了,“你真觉得妈对我们好?” 罗璇再次心中哀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在她看来,妈对大姐已经够好了。 大姐上上下下打量罗璇:“你胸口晒出的黑印子——回家帮忙卸货了吧?” 罗璇拽了下领口,点点头。 大姐淡淡说:“这些年,我们上缝纫机当普工、帮爸妈做台帐应付检查、清点仓库进料、跟单发货打包装、洗车送货招呼客户、食堂煮饭打扫卫生……拿过一分钱工资没有?” 罗璇想想就心有余悸。 工人可以放假,做人女儿可没得放假。工人都是爸妈的乡里乡亲、沾亲带故,他们遇到事情,爸妈必须体谅。那么,人手不够,就是三姐妹顶上去。 小时候班级写作文,说一说长大要做什么,罗璇都写:坚决不在厂里干活!不要开厂!打死也不给家里干活!她要去大城市做白领! 罗珏又说:“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爸妈都说没钱。小时候,你自费出去参加个游泳比赛,还是我用奖学金给你掏的吧?咱俩义务教育没花家里钱,高中公费,至于大学学费——县里奖励我高考成绩,给了十万块钱奖金,钱打给妈,妈用这笔钱交了咱俩的学费。你后来去打比赛当私教赚钱,把钱还给我,妈呢?至今没把剩下的钱还我。” 罗璇又劝:“毕竟是我们家自己的工厂,钱压在货里,周转不开,我也能理解。” 罗珏打断她:“你知道吗,表弟要出国读书,妈掏钱了。” 罗璇脱口而出:“表弟高考7门总分100多分,卷子掉在地上,我踩一脚都比他分高——就他?出国读书?” 罗珏的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去的是韩国,妈掏了5万。” 5万! 爸妈辛辛苦苦开厂几十年,家里的现金才剩二十来万——罗璇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罗珏又说:“你去舅舅家玩,注意到他家的那些好东西没?都是妈给买的。想想我们自己家,连洗澡的煤气灶都不灵,夏天洗开水,冬天洗冷水。” 罗璇喃喃道:“可妈也是这样洗的啊。” 罗珏叹道:“是啊,妈觉得自己不配用好东西,自己的孩子自然也不配用好东西,只有舅舅应该用好东西。妈自己都分不清,她是舅舅的姐,还是舅舅的妈。” 罗璇下意识摇头:“妈可不是什么苦情爱奉献的大姐。外婆但凡敢对舅舅偏心一点,她就对着外婆吐唾沫;外公揍她,她半夜爬到屋顶上掀了瓦,往外公床上倒水;妈以前带着你押车送货去广州,遇到抢劫团伙,她都能死里逃生……妈抓只蚊子都要刮二两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罗珏静静地说:“无论什么缘由,对自己孩子抠着省着,却舍得送表弟去留学……” 罗璇打断她:“大姐,这次大伯跟我们抢遗产,脸都不要了,堵着公证员不让上门立遗嘱,幸亏舅舅帮忙,我们才能拿到遗产。” 罗钰安静片刻,抬起一双清冷而锐利的长眼。 “你在替舅舅说话?”她问。 “大姐,论迹不论心,论心人无完人。”罗璇说,“你是小作坊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从小优秀惯了,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我觉得差不多就行——我没你那么多心气。” 罗珏简单地说:“你总说自己不傻,其实你是真傻。” 罗璇在心里叹了口气。人至察则无徒,浊世间大被一盖,谁没点自己的心思?做人不糊涂,就很难开心。 罗璇没跟大姐争论:“大姐,不管怎么说,红星制衣厂都是我们家自己的工厂,我们几个都有份。爸留了遗嘱,红星制衣厂,你占四分之一呢。” 罗珏站起身,拽出几张纸递给她。 罗璇打开,看见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自愿放弃遗产声明”。 罗珏说:“罗文彬和林招娣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既然他们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们。我不会再回去。如果你愿意理解我,我们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如果你不理解我,你就当我死了。我的心意不会改。” 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罗珏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罗璇看着连空调都没有的小阳台,看看干巴巴的麦片,又看了看瘦弱的大姐,根本没办法理解大姐的决绝。 美丽的大姐,雪白得像一尊玉雕:“人活一口气。” 何苦呢,为了点虚无缥缈的气性,实打实的好处都不要了——罗璇立刻把大姐当成反面案例,在心里暗暗发誓,她才不这样,她可得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罗珏看着妹妹,伸手点她的额头,忍无可忍:“憨货!” “你聪明。”罗璇反驳,“你们聪明人最喜欢自讨苦吃。” 她看着大姐满额的汗,顺手给风扇转了个个儿,从吹着姐妹两人,变成只对着大姐吹。 走的时候,罗珏提醒罗璇:“爸留给你的遗产,你千万要攥在自己手里,别像从前那样,被人哄两句就当散财童子。你给妈买的金项链,可在你舅妈脖子上挂着呢。” 罗璇头皮都炸了:“什么?” 那可是她刚参加工作时的心意! 罗珏怜悯地注视着她:“妈戴过一次,舅妈说好看,她立刻摘给舅妈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她能知道些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罗璇气呼呼地一言不发。 这下,她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她真的憨吗? 罗珏看着罗璇又气又迷茫的样子,把话挑明: “爸养情人、搞私生子,还和大伯联手从妈手里挖厂子的钱来蓄小金库。妈根本信不过他。妈能把厂子抓到今天,全靠舅舅帮忙支撑。比起我们,妈更信舅舅。但舅舅有自己的心思……老三有心眼,我不担心,只有你——你要替自己打算。” 起初,红星制衣厂只是个家庭作坊,夫妻二人白手起家,罗文彬负责出货押货买卖,林招娣记账后勤还给工人做饭,三姐妹用闲暇时间做边角料工作,刚学会数数就开始点料,刚懂点事就天天捻包装袋,人没桌子高就帮忙打扫卫生,样样没少做。 2001年中国加入wto后,海外服装订单大量涌入,红星制衣厂越做越大,四个女人忙不过来,累成四条皱巴巴的萝卜干,罗文彬从老家招了很多亲戚过来帮忙,其中就有大伯一家子。 红星制衣厂赚到了钱,罗文彬开始动花花心思,但林招娣是个强悍的精明女人,把厂子的钱抓得牢牢的,罗文彬只能想方设法从林招娣手里挖钱。 林招娣发现了丈夫和大伯的小动作,又亲自捉了丈夫的几次奸后,再也信不过罗文彬,更不甘心把打拼来的一切便宜别人,喊了自己亲弟弟林国栋辞掉编制,来厂里给自己帮忙。 为此,林招娣总对林国栋感到内疚,生怕他过得不好。 用她的话说,林国栋可是金贵的大学生,当官的料,就为了她这个姐姐,甘愿做了个工人。 罗珏清清凉凉地笑了:“这些年生意好,舅舅从厂子里捞刮了至少一百万,妈怎么总觉得他过不好?我也是金贵的大学生,我也考公务员,妈怎么不怕我过得不好?” 罗璇失声:“多少,一百万?妈怎么允许的?!” 罗珏笑笑:“妈首先是舅舅的姐姐,其次才是我们的妈。妈偏心舅舅,远远超过我们三个。” 罗璇目瞪口呆,摇头反驳:“妈那性格,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好姐姐,她那点子内疚,哪里值得上一百万?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罗珏反问:“还能有什么原因?” 罗璇想不出。 她想起小妹那句“你永远这样,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乱哄哄的。 罗璇破罐子破摔:“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憨。处理完爸的后事,我就滚回上海去打工。反正妈也不喜欢我,她管红星制衣厂,每年分我收益就行,我万事不管,只做貔貅,往肚子里吞钱,绝不把钱漏给舅舅,总行了吧。” 大姐噗嗤一笑:“你指望妈给你分钱?” 罗璇梗着脖子:“红星厂可有我一份!” 罗珏欲言又止,露出一个凉凉的微笑:“看你,还是憨。我教你没用,事教你,你就懂了。” 罗璇直接问:“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不把话说清楚,喜欢让人猜?我哪里猜得到啊?” 罗珏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罗璇腹诽。 难道这空气中写字了吗? 怎么人人都知道,就她看不见? 第5章 真傻&装傻 正说着,客厅的室友走过来。 室友指责罗珏,语气不好听:“说过不能带朋友回家。” 罗珏声音微抬:“这是我亲妹妹。” 室友看看罗璇,又看看罗珏:“亲姐妹?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罗珏你可是气质美女……” 罗珏皱眉,正要说话,罗璇扯了下她。 罗璇撸了撸碎发,指着自己,喂喂两声:“我还没长开呢。”说着,麻利地从包里掏出零食,硬塞给她,“拿去尝尝。” 暗暗的剑拔弩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室友忍不住笑了,脸色总算缓和:“谢谢。” …… 临出门的时候,罗璇没忍住,小声叮嘱:“姐,事情差不多就轻轻揭过,这世上没那么多对错输赢。你得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大姐样样拔尖,眼里揉不得沙子,从小刚直,黑白分明。 “你这面团。”罗珏推她出门,“用针扎你,都扎不出声哎呦。” 罗璇哼声,拽了把大姐纤细的胳膊:“你要放宽心。” 罗珏叮嘱:“你要多留心。” …… 送走罗璇,罗珏径直回到狭小闷热的房间,也没开灯,独自坐在床边,从皮箱里抽出一张全家福,对着发呆。 半个小时以后,她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她用手擦干,打开灯,把全家福收起来,烧水泡了点麦片,权当是晚餐。 坐在床边,她吃着淡而无味的麦片,算计着银行卡上的余额,继续在电脑上搜索工作机会。 胳膊肘一动,枕头掉在地上,露出下面一叠红色钞票,用纸巾包着,边缘折起一个角,卡得牢牢的。 这么熟练的打包手艺,显然是罗璇做的。 罗珏点了一下,里面是2000块钱。 她长长叹了口气。 她自己从小拔尖,被罗文彬骗回老家工作,一个月的工资不过2000出头,赶上经济形势不好,被裁失业; 小妹又漂亮又好强,可惜大学刚毕业就赶上次贷危机,到处都在裁员,至今仍没找到工作; 而罗璇——罗珏怔怔地想——这个二妹从小夹在耀眼的姐姐妹妹中间灰扑扑,大学读得稀里糊涂,毕业却赶上外企扩招,去了上海,一个月能赚7000多。 时也、命也。 罗珏发短信给罗璇:“算我借你的。” 手机亮起,罗珏失笑。 罗璇言简意赅地回了四个字: “废话真多。” …… 罗璇回过大姐的消息,小妹的电话又进来了。 罗琦说:“舅舅帮忙排到了凌晨3点的火化炉,你现在到哪里了?” 刚和大姐聊完,罗璇难免多心。小妹平常的一句话,罗璇终于咂摸出另一层意思:“我快进罗桑县了——你早知道大姐不会跟我回来?” 电话对面的罗琦说:“大姐当然不会回家。” 罗璇烦躁地看了眼黑洞洞的窗外:“我不知道。大姐竟然如此决绝。” 罗琦凉凉地说:“你知道什么,你何曾关心过我们。” 父亲骤然去世,仿佛掀开了一张大被,露出被掩盖的颗颗尖锐石头。 罗璇好不容易休个年假,结果熬了20多个小时没睡,开车来回跑,又累又落埋怨,终于有点火了: “你们用得着我关心?这个家里有点好东西,爸顾着大姐,妈紧着你,谁能想起来我啊?我自身难保,不顾着自己,我还管别人?” 罗琦简单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罗璇被噎了个半死。 小妹继续说:“我给你买了咖啡,你打开储物格就能看见,开夜车注意安全。” 说完,她挂了电话。 罗旋大力拍开储物格,掏出咖啡,一气喝了半瓶,立刻把电话拨回去。 响了两声,小妹接了,罗璇立刻说:“从小到大,爸妈对你和大姐怎样,对我怎样,我们仨心里都有数。如今我按时按季给爸妈添东西,自认已经做得足够。你还希望我怎样?你当我是什么型号的泥菩萨?” 罗琦无不讥讽:“对,你做得足足的,老家盖房你不出钱,因为钱搁在房子里看不见,你只给妈买金子,让往来的亲戚全都看得明明白白。热水器坏了好几年,你却给家里添洗碗机,这稀罕东西,谁来都要问一问,再夸你两句,真有你的——花的每一分钱全都是面子功夫。你每周日下午准时一个电话,嘴上说得好听,人呢只有过年才回来,回来了也只掏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反正看不见,也不管,等着我们争完吵完管完,你捡现成的。” 罗璇一时语塞。 事情是这些事情,可连在一块,从小妹嘴里讲出来,怎么又不一样呢? 罗璇心里的火蹭蹭蹭冒起来:“什么叫我专捡现成的?” 小妹冷冷道:“你看,你又装傻。你这人,最会装傻了。” 大姐说她真傻,小妹说她装傻,她究竟傻不傻啊?! 罗璇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小妹掷地有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按掉电话。 再拨回去,小妹没接,直接按掉了。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罗璇的头开始突突地痛。她按开车窗,猛踩加速,夜风呼啸着拍在脸上,吹不散她心口一股浊气。 副驾的储物格没关,随着暴躁的加速,有什么东西飞出来,掉在她脚面上。 罗璇一心二用地扫了眼——是一包本地辣条,还是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牌子,显然是小妹放的。 姐姐肠胃弱,妹妹怕长痘,家里除了她,没人吃这个。 可惜,多少年过去了,她的口味早就变了。 家里三个女孩子,老人拒绝帮忙,林招娣照看不过来。老大身体弱,老三年纪小,都需要家人照顾,只有二妹罗璇不用操心,所以从小被送去学校住宿,寒暑假才能回家。 于是她小学就被送到学校住宿,寒暑假才能回家。回家也没闲着,给厂子帮工。 本地学校的游泳氛围浓厚,罗璇早早被挑进了游泳校队。好处是,读书之余可以四处打比赛,不但学费全免还能赚奖金;坏处是,被迫控制饮食长达九年,戒断零食并失去了胡吃海喝的自由。 就这样,她的饮食习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至今未变。 罗璇把辣条踢到一边,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 父亲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被火化,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跟亲妹妹吵架。过去的事早已过去,往日的遗憾无从弥补,翻旧账也毫无意义。 回忆过去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外,没有任何好处。 罗璇才不想和大姐一样,为了点虚无缥缈的气性,把自己耗得半死;也不想和小妹一样,丝毫不肯糊涂,只好明明白白地操心,边操心边骂,骂完还得操心。 就算她把自己耗得半死,操心又劳力,有谁会关心她? 备受宠爱的人才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别人。不被爱的人,必须自己爱自己。 罗璇暗暗下定决心。要想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不是争个对错,而是隔开。远远地、彻底隔开,不去想,不关心,不见面。 等父亲的后事一结束,她就回上海去。 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弯腰把辣条捡起来,丢回储物格。 第6章 让我爸给你托梦&该是我的,我谁都不让 沉睡的公路前方,远远出现星星点点的灯光。 罗璇放慢了车速,驶入罗桑县的地界。 罗桑制衣厂白天开工,周边配套中厂、小厂、作坊夜里赶工,黑白互补,一天走完整个流程,效率奇高。 凌晨一点钟,罗桑县正是热火朝天的开工时间,来来往往拉货送货的车络绎不绝,四下里的小工厂灯火通明,织成一张大网,一直蔓延到罗桑县周边的村落,像发光的毛细血管一样,源源不断地为大网正中央的罗桑制衣厂提供养料,并依附于罗桑制衣厂的业务存活,共同点亮了这个“世界运动装之都”。 四下喧哗而热闹。 围绕着忙碌的工人,是一圈圈卖宵夜的推车,卖生活用品的地摊,手机贴膜,还有女工们喜欢的、一闪一闪的手机链,亮晶晶地堆在塑料布上。 灯光扑在罗璇脸上。 她暗暗感叹,没人知道,毫不起眼的罗桑县,因为连轴转的服装纺织业,有着无比繁华的通宵夜市。 跟在送货的车后,罗璇驶过县里最核心的罗桑制衣厂,足足开了十几分钟,才绕过这沉睡的庞然大物。等到把罗桑制衣厂甩在身后,罗璇恍然想起,小妹的男朋友好像和罗桑厂有点关系。 叫什么来着? 罗璇毫无印象。 父亲猝死后的第一天,罗璇缓慢地转动方向盘,逐渐意识到,小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小妹说得没错。 她其实,内心深处,压根就不想知道。 …… 到了殡仪馆,又是忙忙碌碌。 或许是因为忙碌,林招娣并没问起大姐,罗璇松了口气。 罗文彬火化得急,该有的仪式没有,流程也乱七八糟。推着遗体进火化室的短短距离,林招娣、罗璇和罗琦居然都忙得没想起来哭,三人累得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还是舅舅林国栋提醒:“最后一面了。” 罗璇这才想起来悲伤,和母亲妹妹站着抹了好一会眼泪。 林招娣哭了一会,红着眼眶指挥殡仪馆的人把罗文彬的遗体送进火化室,大门关闭的时候,罗璇注意到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过了一阵子,火化室的工人出来喊:“儿子进来捡骨灰。” 林文彬没儿子。 工人喊:“侄子在不在。” 罗璇径直走过去。工人挡住她:“让你家男人来,不然你爸在地下会不安宁。” 罗璇站直了,发现自己比工人还高,当即懒得废口舌,伸手把那人拨到一边:“我爸要是不满意,他自己会托梦跟我讲。” 工人说:“你这样不合规矩。” 罗璇推开他:“规矩我不懂,我爸懂,我让我爸晚上托梦给你讲。” “可不敢麻烦你爸!”工人被推到旁边,气得唾道,“请他好好歇着吧!” 罗璇抬腿迈进火化室,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妹妹招手: “进来帮忙。” …… 火化室里一股烧焦的味道,骨头还热着。 罗璇和小妹用夹子把大骨头逐一摆进骨灰盒。 小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爸这一辈子,非得要儿子,就为了夹骨头这点事吗。” 罗璇用小铲子把带着热气的碎末骨灰撮进盒里,没多久,盒壁温热地贴着她的手。 罗璇心想,爸活着的时候,父女不冷不淡。爸死了,反倒有点热乎气。 罗琦继续说:“爸甚至没查过那野种是不是他的,就要把厂子给那野种。” 把厂子给儿子? 罗璇的手顿住,想起立遗嘱时母亲和妹妹的慌乱,和父亲临终前的一声叹息。 罗璇转头死死盯着罗琦:“爸的厂子,竟然一点都不给我们?他打算全留给外面的男孩?” 罗琦没有否认。 火化室里,温度不算低。罗琦站在骨灰前,一边垂头铲骨灰,一边毫不避讳道:“不给又如何?该我的,必须是我的,我谁都不让。” 罗璇竟然觉得毫不意外,只是喉咙里堵得难受。 她想起,罗文彬曾在酒后对着电视剧评论:“都是女人,外面的和家里的有什么不一样?不同的女人生出来的骨肉都是一样的,都是亲儿子。唯一不同的是,外面的不给钱会走,家里的不给钱也还会在那里。” 罗璇垂眸看着眼前寂静的一捧骨灰。 红星制衣厂分给自己的那一份,并不是父亲稀薄的爱。而是母亲和妹妹用了不太好看的手段,替自己争取的。 罗璇如鲠在喉,而骨灰不发一言。 问与不问都改变不了什么。父亲已经去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的母亲和姐妹。 她们分享同一条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 两人铲了一遍,炉子口还沾着白蒙蒙的一层细碎骨灰末,怎样都弄不干净。罗璇犹豫还在想办法,罗琦已经把骨灰盒扣起来。 罗璇注视着没扫干净的骨灰:“爸会怪我们吗。” 罗琦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垂眼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能事事如愿。” 她抱着骨灰盒,转身走出火化室。 …… 忙活完,走出殡仪馆,已经是蒙蒙昧昧的黎明,天光将亮不亮,半明半暗。 罗璇开车载着母亲和妹妹回去。 车里没人说话。三个女人熬得眼圈通红,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看向窗外。 夜市的灯灭了,人散了。灰蒙蒙的雾气里,有三三两两的人推着装满旧物的板车正在路边交易。 有工人,有收废品的,还有出货的贼和偷儿。 这被称作“鬼市”,也就是二手交易市场。