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笔趣阁TXT全集下载》 第1章 雨 在人生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于生一直都认为自己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过着普普通通的人生,做着普普通通的事情,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这份普通也注定会持续下去——直到人生普普通通地结束那天。 是的,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那些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天色阴暗,昏昏沉沉的云层就像厚实的棉絮一样逐渐从东北方向蔓延过来,笼罩了整座城市,空气中浸润着潮湿的气息,一场降雨正在这气息中酝酿着,或许十几分钟后就会下起来。 拎着刚从超市里买回来的蔬菜和调料,于生混在行人之间,脚步匆匆地穿过街道,在越来越昏暗的天光下向着住处走去。 在经过一间商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着商店门口的招牌,盯着那边看了好几秒钟才收回目光,又继续匆匆向前走着。 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偌大的城市好像正在这即将落雨的气氛中变得安静下来,于生抬起视线看着前方被底商灯光照亮的商业街,尽管已经是熟悉的景色,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还是不由得从心底泛起。 是的,陌生感——他已经在这座城市中居住生活了二十多年,但现如今,这座巨大到离谱的,仿佛没有边际的“界城”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 因为这座城市并不是他记忆中“真正”的样子,尽管有些地方十分相像,但更多的地方却似是而非——他从小生活的界城并没有这么巨大,他记得市中心那座大楼应该叫博源大厦,而非现在那座“理事塔”,他记得四元街路口的商店原本是一堵墙,而自己本来的家也不是老城区深处那座巨大而又破旧到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以及更重要的,他记忆中的城市里可不会有那么多……“不太对劲儿”的东西,包括且不限于会随机出现在某些路口的、画风仿佛上个世纪的老式电话亭,在深夜时分驶过楼顶的蒸汽车头,不断传来读书声的空教室,以及…… 在快要下雨的傍晚,站在路灯下面,像电线杆一样又瘦又高的漆黑影子。 于生抬起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路灯,一个仿佛麻杆一样的人形轮廓正呆板地站在那里,足有三四米高的躯体顶部是一幅让人看不出五官的漆黑面孔,那个影子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但它只是呆板地站着,与于生的目光遥遥对峙。 行色匆匆的路人从那个高瘦的影子下方穿过,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灯旁边的诡异事物,甚至有人直接从影子中穿了过去,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有于生自己能看到那东西。 所以在几秒钟毫无意义的对视之后,他收回了目光,压下有些怦怦跳的心跳,换了另一条路脚步匆匆地走开。 于生一直不太确定到底是这座城市突然间发生了变化,还是自己身上发生了变化,但他清楚地记得,记忆中那普通、正常的人生是在两个月前的某个清晨离自己远去的—— 他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推开了家里的大门,要去路口的小超市买几个橘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推开“自己的家门”,在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他也曾分析过,或许这是某种“穿越”,自己推开家门,便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与故乡似是而非的平行世界,他再也找不到那扇能返回原本世界的大门,是因为时空的通道在自己跨过大门的一刻便坍塌了。 而另一个可能性,是自己身上发生了“异变”,在踏出门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那之后的某个时刻,因为某种未知的影响,自己变得“异于常人”了,于是自己的一双眼睛开始能够看到某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事物”,他仍然生活在自己熟悉的那个地方,只是再也看不到那些熟悉的东西罢了…… 但这些分析都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他已经回不去记忆中那个“普通而正常的世界”,这座陌生且巨大的城市就像一座没有边际的森林,把一个茫然的漂流客层层禁锢在它那阴森、交错的枝干与藤蔓之间,而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尚不够让于生揭开这座“森林”的秘密。 