为了躲开城市管理,鬼市并没有固定地点,只是工人们有自己的嗅觉,总能找到正确位置。 来者不问出处——罗璇注视着路边带字的纸壳缓缓后退,“100元日本富士相机”“10元进口收音机”“99元俄罗斯军用望远镜”“二手索尼爱立信”逐个消失在视野里。 几个工人一分钱不花,正用穿旧的胶皮靴子换整箱盗版和诗集。 一晃而过的纸壳子上写着红色大字:“刺激!《夫人的情人们》” 罗璇当然逛过鬼市,也凑热闹看过这本刺激书,原名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工人们很乐意接受西方名著的文学洗礼,并在紧要位置手动配屌图,描摹细致。 很多工人从这本书开始,以欲望为开端,渐渐触摸到文学的冰凉白砖。 蒙昧之间,鬼市是游走于法理与情理之间的灰色地带,是一口喷在工人脸上的城市的热气。 第7章 争执 到家后,林招娣吩咐罗璇:“今晚你睡我的屋,我跟你妹睡。” 罗璇随便应了一句,转身走进淋浴间。 林招娣在后面喊:“让你妹先洗。” 罗璇没理她,关上淋浴间的门。 煤气淋浴果然一如既往地不好用,水烫得要命,罗璇只好用冷水草草冲了下,回房关灯,倒头就睡。 母亲用的枕头是自制的,里面填满小小硬硬的颗粒,躺下去沙沙作响。枕头上铺着毛绒枕巾,绒洗得发硬。睡衣是起球的,被套也粗糙地摩擦着皮肤。 罗璇做了噩梦。 林招娣指着她的鼻子:我才不用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许用—— 舅舅也指着她的鼻子:只有我才配洗个热水澡—— 她在左挪右闪,扭来扭去,倏忽从梦中惊醒,看了眼时间,清晨八点半。 只睡了三小时。 罗桑县主要做运动服饰,家里堆着很多红星厂拿回来的样衣,全是网球裙。罗璇随便抓了条套在身上。 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林招娣在做早餐。 罗璇按住疲惫的头,靠在厨房门边:“妈,你累不累?忙活一晚上,歇着吧。你想吃早餐,我出去给你买。” 林招娣没看她,边忙边说:“妈在家,怎么能让你去吃外面的早餐。”她的话里没什么情绪。 罗璇穿着母亲的睡衣,衣服上结满小球,细细密密地硬着摩擦皮肤。 谈不上疼,只是惹人烦恼。 罗璇忍不住说:“何必呢?只是一顿早餐——你就非得吃这份苦?” 林招娣用打火机去点煤气灶。煤气灶的点火石早就坏了,旋钮根本不灵,换灶台不便宜,林招娣当然舍不得这笔钱:“我是你妈,给你做早饭天经地义,什么苦不苦的,我能不当你妈?” “砰”的一声,林招娣麻利收手,火苗扑出来,险而又险地擦过林招娣的手腕。 罗璇掏出手机:“我初中同学卖厨具的,我找他买个新灶台,你看什么时候喊人来安装?” 林招娣说:“不要。” 罗璇顿了顿,无奈道:“没多少钱,也不麻烦,人家上门安装——” 林招娣打断她:“不需要!打火机挺好的!你一天到晚乱花钱!我不用你关心,你管好你自己!” 罗璇靠着自己给家里添置的洗碗机,垂下头,注视母亲边煎蛋边动手洗水池里的碗筷。 林招娣嫌洗碗机费水又费钱。 罗璇说:“你哪来的那么多责任?你照顾这个、照顾那个,能不能照顾照顾自己啊?妈,算我求你——爸没了,我们都不好受,大家忙了两个晚上都没睡,你多睡一会又能怎样?” 林招娣把锅铲重重搁下:“我辛辛苦苦起大早,就为了给你做口吃的,你什么态度?” 罗璇说:“我只是希望你对自己好点。” 林招娣冷笑:“知道你挣得多!出去工作几年,还管我怎么活。”她把煎鸡蛋掼进碟子里,递给罗璇。 罗璇无言以对。 小妹没起来,母女两人只能沉默着对坐。闷了一会,林招娣开口:“你大姐怎么没跟你回来?” 罗璇随便找了个善意的借口:“她感冒了,不想传染我们。” 林招娣憋了几秒钟,伸手抚住胸口,犀利道:“她还是不肯回家?” 罗璇斟酌片刻,刚想开口,林招娣冲着她抬高声音:“算了,你打小就说不明白话,笨!我还是问你妹妹。” 罗璇猛地站起身,深呼吸几口后,总归压下了火:“我出去晨跑。” 林招娣绷着脸,没说话。 罗璇抓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推开门,突然下定决心。 她站定了,回头看着林招娣,一字一句道:“妈,大姐为什么不回来,你心里清楚。我知道你生气,你内疚,你害怕。但这是你自己的情绪,你自己解决,不要再通过攻击我来减轻你自己的心理负担。” 林招娣把碗摔在桌上:“你一回来就指手画脚,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我年过半百,土埋脖子的人,我改不了!” 罗璇攥紧毛巾,冷冷地看着她:“你必须改。以后,你只要攻击我,我就一定和你闹个天翻地覆,我说到做到。” 没等林招娣开口,罗璇重重甩上门。 惊天动地一声响,铁门合拢。 …… 罗桑县的空气并不清新。 服装厂聚集的地方,因为面料纺织,因为染色剂,河水早就被污染得乌七八糟。清晨的风微凉,罗桑河的臭味一股一股涌起来,空荡荡地穿过罗璇的胸口。 罗璇跑着跑着,心情平复下来,逐渐有些懊恼。 她才回家待几天,何必浪费精力跟母亲费口舌? 又不是小孩子,动辄捧出一颗真心,歇斯底里地问“你凭什么不爱我”…… 没必要。 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现在好了,剩下的几天,她肯定不能在妈面前碍眼,到哪里避着去? 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罗璇沿路留心,试图找个咖啡馆躲清静,可罗桑县根本没有此等稀罕玩意,最终一无所获。 她拐了个弯,很快跑到罗桑制衣厂附近。 第8章 关系王&聪明男人 罗桑制衣厂位于整个罗桑县正中央。 或者说,罗桑县本身就是围绕着罗桑制衣厂出现的。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都可以快速抵达这座庞然大物。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暖烘烘地晒在罗璇身上。 罗桑厂正门的日结市场里全是人,招工的和找工的都已经准备就绪,在罗桑河边形成一团团人的漩涡。 罗璇扭头看过去。 每个招工人手里都拿着样衣,喊人来做;工人现场看样衣,如果能做,就去询价。招工人报加工费,若是一拍即合,便做一日生意。 有人正在问:“加工费多少钱?” 招工人举着一件蓝色的运动t恤:“每件4块5,做全衣,37件。” 工人把衬衣拿在手上,细细翻看,尤其是衣领、衣边和袖口:“你这衣服不好做,这里要开叉转弯,锁边有褶皱,袖子也是开叉的。” 招工的说:“折后单做领上领。包肩包后垫。” 工人沿着衬衣边缝又搓又翻:“这里打不打五线?” “要打。” 那人转身就走,和工友抱怨:“不做,累死人,一天也做不了几件,压根不赚钱,。” 制衣厂里的长工做流水线工序,每天能做200只一模一样的袖子。但日结工不同,以‘全衣’为主,自己在一天内,能做几整件衣服,就能赚多少钱。 罗璇跑过,转头笑嘻嘻插话:“他4块5肯定招不到人,你开价6块,他应该能答应。” “有道理——哎,不是,你谁啊?!” 罗璇一阵风跑远了。 前面有人边走边抱怨:“价格越来越低了。” “淡季嘛。” “美元年年贬值,罗桑厂做美国货赚美元,等结算成人民币,嘿!你猜这么着——苦吃着了,钱没挣着!” 脖子上挂着烫工牌子的人正在嗦粉,混沌不清地说:“我上前阵子烫的那批衬衫,牌子呀,在美国卖80美元,罗桑厂才挣2美元。” 罗璇跑过那几个人,笑嘻嘻地插嘴:“我们哪赚得到2美元?2美元里还包括运输费,管理费,1美元;原材料进口费,065美元。工厂最多赚035美元,挣个加工费。分到我们头上,三块五毛人民币。” 烫工忿忿嗦粉:“日,老子干得这么辛苦,钱都被美国赚了——”他抬头,“不是,你谁啊?” 罗璇一阵风跑远了。 她很快把人潮甩在身后,转到罗桑厂侧墙,看见一处刚刚修整好的标准网球场。 网球场? …… 罗璇眼睛亮了。 她打小练游泳,体育底子打得好,各项运动触类旁通,网球自然也会。 可以在网球场消磨时间。 她转身在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打开股票走势页,一行大字闯入眼帘: 红色9月,美国降息! 因为美国降息,国内突然迎来a股和港股的暴力拉升。罗璇心满意足地看到自己的股票k线垂直起飞。 边看,她边和老板打听:“美国降息,美元贬值,罗桑厂怎么还有钱建网球场?” 老板三十出头,长着一张圆嫩粉白喜气洋洋的脸。 “这罗桑厂,迟早要完呐!”老板痛心疾首地拍桌子,“你说说,罗桑厂里面当老板的比睡地板的还多,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突发奇想,小鬼为了哄神仙,花这么多钱建这玩意——有几个会打网球的,浪费钱嘛!” 罗璇拧开瓶盖:“罗桑厂专做出口运动服的,用网球场招待洋老板吧。” 老板唾弃:“洋老板一年才过来几次,还不是给厂里那些当老板的用。” 罗璇张望了一会,又问:“罗桑厂的网球场对外开放吗?怎么收费的,您知道吗。” 老板注视着罗璇,了然地笑了。 他推了瓶果汁出来:“5块。我帮你问问。” 罗璇打开钱包,抽了张5元递过去。 小县城的人际关系犹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能把报刊亭开在罗桑厂门口,本身也不一般。 老板打了几个电话,姑姑伯伯叔叔叫了一遍后,神秘兮兮地告诉罗璇:“你想进罗桑厂工作,我叔叔王经理有路子,7万块钱。” 罗璇猛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她顺了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板了然:“对对,我明白,你只是问网球场怎么收费。” 罗璇点头:“怎么收费?” 老板伸出两根指头。他的手白白嫩嫩,一丁点疤都没有,连指关节都是肉窝: “最好的岗是供销科,向下直接对供应商,月薪2400,油水最大,可以吃回扣。贸易科也好,月薪2900,向上负责外国订单,利润最好,奖金高。这两个岗位,办进去估计15万。” 罗璇咳得更厉害了:“我不是问这个……” “你别嫌贵。”老板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就你身上这条网球裙的风琴口袋,罗桑厂的工人在流水线做一个口袋挣1毛7分5厘,每天14个小时,每个月休一天,能得轧多少个口袋?累得死去活来,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现在多花点钱走门路,以后舒舒服服坐办公室,稍微吃吃回扣,钞票麦克麦克地赚。这叫‘投资你的人生’,投资呀,你炒股伐?懂不懂价值投资?” “我草,我炒。”罗璇顺过气,“这么搞,罗桑厂不怕倒闭吗?!” 老板摆弄饮料:“全县大大小小厂子都指着罗桑厂的单子活,你说罗桑厂能倒吗?罗桑厂要是倒了,整个县都饿死啦——政府能让罗桑厂倒吗?政府能不管我们老百姓死活吗?你把心放进肚子里,要我看,进罗桑厂比当公务员还稳定。” 罗璇道了谢,在老板的积极招呼下,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老板热情道:“我姓王,您走门路就找我,我帮您敲门——这罗桑县,就没我搞不定的关系。” 罗璇给他备注“关系王”。 关系王喜气洋洋地说吉利话:“一起发财啊。” 罗璇重重点头,晕乎乎地走了。 直到她把手里的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才猛地想起: “不是,这网球场究竟怎么收费啊?!” …… 罗璇围着球场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一间小小的管理处,亲眼看见白底红字的收费标准。 对外开放:场地费1小时498,租拍30,租球15块。 罗璇在上海立华集团的供应链管理部工作,负责洗发水业务的供应链排期,一个月赚7420元。她对自己的收入相当满意,即使在老板无穷无尽的新要求和供应商随时随地的幺蛾子之间极限跳舞,前天插单、今天叫停、晚上复工是常态,也依旧自我感觉是个高薪白领、都市丽人。 如今站在老家的罗桑厂门口,罗璇赫然发现,两个小时网球足以打掉她18月薪,从都市丽人打成都市穷人。 罗璇彻底死心。 她站在管理处门口,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网球场,正准备离开,有人走过来。 两个人迎面碰上,那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这边怎么收费?” …… 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皮革调香水在空气中涌动。 即使罗璇已经很高了,和那人讲话,依旧得抬起头。一张窄长的聪明面孔正对她露出客气的笑,双眼微弯,柔和又精明。 他裸露在外面的手臂晒成淡淡的金棕色,有通过长年规律运动维持的纤长清晰的肌肉线条。 罗璇下意识瞥过男人的鞋尖,辨识出鞋带上绞着的小小银丝字母;习惯性地循着昂贵面料的长裤向上,扫过纽扣上细微的法语;眼睛一剜,留心到他手腕一圈的皮肤颜色尚浅,大概平日里有戴表的习惯;余光瞟到他雪白的短袖t恤泛着淡淡光泽,版型自然垂挺、又有合身的筋骨。 不过一瞬。 第9章 用女人算计我&分手后拉黑 罗璇一个激灵。 她突然意识到,这分明是林招娣观察人的习惯,却被她完完整整继承下来。 她向来不喜母亲那双势利眼,很烦地把手插进浅色网球裙的口袋:“1个小时498块,不便宜。” 男人问:“年卡呢?” 罗璇抽出左手,指了指收费标准。 男人抬眼扫了下价格,不徐不疾道:“给我办张年卡。” 罗璇摆摆手:“你找工作人员。”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管理台,又收回来,看了她几眼。 他微笑道歉:“不好意思,以为你是这个网球场的教练。” 话语里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淡淡的客套与疏离,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在炫耀良好的风度与教养。 罗旋咂摸出点高高在上味道。 “没事。”她皱眉道,抬脚就走。 走出几步,她算了算年卡除以365天再除以24小时的价格,又停了下来,回身看去。 那人站在工作台前,身姿挺拔而潇洒。管理处惨白的灯光打下来,在他的眉骨下形成淡淡的阴影,衬得鼻梁愈发高挺狭长。 片刻后,他刷卡付账,负责人问:“先生怎么称呼?” 男人低头签字,声音温和:“姓江。江明映。” 江明映取了卡出来,罗璇走过去同他打招呼:“江先生,拼卡吗。” 江明映微微挑眉,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罗璇说:“江先生,我听您的口音,从南方来的,大概不常在罗桑县住,刚好我也不常来这边。我想从您的年卡里买8个小时,使用时间好商量,您也能避免浪费,可以吗。” 江明映笑容不变,维持缄默。 几秒钟过去,罗璇没等到答复,开始尴尬。 她懂了,这种人拒绝的方式就这样,不直说,让对方自己识趣离开,显得自己很有教养。 好在,罗璇从小看爸妈做生意,脸皮比常人厚些。 江明映转身离开,罗璇追了两步:“江先生,如果您改变想法——我留个联系方式给您。” 江明映的脸色突然变了。 罗璇一时没想清楚自己哪个字冒犯了对方,只听江明映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软不硬:“交换联系方式,是不是就要约球?约了球,还要一起吃饭?一起吃过饭,就是朋友,是不是还要约我晚上出去唱歌?然后你再告诉我,你们罗桑厂运营良好,有批单子要出手,对不对?” “啊?” 江明映重新展露微笑:“你们这地界,做生意都这么肮脏吗?” 罗璇被问懵了。 “借过。”江明映冷冷点头,绕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锃亮的黑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男人露出小半张脸,笑容依旧,声音却毫不客气:“别让我再看见你。回去告诉你们罗桑厂的王经理,再用女人算计我,我就报警。我说到做到。” 说罢,没再给罗璇说话的机会,车子轰鸣驶走。 …… 罗璇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注意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谁缠着他啦?! 罗璇对着远去的车尾,愤怒地做了个口型。 人生不如意果然十之八九,好比这个江明映,看起来完完整整一条人,不但长了张笑瘫脸,还不幸患有被害妄想症。 …… 罗璇边跑边在心里骂得很脏。 沿着罗桑厂的侧墙拐了个弯,厂子后门赫然又是另一番景象。车流进进出出,送货的,拉料的,往来不绝。货车、摩托车、自行车和手推车拥挤成一团,一毫米一毫米挪动,暴躁的“滴滴滴”不绝于耳。 冷不丁有人喊:“罗璇!” 罗璇抬头看过去,一闪神,后背立刻撞了个货工。她急忙侧身子,肩膀又撞到另一个货工。干脆站定不动,又被一个货工迎面撞上。 “别挡路!” “注意点!” “会不会看路!” 众人对彼此怒目而视,但同时不忘赶路,边瞪边走边骂,匆匆忙忙半秒钟就没了人影。 “借过借过!” 摩托车车尾座绑着五米长的布料,尾端垂下,缓慢拐弯。 罗桑厂前门拥挤的工人潮,一部分流入罗桑厂中,一部分像流水般沿着侧墙流淌到后门,被后门拉布、拉料、拉配件的车流切割成更多小块,再稠密地流动向前,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人河,最终流动到罗桑厂的下游,分头汇入大大小小的工厂。 那人在人潮中挣扎片刻,终于挤过来: “罗璇,你回来了?” …… 罗璇抬头,看到一个面容沉静的英俊男人,戴着细细的灰黑色边框眼镜,非常眼熟。 为什么会眼熟? 林家无论男女,都出美人。他长相漂亮,难道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罗璇死活没想起他是谁,只听对方得体道:“我听说你们家里的事,太突然了,请你节哀顺变。” 想起大姐对舅舅的那些指责,罗璇便打算从这位林家亲戚嘴里套点话出来。她开口邀请:“我准备吃早餐,一起?” 对方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到了早餐店,各自点了东西。那人给罗璇倒了杯水,姿态洒脱地坐在寒酸的小桌对面,亚麻白衬衫挽到手肘,一双穿着牛仔裤的长腿交叉着。 罗璇在家吃过早餐,并不饿,也不急着说话,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男人沉吟了很久,扶了下眼镜,神情自然: “罗琦最近还好吗?” …… 罗璇差点把水喷出来——她想起来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林家的表弟,他是小妹罗琦的男朋友! 难怪眼熟,去年春节,小妹带他回家,两人见过长辈,准备今年十一订婚。这位妹夫叫,叫…… 罗璇咳了一会,终于想起他的名字:“张东尧,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张东尧面色沉静地看着玻璃杯里的水。很久以后,他声音平静:“她和我提分手以后,把我拉黑了。” 罗璇顿时如坐针毡。 小妹和张东尧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 罗璇抓着水杯,喝了口水压惊,在心里哀叹:东方不亮西方暗,她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前妹夫。 张东尧靠在椅背上,抓着水杯,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下去:“那天伯父出事,罗琦突然找我帮忙,要借一辆电动车。我不太会骑,载着她摔了一跤……我想知道她恢复得怎样。” 小妹受伤了?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罗璇急忙追问:“伤得重吗?” 张东尧弯腰地撩起裤子,腿上长长一道擦伤:“还好。” 罗璇看着张东尧腿上长长的伤口,不由自主地说:“多疼啊。” 张东尧说:“我还好,罗琦伤得比我重。” 两人一时无话。 第10章 罗桑厂很安全&父亲的情人&大牛市 罗璇想起,张东尧是之河大学的博士生,之所以和罗琦相识,因为他的研究方向正是罗桑县服装纺织产业集群,以罗桑制衣厂为典型案例,天天泡在这边做田野调查。 罗璇提起罗桑厂明码标价的准入门槛:“罗桑厂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东尧很委婉地说:“尾大不掉。只要人员臃肿、层级过多、管理机制落后,就必然会有这类问题出现。” 罗璇说:“罗桑厂这么搞,真的不会出问题?” 张东尧摇头:“不会。罗桑县号称世界运动服之都,县、市、省都特别重视服装纺织产业的规划发展,目前的政策制订依旧会向产业集群倾斜。”他思索片刻,含蓄地透露,“至于你提的罗桑厂的问题,县里是知道的。罗桑厂规模宏大,影响全县经济,县里会直接和香港管理层对话,你不必担心。” 罗璇说:“最好没问题,我家红星厂可还有货款压在罗桑厂呢。” 张东尧隐晦道:“罗桑厂在广东清远拿了块2万亩的地皮。” 罗桑厂拿下地皮,说明资金链运转良好,资质优良,且准备扩大规模。 听到这个消息,罗璇的心才落回肚子,又活泛起来:“你参加了规划工作?” 张东尧滴水不漏地笑笑,谨慎地说:“之河大学经济社会学研究室参加了专家评审。” 罗璇按捺自己,没针对产业规划问下去。 即使他是家里生意的好人脉——可小妹不喜欢他。 她必须和小妹站在同一边。 两人又沉默很久。张东尧垂下眼,英俊的面孔愈发苍白,嘴唇绷紧。他盯着玻璃杯,终于下定决定:“你觉得罗琦对我,我们……” 罗璇打断他:“张东尧,你还要添水吗?” 张东尧沉默很久,缓缓摇头:“我明白了。” 罗璇立刻起身,告辞离开。 她结账,发现张东尧已经付了钱。 罗璇掏出现金硬塞过去。 …… 刚走出饭店,手机就响起来。 罗璇接通,电话对面是罗琦,开口就是质问:“姐,今天爸的小三要带着野种跟我们谈判,你这时候出去乱逛?你现在在哪?” 罗璇问:“爸没的那天,你摔了?” 罗琦反问:“张东尧找你了?” 罗璇叹气:“疼吗。” 罗琦沉默片刻,硬邦邦地说:“赶紧回来。”挂了电话。 …… 罗璇回家取车,去县里的宾馆接那对母子。 宾馆房门一推开,满地都是鞋。 一间大床房居然挤了三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窗帘半垂着,房间里没开灯,涌出一股浓郁的、热烘烘的、隔夜的人味。 罗璇后退两步。 年轻女人对着镜子梳头,介绍两个满脸警惕的老人给罗璇,说是自己爸妈,连夜赶来帮着带孩子的。 来者不善。 罗璇立刻给小妹发消息,几分钟后,小妹发来地址,谈判地点是一家相熟的农家乐,老板是林招娣的老熟人。 路上,坐在副驾的女人问罗璇:“是要给小宝办认亲宴吗?” 罗璇冷冷地从后视镜里盯着后座吵闹尖叫个不停的男孩,那男孩怯怯地闭嘴,但还是用穿着鞋子的脚砰砰踢向车座背椅,两个老人视若无睹。 终于,罗璇忍无可忍:“别踢了。” 副驾上的女人这才喝止住小男孩,转头对罗璇笑着说:“看看你弟弟的小胳膊小腿,多有劲啊!真壮实!多可爱!他是你亲弟弟。” 罗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才一言不发。 …… 距离农家乐还有十分钟的路,远处锣鼓喧天,人潮如水波般挤在狭窄的街道上荡漾,喜气洋洋。 年轻女人探出头去:“不年不节的,这是庆祝什么?” 车子夹在人潮中慢慢前行,敲锣打鼓中,罗璇终于看到一队人举着一人高的红彤彤喜报: “恭喜罗桑县万小满同学勇夺省联考状元” “嗬,小满!又给我们县拿状元,太厉害了!”罗璇降下车窗,脱口而出。 车窗边是一群跟在喜报后面看热闹的年轻女工,面孔稚嫩,大多十七八岁,手里提着瓜子,转动脖子,把瓜子皮呸呸吐进口袋,脖子上的鲜亮丝巾在风中支棱起两个角。 她们叽叽喳喳笑道: “小满是我们罗桑县大名人。” “年年都是她拿状元!” “小满明年高考稳上清华!” “赵书记说,小满是我们县的希望。” 年轻女人升起车窗,转过脸,撇撇嘴:“一个丫头,搞得多金贵似的。你的车怎么一直跟在队伍后面?” 罗璇没解释,缓缓驾驶车子跟着人流,最终驶进农家乐。 巨大的红色喜报被人们挂在农家的乐大门口,分外醒目。 …… 车子一驶进农家乐大门,罗璇立刻降下车窗,高声对老板娇姐笑道:“生了个好孩子呀娇姐!小满又考状元!” 娇姐穿着整套玫红色天鹅绒修身套装,短而窄的上衣后背烫满皇冠水钻,喇叭裤屁股后烫着一排亮晶晶的“juicy uture”,正是红星厂的新品样衣。 她刚刚接过小满的喜报,指挥众人挂在大门口,此刻被女工们夸得满脸灿烂,欢欢喜喜地迎上来:“哦呦!好久没见小璇,变得这么漂亮!” 天地良心,罗璇只有从饭店老板的甜嘴里,才能听见“漂亮”这个词。 娇姐摸了摸她的腰:“长肉了,有福气。你在上海过得还好?” 罗璇立刻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减肥。她做了几个转体,唉声叹气:“加班太多了,没时间锻炼,过劳肥。我要是有小满那么聪明,至于如此辛苦!” 娇姐嗔着打了她一下:“别总夸小满。你姐也厉害。” “她比我姐更厉害!”罗璇伸出大拇指,“我们罗桑县要出个省状元了!省状元能上清华啊!罗桑县的希望!” 娇姐笑了一会,兴高采烈地说:“我重仓了你买的那个股票,涨得不得了!翻倍了呀!比开饭店赚得多啦,还不累!你还有什么好票子推荐啦?” 罗璇奇道:“我的股票还没翻倍啊?” 娇姐报出股票代码:“喏,不是这支吗,600813?” 罗璇定睛一看,哈哈笑起来:“买错啦!是600318!” 娇姐惊呼,又笑起来:“哎呀呀,哎呀呀,买错了,结果还翻倍了!” 罗璇感叹:“大牛市。” 娇姐神秘道:“我小叔子的同学在银行工作,有路子‘走后门’买基金,能大赚的,只收1个点的茶水费。” 第11章 认亲宴 “……别了吧。”罗璇劝她,“我姐说美国正次贷危机呢,万一影响到你。” 娇姐唬了一跳:“97年又要来了?” 罗璇觉得不至于:“美国次贷危机就是炒房,把房子当股票炒,从银行借钱炒,房子哗啦啦跌,钱没啦,人活不下去啦,不还贷款啦,银行破产啦——我们这又不炒房。” 娇姐奇道:“房子不便宜,还能当股票炒呢?不过这两年,房价确实涨得好厉害!” 罗璇“呀”了声:“还涨!房价都那么贵了!” 娇姐说:“现在房价可涨得太快了!我想给小满买套房,赚够了就去买,晚点担心买不起。小满虽然学习好,但不爱运动,性格也内向,单眼皮,皮肤还随她爸一样黑,以后去北京,大城市,万一她交不到男朋友……” “人无完人,小满胜万全。你何必天天盯着她的缺点看?”罗璇正色道,“小满以后要做大老板,给我们罗桑县招商引资的!赵书记都说了,万小满就是我们罗桑县的未来。” 娇姐点点头:“是,是,是我钻牛角尖。” 罗璇笑嘻嘻:“小满明年高考,你现在就琢磨着给她买房了?” 娇姐嗔着拍她肩膀:“还不是跟你妈学的,你妈给你们三姐妹都攒了嫁妆钱,我是没这么好的妈,但小满可以有个好妈。” 罗璇一怔:“嫁妆钱?我也有吗?” 娇姐笑了:“这孩子——你们三姐妹都有。你妈性子确实不好,对你凶了点,但你是她亲女,她能不疼你?”她拍拍罗璇的胳膊,“帮姐一个忙,把你的车停到大门口。” 生意生意,做得是生机勃勃。 罗璇利索地应了:“行,给你壮壮人气。” …… 把车子停在正门口,罗璇不用娇姐招呼,自己熟门熟路地引着父亲的情妇进最里间的包房。 安静,隐蔽。 老头子暗暗向罗璇探口风:“小姑娘,你奶奶怎么说?好歹是罗文彬唯一的儿子,有没有多余的房子给我们住?大宝离不开我们照顾。” “什么小姑娘,叫名字。”罗璇非常反感这种矮化人的称呼,“我爸没告诉你们,我是谁?” 魏老头还没开口,魏老太便训斥罗璇:“我问啥,你就答啥。一点礼貌都没有,以后嫁出去,婆家怎么看你?” 罗璇八百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愚昧落后的话,比起生气,更觉得好笑。 她站定了,转头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以后我得指望这个弟弟替我撑腰?可男人又不能生孩子,只有从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才是真正的亲人。我怎么知道小宝是哪个男人的种?” 年轻女人对着罗璇怒目而视。 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你这说得叫什么话?我们老家,生不出儿子就不能结婚!你爸亲口说,你妈自己没能耐,生不出儿子,不算正头妻,我家魏茵茵才是他老婆,这孩子才是他亲儿子!” 罗璇刚准备骂人,昏暗的廊道内响起“啪”的耳光响,是老太太被魏老头结结实实地打了巴掌。 魏老头骂道:“不会讲话就别讲!” 魏老太不吭声。 罗璇震惊看着被一巴掌打闭嘴的魏老太,又瞟了眼视若无睹的魏茵茵。 几人沉默地走进包房。 母亲和小妹已经肩并肩坐在包房里,严阵以待。舅舅林国栋坐在林招娣的另一边。和前日装出来的友好不同,今天所有人都面孔紧绷、气氛紧张。 罗璇环视一周,母亲左右都没给她留位置。 得,识趣点,坐到下首的上菜口吧。 一行人坐定了,老板娘上了菜。包房里静悄悄的,连那小孩都不敢出声,只有碗筷叮当碰撞。 魏老头咳了咳,威严地开口,指着年轻女人说:“罗文彬生前跟茵茵说得很清楚,红星厂不能便宜外人,得留给小宝才行。我家魏茵茵清清白白的女学生,跟了罗文彬,罗文彬说,生一个儿子奖励50万。现在罗文彬没了,儿子不能白生,你家总要拿出点说法来。” …… 50万?! 罗璇在心里暗骂一声,而林招娣稳稳地喝茶,面上看不出喜怒,半晌不发一言。 罗琦一甩长发,扑哧笑了:“什么女学生,我爸是在押货去大连的路上,在国道旁边的小饭店跟魏茵茵眉来眼去勾搭上的,魏茵茵就是个端菜的服务员。清清白白地给我爸当情人?我爸的情人可不止一个,魏茵茵连二奶都排不上,是三奶,这都能忍得下去,不就图钱吗?” 林招娣抬手制止了罗琦。她沉声问:“这孩子5岁了。既然生一个儿子奖励50万,5年间,魏茵茵怎么没多生几个儿子?” 魏老太说:“怎么没生,中间还怀过几胎,是丫头,都打掉了。”她说得稀松平常,“罗文彬每次给小月子钱都有3万,现在这个可是儿子,养这么大了,怎么都得给50万吧?” 罗璇听着都肚子疼,她看了眼年轻的魏茵茵。 魏茵茵却得意地点头。 罗璇说:“我不信。我爸给你们小月子钱都有3万,结果生了个儿子,反而整整五年拿不到一分钱?拿不到钱,你们凭什么愿意安安稳稳地养这孩子?你们别想讹人!我家有人能拉银行流水,罗文彬是不是已经给过了?” 魏老头魏老太对视一眼,用方言低声商量起来。 魏老太说:“当时生完儿子,罗文彬说生意周转困难,钱压在货里,给了6万块,说剩下等回款了再给。” 罗璇突然觉得好笑。 一年拖两年,两年拖三年,这套手法太熟悉了。罗文彬胸口里揣满了利益和算计,做生意用这个手法拖回款,对三个女儿也是用这种方法哭穷。 罗璇说:“他说给钱,你们就信?万一他骗你们的呢?” 魏老太梗着脖子说:“我们家认识罗桑厂的王经理。生完儿子以后,茵茵和罗文彬在我们老家摆了酒的,就是王经理做的证婚人。罗文彬骗人,王经理总不能骗人吧?!” 谁? 王经理? 第12章 亲子鉴定&二十万 王经理是罗桑厂供销科总经理。 他掌管所有大大小小供应商的选择与调配,是罗文彬的多年酒肉朋友。 罗璇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窜。 她知道王经理没少拿家里的好处,没少让爸妈舔着脸结账,可这次,王经理居然把手插到她爸的床上来? 但红星厂的生意还要做,和王经理的来往还得继续,这个人万万不能得罪。 魏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大宝奶奶什么时候来?” 林招娣不再沉默,搁下茶杯:“老太太身体不好,万一大宝不是亲生的,老太太受不了这打击。你们把亲子鉴定给我,我带你们去见老太太。” “亲子鉴定?”魏老头瞪眼,“要这个做什么,王经理可以作证。” 林招娣淡淡说:“罗文彬外面不止一个女人,往老太太面前抱儿子也不止一次,结果个个都是假的。你们不拿亲子鉴定,老太太不会信的。” “你们得出钱!” 林招娣没出声,罗琦开口:“凭什么让我们出?谁知道大宝是不是罗文彬的孩子?” 魏老头急了:“大宝怎么不是罗文彬孩子?你昨天还叫他弟弟!” “你们从哪抱出来个孩子,有脸说是我弟弟?”罗琦拍案而起,声音抬高三个度,指着魏茵茵大骂,状若悍妇:“我说我是你妈,你认不认?” 罗璇见状,也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倒竖,凶神恶煞地叉腰,小男孩“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林招娣厉声道:“幺儿,二妹,坐下!” 罗璇和罗琦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林招娣声音很威严:“罗文彬上门的情人和孩子不少,我从未听过你们。你们贸贸然找上门来,开口也说文彬有个孩子。换位思考,是你们,你们信不信?” 魏茵茵咬牙说:“我可以做亲子鉴定。你们把文彬的头发给我。” “什么头发,哪来的头发。”林国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文彬已经火化了。” 重磅消息一出,魏家几人面色惨白。 魏老太强撑着说:“我还有罗文彬的头发,不怕你们赖账!” 罗琦嘲讽:“哦?你怎么证明那是罗文彬的头发?” 魏老太手一松,小男孩从她膝头滑落,肚子卡在桌缘,顿时嚎啕大哭,伸手去拍魏老太的脸:“坏奶奶!坏奶奶!” 在小男孩的哭嚎中,魏茵茵怔道:“火……火化了?” 魏老太尖声道:“你们赖账!我家茵茵的儿子总不能白生吧?!” 魏老头急急道:“给不出50万,20万也可以!” 魏茵茵失魂落魄地流下眼泪:“你们就这么把文彬火化了?我都没见他最后一面,也没跟他好好道别。你们是他的老婆孩子,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你们三个悍妇!都是你们把罗文彬逼死的!”魏老太突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罗文彬肯定给小宝留钱了,被你们吞了!你们——悍妇、泼妇、毒妇!” 罗琦大声骂回去:“对,烧得就剩骨头渣了,一根毛都不给你们留!” 小男孩还在持续哭嚎。 噪音指数过高,乱哄哄中,罗璇头大如斗,几乎要失聪,林国栋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在桌面上。 啪嗒。 仿佛关闭了噪音的开关,屋内突然安静得难以置信。 …… 至少10只眼珠子黏在银行卡上。 林国栋指着魏茵茵,对两个老人说:“卡里有20万。” 罗璇听见清晰的吸气声——林国栋紧接着说:“但看你们家茵茵的样子,不太愿意回老家。” 魏茵茵哭着说:“我不愿意!我爱他!” 魏老太急了,也不管那小男孩,一把拉住魏茵茵:“你这孩子怎么傻呢!心里惦记着死了的男人,他还能给你啥!有钱就赶紧接着,老三娶媳妇可不能再拖了,出不起彩礼,你弟弟一辈子打光棍啊!” 魏老头向林国栋保证:“茵茵是个孝顺孩子,你们给我钱,我舍出这把老骨头,也把茵茵带回老家去,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她再也不出来的。” 魏老太接着说:“魏茵茵这孩子向来孝顺,自愿拿出彩礼给大哥娶媳妇,攒了小月子钱给二弟娶媳妇,现在要帮三弟娶媳妇了。我们家,可全指望茵茵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微妙地静了静。 这话背后的深意,罗璇不敢细想,后背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看着林招娣和林国栋低声耳语几句,又看向小妹,迎上了小妹同样茫然的面孔。 姐妹两个面面相觑。 魏茵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妹咬了咬嘴唇,犹豫很久,面色难看地推了一包纸巾过去。 魏茵茵把脸埋进纸巾,抽泣着问:“文彬还有遗物吗,纽扣,皮带,外套,什么都行,给我留个念想吧。” 没人回应。 魏老太看了眼林招娣的脸色,转头厉声喝止:“什么念想不念想的,那是你能念想的吗?罗文彬没啦!死啦!还不谢谢大姐,跟我们回去!” 说着,就伸手去抓银行卡,滑溜溜的卡片入手,被她掉在地上。 “咯吱”一声响,是魏老头大力推开座椅,蹲在地下,忙不迭地去捡。可惜地上有点水,薄薄的卡片粘在地上。 老头老太太用指甲去抠,急得老脸涨红。 总算把银行卡揣进口袋,魏老太狂喜中带着紧张:“我们必须去银行检验。” 林国栋点点头,站起身:“当然。我带你们去。” 第13章 爱 林国栋读过大学,生得斯文,举止神态也斯文,面孔秀气。罗文彬生前总说,林国栋不像林招娣的弟弟,反而像他的弟弟。 相比膀大腰圆、气势强悍的林招娣,两个老人显而易见更信任林国栋。 林国栋带着两人离开,包厢里安静下来。 小妹站起身,把门关紧。 林招娣不说废话,单刀直入:“魏茵茵,我给多少钱到你爸妈,你一毛钱都拿不到。现在,我把你爸妈支开,单给你1万块钱,立刻把你和孩子送走,你可以自己攥着钱,摆脱你的父母,条件是你永远不能再回来。你愿不愿意。” 魏茵茵脸都白了:“只有1万块?送走?去哪?” 林招娣反问:“你要和我谈条件?你拿什么跟我谈,是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还是你那亏心的爸妈?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救你,你应该感激我。你不答应我,你爹妈还能再卖你一次。” 魏茵茵浑身发抖:“你不许这么说我爸妈。” 林招娣靠在椅子上,壮硕丰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山: “行,那我这么说:我给你爸妈二十万,让他们把你嫁到最偏僻的山沟里,这辈子都不许出来,你觉得你爸妈会怎么选?” 魏茵茵失声痛哭:“大姐,小宝毕竟是文彬的儿子,你怎么会绝情到这个地步。” 林招娣说:“因为我也是当妈的。” 魏茵茵苍白了脸,说不出话来。 久久的沉默后,魏茵茵咬了咬牙,摇头:“我家离不开我。我弟还没娶媳妇。” 罗璇刚忍不住开口,就听小妹骂道:“你疯了,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那爸妈,把你当猪狗牛羊一般配种,你看不出来?” 魏茵茵说:“魏家的香火不能断。” 小妹“哈”了声,指着魏茵茵身上料子精良的女装,刻薄道:“我爸给你花的那些钱,全被你穿身上了,你完全没想起来,给脑子也穿一件衣服?” 魏茵茵猛地抬起头:“我不是为了钱!我对文彬有真感情!” 她激动的站起身,用手逐一指向包厢里每个女人:“文彬没了,你们这几个女人,有哪一个真心为文彬难过?你们都是文彬的家人、亲人!你们本应该是他最亲的人,是最爱他的人!”她情绪激动,头发也披散下来,尖声道,“你们有哪个爱他?有哪个关心过他?!只有我!文彬只有我!文彬死了,只有我念着他、想着他!” 她指着林招娣,语气似控诉、似怨恨:“你根本不爱他。” 林招娣嗤笑一声。 “爱不爱的,不就是床上劈开腿那点事吗。”林招娣轻蔑道,“你不出去挣钱,天天闲得发慌,才天天惦记这点事。” 林招娣过于粗俗直白,罗璇罗琦两姐妹立刻住了嘴,魏茵茵也被激得后退两步。 包厢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魏茵茵说:“你,你……你根本不懂他的好!” 林招娣“呸”了声,注视着年轻的女人:“你爱他什么?” 魏茵茵双手撑着桌子,泪水冲刷着苍白的面孔,一颗颗落在桌上。 “我……”魏茵茵的眼中渐渐焕发出奇异的、快活的光芒,“我爱他。从小就没有人得看见我,但他不但陪着我,还替我解决问题,又耐心,又温和……他个子高,英俊,儒雅,不像别人那样有啤酒肚,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他的气质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语文老师……” 魏茵茵说了很多。 林招娣看了眼时间,不耐烦地打断她:“再好的男人,只要真把你当老婆,上床就不洗脚。” 魏茵茵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捏住了嗓子。 林招娣摆了摆手,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我和罗文彬结婚几十年,从他21岁起,他每天穿什么衣服,都由我一手洗好晒好搭配好。他爱穿什么衣服,其实是我爱穿什么衣服。他香吧?那是我买的香皂。他发胖过,高血压,胆固醇,是我逼着他调整身体指标。你的烦恼,不是罗文彬解决的,是钱解决的——钱是我和他一起赚的。罗文彬这个人,自私又自负,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年轻能生,对他有好处。” 魏茵茵讥诮:“文彬有今天,全靠你对吗。” 林招娣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当然不。我的意思是,你爱的不是他,是我。” 第14章 因为我是当妈的&你学不会 罗璇一口水喷在地上。 她捂住嘴,不住地咳嗽。 …… 而魏茵茵被巨大的愤怒淹没。 “你有毛病吧?!什么叫爱的是你?!”她难以置信地尖叫。 “你爱的当然是我。”林招娣的声音理所应当,“你夸他夸半天,夸的都是我。没有我,他手里顶多有万把块钱,和满大街孜然韭菜味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你看都不会看一眼。”说到这里,林招娣终于流露出些许悲哀,“文彬有三个女儿,一个不认他,还有两个——”她指了指罗璇和罗琦,“她们对他,有多少感情?一个男人,甚至都不会爱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爱一个女人?” 魏茵茵的声音兀自强硬:“是你们心狠。” 林招娣呵呵笑了,“别满脑子爱了。但凡你去挣点钱,你都知道,人能有多狠。” 魏茵茵冷笑:“你指你自己,对吗。” 林招娣抱臂看着她:“我狠?你可知道,我一分都不想给你。但我看不上你爹妈的做派,所以愿意给你一个选择。” 魏茵茵说:“是因为文彬?” 林招娣摇头。 她注视着年轻女人,声音平静:“因为我也是当妈的。” …… 外面天色擦黑,林国栋回来了,面色如常,身后两个魏家老人却惨无人色,袖口蹭了泥巴,小腿挂满苍耳。 见到魏茵茵,三人抱成一团。 魏茵茵急忙问:“爸,妈,怎么啦?” 魏老太太哽咽了,瞟了眼林国栋,拉着魏茵茵:“走!走!我们回去!” 透过两个老人的缝隙,罗璇看到魏茵茵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没多久,她点头:“我们回去。” 林国栋把一个红纸包递过去:“给你们600块钱路费。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去火车站。” 魏老头神情忿忿,瞟了眼林国栋,不敢吭声。 …… 结账的时候,罗璇小声问舅舅:“什么银行卡里有20万,假的吧?” 林国栋冷笑:“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还想从咱家口袋里掏钱?”说着,掏出钱夹。 罗璇急忙推道:“这账必须让我家来结,本来就很麻烦舅舅了。” 林国栋是场面人:“都是一家人,这点钱算什么,还跟我见外。” 如果是以往,罗璇当然不会想那么多。但大姐的叮嘱还在耳边,罗璇立刻说:“舅舅,一家是一家,一码归一码。” 林国栋多看了罗璇两眼:“怎么,怕我抢你们遗产?” 娇姐是人情世故的高手,立刻笑着打圆场:“小璇,你舅舅对你好呢,都是一家人。”手上很精明地收了罗璇的钱,嘴上哄着舅舅,“国栋,让你侄女请客吧,你出这么大力,你侄女心里感谢你呢。” 一番话说完,林国栋和罗璇都很受用。 趁着娇姐核单的功夫,罗璇小声打听:“舅舅,你对魏家人做了什么啊?” 林国栋根本没带他们去银行,而是载着两个老人在崎岖的村路颠簸了大半天。趁着他们下车吐得天昏地暗,借口找医院,把两人撂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吹风。 村里还有不少闲来无事的半大小子,给点钱,很愿意帮忙扮古惑仔教训人。两个老人慌不择路,逃进山里。 老人没有手机,找起来颇费功夫,被林国栋接回来的时候,快吓疯了。 罗璇又问:“就这样送走,大伯不会跟我们闹吗。” 林国栋不屑:“没你爸纵容,就凭你大伯,能闹得起来?你爸已经火化了,遗嘱也立完了,那家子现在落到我手里,讨不到便宜!” 舅舅心思缜密,做事向来靠谱,罗璇总算松了口气。片刻后,她忍不住问:“那魏茵茵怎么办,又被送去嫁人?” 林国栋无所谓:“我怎么知道。” 罗璇欲言又止。 林国栋奇道:“你同情她?你是不是傻?你爸不是个东西,魏茵茵跟着你爸吃香喝辣的时候,你妈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没让她吐出来就算好。要不是你妈下手果断,她就把你爸的钱刮干净了,你们几个一毛钱都分不着!” 罗璇涨红了脸。 林国栋脸色更不好看:“你考虑到你妈的难处没有?你体谅过你妈没有?你不想着你妈,还有心思想魏茵茵和你死了的爸?你是不愁钱,所以善心过剩吗?真是不管家里的买卖,不知人心险恶!” 罗璇内疚道:“我会学的。” 林国栋断然道:“你耳根子软,学不会。” …… 结好账,走到院子里,林国栋坐进驾驶位。 后座车门拉开,罗璇看着魏茵茵的影子被三道影子吞噬,两个老人,一个男孩。或许还有一个死去男人的苍白影子。 她被林国栋骂了一顿,硬起了心肠,但看见魏茵茵滑向她的命运,心里还是有点闷。 倏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喂!” 可她根本就没张嘴。 罗璇循着声音来的方向转头,看见小妹罗琦擦着她身边走过,对着魏茵茵的背影喊:“喂!” 亲姐妹的声音如此相似。 罗璇赶紧拉住小妹:“你做什么?!” 罗琦对着魏茵茵的背影又喊了声:“喂!” 魏茵茵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车门关闭了,缓缓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15章 个人的因果&拉开序幕 天色彻底暗了。 玫红色的娇姐很有眼色地适时出来招呼:“刚刚熬出来一锅粥,南瓜枸杞粥,要不要给肚子打个底再走?” 林招娣感叹:“你真会做生意。” 娇姐笑:“都是老熟人,常来啊。” 三人捧着粥,久久没说话。 小妹说:“魏茵茵不要脸,抢我爸,还跟我抢钱,我恨死她了。她过得惨我才高兴呢!可是……我不知道。我心里有点难受。” 罗璇抹了把脸。 该死,她怎么也会为父亲的情人而难受?舅舅和小妹说得没错,她们和她,本就是仇人,是不死不休的关系。魏茵茵来抢她们的钱,换做她来处理,只会比妈和舅舅下手更狠。 那她在难受什么?这种复杂的、悲哀的、幽微而曲折的情绪又是什么? 林招娣每年去庙里抢头香,手上常年戴着招财的貔貅。她搓了搓手上开光的串:“个人有个人的因果。” 她起身去接电话。 桌上只剩下姐妹两个。 罗琦抬头问罗璇:“姐,若是爸妈的厂子没开起来,家里还穷着,难道我们会比魏茵茵活得更好吗?” 罗璇长叹一口气:“你何必想这些。” 罗琦垂眼,勺子碰了碰碗沿:“姐,就是因为你不想,不看,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愚且鲁不是坏事。”罗璇看着美丽而忧郁的小妹,伸手去抚摸她齐腰的乌黑长发,“你和大姐都聪明,可聪明人往往自讨苦吃。” 罗琦声音倔强:“我只想过得好。” “我也想。”罗璇轻声说,“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你求得太多,注定不会快乐。” 罗琦注视着碗,声音坚定:“我管它求得求不得,该是我的,我谁都不让。” 她避开了罗璇的眼睛。 林招娣还在旁边讲电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是,红星厂明天就复工!多少订单都能做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缺一赔五!” 在母亲永远斩钉截铁的大嗓门中,罗璇看着小妹的脸色,渐渐起疑:“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罗琦唬了一跳,伸手按了按眉心:“你在说什么。” 罗璇说:“你从小跟我撒谎,都用手按眉毛。” 罗琦皱眉:“我没有。” 罗璇当啷一声放下勺子,双手交抱着看她:“我还是不是你姐?我还能不能管住你?” 罗琦咬住嘴唇,罗璇的目光始终盯着她。终于,罗琦吞吞吐吐开口:“二姐,我想……” 咣咣咣咣。 罗璇的手机响了,熟悉的《命运》,熟悉的旋律。 咣咣咣咣,命运的前奏。 罗璇按下免提,林国栋语气暴躁:“你妈电话怎么一直占线?!快让你妈接电话!” 恰好这时,林招娣的电话结束了。她带着笑,走过来:“人送走了?” “魏茵茵走不了。”林国栋那边人声嘈杂,“她欠了一百万,老豹带人在火车站把我们拦下了。老豹说,罗文彬走得匆忙,阳间的债,还没结干净。” 林招娣说:“你什么意思。” 林国栋说:“这一百万,老豹让你还。” …… 罗璇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万? 在罗桑县,村子里一户人家种地一年的收益是3400元。如果自己种点菜,每个月多10块钱,一年能挣3600元。 农闲的时候给制衣厂做零工,完整做一件运动衬衫,拿到的加工费是5块5毛。 村子里起新房,单层150平米的三层小楼,连盖带装,最多花35万。 罗璇在上海工作,是世界快消品龙头美企的白领,正儿八经高收入,每年收入最多9万;罗珏在之河市的日企上班,一年收入不到3万元。 如今是一百万的债! 罗璇不禁想起,父亲去世的当天,医生吩咐她去商店买卷纸。在同样的卷纸面前,她的父亲即将死去,另一个人的孩子即将出生。 生死相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父亲活着的时候,她们一家子的生活如死水般平静;如今父亲死了,这摊死水却突然变得波澜起伏。 罗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罗文彬的猝死,并非终章,而是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序幕。 …… 林招娣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老豹是当地有名的追债人,替人追债,替人消灾。 罗文彬做生意,向来喜欢拖欠回款,能赖就赖。直到有一次,苦主请了老豹,老豹追到罗璇的学校门口,直接打了她两耳光,又用烟头给她手背烫了个深坑。 如今十几年过去,依旧凸起一块深疤。 罗璇听见老豹的名字,不自觉地抖了抖。手机里,舅舅说:“姐,老豹扣了魏茵茵,要见你。” 林招娣冷笑:“魏茵茵欠债,干我鸡毛事?” 林国栋烦躁道:“老豹说,钱是罗文彬用她的名义借的。” 林招娣像只母豹子一样,浑身蓄满愤怒,抢过罗璇的手机,带翻了粥碗:“罗文彬养情人,借钱风流快活,我又没花着,现在他人化成灰了,轮到要我还钱?” 林国栋劝:“老豹来要钱,你能不给?你敢得罪老豹?” 林招娣憋了好大一股火在心口,额头的青筋都在抖,她死咬着牙:“林国栋,你从小就软蛋!罗文彬在我头上拉屎,老豹也在我头上拉屎,我绝不吃屎!告诉老豹,我说不还,就是不还!” 安静了一会,林国栋说:“姐,就算我是软蛋吧。这话我万万不敢同老豹说。” 林招娣怒吼:“你告诉老豹,等下我去火车站,见就见!谁不去谁是孙子!” 她摔了电话,粥碗转了一圈,倾倒在桌沿。 米粥流下来,淅淅沥沥淌了罗璇满裤子,冰凉凉,黏糊糊。 罗璇往后一躲:“小妹,卷纸递我!”话音未落,她被卷纸重重砸在头上。 是林招娣。 把卷纸掷在罗璇身上,林招娣抬头大骂:“喝碗粥都能弄洒,真是个废物,要你有什么用?” 卷纸砸在身上并不疼,弹了弹,落在地下,在母女之间拖出好长一道白痕。 罗璇愣住了。 半晌后,一股委屈从胃里升至头顶,罗璇霍然起身,一脚踢飞卷纸:“你冲我撒什么气?” 林招娣厉声说:“一碗粥都弄洒,除了添乱,你还有什么用?!” 罗璇大吼:“你老公出轨欠债是你的事,你凭什么对我借题发挥?” 林招娣突然说不出话来。 几秒钟后,她拍案而起:“就凭我是你妈!” 罗璇看着林招娣喘着粗气,双眼瞪得极大,面孔因为愤怒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心下惊悸:“我不跟你吵,你自己冷静冷静——别把自己气死了!降压药带了没?” 做人儿女,总是天然要让步的一方。 罗璇看着小妹手忙脚乱地掏出两颗降压药,待林招娣和水吞了,才拂袖转身:“我去洗手间。” 她猛地推开椅子,大步离开。 第16章 一百万债务谁来还&我要结婚 洗手间里,罗璇把冷水泼在脸上,浑身发抖。 身后门响,罗琦也进来了。 她问:“姐,你还好吗。” 罗璇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她随手抹干面孔,说:“我还能怎么不好?妈对我,就这样。这么些年了,我哪里还有什么不习惯。” 罗琦站在罗璇身边,看着镜子:“妈就这样。别人的妈天天念着自家孩子,我们的妈天天念着厂子。你别指望她当妈。” 罗璇脱口而出:“我还指望她?” 罗琦凉凉道:“咱家这个小工厂,爸,妈,大伯,舅舅,都想当人上人。吃啥补啥,要想成为人上人,吃苦没用,得吃人。我和大姐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你对妈还抱有幻想。” 罗璇哼了声:“吃人?我看她是被人吃。她再有本事,还不是被爸搅合得团团转?” 罗琦压低声音:“姐,如果一百万真落到咱家头上,你怎么办?” 罗璇烦躁地拍水:“扛呗!还能怎么办?老豹咬定了钱是爸借的。债务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老豹也绝不是善茬。” 大姐提过,舅舅这几年趁着行情好,从红星厂里捞了一百万。罗璇因此估算过自家工厂的产值,一百万虽然算大数目,但辛苦些,四五年也能还上。 相比之下,罗桑县的服装生意都是熟人带熟人、亲戚拖亲戚,人情口碑比法律还重要。王经理不能得罪,老豹这种人,当然也不能得罪。 罗琦说:“爸留给我们二十万现金。如果妈要拿这笔钱去填债呢?” 罗璇说:“我能管得了妈花钱?妈在乎我?” 罗琦却摇头冷笑:“家里连洗个热水澡都费劲,从小到大,爸妈的钱给我们花过几分?你看舅舅家的表弟,吃穿用度可比我们强一万倍,现在欠了债,又要用我们的钱去填。凭什么?” 罗璇听着小妹对母亲的指责,愈发烦躁。 在她看来,母亲已经对小妹够好了,小妹却还指责母亲,那她对母亲掏心掏肺出人出钱,还不落好——又算什么? 这世上根本没有一碗水端平。 父亲把一碗水全端给大姐,母亲的一碗水全端给小妹。她自己一滴没尝着,姐姐妹妹一碗都不要。 罗璇说:“娇姐告诉我,妈给我们攒了嫁妆。” 罗琦说:“哦,必须结婚才给钱——她的钱哪是给我花的,分明就是给女婿花的!要我说,妈要的是精神儿子,不是舅舅就是女婿,我们几个根本不配花她的钱。” 罗璇不想接她的话,把龙头扭大,水哗啦啦地填补了姐妹之间的沉默。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硬生生换了个话题: “我今早遇见了张东尧——你们分手了?” 罗琦注视着水流,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是闹别扭还是认真的?”罗璇努力平稳声音,“我看他对你,依旧有感情。” 罗琦慢慢把手伸进水流,“我想要的,他给不了。而且,我已经有新男友。” “新男友?” 所以,这就是小妹瞒着她的秘密? 罗琦似乎下定了决心,转头直视罗璇:“没错。而且,他家希望我能尽快结婚,我已经答应了。我想,把爸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开始筹备结婚。” 结——婚? 罗璇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爸刚没,你这时候急着结婚?” 罗琦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罗璇语气激烈:“别人该怎么讲你?除非你以后再也不回老家……” 罗琦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不孝就不孝吧,我不活在别人嘴里。” 罗璇噎得慌,又说:“他家如果真的尊重你,就该替你考虑。这时候催你结婚,不是自私,还能是什么?这样的人,你觉得会是好人吗?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 罗琦声音冷淡:“过不下去就离。” 罗璇感觉额头的血管突突地跳:“离婚?你是一个女人,遇见糟心的婚姻,离不离婚,都得脱层皮,你以为离婚只是一拍两散这么简单?!” 罗琦怒了,用力一拍水柱,大声说:“你知道什么,你很了解我?这是我的决定,我的人生,你平时不关心我,不要现在又跑来指手画脚!我爱他!我爱他总行了吧!” 罗璇也怒了:“我要不是你姐,我才懒得理你!你爱他?你对他是爱,还是激素控制下的性冲动?!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你想睡他,闭着眼睛就能睡,但结婚是要睁开眼睛的!结婚时多严肃的事情,被你讲得这么轻而易举!” 罗琦冷笑着说:“你以为自己真聪明?你就是个傻子!我要是你,就早早结婚才好!我……”她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算了,你万事不管,我与其操心你,还不如操心我自己!” 罗璇抬高声音:“我万事不管,我现在在这里干嘛?妈天天拿我撒气,我还在老家陪到现在,我真就贱得慌?我要不管,我早回上海了!你脑子里就惦记着爸妈留下的那点钱,你装什么装!” 话一出口,姐妹两人都静了静。 罗琦尖叫一声,毫不客气道:“罗璇,没我惦记着爸妈那点钱,你一毛钱都摸不着!你还有脸说我!这个家里,不是只有你委屈,你别总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行吗?!你懂个屁!” 罗璇和罗琦只差两岁,从小打到大,彼此都知道怎么往对方软肉处捏。 罗璇恨不得揍亲妹妹一顿:“你不是我,你怎么可以轻描淡写我的委屈?你又懂个屁!” 罗琦攥紧手,恨恨道:“你也不是我!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我已经下定决心。” 洗手间里灯光昏黄。透过镜子,罗璇看着小妹下颌尖尖的白玉样面孔,一双眼优美如杏核,燃烧着倔强。 人称罗美人的小妹,确实是个美人。 人人都爱小妹,妈也爱小妹。小妹拥有得够多了,那她呢,她有什么?是被流放的青少年,还是不被重视的一生? 她什么都没有,何必去劝说什么都有的人。 罗璇泄了气,意兴阑珊:“好,罗琦,这个家,我就是外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好就行。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罗琦却哭了:“你不要对我寄托任何期待,大姐走了,你万事不管,我太累了。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罗璇的心凉透了。她不想再说下去,转身走出洗手间。 第17章 查人&烂摊子 刚出门,罗璇一怔:“张东尧?” 张东尧笔直地站在洗手间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不知刚才的争吵被他听去多少。 他身上的白衬衫穿久了,有些微的皱。晚风吹过,漆黑的碎发在眉上拂动,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定定地看着罗琦:“你……你要结婚了?” 罗璇回头看向小妹。 罗琦红着眼圈,刚刚争吵后愤怒的情绪犹在,尖锐道:“和你没关系。” “罗琦!”罗璇低声喝止,“有点礼貌!” 罗琦别过头去,罗璇拍了下她的后背:“我还是不是你姐,我还能不能管住你?” 自家姐妹吵归吵,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一家人。 罗琦不情不愿地说:“是,张东尧,我要结婚了。” 张东尧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十几秒后,罗璇叹了口气,不得不替两人寒暄:“张东尧,你也在这里吃饭?” 时间接近傍晚,天际低垂,通红的霞火席卷远处一望无垠的田埂。张东尧终于开口:“我下来做调研,刚好路过这里,过来吃个饭……真巧。” 他努力维持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艰难。 罗璇看了看张东尧,又看了看垂眼缄默的小妹。罗琦的长发半掩了面孔,看不清神情。 良久,张东尧勉强笑了笑,主动说:“那就先恭喜你了,祝你幸福。”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罗琦身上,怅然片刻,对着罗璇摆了摆手:“师弟们还在等我,有机会再聊。” 罗璇松了口气。 …… 张东尧回到桌上,众人捂嘴窃笑。 张东尧没有察觉,沉思着坐下。师弟笑着推了推他:“师兄,那辆车是谁的?” 张东尧下意识问:“什么。” 另一个师妹笑嘻嘻:“我们都在猜,门口停的那辆车,和师兄是什么关系?你一见到那辆车,就非得拉我们来这家吃饭。” 门口那辆车啊。 他当然认识,是红星制衣厂林招娣厂长的车。 “巧合罢了。”张东尧掸了掸白衬衫,平静地否认,“是因为这家味道好,带你们过来开荤。之河大学食堂太难吃了。” “哇师兄你请客吗——” 张东尧点点头:“刚拿了笔奖金。” “谢谢师兄——!”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说起食堂菜色有多糟糕。 欢快的喧闹中,热茶冒出袅袅白烟,张东尧却用力捏紧茶杯,仿佛感觉不到烫。 片刻后,他面色不变,仿佛随口提起,闲闲道:“秦师妹,听说你有路子能查人?” …… 从饭店出来,为着一百万,罗璇开车送林招娣去找豹哥谈判。 一路无言。 到了火车站,林招娣对两个女儿撇撇嘴:“你们两个,回家去。” 两人不肯,担心林招娣的安全,齐齐在车上等。 彼此谁都没讲话。 罗璇冷淡地说:“我出去一下,买回上海的火车票。”她的年假已经休到尾声。 罗琦“嗯”了声。 罗璇跳下车,去售票大厅排队。排到中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立华集团的hr通知她,公司安排她把累积的假休完,休假时间延长至9月下旬。 罗璇答应了,放下电话,一颗心止不住地下沉。 有了大姐失业的前车之鉴,她不得不敏锐地想到——公司人事怎么会突然核她的假期,突然要求她清假?会和美国的次贷危机有关吗? 罗璇急忙联系了另外几个同事。 有同事向她散播小道消息:“我听说次贷危机比想象中更严重,公司有亏损,要全球裁员。” 还有人宽慰她:“根本没影子的事,都是乱传的小道消息,你别多想,应该是你的劳动合同到期重新调整。” 挂了电话,罗璇发了好一会呆。 刚好排到她,售票员问:“什么时间?” 罗璇毅然道:“明晚。” 无论休假多久,这个家,她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 买好票,罗璇回到车上,发现林招娣和舅舅已经回来了。林招娣正坐在车上,精神昂扬地说:“我跟老豹说,不还!我就是不还!老豹连屁都没放一个地走了!” 罗璇坐上车,奇道:“老豹那边,就这么轻轻放下?” 林招娣冷笑连连:“没有这样的道理,小三欠钱,要原配还的!罗文彬压她,我又没压过她,要让我还钱,她好歹也给我压一压!” 林招娣荤素不忌,罗璇倒也习惯了:“那孩子呢?孩子送走了没有?” 林招娣呵呵两声:“爱怎样就怎样,总之我不管。” 林国栋神情复杂:“老豹说,不费钱养老人孩子,让孩子滚,可那老头老太太竟然也不要孩子,自己回老家,把孩子丢在火车站。” 罗璇吃了一惊:“那孩子……” 林国栋犯愁地揉太阳穴:“我领回来了,现在跟魏茵茵在一块,都在老豹手底下。老豹问我收了伙食费。他妈的小崽子伙食费比我还贵。” 一百万债务没了,但这一大一小两尊神仙还是没能送走。 请神容易,送神真难。 事情越来越乱,罗璇觉得自己脑子里变成一团乱麻。可林招娣不这么想,她一拍车座扶手:“反正我就是不管,别以为我好欺负!” 在车内震耳欲聋的喧哗中,罗璇看向窗外,心想,明天就回上海。 走,必须走。 罗文彬死了,翻出这么大一堆烂摊子,她再管,迟早变成针头线脑。 …… 罗文彬死了,烂摊子一大堆,可生活还要继续。 害罗文彬乐极生悲的美国大单虽是块肥肉,可条件也很苛刻:必须如期出货,延误一赔五,工期不等人。 耽搁了好几天生产,林招娣一大早就跑到工厂去。 结果,红星制衣厂闹了大笑话。 机器刚刚响起,就涌进来一大群提着桶的凶悍男人,眨眼的功夫,红星制衣厂的外墙涂满红色油漆,厂房内泼得到处都是大粪水,一桶一桶死老鼠倾到在厂房内。 事情发展得太快。 林招娣和林国栋尚未反应过来,男人们训练有素地把手里的桶一丢,跳上面包车,车门“啪”地关闭,扬长而去。 第18章 走不走&还不还 罗璇和罗琦被叫去清理工厂。 站在粪水淋漓的机器中,罗璇默默打消了回上海的计划,一张车票就此作废。 一直到晚上,才勉强把臭气冲天的工厂整理得有点样子。谁料,第二天一早,林招娣的电话又过来:“天杀的,又被人整了!” 第三天,臭老鼠和大粪再次卷土重来,不巧又连夜下过大雨,三个女人站在工厂的院子里,对着正中央一滩臭水欲哭无泪。 就这样耗了好几天,院墙外被红油漆的标语覆盖,除了欠债还钱,就是老赖拖帐。 慢慢的,连自家沾亲带故的工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怀疑红星是不是真的破了产,逼着林招娣结算工资。 林招娣抓人细问,才知道,这些工人里竟十有五六准备换工厂做事了! 眼看着好几个单子的期限都逼近,林招娣终于咬牙联系老豹,重谈债务的问题。 在见老豹之前,她把罗璇单独叫进厂长办公室。 …… “关于债务,你怎么想。” 林招娣坐在黑色真皮老板椅上,宽阔的身体如同一座巍峨的山。 她神情严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罗璇。 罗璇给林招娣分析:“相比之下,把爸的债还了,反而最划算。拖延订单,我们还要赔偿,赔偿数额更大。” 林招娣反问:“你不觉得一百万很多?” 罗璇说:“这里就是谈判的关键。我们能拖多久还,最多能拆多少期,利息几个点……这里的一百万,只要能拆成4-5年还,利息控制在5个点左右,我认为对工厂的流水影响不大。” 林招娣“嗯”了声,挥手让她出去。 罗璇转身,林招娣突然在背后说:“家里的厂子,你很清楚流水?”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招娣还没说完:“是谁告诉你的?” 罗璇说:“罗桑县大大小小工厂这么多,服装厂利润透明,各个厂大差不差,猜也能猜出来。” 林招娣盯着罗璇,语气有些阴霾:“怎么你姐姐、你妹妹就猜不出来呢?二妹,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么?” 屋子里有些阴冷。 罗璇听出了母亲的指责,半晌都回不了神。 林招娣冷冷道:“你们三姐妹,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姐太清高,你妹性子独,至于你——耳根子软,容易轻信。二妹,你不要惦记着你妈手里的红星厂。” 罗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林招娣面色不动:“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 罗璇反问:“妈,你知道我在上海,是做什么的吗?” 林招娣不语。 罗璇一字一句:“我就是做供应链的,天天跟工厂打交道,红星厂是个小厂,我扫一眼,就能估出个大概。” 林招娣神色淡淡:“哦?” 罗璇气急:“我离开家这些年来,你关心过我在做什么吗?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和爸在厂子里斗,我有没有偏帮过爸一次?无论你和爸怎么斗,我都坚定地支持你,你居然还怀疑我,我哪怕做到这个程度,你都不把我当女儿吗?” 三个女儿一直坚定地支持妈妈。 林招娣绷着面皮想了很久。她缓和语气:“二妹,厂子难做。我不提防人,厂子活不到今天。你没做过,不晓得我的艰辛。” 罗璇反问:“你又知道我的艰辛吗?” 林招娣说不出话。 罗璇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直奔火车站。 到了售票大厅,罗璇立刻冲进去问:“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去上海的票。” 售票员说:“最早一班后天下午。” 罗璇把钱拍在柜台:“就买这张!” 走。必须走。 她和她妈,今生今世,永远没法和平共处。 …… 晚上回到家,罗璇找到罗琦:“一百万的债,妈找你谈了没有,你怎么说。” 罗琦说:“不还,不还、不还、不还。妈够委屈了,凭什么现在爸养小三小四的钱也要算在妈的头上?” 罗璇说:“那就看着老豹天天祸害咱家的厂子?还有好几个订单,延期要赔钱的啊!” 罗琦却说:“那是妈和舅舅要考虑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挣钱也不给我们花,赔钱又怎样?” 罗璇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不想咱家红星厂好?” 罗琦“呵”地笑了:“你觉得妈想我们插手红星厂吗?你也太实心眼了吧?” 罗璇不语。 稍后,她又给大姐打电话:“姐,你怎么想。” 罗珏不耐烦道:“干我什么事?打官司吧。谁欠债,谁干扰生产,你们就去起诉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罗璇说:“怎么可能打官司——” 罗珏反问:“那你让我怎么说?我说什么有用吗?在爸妈面前,我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你是不是傻,妈问你意见,是让你表态,不是真让你提意见。以后别拿这种事烦我!” 说罢,她挂了电话。 罗璇坐在床上,道理总算是捋清楚了,就是被自己蠢得生闷气。 第19章 争家产&莫非? 林招娣和老豹谈判到很晚才回家。 到家后第一件事,她面色僵硬地敲开罗璇的房门,递来一袋水果。 罗璇注意到这是一袋进口红提,在精品水果店里有售卖,售价100块钱。 罗璇脱口而出:“干嘛买得这么贵?” 林招娣不自然地说:“给你尝尝。” 罗璇突然意识到,这是向来强势的母亲的难堪示好。 于是她别扭地“嗯”了声。 林招娣把两姐妹叫到客厅:“你爸生前用魏茵茵的名义,借了一百万,现在这钱我们来还。”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憋屈。 罗琦问:“那,魏茵茵和野种怎么处理?” 林招娣不耐烦地挥手:“老豹安排人给送回老家了。” 姐妹两人“哦”了声。 罗璇忍不住确认:“真送走了?”这两尊神仙,有那么好送?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招娣憋着火道:“爱滚哪滚哪,我不管——趁着还债,给你们讲讲你爸的遗产处理。家里账面的现金二十几万,去掉丧事的费用,现金剩二十万。县里和村里的房产不值钱,所以这二十万,我们要先还给老豹。剩下的八十万,从厂子每个季度的盈利里慢慢还。” “至于厂子。”林招娣说,“既然罗珏不要,你们每人每年15的分红。我和你舅舅各占35。” 罗璇说:“我不要占大姐的份额。我,大姐,小妹,我们三个平分,每人每年分红10。” 她看了小妹一眼,没有错过小妹唇角一闪而过的讥诮。 但小妹并未提出反对。 罗璇继续说:“这笔钱,大姐可以不要,但我和罗琦是妹妹,姐妹连心,我们两个不能不尽心。我们单设一张卡,分红给大姐留着,以后在她人生大事的关头,拿出来支援她。如果她始终不要,以后等妈退下来,就用来给妈养老,比如带妈出去旅游,妈的费用从大姐的卡里出,我们的费用我们自己出、这样也算替大姐尽了孝心。” 她又看了小妹一眼,小妹唇角又浮现出讥诮的笑意。 林招娣点点头,问罗琦:“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罗琦却看着罗璇,问:“姐,你这就说完了吗?” 罗璇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无遗漏:“我说完了。” 罗琦对着罗璇露出一个明明白白的冷笑。她收了笑,认真地对林招娣说:“所以家里的二十万,为什么全还给老豹?” 不等林招娣说话,罗琦又直白地问:“既然老豹答应这一百万的债可以分期还,为什么还要一次性把二十万全填进去?” 林招娣说:“你说怎么办。” 罗琦说:“我觉得可以把二十万分成四份,我们姐妹三个,和妈,每人各拿五万。大姐那份先拿去给老豹,剩下的九十五万分期还,以后有富余了,再把大姐的钱挪出来。其余的,我赞同二姐的方案。” 林招娣脸色有点难看。 刚好电话响了,她进房间去接电话。 客厅里只剩姐妹两个。 罗琦嘲讽地看着罗璇:“姐,你总是提什么股权,什么分红,你觉得妈真能分给你?” 罗璇反唇相讥:“厂子不仅妈在管,还有舅舅,我争的股权分红的时候你一声不吭,你不想要了?你想让给舅舅和大伯?” 罗琦直白道:“我可不指望股权分红。能实实在在落在我们手里的,恐怕只有五万块钱现金罢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整整二十万现金——按咱妈的性子,肯定是能拖越久还钱越好,她这次怎么就非得把二十万一次性还上?” 罗璇说:“妈怕老豹。” 罗琦讲话向来无所顾忌:“她真的拿钱去还给所谓的老豹吗?她还没还钱,我们哪里知道?是不是她和舅舅联合演戏,骗了你我的二十万走呢?” 罗璇冷冷地伸出手给小妹看:“你能这么说,是因为老豹没有报复在你身上。” 罗琦看到熟悉的疤痕,却第一次听到疤痕的来历,惊得说不出话来:“姐,这难道是……” 罗璇简短地说:“老豹向爸追债。” 罗琦脱口而出:“他为什么冲着你?” 罗璇收回手,反问:“你们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只有我自己在外面住校,不欺负我欺负谁?” 罗琦说不出话。 罗璇说:“老豹是个狠人。被老豹报复以后,我做了很多年的噩梦。我怕了老豹。妈肯定也怕老豹。你不知道老豹下手多黑,为了这些钱,被这样人缠上?” 半晌后,罗琦却冷冷说:“你怕老豹是你自己的事。对我来说,这事不能稀里糊涂地过去。就算拿去还债了,这二十万里有我的五万块,算是我给家里做贡献,我总得听个响,不能让钱不明不白地拿去填了工厂的糊涂账!该是我的,就得是我的,我一分都不让。” “什么叫我怕是自己的事情。”罗璇被小妹的轻描淡写刺痛,“你当然不怕老豹,当年他没冲着你报复,没疼在你身上,是我替你们挡了灾,你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说不怕?” 罗琦一把撩起裤腿,指着腿上大片狰狞擦伤,拔高声音:“对,你最伟大,只有你受伤,我们都没受过伤!我不是不怕疼,我只是很能忍!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冲在前头做恶人,争利益,你在后面捡现成的。你多会装傻!” 罗璇气得把预算本摔在地上:“你竟然这么想我?” 罗琦一脚把预算本踢到墙角去:“这些年,你又把我想成什么样?!我告诉你,我累了,以后再也不要替别人操心了!”说罢,她把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全扫落在地,又伸手去推搡罗璇。 罗璇早就想揍她,伸手去揪她的头发:“我还是不是你姐,我还能不能管住你?” “你装什么姐姐,也要来管我——”罗琦毫不示弱,抓起一包餐巾纸劈头盖脸地砸在罗璇身上,两人扭打成一团。 因为对彼此的招数都很熟悉,二十多年都未曾分出高下,姐妹打了个势均力敌,齐齐倒在地上,手脚依旧不停,扭着翻转着滚到桌边,只听“轰”的一声,桌子倒了。 林招娣推门而入,大吼一声:“够了!打什么打!这么大的人了,还打!” 两姐妹骤然安静下来,冷冷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林招娣看着客厅里满地狼藉,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狠狠砸在倾倒的桌上:“要怪,就怪你爸去,家里实在是没钱,就这二十万!钱是我赚的,我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还活着呢,你们两个小的就为了分家产先翻脸了!” 罗琦忿忿,欲言又止。林招娣目光如电扫过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罗琦又气又苦,骤然脸色变化,突然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 听着洗手间里的呕吐声,罗璇和林招娣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罗璇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猜想。 她缓缓告诉母亲:“小妹白天告诉我,她急着结婚。” 林招娣下意识问:“和张东尧?” 罗璇艰难地开口:“小妹和张东尧分手了,又交了个新男友。” 林招娣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怔忪了许久,她后退两步,喃喃道:“莫非?” 第20章 齐大非偶&母女之间讲缘分 罗璇第一时间通知大姐:罗琦怀孕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兼之自己动手揍了怀孕的小妹,罗璇有点自责,识趣地没提自己回上海的事。 钱包里的废票又多一张。 林招娣又痛、又急、又气,但无论她怎么逼问,罗琦只是简单地说:“我认定了他,我要和他结婚。”多的一句话没有。 几天的功夫,罗琦吃什么吐什么,眼看着消瘦下去,面孔也日益苍白。 终于,罗璇听了大姐的话,劝林招娣:“她既然铁了心要结婚,我们就见见男方,成不成的,以后再说,没必要跟小妹拧着来,把小妹的身子拖坏。” 涉及到小妹,林招娣总是六神无主。她大哭:“张东尧是多好的男生,幺儿她……真是糊涂……被迷了心……唉!” 于是,年假的最后一天,罗璇见到了小妹的新男友全家。 出乎意料,这家人相当不错——或者说,有些太好了,好得罗璇感觉像是在电视剧里,或者里。 新妹夫叫王悠然,英俊高大,毕业于名牌大学,目前定居上海,在金融行业做事,年薪可观,家中资产不菲。王悠然的父亲是上市公司前高管,母亲是医院护士长,风度、仪态、教养都无可挑剔,一家三口性格温和,外貌端正,对小妹也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罗璇谨慎地拜托舅舅查了一下男方家人,信息全部属实。 总而言之,事情顺利得仿佛梦中。 两家人在之河市的饭店把酒言欢。宴席中,王悠然父母谈起结婚细节,言语间十分慷慨,又给小妹封了一万零一元的大红包。 饭后,罗璇向大姐汇报,两人总算安了心。可回程的路上,母亲却始终愁眉不展。 到了家,小妹累了,沉沉睡去。 罗璇去厨房接水喝,才发现母亲独自坐在厨房里落泪,没有开灯。 罗璇的假期终于到达尾声,第二天就要回去上海。或许知道相聚的时光寥寥无几,母女二人居然难得心平气和地说起话。 沉浸在夜色中,林招娣叹道:“男方好是好,可太好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罗璇劝:“小妹是美人,她配得上百里挑一的良缘。” 林招娣注视着窗外的夜色,滴下泪来:“齐大非偶,我是担心你妹妹高嫁如吞针。王悠然这么完美,各方面条件都好,几乎没什么缺点,可咱家只做了点小买卖,他怎么就能被你小妹抓住呢?他会不会有什么隐疾?” 罗璇啼笑皆非:“妈,何必往坏处想?小妹已经怀孕了,刚刚男方家里说,无论生男生女都喜欢,我看他们是真心实意。小妹找了王悠然,虽然出乎意料,但至少结局是好的,结婚添丁,双喜临门,小妹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林招娣点点头,却依旧心思重重。 …… 翌日,罗旋起床后,打开手提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立华。 在家里吃过饭,罗璇启程回上海。 姐妹的之间的裂痕并未修复,罗璇也不敢让怀孕的小妹再送。于是小妹淡淡地说了句:“姐,多保重。”就转身回房。 林招娣送罗璇去车站。 路上,罗璇心神不宁地想着邮件内容。在刚刚的邮件里,立华集团因旗下公司参与了美国房地产次级抵押贷款市场业务,公开宣布亏损,并将逐步展开裁员,总计30。 她想起自己被延长的假期——凶多吉少。 这个消息不仅影响她的饭碗,可能还会影响她的股票。 美国次贷危机已经逐渐严重,立华宣布裁员的消息后,a股会受影响吗?她全部积蓄都在股市里,周一开市,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正烦着,林招娣说:“停一下。” 罗璇踩下刹车:“怎么?” 林招娣说:“你舅舅喜欢喝火车站这家豆浆,我下去买给他。” 罗璇经常觉得林招娣不像林国栋的姐,更像林国栋的妈:“我靠边停。” 几分钟后,林招娣提着五杯咸豆浆回来,坐在副驾,逐一用塑料袋包好:“等你走了,我开车给你舅舅送过去。” 罗璇很想说,她很少回家,好不容易让妈妈送一次,妈妈还念着舅舅。 正想着,手机亮了。 总监祝峻发来消息:“明天早上9点15分,请你来我办公室。” 顶头大老板的通知,让罗璇更烦躁了。 林招娣正在副驾上说:“……你小妹怀孕等不得,我和男方商量,男方家里说争取在10月让两个小的结婚。” 罗璇点头。 林招娣半晌没说话,罗璇余光瞟见母亲面上有些为难。 林招娣说:“男方是上海人,家庭条件太好,我担心你小妹嫁过去会受委屈,想多给她带些嫁妆,婚后她腰杆也硬。” 罗璇还在揣摩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饭碗,心不在焉地表态:“罗琦是我亲妹妹,我当然希望她过得好。你多给点,我没意见。” 林招娣说:“我想给她额外带三十万现金。” 罗璇知道林招娣给她们攒了嫁妆钱,但她以为每人最多两三万,三十万这个天文数字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罗璇脱口而出:“家里不是一共只有二十万现金吗?” 小妹突然爆出怀孕的真相,分遗产的事不了了之。罗文彬留下来的二十万现金,罗璇本人连一根毛都没摸到。 林招娣含含糊糊:“二十万是现金,我手上还有些存款。” 罗璇猛然意识到,只有她自己,才会傻乎乎地担心妈没钱用吧? 不仅爸防着她们,妈也有妈的考虑。 个人手里攥着自己的钱,这很正常。 罗璇突然觉得姐姐说的没错,罗祖荫说得也没错,自己就是傻,就是憨。妈说的也没错,自己耳根子软,容易轻信,所以才掏心掏肺、出钱出力…… 罗璇看向前方:“你的钱,你看着办。” 林招娣正色道:“你们三个的结婚嫁妆,我早早预备好了,你们每人都有10万现金。” 罗璇“啊”了声。 妈对她们抠了二十几年,突然这么慷慨,她还真不适应。 林招娣又说:“但你小妹未婚先孕,我们又高攀男方家,我担心她嫁过去矮人一头,怕她受欺负,所以会多给一些。你们情况不同,希望你理解。我对你们,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罗璇听不得林招娣说“一碗水端平”这种鬼话:“妈,我对小妹的嫁妆没意见,但你偏不偏心,难道你心里不清楚?你何必逼着我理解?你反正不在乎,又何必对我做这种姿态?” 林招娣怒道:“我对你好你记不得,只记得我对你不好?!罗琦是你亲妹妹,你们不能为了钱……” 罗璇打断林招娣,转过脸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很重:“妈,你明明知道,从来都不是钱的事。” 林招娣躲开罗璇的目光。 沉默很久,她语气飘忽:“二妹,母女之间也讲缘分的。” 罗璇张开嘴,一颗心凉得透透的:“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有三个女儿,可我只有你一个妈,你想得通,我怎么想得通?!” 林招娣突然面色惊恐,高喊起来:“有车!有车!”她眼疾手快地抓住车窗上的扶手。 罗璇猛一扭方向盘,车子斜斜擦过前车,窗外飘进几句嘹亮的国骂。 她缩缩脖子,等着挨骂,可这一次,林招娣却没指责她。直到车子进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罗璇重重刹车,把车子停稳后,倏忽冒出一句:“算了,也不重要了。” 林招娣说:“二妹……”罗璇回过头。 林招娣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了:“国栋,什么要紧事?” 罗璇跳下车,拎起行李,赌气道:“我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第21章 祝峻 检了票,罗璇袖手坐在候车室。 远处一阵喧闹,林招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站在安检门外挥手,大声喊:“二妹!” 啊,是母亲。 罗璇不知怎么,突然心里委屈起来。她突然很想试着对母亲发脾气。她不应该总是懂事的那一个,不是吗? 罗璇转过脸去,没有理母亲。 林招娣厉声喊:“二妹,你再拿乔试试?” 罗璇这才转过头去,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语气不耐:“大姐是钰儿,小妹是幺儿,就我是二妹。妈,你进来做什么,停车多麻烦。” 林招娣说:“我用得着你替我考虑?”她伸手抚了抚罗璇的头顶,“回去以后,好好和同事相处,别处处要强。” 罗璇“嗯”了声。但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劝大姐的呢? 林招娣又说:“真舍不得你走。外面辛苦,你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劝小妹的。 但没关系。对罗璇来说,爱稀少得跟金子一样,哪怕掺着杂质,哪怕只有001克,金子依旧是金子,爱依旧是爱。 罗璇抬起头,正准备回答,脚下猛然一沉—— 她醒了。 …… 这些天过得太累,她等的车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开走,而林招娣根本没曾进来过。 她和母亲,依旧重复着不欢而散的轮回。 正午的太阳在窗外暴晒着,候车大厅里光线昏暗。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喧嚣声,罗璇怔怔地靠在椅背上。 梦或许是假的,但梦里带着点辛酸的快乐是真实的。 不太纯粹的快乐一丝一缕地从脚下缠上来,她回味了很久很久。 …… 改签,坐车,等折腾到上海,已经是凌晨。 罗璇心里压着很多事,破天荒地失了眠。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焦虑,是担心第二天要上班,还是担心第二天不能上班。 她干脆在床上做了几组瑜伽,折腾得精疲力竭,才昏昏睡去。 还没睡几个小时,罗璇就被短信声音吵醒,捞起手机一看,竟然是罗桑厂门口报刊亭的小老板,关系王。 窗外天光已亮。 关系王:“什么时候来罗桑厂‘打网球’?” 罗璇看了眼时间,匆匆回复:“我在上海。” 她洗漱化妆,用夹板夹直头发,穿上昨晚熨烫好的真丝衬衫与半裙,在门口套上高跟鞋,并往手腕上喷了点晚香玉味道的香水。她在9点钟准时抵达立华集团,穿过幽凉红茶香氛的大堂,排队进入电梯,然后在供应链管理部的工位坐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紧绷气息。 刚坐下,工位的电话就响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暗暗汇聚,罗璇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人力资源部面谈通知。 …… 面谈只花了15分钟。 9点15分,罗璇走出小会议室,叹了口气,打电话给供应链管理部总监祝峻的助理:“frank在吗。” 助理说:“你现在上来,他在等你。” 罗璇应了,刷卡乘坐电梯。 她看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电子数字,仿佛看见自己过去的几年时光。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 罗璇读书平平无奇。林招娣想让她读商科,但她考不上。 舅舅便建议:“读英文吧。做外贸用得上。” 在罗珏的辅导下,罗璇费了大力气压线考上某所211大学的英文专业,成绩和表现也平平无奇。 找工作宛如地狱。 而立华是快消行业的龙头企业,高收入高强度,自然也高眼光,只青睐清北c9。 挤在一众名校生里,罗璇毫不意外地收到简历被挂的消息。 谁料,大半个月后,立华的人事通知罗璇,请她直接参与供应链关系与管理部的终面。 罗璇忍不住向人事求证:“可我报的是公共关系与品牌传播部。” 人事说:“有人挑中了你的简历,想了解你的情况。” 挑中罗璇简历的人,正是祝峻,供应链关系与管理部主持工作的负责人。 祝峻很忙。罗璇和六名面试官、两名hr在会议室里等了足足十八分钟,他才拿着罗璇的简历匆匆推门而入。 hr起身,给他拉椅子。 祝峻径直坐在正中间,手机震动响了又响,他没有理会,也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你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有省市游泳奖牌,还有篮球集体荣誉——你是体育生?” 罗璇摇头:“我是文化生,在校队和市队跟训。除了游泳以外,我还是篮球校队后卫。” 祝峻点点头:“后卫,组织协调整场比赛,给队友创造得分机会。”他对着简历端详她几秒钟,“你习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人,但也不像骂人。罗璇茫然。 祝峻第二个问题是:“你学一门新运动,多久能打比赛?” 罗璇立刻明白,这就是要她证明自己的能力! 罗璇把自己的标准答案背了一遍,正在大力称颂自己坚韧不拔的精神,祝峻不耐烦地打断她:“半年够用?” 罗璇小心翼翼:“够了够了,五个月也可以。我体育天赋很高,身体素质特别好。” 祝峻第三个问题是:“你多高?” 罗璇老老实实道:“一米七三。” 祝峻点点头,接了个电话离开。 一周后,罗璇拿到了立华集团管培生的offer。 第22章 打网球&次贷危机 立华集团的新进管培生统一在总部培训。 罗璇和同期聊天才知道,其他人几乎都经过五六轮面试,除了自己以外,统统还没定岗。 培训第一天,祝峻的助理就来总部找到她:“你知道网球吗?” 当然知道,网球,绿色的球嘛。 只要老板来问,她看过就是会,会就是精通。 罗璇忙不迭点头:“很了解,很熟悉。” 助理不置可否,丢下一句:“frank让你去学网球,费用由公司报销。下个季度有集团重要客户来中国,是个网球爱好者,你负责接待。” 半个月后,培训结束,其他管培生开始轮岗,而罗璇正式入职供应链部。 立华集团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供应链部的人基本每天都在四处跑工厂,协调下单、采购、成本、运输,罗璇也不例外。祝峻并没有因为安排罗璇学网球而降低她的工作强度。 五个月后,罗璇扛着网球拍,陪美国客户在网球场上打得有模有样。 有模有样指的是,能把每个球都刚好打到客户面前,让客户接得舒服。 天气特别闷热,转瞬又下起暴雨,美国客户打得兴起,罗璇必须奉陪。两人从烈日打到暴雨又打到夜幕降临,五个小时后,她精疲力竭地输给对方。 结束后,美国客户站都站不起来,坐在椅子上重重拍罗璇的肩膀:“我钦佩你。” 等客户离开了,罗璇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才放下球拍。 拍柄的手胶上沾满大片血渍。 她转动起泡又磨破的右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素来以工作严苛著称的祝峻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沉默地注视着球拍的拍柄,又深深地看着她,罕见地称赞:“不错。” 这场接待结束,祝峻成功升职,进入公司高层,兼管供应链部。 …… 罗璇入职满6个月,升职成功的祝峻大笔一挥,给罗璇的转正评价打了个高分。 几天后,茶水间里有同期叫住罗璇,悄悄指着另一个同期说:“我听说她向人事举报你。” 罗璇谨慎地看了看告密的人,没有说话。 那个同期又耳语:“她举报你‘利益输送’。” 罗璇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动作。因为她不清楚是真的被举报,还是告密的人想拿她当刀去捅另一个人。 还没等罗璇来得及反击,她的烦恼就消失了:她成了供应链部五个组里唯一被祝峻通过试用期的新人。 公布名单这天,无论是告密的还是举报的,统统提包滚蛋。 而罗璇的座椅不知被谁滴了胶水,黏糊糊地弄脏了她的丝袜。 …… 转正答辩的日子,罗璇和祝峻在总部的电梯里相遇。罗璇规规矩矩地问好,祝峻点点头。 他极少笑,也极少做表情。 电梯抵达。罗璇伸手按住开门键,请祝峻先走。 祝峻走出去,突然后退两步,回身问她:“电梯按钮在你右手边。你不是左撇子,为什么用左手按键?” 罗璇一怔。 刚巧有电话进来,祝峻接起,快步走开了。 晚些时候,罗璇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面开门见山:“我是frank。” 罗璇吓了一跳:“老板。” 祝峻直接说:“你右手肘练网球受伤了,严重不严重?” 罗璇又吓了一跳:“不严重,只是劳损,养养就好了。” 祝峻“嗯”了声:“如果要看医生,公司有报销额度的,你知道吧?” 罗璇点头,忽地想起电话对面看不见,急匆匆地补了句:“不用麻烦。不用看医生。” 祝峻简短地说:“人力会给你讲医疗报销的流程。”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罗璇果然收到人力部的医疗报销流程介绍邮件。 她去公司协议医院的康复科治疗了几次,自己没花一分医药费。 此后的几年,她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只讲过不到10句话,基本都发生在陪客户的时候。偶尔全员加班啃棘手项目,祝峻会请所有人吃牛排。 仅此而已。 所以,祝峻为什么要见她? …… 推开办公室的门,祝峻吩咐助理递给她一杯咖啡,开门见山:“我要走了,周五st day。” 这个消息很突然,罗璇只能点头。 祝峻简短道:“我和公司分开得不太愉快。我走以后,grace 接班。” 罗璇暗骂一声。 罗璇这次休假和grace 脱不开干系。 grace 空降了一个嫡系,来供应链管理部镀金,工作内容不偏不倚刚巧与罗璇重叠,还让罗璇教对方。罗璇立刻在祝峻的授意下摆烂告假,顺便埋了几个雷,让那嫡系闯了好几个篓子。 如今罗璇懂了。 在她休假的日子里,高层明争暗斗,借着美国次贷危机的由头,把祝峻整派清洗掉。 祝峻继续说:“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我走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grace 有自己的人,大概率会让你们腾地方。” 罗璇苦笑坦白:“我已经被裁了,也是周五st day。刚接到人力通知。”她把情况讲了一下。 祝峻“嗯”了声:“她动作倒是快。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罗璇老老实实说:“继续在上海找工作,希望还是同类型企业的供应链岗。” 祝峻说:“从目前的形式来看,美国次贷危机的范围在扩大,外企可能会走下坡路,你不如看看国内企业的机会。” 罗璇“啊”了声:“次贷危机还会更严重吗?” 祝峻摊手:“坦诚地说,我根本看不清楚。或许金融风暴将会愈演愈烈。又或许很快就能触底反弹。明天的事,谁能预料到?我们永远在事件发生后才开始总结,大部分提前预测都只是碰运气罢了。” 罗璇垂下眼,注意到他的桌面摆着一个奢侈品牌的纸巾盒,将近一万块钱。 说得轻松。她心想,人和人的差异那么大,你总有更多选择,而我——无论经济的风暴来与不来,我都没什么办法,只能生生受着。 罗璇点头:“好。” 祝峻颔首:“你把简历发我一份,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帮你内推。” 罗璇又惊又喜,这才把脸上的职业假笑变成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用在人才市场上沉沉浮浮,真是太好了! 祝峻又问起罗璇的劳务合同细节,她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祝峻说:“我会帮你们争取赔偿。” 罗璇更感激了,连连道谢。 第23章 沪市,涨、涨、涨 回到办公室,罗璇应付了半天来自同事的明里暗里的打听,注意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关系王:“你在上海?!我炒沪市的股票呢,你去过上海的股票交易大厅吗?” 罗璇猛地想起自己的股票。 今天开市! 她急忙打开电脑查看k线图,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美国次贷危机的影响并未波及a股,今天的股市依旧热火朝天,此时此刻,股价正在迅速飙升。 眼看着红色数字一个劲向上蹦,罗璇仿佛杀红了眼的赌徒,连着追涨11支股票,加仓直至本金的90,才如梦初醒地停下来。 旋即,k线一路上扬,直到涨停,罗璇心头那点隐忧又被狂喜冲散。 她月薪7420元,收入不算低。但仅仅今天一个涨停,就赚了4000元,抵得上大半个月辛苦。裁员又如何?上班赚得都是辛苦钱,哪有炒股来钱容易! 钱来得太容易,罗璇浑身烧得慌,把键盘一推——去他妈的,反正都被裁了,还做什么做! 罗璇站起身,径直走出办公楼。 工作日的上午,街上稀稀疏疏的没几个人。罗璇从人民广场沿着福州路往外滩走,路过申银的交易大厅,突然想起关系王的短信。 说起来,她也没见过真正的“沪市”。 她拐了进去。 此时此刻,涨停的不止罗璇买的股票,电子显示屏上一片红彤彤,电子显示屏下一片人头黑压压,红光映照在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人声鼎沸。 角落里的电视在播新闻:“鉴于我国有经济过热及通货膨胀势头,宏观调控的政策目标是‘双防’,防过热,防通胀……” “涨。涨。涨。涨。”人们低声念着。 罗璇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直接发彩信给关系王。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突破点位了!大盘再创新高!再创新高!” 如同烧开的水,大厅里一片沸腾,掌声和欢呼声响起,伴着此起彼伏的议论:“明年12000点!” 手机一响,是关系王回复:“我要上杠杆!!!”(上杠杆:借钱炒股) 罗璇站在欢呼涌动的大厅中,被人潮挤得有些恍惚。她抬头,在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悚然而惊——她的表情同样因为兴奋而扭曲,甚至分不出是狂喜还是恐惧。她的额头挂满汗水,擦了一把,满手冰凉。 …… 挤出股票大厅,罗璇接到大姐的电话:“我可以去你那借住一晚吗?我有个面试在上海。” 这是什么话? 罗璇立刻说:“大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罗珏说:“我怕打扰你。” 罗璇觉得大姐过于小心翼翼:“我都算是你带大的,打扰什么,你愿意过来跟我住,我求之不得。” 罗珏斩钉截铁:“我跟爸妈不一样。我绝不会干涉别人的生活。” 罗璇回头看了眼股票交易大厅——今天再创新高,她买的每支股票都涨了好几个点。就这半天,她至少赚了一个月工资。 而大姐已经失业半年了,经济紧张。 于是罗璇卖惨:“大姐,我也被裁员了,下个月就没有收入了,房租也挺贵的。你快快来上海找工作吧,我们住在一起,能帮我分担房租,也有个照应。你不来,我快活不下去啦。” 罗珏立刻说:“你现在手头有钱吃饭吗?我等下给你转500块钱。” 长姐如母。罗璇心里软软的:“我有钱。” …… 下午,罗璇和大姐定好搬来上海的时间,联系房东:“我想交半年的租。” 房东是个很精明的老阿姨,燃气费几毛几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这次却一反常态:“能不能交整年?我给你便宜些。” 罗璇笑嘻嘻地问:“阿姨,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老阿姨说:“现在行情好,我要钱炒股票去,便宜你啦!” 挂了电话,罗璇有些肉痛地卖了些股票,一口气交了整年的租金,可以一直住到2008年9月。 虽然还能涨——算了,和钱相比,大姐更重要。 刚忙完,祝峻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客气:“我看了你的简历。怎么回事?我的人,就是这个水准?” 上午的股票大涨冲昏了罗璇的脑子,她这会才冷静下来,打开上午发出简历检查,触目就是一个错别字,几行格式没对齐。 她暗道一声不好。 罗璇急忙道歉:“我发错了版本。” 祝峻的声音依旧严厉:“我看你没写体育经历。” 罗璇说:“我毕竟有工作经验了……” 祝峻语气不好听:“罗璇,你有没有用心?体育经历怎么写才能成为加分项,能不能体现你的执行力、意志力和团队协作能力,能不能替公司招待客户、打比赛……你自己擅长什么,自己想不清楚?你的心思放在哪里?” 言外之意是,你自己的工作,自己都不上心? 罗璇当然不敢说自己被快钱冲昏了头脑,瞧不上仨瓜俩枣的辛苦钱,所以心思浮躁。祝峻是要帮自己找工作的,她尴尬得满脸通红:“我马上改。” 祝峻冷冷警告:“没有下次。”他挂断电话。 …… 周四,罗珏抵达上海。 大姐又瘦了些,只拎着一个随身的小箱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大袋子样衣:“小妹托我给你带的,都是你的尺码。” 放下东西,罗璇立刻带大姐去吃饭。大姐不肯:“我可以自己做。” 罗璇拍着胸脯:“我有钱,我老板帮我撕下来一大笔赔偿金,你想吃什么买什么,随便花,我请客。” 罗珏忍不住说:“你好歹上了三年班,怎么还是容易掏心掏肺?就爱给别人花钱,花起来就没数。” 罗璇说:“大姐,给你花钱怎么叫给别人花呢?你算我半个妈。” 罗珏怒道:“谁是你妈!” 罗璇笑嘻嘻地绕着大姐转圈,左一圈,右一圈:“大姐大姐,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她捧来一堆零食,又献宝一样,把一台电脑放在罗珏桌上,“这是我新买的电脑,给你用!你用得好就拿去!” 罗珏烦不胜烦,终于推开她:“晃得我头晕。” 罗璇坐在床边嘻嘻笑:“去吃什么嘛。” 罗珏问:“你找到工作了吗?”见罗璇迟疑,她顿了顿,面色严肃,“你开始找工作了没有?” 罗璇这几天都在炒股,闻言,有点心虚:“还没。” 罗珏欲言又止。 最终,罗璇拗不过罗珏,任由罗珏去采购了菜肉,回来下厨。 罗璇给她买菜钱,她不要。 罗珏在厨房里说:“你现在没收入了,手里钱一定要省着花。”她握着锅铲,直视罗璇的眼睛,“你现在手里都有哪几支股票?” 罗璇报名字,一口气报不完。 罗珏失声:“你在股市开小卖部呢?投得这么分散,你这不是乱投一气吗?” 罗璇讷讷:“都涨了嘛。” 罗珏只能告诫:“你的股票,千万记得控制仓位。” 罗璇嗯嗯几声。 第24章 他是人上人,我是龙的传人&能不能转内销 大姐的话,罗璇听进去了,本想着隔天就卖掉一些,半仓操作。 谁料,第二天开盘,她的股票再度狂涨,罗璇立刻把什么都抛到脑后,牢牢焊死上涨的车门,绝不下车。 钱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比上班轻松多了。 这天是周五,罗璇的st day。她早早搬空了工位,交还电脑,在交接说明上签字。 全部完成后,罗璇最后看了一眼“供应链关系与管理部”的牌子,转身离开。 刚巧,和祝峻在大堂偶遇。 罗璇习惯性地向大老板问好:“frank。” 祝峻颔首,罕见地带了点调侃的语气:“无事一身轻。” 罗璇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和大老板,都已经离职,不再是上下级关系。脱离了这份工作,大老板神情不再严肃冰冷,待人的态度有微妙变化。 脚下的高跟鞋扣响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两人并肩向公司大门走去。 罗璇注视着反光玻璃中的自己。 穿着高跟鞋,她只比祝峻矮半掌,黑色真丝衬衫,肩膀平而展,袖口整整齐齐地扣在手腕处,下面是灰色及膝筒裙,随着步伐微露一半膝盖。怎么看,都是一名考究、专业的成年女性。 在上海,她不是罗桑县那个穿运动服的小女孩。这种割裂原本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但此时此刻——她被裁了。 被股票暴涨充斥的头脑突然清醒,在她迈出公司大门的一瞬间,看着工作日午后的阳光,和无限广阔的城市街道,四面八方的微风吹拂发梢,她突然迷茫。 她总要有个方向——她该去哪里呢? 总不能靠炒股过日子。 走出公司大门,祝峻站定了,单手拎着西装,看向罗旋,很客套地询问:“你怎么回去。” 罗璇说:“坐地铁。” 祝峻语气平淡:“我送你一程。” …… 一路无言。 罗璇下了车,刚好在小区门口遇上面试结束的罗珏。 罗珏往车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这辆路虎落地要200多万。” 罗璇说:“他就是帮我撕了一大笔赔偿的前老板,祝峻。我们都是今天st day,他捎我一程。” “应该的。”罗珏的声音带了点刻薄,“他斗输了,害得你被裁。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你却还感恩戴德。” 罗璇摇摇头:“不能这么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名校生,当年不给他做嫡系,根本进不去立华。现在因为做他嫡系遭殃,我能接受。” 大姐哼道:“别人对你好一点,你能念一辈子。” 罗璇替祝峻辩解:“他帮我找工作呢。” “帮你这种小吗喽推个工作并不难。”罗珏看着车远去的方向,“他看起来好年轻,爬得这么快,应该很有手腕。” 罗璇这时候才恍然想起,脱离上下级关系看的话,祝峻其实只比她大六岁。 只是他严厉惯了,脸上总有股杀伐果断的狠气。但他的情商很好地中和了这点狠气,在过去日子里,大家尚算相处融洽,相比于其他极度冷漠自我的高管,他甚至称得上有人情味。 罗珏冷冷道:“人情味?我看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罗璇伸手提过罗珏手里装菜的袋子。 “算了,不提他。”大姐说,“他是人上人,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祝峻桌面上1万块钱的纸巾盒闪过罗璇脑子,被她抛在脑后:“他是人上人,我是龙的传人,我们是平等的——你面试顺利吗?” 罗珏忧心忡忡:“顺利是顺利,但听说出差好多,加班也好多。” “工资涨了吗?” “上海的收入当然比之河高,以前在之河一个月挣2400就算很不错,现在一个月4100,干得好有奖金。” “才4000块。”罗璇随口道:“多累啊,别干了呗,我炒股养你。” “你敢!”罗珏竖眉揍她后背,下手奇重无比,“被快钱烧的!居然变懒了!你再敢讲这种懒骨头话试试!” “疼疼疼——你这高知悍妇!我怎么就不能靠炒股过日子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 罗璇失了业,突然多出大把时间,在大姐的逼迫下,开始收拾自己的狗窝。 她拆开罗珏提来的大包样衣。 罗珏正忙来忙去地扫地:“红星厂最近在做网球裙订单,小妹托我拿给你的,都是你的尺码。” 罗璇翻了翻:“还做网球裙啊?最近家里没做长裤吗?中裤也行。” 罗珏没好气:“你以为红星厂是什么大厂!罗桑厂给什么订单就做什么!你还挑上了!” 罗璇说:“罗桑厂都做了两年网球裙了,有完没完啊,怪单一的。” 罗珏说:“现在美元贬值,结算的利润越来越低,单越来越少,大家都难做。” 罗璇把网球裙稀里哗啦倒在地上:“我们家不能只做罗桑厂一家生意。” 大姐把她的头敲得一缩:“别家生意谁去谈?爸没了,妈在厂里生产管理一把抓,小妹在备婚,你在上海打工,家里生意谁接、谁帮?” 罗璇看了看大姐,识趣地没提她拒绝回家的事。 “罗桑厂就非得做进出口?”她很烦地抱怨,“次贷危机摆在这,搞不好明年更严重,能不能做内销?拉动内需同样有钱的呀。” 罗珏叹气:“整个罗桑县,从80年代起开始做外单,根本没建立成熟的内销渠道,转型谈何容易。” 罗璇点头:“渠道就是供应链,罗桑县已有的‘链’是对海外的。” 两人埋头整理网球裙。罗珏说:“内销不是我们的优势,国内渠道稀少,也卖不上价。对了,你和小妹怎么回事?她给你捎东西,怎么找我传话?” 自从上次争吵后,罗璇和小妹之间的关系就降到冰点,连条短信都没发过。 她简单道:“吵架了。” 罗珏告诉罗璇,她取样衣的时候见了小妹。小妹吐得愈发厉害,吃不下饭,病恹恹的,整个人瘦了好几圈。 罗璇边折裙子边问:“肚子大了吗?” “这才几个月,哪里显怀。瘦得不像个孕妇。”大姐犯愁, 第25章 他们次贷,我们危机&他们上升,我们螺旋 “就算王悠然再体贴、条件再好,可怀孕的是小妹,受罪的也还是小妹呀。”大姐愁道。 罗璇听了,有些担心:“有些人的孕吐确实会非常厉害,甚至会电解质紊乱、影响生命呢。” 大姐害怕:“她不肯去医院,也不能强迫她。” 罗璇安慰她:“小妹骂我的时候神气活现、中气十足,我俩打架的时候她薅我头发,特有劲,至少说明她身体底子好哇。对了,小妹婚礼,你会去吗?” 罗珏说:“第一,我说我再也不会回家,是认真的,我不去。第二,小妹不办婚礼。” “大姐,也该消气了,何必和家里闹得那么僵——” 这个话题只要一提,罗珏就应激。她弓起背,仿佛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许干涉我的决定!” 罗璇立刻引吭高歌:“抽刀断水水更流,牛肉不能炒太熟~” 罗珏缓和了神情。 罗璇换了个话题:“小妹连婚礼都不办吗。” “小妹那个身体状况,怎么办婚礼?”罗珏说,“万一出意外怎么办。她的意思是,等以后再补办。” 罗璇有些惋惜:“仪式怎么能补办,多可惜。” 罗珏笑着打趣:“你不急着结婚,倒是对婚礼很向往?” “当然。”罗璇满脸憧憬,“婚礼上,我是主角,所有的人都必须看我、不可以看别人,我要亲自写稿,让主持人猛猛夸我,夸足2个小时。” 罗珏扑哧笑了:“你把新郎当配饰啊。” 罗璇抱着网球裙往洗衣机里塞,边塞边豪言壮语:“新郎是谁不重要,我就想万众瞩目,就是虚荣,就是想被关注——想想都美。” …… 小妹不办婚礼,两家决定让她和王悠然在“十一黄金周”领证。 剩下的日子里,林招娣显而易见地焦虑起来。她打电话给罗珏,罗珏是不接的。她只能打电话给罗璇倾诉。 罗璇对家里的烂摊子心有余悸,无论母亲怎么暗示她回家帮忙,她都装傻充愣,嗯嗯啊啊地敷衍,当做自己听不懂。 罗珏赞同罗璇:“别回去。趁着金九银十,你赶快找工作,还能赶上最后一个季度发奖金。” 罗璇投了许多简历,却始终没下文。好在股市依旧火热,她倒不担心:“我钱够花。” 她把股市账户给罗珏看:“我有30万呢。” 罗珏倒吸一口冷气:“你放了30万在股市里?” 罗璇摇头:“我本金也就不到十万,剩下全是炒股赚的。” 罗珏想了想,说:“30万不是个小数目,既然你定在上海了,要么在上海买房吧。98年房改到现在,商品房越来越贵,这两年房价更是疯涨呢,小妹之前提过几个首付30万的楼盘,我们去看看。” 罗璇奇道:“买房?我还真没想过。” 罗珏戳她的额头,咬牙切齿:“憨!小妹要结婚,王悠然是上海人,她就知道要研究上海的房子。再看看你!你呀!你多为自己想想!” 罗璇说:“那就买啊。” 罗珏又戳她的额头:“买什么买,我让你买你就买,你自己不去研究研究?” 罗璇坦然道:“你是我姐,你总不会害我嘛。” 罗珏再次咬牙切齿:“往好了说,你是听劝;往坏了说,你就是耳根子软,被人牵着跑!” 罗璇不以为然。 怎么,当她不会看人吗?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可是明明白白的。 做人就要真心换真心,对真心爱护她的人,她也真心信任对方,有什么问题? …… 隔天,姐妹两个去转了几个楼盘,人头攒动,首付已经涨到35万。罗珏忍不住问:“上次问,首付还是30万,怎么今天就变成35万啦?” 售楼小姐抿嘴微笑:“我们的房子很紧俏的。” 走出售楼中心,罗珏买了两斤猪肉,每斤涨价1块8毛。 罗珏终于忍不住感慨:“不是次贷危机吗?不是金融风暴吗?怎么到处都在涨价,只有我们小老百姓被裁员啊?” “遇见四字词语,你就要拆开看。”罗璇说,“他们次贷,我们危机。他们金融,我们风暴。” 五万块说少不少,说多——真的挺多的! 总之,难倒了姐妹俩。 罗璇想起爸的遗产。虽然妈说分给她五万,可后来小妹怀孕,没人追着分钱的事,这五万块便不了了之,她连钱的毛边都没摸着。 她给林招娣打了个电话。 “钱都压在货里。”听罗璇要钱,林招娣的声音显然憋着火,“现在行情这么差,红星厂的资金周转不过来,还欠了一百万,你要买什么,都给我缓缓!” 罗璇咬牙:“妈我确实缺钱,你把这五万给我,我就不要嫁妆了。” “那怎么行!”林招娣一口回绝,“嫁妆是我们家的脸面,等你结婚了,办婚礼的时候,咱家不掏钱,像话吗?” 罗璇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嫁妆钱不是给我的吗?合着这十万块嫁妆钱,是花给别人看的?不是让我过得好的?别人就算跟我过一辈子,过得好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啊!” “你少胡搅蛮缠!”林招娣掷地有声,“等你成家立业!”她挂了电话。 罗璇气得抓头发:“大姐,想让妈把我的钱给我,我得先结婚——凭什么啊?!我自己就不能用钱吗,我非得和她女婿一起,才能用钱?她的钱是给女婿用的?究竟我是她亲女儿,还是女婿是她亲儿子啊?!哦,她把我当儿媳妇养的啊?!” 罗珏淡淡微笑,不置一词。 罗璇继续抓头发:“为了这五万块钱,我去哪里结婚,去哪里找个男人来?” 罗珏翻了翻余额:“我手里还剩四千多,都给你拿去,再借四万六。” “借完呢。”罗璇说,“为了买房,钱花光,欠一屁股债,日子不过啦?” 罗珏想了想,说:“我现在在面试的工作,十有八九能拿下。等我有工资了,还能接济你一阵子。” “算了,不急。”罗璇安慰罗珏,“五万块,股市再涨涨,等我找到工作,攒攒就有了,很快的。” 第26章 罗琦结婚&房产泡沫 2007年10月1号,罗琦结婚。 罗璇回到罗桑县,目送罗琦走进民政局。 这天下着小雨,天是阴的,风也是潮湿的。美丽的小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披着乌黑长发,挽着王悠然的胳膊,绵密的小雨落在她的发梢。 好一对璧人。 这么大喜的日子,林招娣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哭了:“高嫁要吞针的啊。” 罗璇急忙把林招娣拖到一边:“妈,要么你骂骂我?你不拿我撒气,我都不习惯了。” 林招娣没骂罗璇,反而紧紧抓住罗璇的手,“妈不想你们嫁有钱人,妈只想你们嫁得平平凡凡,但是开开心心。” 在这罕见的温情时刻,罗璇诚恳地说:“妈,你可少操点心吧。结婚是两人组成新家庭,又不是我加入他的家庭,他怎么能决定我的一辈子?说句大实话,我一个人生,一个人死,生死之间,我这辈子开心不开心,都得我自己想得开。你女婿就算能陪我一块进火葬场,他能陪我一块从你子宫里钻出来吗?” 林招娣气得拍罗璇的后背:“你说得都是什么混账话!” 罗璇柔声说:“妈妈,我们是从你子宫里头钻出来的亲生女儿,不管我们结不结婚,和谁结婚,我们既然因你而来,就永远是你女儿。” 罗琦走过来,拨开额前小小的白色面纱,递纸巾道:“妈妈,我会过得好。” 罗璇劝林招娣:“小妹会幸福的。” 罗琦轻轻攥住林招娣的手:“妈,你总骂我吃屎都要掐尖尖。放心吧,无论如何,无论什么境遇,我都会让自己过得好,哪怕吃屎,我都能吃最热乎的那口。” 林招娣很烦地摆手:“滚滚滚,听你们讲话就头疼。” 罗琦深深地看了眼罗璇,又深深地看了眼林招娣,摆摆手: “我走啦。” …… 罗璇被林招娣死死抓着,目送小妹和王悠然走进民政局。 她看着小妹雪白的裙摆在湿润的风中摇摆。 小妹的背影那么纤细,看起来那么柔弱。仿佛昨天还是个小小女孩,坐在缝纫机前怎么都踩不出直线,气得哭了好几天。 一晃眼,小小女孩已经变成美貌泼妇,骂人像机关枪,吃屎要掐尖,打人专打脸,还自作主张地结了婚,发誓要过好每一天。 嘿。 …… 黄金周剩下的时间,罗璇每天在家里帮红星厂搬料卸货,天天跟工人混作一堆吃吃喝喝,时不时和堂兄罗祖荫对骂几句,晒黑了好几度,胳膊和腹部的肌肉再次清晰可见。 当然,工资是一分没有的。 节后回到上海,一开盘,大盘逐日飙升,眼见着向6000点高歌猛进,罗璇又喜又怕,手里攥着钱,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买。 等到10月13号这天上午,罗璇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罗珏:“大姐,我有35万了!” “等一下,我去茶水间!”罗珏捂着嘴。 罗珏成功入职上海某家港资事务所做审计,据她描述,这行赚得全是血汗钱。 几秒钟后,大姐在电话对面欢呼:“太好了,这是我在工作地狱里唯一的快乐。你不晓得我这份新工作多么恶心,我的客户多么面目可憎。” 等到中午,姐妹两人迫不及待地去往售楼处。 罗璇一路都在畅想:“大姐,厨房你想装成什么样?客厅呢?” 罗珏含笑:“你的房子,你来决定。” 罗璇豪爽:“什么我的房子,是我们的房子,三间房,你我小妹,一人一间。” 罗珏敲她的头:“小妹结婚了,谁跟你一起!你管好你自己,多长点心眼吧!” 两人说说笑笑挤进售楼处,售楼小姐抿嘴微笑:“首付40万哦。” “啊。”罗璇和罗珏齐齐失声,“这才半个月,怎么会?” 售楼小姐说:“金九银十,正是买房的好时候嘛。我们楼盘的首付比例提高了。” 五万——真的很多! 走出房产中心,罗璇回身唾道:“房产泡沫,纯纯房产泡沫!迟早要大跌!涨成这样,还买什么房,我不买房了!都别买!” 罗珏气得满脸通红:“凭什么别人就能买到,我们就买不到?不行!我不甘心!” 就在这时,手机一响,竟然是罗桑县报刊亭老板的短信。 关系王:“还来罗桑厂吗?” 罗璇仰倒——还惦记着这事呢! 她决定把话说明白:“我在上海,我不会回罗桑县,更不会去罗桑厂。” 关系王:“话别说早啊,这可不一定。” 罗璇没有再回复。 第27章 暧昧&股市6124点&牛回头 虽然房子是吹了,但也有好事: 祝峻帮罗璇内推了一个工作机会,面试定在10月15号。 罗璇好好准备了两天,面试当天,祝峻居然亲自出现,将罗璇逐一介绍给公司高层。 面试无比顺利。 结束后,罗璇知道自己这把稳了,必须请祝峻吃顿饭。 祝峻欣然道:“却之不恭。” 他挑了一家城内有名的昂贵餐厅,以环境优雅而著称。 罗璇暗暗打听价格,一顿饭吃掉她大半个月工资,顿时有点肉痛。但想到他帮自己解决工作,又觉得这笔钱该花。 罗璇掏出手机:“我先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位。” 祝峻言简意赅:“不用。我有黑卡,可以walk-” 罗璇讪讪地收起手机。 坐进包厢,罗璇主动问:“开什么酒?” 祝峻摇头:“开车。” 罗璇有心好好请客:“我可以帮您喊代驾。” 祝峻看了她一眼:“不用。” 气氛安静下来。 他们虽然共事几年,却并不算熟。罗璇边找话题边暗想,祝峻许是老板做惯了,虽然风度翩翩,说话却寥寥。 点菜的时候,罗璇认真研究菜单,仔细询问过服务生,综合权衡再三,把菜单翻来覆去几乎蹭出火星子,终于点了两个菜。 而祝峻游刃有余地补齐了剩下的菜品。 他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祝峻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 “我是独生子。”他说,“一直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 罗璇很开心,立刻道:“我就有姐姐和妹妹啊。” 祝峻注视着她,露出一点笑影子:“是吗。” 罗璇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三姐妹和母亲的合影给他看。 一张照片,四个女人。 祝峻讶然:“哗,一家子美人。妈妈和小妹的眉眼好艳丽,大姐生得更细致,更气质。” 罗璇肯定道:“小妹有个绰号,叫罗美人。” 祝峻感叹:“血缘真强大!你们四人,虽然各有姝色,但长得太像了,一看就是一家人。” 像? 怎么可能像呢? 罗璇迷惑地看照片。在她看来,妈妈姐妹四个人,完全是四种样子,差得十万八千里,哪哪都不同。 祝峻似是随口,又似是意味深长:“美人总是相似的。” 罗璇抬起眼,刚好对上祝峻深邃的目光。 她一愣。 可祝峻已经在给她分析工作前景,她也就认真地听了下去。 等到甜点上来,罗璇问:“您下一步准备怎么发展呢。” 祝峻看着她:“我离职了,不再是你老板,不用称呼‘您’,以后就叫名字吧。” 他没有答复罗璇的问题。 罗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不合适。在没有尘埃落定以前,这种级别的高管,去向通常都是保密的。 她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打探的。” 餐厅里换了首圆舞曲,音乐流淌,填补了生疏和寂静。 片刻后,对面传来祝峻放松的声音:“我和立华集团闹得不愉快,是因为我已经摸透了上下游,打算横向整合中间层级,做个供应链的线上平台——你可以理解为我做中间商,只不过把人换成了虚拟集市。但立华集团卡我的竞业协议。现在,我已经处理好这些纠纷,创业的资金和合伙人都已经就位。” “我知道,有个网站叫淘宝。” “类似,淘宝是c端零售,我要做b端,搭建专供大宗交易的采购方与工厂的网站,然后推广给企业。” 他回答得非常认真,过于详细,或许超出了应有的尺度。罗璇又是一愣,抬起头,而祝峻拿起一杯透明的水,慢慢喝着,一双黑色的眼定定地看着她。 他这次没有掩饰。 音乐还在流淌着,罗璇慌乱地垂下眼:“这首歌挺好听的。” 祝峻“嗯”了声,微微笑起来,下颌微转,却没有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圆舞曲越来越激昂,罗璇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笼罩着她。热气一股一股地循着脊梁蒸腾着面孔,她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甜点,手有点抖,小小的蛋糕歪倒向一旁,奶油团在碟子上,混成暧昧不清的颜色。 她注视着稀烂的奶油,起身准备结账,而祝峻毋庸置疑地按住她的肩膀,伸手买了单。 他起身,拎起西装:“我送你回家。” …… 坐上车,祝峻把一张cd插进车载音响,响起刚刚的圆舞曲。 他说:“你说这首歌好听。” 罗璇“嗯”了声:“这是什么歌?” 祝峻说:“肖申塔克耶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前苏联音乐。” 时值黄昏,街上的灯渐次递开,一片火树银花。车在璀璨夜景中慢慢前行着,罗璇注视着衣襟沾上的一点点奶油,听见自己问:“有拍手声,有跺脚声,这首歌是舞曲——可为什么还有军号?我还听见炮声。” 祝峻说:“因为这首歌讲的是,敌军围了莫斯科,风暴即将来临,人们明知大祸临头,却依旧在舞会上热烈起舞。” “啊。”罗璇轻轻感叹,“人多渺小。” 祝峻看向前方的车水马龙,“不。无论多么糟糕的境遇,人努力地活在当下,并努力活得好——人多伟大。” 满街繁华。证券大厅门口的牌子依旧红光闪烁。车子经过欢呼的人潮。车外有喊声飘进来:“明天6000点!” 罗璇关掉车窗。 到了小区门口,车子缓缓停下。罗璇按下安全带,祝峻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 音乐经过几重回环反复,军号和炮声响起,曲内人直面命运的风暴,曲外人此刻只觉得旋律美妙。 向来严苛冷淡、高高在上的祝峻,低声开口,带着恳求:“陪我听完这首歌,好吗?” 月光洒下来,满地银色。 …… 两人安静地听完整首歌,互道。 推门下车的时候,祝峻在身后叫住她:“我明天去欧洲出差,要走一个月。” 罗璇握着车门把手,“嗯”了声。祝峻问:“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要我带吗。” 罗璇想了一下。 三姐妹里,大姐是不服输的的那个,喜欢文学和艺术。小妹是掐尖好胜的那个,喜欢好东西。那她呢? 她夹在两个争强好胜的姐妹中,自己好像怎么都行。 在这一刻,罗璇很清晰地知道,大姐罗珏一定会托人带黑胶唱片,小妹必定要买奢侈品的钱夹和围巾,而她自己——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罗璇老老实实地说。 祝峻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毫不意外:“我带朵花给你。” 罗璇觉得有趣:“也行。” 夜里,她做梦都是细细碎碎的音乐声。 …… 2007年10月16日,大盘指数攀升至史无前例的6124点。 10月25日,沪深两市开户数突破13亿。从2005年6月6日宣布股改、上证指数跌至998点开始到如今6000点,仅仅两年半,沪深总市值翻了10倍,突破30亿元。 随即,股市开始回调,罗璇的股票也在下跌中。 牛回头,股民们反而高兴了。一直涨,大家根本都上不去车,跌一跌,反而有了买入的机会。 股票若是直线上升,人们倒还有理智,投不了多少钱;可股票一旦螺旋上升—— “牛市的回调是倒车接人、加仓良机、适合抄底。”人们纷纷说。 2007年10月30日,港股恒生指数攀至31958点。 天气逐渐凉下来。 等到11月,股市开始不断地螺旋震荡。既然抱着“牛回头”的信念,罗璇涨的时候尚存理智,跌的时候格外冲动,在不断的分批加仓抄底中,她终于把手里的赔偿金也砸进股市。 她重仓的股票开始震荡阴跌,不多不少,每天绿两个点。 罗璇抄底在半山腰,看着自己的股市里的40万缩成35万,又缩成33万…… 不能卖。 罗璇咬牙:捂住还能涨回来,卖了就真亏了! 第28章 满仓套牢&送你一朵花 期间,大姐问过罗璇几句股票的事,都被罗璇糊弄过去。 罗珏做资产评估与审计,开启了出差生涯,不停地飞各个城市,给各种公司查账,每天忙得死去活来,闲来给罗璇讲几句八卦,例如: “用电数这么低,和实际产值不符,假账!” “员工1000人,每月厕所采购卷纸200卷,假账!” “水费惊人的高,这厂子表面上说是做保险栓,八成私下偷偷干了别的,假账!” 如此这般。 2007年11月6日,中国石油上市,两市的总市值达到3362万亿元,随即中国工商银行的市值也猛升,罗璇重燃信心。 为了补仓,罗璇又把手上所有的现金全部买了股票,直到手里彻底变得空空荡荡,可股票的螺旋震荡依旧,每天早上醒来,不是涨两个点,就是跌两个点。 涨的时候总是差一口气才能回本,跌的时候又一步三回头感觉尚且有救——所以罗璇还是稳定被套。 套到11月底,罗璇被快钱烧得发慌的血总算凉下来。 踏空很难受,卖飞更难受,只有满仓套牢,才会有生无可恋的平静感。 她的钱全在股票账户里,在虚拟数字里,在云端,在镜花水月的那边——有是有的,拿是拿不出来的,花是没得花的。 她丢掉了出国旅游的宣传单,退掉了新买的柜子,买菜从超市转移到菜市场,砍了价还要摊主送三根香菜。 她还从网上下载了一本《节俭生活小妙招》,包括但不限于往抽水马桶的水箱里塞砖头、设计记账表格、巧用银行卡优惠券…… 就连买咖啡,也从星巴克变成楼下小店。 总之消费水平生生下降了好几个水准。 直到这天,罗璇在楼下咖啡店买咖啡,刷卡的时候,发现自己卡里余额不足。 她凑遍了全身,都没凑出一杯咖啡的钱,终于慌了神。 这两年,股市大热,来钱太容易,她潜意识里就不想辛苦工作,所以新工作约好明年1月才入职。 那么这两个月她是没收入的,怎么办? …… 趁着罗珏出差,罗璇吃了几天泡面,又吃了几天麦片。 这天,她正在家里研究新的麦片煮法,有人敲门。 手机震动,是祝峻。 罗璇接起电话:“你回来啦?” 祝峻说:“开门。” 罗璇打开门,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英俊高大,带着白手套,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盒子:“是罗小姐吗?” 罗璇张开嘴。 她按住空荡荡的肚子,对门外的白手套说:“是我。” 她签收了这个盒子。 回房打开,她轻轻感叹了一声——竟然是一只lv的皮包。黑色的box皮,嵌着一行纤细低调的银色logo,手柄银色满钻,侧边是一朵满钻四叶草。 她跑去电脑前搜了一下价格,被5万元人民币震得说不出话来。 祝峻在电话对面说:“朋友的游泳俱乐部缺人气,送你一张游泳卡,想麻烦你捧场。” 罗璇的肚子猛烈地叫了起来。她喝了口热水,看着眼前的包,惊疑不定地问:“游泳卡?” 她伸手打开包,在里面看到一只扁扁的黑色盒子,拆开,里面只有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矜贵的五星级酒店名,下面有一串游泳俱乐部的英文。 祝峻很平淡地说:“酒店有专属俱乐部会员休息室,你游泳结束,可以刷卡在里面休息,吃些零食。” 罗璇当然知道这家酒店。这座位于市中心流光溢彩的老建筑,她从未想过会与她有关。 这种酒店哪里需要她去捧人气?这种酒店游泳俱乐部的卖点,难道不是人少、私密吗? 她问:“这个包……” 祝峻低低道:“不能白让你辛苦,总得送你一朵花。” 罗璇说不出话来,对着昂贵的包上面满钻的四叶草发呆。 良久,电话对面传来祝峻带笑的轻叹:“你要习惯啊。” 罗璇下意识问:“习惯什么。” 电话对面传来轻轻的、低沉的男声:“我在追求你。” 罗璇的心漏跳了一拍,等回过神来,祝峻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 罗璇把煮好的麦片丢在一边。 她急切地在白绿相间的网球裙外面套了件米色毛衣外套,骑自行车出门。 她在急切什么?罗璇并不知道。 她揣着黑色卡片走进酒店空旷的大堂,在前台问了几句,立刻有专人引导:“小姐,俱乐部在93层。” 罗璇问:“会员休息室在哪里?” 服务员笑得很甜:“我带您过去。” 电梯里,罗璇沉吟片刻,问:“你们的黑卡,我明年还想续费,还是今年的价格吗?” 服务员笑得更甜了:“还是69800一年。” 罗璇沉默地注视着电梯的数字不断攀升。 她刷卡进入会员专属休息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挑高的深色墙壁,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璀璨而冰凉的巨大水晶灯。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助餐台上的点心上。 罗璇拿几个点心。 随即又拿了几个、又拿了很多。 她端着满满一碟点心,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绕过整个被灯光包裹得晶莹剔透的大厅,找到卡号对应的私密空间,推门进去。台子上摆着雪白的欢迎卡,写着她的名字。鎏金的花瓶里,插着一捧名为“落日珊瑚”的芍药,这种花很快就会开败,但此时此刻在这里,开度却刚刚好。 欢迎卡上写着:“送你一朵花。” 落款是祝峻。 罗璇注视着那捧芍药。 几年前的某次团建,她曾经和同事们开玩笑地提过,自己是很记仇的,妈妈带着她的姐姐和妹妹去看芍药展,只有她因为住校没去成。这一点点小事,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那天的芍药,就是落日珊瑚。 她反锁了门,被柔软的沙发包裹住,然后低头吃点心。 她从来都不知道,她从来都没发现。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恍然察觉,原来她好饿,真的好饿。 罗璇捏着一块点心,慢慢流下眼泪。 第29章 陪练,各种意义上的 罗璇给祝峻打电话过去,对面有好几个人的声音,讨论得非常激烈,间或夹杂着“工厂陈列对标淘宝页面”“挖个专人来负责工厂入驻”“没必要,人力成本太高”“做完再裁人”等话语。 祝峻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开会。” 罗璇说:“……谢谢。” 祝峻简单地说:“你喜欢就好。” 通话对面响起了很明显的起哄声。 罗璇的面孔发烫。她用手背给脸降温,指尖触摸到嘴角弯弯的弧度。紧接着,她听见祝峻转过脸、对众人笃定的声音:“是一个朋友。” 啊。 罗璇突然愣住。 对面又起哄,祝峻又说:“只是普通朋友。”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也不怕罗璇听见。 罗璇茫然。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祝峻刚刚说过,他在追求她,可此时此刻,他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两人的关系,也无意对罗璇掩饰他的隐瞒。 刚刚罗璇有多感动,这会就觉得自己有多可笑。她把其他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你忙。” 祝峻没有解释,只说:“我稍后联系你。” 他干脆地挂断电话,手机对面的忙音响起来。 听了好半天忙音,罗璇才发愣地按掉电话。 …… 罗璇心情复杂地换上泳衣。 池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她游了三千米,纷乱的心思终于沉静下来,才翻身上岸,去隔壁的温泉池舒缓身体。 靠在石头上,单手扯掉泳镜,拆掉泳帽,一下一下用手梳开编好的黑色长发,罗璇微微怔神。 身边突然有人夸赞她:“教练,你好流畅的动作,好快的速度!” 罗璇回过头,是个穿粉色连体泳衣的阿姨。 阿姨误以为她是这个俱乐部的私教。她笑了笑,不想让人尴尬,便没说话。 阿姨感叹:“天嘞,你怎么游成这样的,看得我眼花缭乱呦。” 罗璇简单地说:“多练,您也可以的。” 阿姨说:“我呢,有两个孙女在美国读小学,美国那个次贷危机知道伐啦?外面也不好,所以准备回来了,回来以后能跟着您学吗?” 罗璇暗示她:“私教在俱乐部官网上有名单。” 阿姨说:“我就要亲眼看了才算数,你游得好看!大高个,肩宽腰细,我孙女游成你这样的身材就行!” 罗璇笑了笑,起身走开。 回到私密休息室,她随手打了个电话给前台,咨询了下这个俱乐部的私教价格——100刀一个小时。 我天呢。 100刀。 罗璇站起身,回到温泉池,找到阿姨,态度端正:“您好,我给您留一个联系方式吧。” …… 罗璇留过联系方式,起身回家。 祝峻说稍后联系,但他并没有联系她。 估摸着祝峻忙完了,她打电话过去。祝峻没有接,也没有回拨。 她发短信给他:“你的东西我不能收。我寄哪个地址方便?” 祝峻没有回复。 天色慢慢暗了,最终完全暗下来。窗外一盏一盏路灯点燃。 “呲啦——” 煎黄鱼的香味从隔壁渐渐弥漫开,有人大呼小叫喊孩子回家吃饭。 祝峻依旧没有回复。 房间里黑而寂静。罗璇终于把手机丢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打开灯。 顶灯很陈旧,也不怎么亮。黑色包柄上闪亮的钻石花朵在黯淡的房间里熠熠生辉,随即被罗璇用防尘袋套住。 灰尘进了眼睛,她伸手去揉,手指关节被眼泪打湿了一点点。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把包收进盒子,又把盒子塞进柜子的最深处。 …… 门响了,是大姐出差回家。 罗璇和她提起做私教的事。 想起祝峻所谓的“我在追求你”“只是普通朋友”,罗璇苦笑起来,隐去了祝峻,也没讲前因后果。 本以为大姐会反对,没想到大姐鼓励她:“做教练,听起来不错,你可以试试。” 罗璇惊讶:“你不怪我大学白念吗。” 罗珏看得很透:“赚钱不分高低贵贱,你看爸妈,赚的钱,一分一毛都是血汗钱,哪有光鲜亮丽的?” 罗璇不情愿:“爸妈的钱赚得也太苦了,真的好累啊。” “炒股把心都炒飞了!”罗珏敲她的头:“左右你得闲两个月,什么钱不是钱?赚什么钱不是赚?现在这个经济形势,大学生算什么?现在就业市场里,哪个不是大学生?统统都是白菜甩卖价——新工作给你开多少钱?” 赚过快钱以后,哪还想吃踏踏实实做工的苦啊。 罗璇有些尴尬地说:“一个月5000。” 罗珏皱眉:“你前老板祝峻不是很有手腕吗?他帮你内推的,怎么工资反而低了?” 祝峻这个人,罗璇猜不透也看不懂。半晌后,她苦笑着说:“民企给不出外企的价格。” 罗珏声音有点刻薄:“虽说外企可能会走下坡路,但他让你现在就去民企熬,民企多压榨人,也不知是好是不好。” 罗璇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泼脸,然后简单地说:“他总不至于害我。” 罗珏冷哼:“谁知道呢。你总是耳根子软,容易信任别人——算了,你要做游泳教练,赶紧查查怎么教学。” 罗璇点点头,查了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罗璇接起电话,正是那个粉色泳衣的阿姨。 阿姨的声音充满失落:“教练,我那两个孙女暑假不回国了。” 罗璇安静了一会,只好说:“没关系的,如果有别的需要,阿姨您再找我。” 挂了电话,罗珏问:“没成?” 罗璇有点沮丧。她的人生为什么如此普通?从事业到感情,全是稀里糊涂被推着走。聪明的人总有选择,可她只是普通人,她总是被选择的那个。 罗珏问:“说起来,最近股市好像不太好?你没乱投吧?” 罗璇一激灵,正想法子糊弄,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咣咣咣咣,命运来敲门。 罗璇接起电话,还是阿姨:“教练,您认识会打网球的女运动员吗?我女婿有个同学,最近来上海出差,需要一个网球陪练,只限女生,也是100刀一小时。” 罗璇的心脏狂跳起来:“只是陪练,对吗?我就可以的。” 100刀。 我天呢。 是因为蹭着那家酒店的品牌,所以她也变成了奢侈品吗?! 第30章 负债&骗婚 隔天一大早,罗璇的手机响了。 她急忙打开手机——是陪练对象发来的场地和时间。 9点钟,罗璇打开股市大盘,又看到不高不低的跌两个点,稍稍回弹,旋即又不可遏制地跌了下去。 而祝峻,始终没有回复她。 罗璇苦笑着给网球拍缠手胶。她读大学,留上海,当白领,以为自己终于变成沪上丽人,谁知赶上次贷危机,惨遭被裁;以为自己可以靠炒股挣快钱,谁料终于被套;买房赶不上房价上涨,就连自以为遇见爱情,也似乎是有钱人的一时兴起。 也不知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曲折,何时能与经济一起触底反弹。 或许需要改个名字。 她不想螺旋了,她只想上升。 罗璇出门热身。 罗珏抱着电脑,坐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办公:“下楼吗?给我带杯咖啡。” 罗璇迟疑地应声,想了想自己身无分文,翻出信用卡,慢吞吞地换上运动装,走出单元楼。 楼门口坐着一个男人,拄着行李箱睡熟了。他穿着黑色卫衣,黑色兜帽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下巴。 拐出小区,她算着时间慢跑5公里,感觉身体活动开了,才掏出信用卡,去星巴克刷了两杯热美式回来。 手机短信立刻通知她,她开始负债了。 生活不易,罗璇叹气。 …… 回来的时候,这个人还睡在她单元楼门口,怎么看怎么可疑。 罗璇攥紧手里滚烫的热美式,绕到那人身侧,拍了拍对方的肩,毫不客气地问:“你怎么睡在这里?” 那人睁开眼,似乎有些茫然。下一刻,他转过脸来。 看见脸,罗璇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张东尧!”她叫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知道我住的地方?!” 张东尧急着解释:“我从前帮罗琦给你寄过东西,才翻出了你的地址,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罗琦……” 罗璇打断他:“我不想听。” 张东尧顿了顿,继续说:“是你妹夫王悠然……” 罗璇很直白地说:“张东尧,即使我和罗琦是亲姐妹,我们也都成年了。各人为各人的事情负责,各人有各人的人生。她的性子你知道,她的事情,我根本管不了,我也不想再管。”她摊手,“你为什么不找她,反而来找我?” 张东尧说:“是这样,王悠然……” 罗璇打断他:“是这样,你在上海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顿黄鱼面,晚上看看东方明珠,明天送你离开,如何?” 张东尧说:“王悠然骗婚——你的咖啡!” …… 房门推开,罗珏转过头,惊讶道:“张东尧?” 她给罗璇抛了个不赞同的眼神。 罗璇不废话:“王悠然骗婚——你的电脑!” …… 三杯热拿铁放在茶几上,罗璇的负债又多了一笔,罗珏打电话找人来修电脑。 张东尧坐在沙发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根本不是王悠然。” 重磅消息抛出,罗璇和罗珏就算有心理准备,也呆了半晌。 罗珏喃喃道:“可舅舅查过王悠然的爸妈,公司,供职单位——都能对得上啊。” “说来也巧。”张东尧的脸有点发红,“有一次开学术会议,我刚好遇到王悠然的同学。他们给我看过合影——王悠然是个瘦小的男生。” 罗珏和罗璇面面相觑。 罗珏说:“你的意思是——他是王悠然,但他不是那个王悠然。” 张东尧点头:“刚好,王悠然父亲的公司和之河大学有校企合作。我找了对应实验室的师弟。”他攥紧手中的纸杯,“王悠然的父亲,不长那个样子。” 他把手机照片给两人看。 和席上的男方父亲,完全是两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相似。 罗珏说:“你的意思是,他爸爸只是叫人家公司董事长的名字?” 张东尧谨慎地点头:“恐怕是的。” 罗璇心底开始一股一股地窜凉气:“那人家公司董事长的老婆……” 张东尧说:“确实是医院护士长,姓名对得上,但人不是你们见的人。” 罗璇和罗珏对视一眼。 张东尧又说:“罗琦怀孕了,听说她很辛苦,我不能去打击她。林厂长的性子……我想,我先告诉你比较好。” 他把手里的资料留在茶几上,站起身:“打扰了。” 罗珏急忙道:“吃过饭再走。” 张东尧看了眼时间:“今晚在香港有个学术会议,我要发言,现在要赶紧去机场。”他歉意地笑笑,提起硕大的背包。 罗璇急忙起身:“我送你。” 两人沉默着出了门。他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罗璇的脑子基本全都乱掉。她向张东尧道谢:“谢谢你。” 阳光下,张东尧面容清俊,笑得很温和:“巧合罢了。” …… 走出小区,张东尧打了个电话。 “秦师妹。”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腕,抬起手,在太阳下转了一圈,缓缓合拢,“麻烦再帮我查查,‘那个’王悠然在哪里工作。” 阳光下,张东尧头发很黑,眼睛也很黑。 …… 罗璇送走张东尧,回到客厅里和大姐面面相觑。罗璇先反应过来:“王悠然是个骗子的话,他图什么?” 罗珏冷冷道:“图小妹的钱。还记得吗?妈给了小妹嫁妆钱三十万,足够在上海付首付。” “女人发昏,才能结婚!”罗璇痛心疾首地把纸巾掷在地上,“杀猪盘!我爸刚死,那杀贼趁我小妹内心脆弱的时候,哄着我小妹昏了头,我说小妹为什么变了,都怪他!我们必须报警。” 罗珏打掉她摸向手机的手:“你冷静些!小妹怀孕了,而且怀得很辛苦。贸贸然闹大,万一她受不了刺激怎么办?” 罗璇反问:“难道就这么捂着?” 罗珏说:“你别忘了,家里的厂子还欠外面一百万呢!做生意现金流最重要,万一传出去,别人觉得咱家没钱了,以后厂子生意还做不做?” 罗璇转了一圈:“那我们得和舅舅商量,让舅舅去查人。” “不行。”罗珏斩钉截铁,“更要提防舅舅。” 罗璇安静了好一会,恍惚道:“不可能和舅舅有关吧。” “天晓得。”罗珏声音很冷,“除了妈和我们姐妹,我谁都不信。” 罗璇呆了半天。 还是罗珏提醒:“我记得你要去做陪练?” 罗璇看了眼时间,“呀”的一声,冲上阳台。 第31章 你可真会做生意&重大项目 小妹又寄来一批网球裙,已经下过水,都是连身的款式,一件件挂在太阳下,因为是样衣和版衣,所以有的衣身还画着淡淡的线条和记号,折在角落里,非细看不会发现。 当然,就算露出来,罗璇也不在乎。样衣从小穿到大,早就习惯了。 “都快冬天了,还这么热。”罗璇随口说。 罗珏说:“今天20多度呢,要穿短袖。今年肯定又是暖冬。” 罗璇随手拽了其中最顺眼的一件背心款雪白网球裙,套上一件拉链墨绿色薄毛衣外套,又匆匆戴上墨绿色的止汗带和护腕。 罗珏突然说:“你身上这条裙子,裙角是开叉的。” 罗璇低头看了看自己:“没问题,里面还有短裤。设计就是这样的。” 罗珏说:“我的意思是,很好看。”她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头,“这条裙子非常好看。” 罗璇坐在门口穿鞋:“难得啊,能听见你夸我。” 罗珏在身后“呸”了声:“谁夸你,夸的是裙子。” 罗璇匆匆出门,背着球拍往球场赶去。 …… 路上,客户打电话来催:“你还没到?” 罗璇边踩单车边忙不迭道歉。 到了球场,刚好迟到1分钟。客户是个年轻男人,抱着手站在场边,穿着合身的白色运动外套和白色长裤,脸色不大好看。 罗璇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多陪您打半个小时,您随便挑时间。” 千错万错,客户没错。 那人声音带着笑,语气却阴阳:“赠送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够玩什么?剩下的半个小时要我额外购买——你可真会做生意。” 会做生意?罗璇一怔。 林招娣经常陪着笑脸,边道歉边用打折和赠送的方式让客户花更多钱,所以她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母亲和舅舅永远说她没有做生意的脑子,罗璇还是第一次被人肯定。 于是她说:“谢谢。” 那人微妙地惊愕:“我没夸你。” 罗璇抬起头,两人对视,都是一怔。 江明映脱口而出:“是你。” 罗璇没想到江明映居然记得自己,服务态度很好地点了点头:“看在熟人份上,下次你再找我,我给你打折。” “熟人?”江明映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四下看看无人,便靠近了她,声音冰冷:“你果然!又是姓王的让你接近我?” 罗璇一怔,江明映冷哼:“你不说,我也知道。罗桑厂不是第一次出这种昏招,对我没用。”他又严肃地问,“你从哪里获得我的隐私信息?谁告诉你我在这个球场?” 姓王的?罗桑厂? 罗璇脱口而出:“你指的是罗桑厂的王经理?!” 江明映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见她真的迷茫,一挥手:“算了。你是被姓王的利用的。你走吧,我不报警抓你。” 自从知道王经理插手亲爹床上事,罗璇每每听到这个人,心中都警铃大作。 “我和王经理没关系。”罗璇急忙解释,刚刚向前半步,江明映立刻连着后退三步,举起双手:“你别过来啊!” 两人隔着远远的距离,罗璇说:“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的朋友吗?我是你朋友介绍来做陪练的。” 江明映思索很久,摇头:“我相信我的朋友,但我必须降低风险。我把车马费结算给你,不好意思,合作取消。” 罗璇气结,脱口而出:“你既然知道罗桑厂,那你认识林招娣吗?罗桑县那个女厂长!” 罗桑县大大小小几百家工厂,只有一个女厂长。 罗璇比划了一下:“很壮,很凶,讲话高声,大眼睛尖下巴的美貌泼妇——” “我知道她。”江明映制止罗璇的描述,罕见地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林厂长。” “她是我妈。”罗璇从手机里翻出合影,摆给江明映看,“我是红星厂的女儿。” 提到红星厂,江明映的目光有点深。 他凝视着罗璇:“你是罗文彬的女儿?” 罗璇点头。江明映说:“我认识罗文彬。”他谨慎地审视着她。 罗璇言尽于此,任由他审视。 江明映沉思许久,点点头:“那好吧。” 罗璇总算松了口气。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自己居然也能从林招娣手里薅些好处。 她转身:“我去热身。” 江明映叫住她。 “林厂长那样的……女中豪杰。”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你究竟是怎么和她相处的?” 罗璇想了想,中肯地说: “没法相处。” …… 罗璇开始热身。热了几轮后,她看看时间,已经过去整整25分钟。 怎么还不开始? 终于,一名长发披肩的女生姗姗来迟。 她很美,扎眼的美,染成棕色的头发衬得皮肤雪白,妆容精致,怎么看都是娇滴滴的样子,浅蓝色网球裙下露出两条异常纤细的腿。 她把网球拍塞在一只巨大的棕色爱马仕铂金包里,露出荧光玫红色的手柄。 “adrian!”她清脆地喊道。 江明映转过脸,微微欠身:“ia。替我问你爸爸好。” ia扭着手,笑着看向江明映,棕色的发尾随着身体的晃动,一下一下扫着肩膀。她语气缠绵地讲了几句英文。再转过头来,她看到罗璇,脸一下子黑了。 江明映对着罗璇抬抬下巴:“喏,给你找的陪练。” ia美丽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不是你和我打球?你竟然找陪练?” 江明映转头对罗璇说:“请你陪她拉几个球。” 罗璇第一时间干脆利落地答应,当即一个球喂给ia的正手,ia本还有话说,见状,急忙随手挥拍,球不偏不倚地击中拍的甜区。 一声悦耳的“嘣——” 球歪歪斜斜地飞到另一个角,罗璇大步跑过去,反手又给ia喂球。 没抽球,没截击,不放小球,每个球都完美地落在ia面前。两人有来有回,ia不管怎么打,都能舒服地还击,罗璇又慢慢增加难度,让她稍稍跑了几步。 ia打得酣畅淋漓,面色总算好转。 罗璇抽空瞥了几眼看台。江明映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很有礼貌地袖手旁观。 他永远带着笑。 罗璇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对她的服务满意。 打了半个多小时,ia气喘吁吁叫停,坐在江明映身边的位置上休息。江明映不露痕迹地站起身,抱臂站到她身后。 罗璇想了想,去买了瓶水,递给女生。 ia坦然地接过罗璇的水,也没说谢谢,转头和江明映说话:“我来上海筹备明年的上海时装周。说起来,明年你还来上海吗?” 江明映摇摇头:“大概率不会,我马上要开启一个重大项目,明年计划all-。” ia奇道:“你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居然用‘重大’形容一个项目。”她顿了顿,“我爸很想找时间和你聊聊。说起来,项目有多重大?” 江明映不露痕迹地扫了眼罗璇,笃定地说:“会改变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