事实上他现在也就刚刚大致适应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新家”,勉强在这里恢复了“日常生活”罢了。 幸运的是,他在这座和记忆中格格不入的界城里仍然是“于生”,有着正常的身份证明,有着合法有效的住址,还有一些不多不少的积蓄和一份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营生——如果这真是某种“穿越”,那他至少不必像大部分穿越者一样面对“我是谁,我在哪,我该上哪办身份证去”这三大难题。 考虑到这里是一座秩序井然的现代化大都市,上述难题就显得格外重要,毕竟现代社会人口管理制度完善,穿越者落在这种城市里要想摆脱黑户身份可不容易。 当然换个角度考虑,穿到秩序混乱的旧社会或者法律野蛮的异世界可能也有别的小麻烦——比如被当成敌国的细作给切了,被当成异族入侵给切了,被当成地底冒出来的邪恶生物给切了,被洞穴里的哥布林当成临时口粮给切着炖了…… 于生脑海里转着这些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胡乱联想,穿过了商业街旁边的老旧小道,从另一条路向着“家”的方向走着。 天色越发阴沉,而似乎正是由于这越发阴沉的天色,那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开始慢慢变多了。 在于生的视野边缘,一些摇摇晃晃的人影映照在了路旁建筑物斑驳陈旧的外墙上,一只敏捷的猫从墙壁上的影子中跳了出来,轻盈地攀上一束不知从何处照下的灯光,冲着于生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便随着雨滴一同融化洒落,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雨下起来了,比料想的还早一些。 风变得有些冷,冷气如有实质般打着旋,往衣服的缝隙里钻。 于生啧了一声,只能把手里的购物袋子顶在头上,脚下加快了速度。 如果不是为了躲开那个路灯下的黑影,他本可以从大道上走,更快回家的——虽然那栋房子也多少有些陌生诡异,但至少也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第2章 无人受害 黄昏将至,斜斜的阳光从城市尽头一路弥漫过来,在如林的高楼之间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辉光——但在高楼环绕的旧城深处,阳光难以照到的地方,小巷里早已先一步陷入昏暗。 空气中残余的潮湿气息和微微凉意显得与巷子外的干燥空气格格不入,而那些正在砖石缝隙间飞快融化消失的冰屑则成某种“证据”,证明这处安静的街巷中曾发生过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几道飞快流窜的黑影越过了街巷间的建筑缝隙,仿佛没有重量般从空中跃下,落在小巷一角,黑影们边缘抖动着,迅速凝结成如狼一般的形体,这些面容模糊的影子在巷子中逡巡、嗅探了一会,随后慢慢汇聚到一起,为首的影子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嘹亮的嚎叫: “嗷w……” “砰!” 一块石头准确砸在狼影的脑袋上,把那刚嗷到一半的嚎叫给生生砸了回去,紧接着是从建筑物阴影中传来的一声呵斥:“闭嘴!在城区不准叫——后面加‘汪’也不行!人类又不是傻子,没人会信你们是狗!” 幻影凝聚而成的几只狼顿时发出几声小声的哼唧,纷纷懂事地向旁边退去,一个略有些娇小的身影则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短裙与暗红外套的短发少女,额前的一缕头发微微上翘着,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表情却显得格外冷静老成——她从阴影中走出,径直穿过了那些低着脑袋的狼,随后便看到了那具正倒在路旁的男性尸体。 少女脸上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阴霾,在尸体旁蹲下身子检查着什么,而一只狼则从旁靠近,用低沉混沌的咕哝声传达着某些情报。 “……下过雨的气息?”少女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这两天一直都很晴朗的天空,尽管现在已经临近黄昏,但高楼大厦之间露出的天空仍旧显得澄澈明净,丝毫不见阴霾,只有阳光在逐渐暗淡下去。 过了片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低头确认了一下男性尸体身上的那个骇人的创口,小声咕哝:“……雨,心脏,青蛙的臭味……” 就在这时,一阵突然从腰间小包里传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铃声是86版西游记的片头曲。 短发少女在猴子翻第四个跟头之前接通了电话。 “喂哪个……哦,对,是我,”她把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朝周围摆了摆,示意跟随的狼们看护好现场,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我已经到了,我的狼先察觉了这边的异样……没抓到,扑了个空。” 少女说着,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具倒霉的尸体上。 “是‘雨’,伴随生成了实体‘雨蛙’,但这场雨应该只是局部投影,影响范围只有一个人……是的,很倒霉,只为一人而下的‘雨’,我到的时候已经停了,现在这里的深度已经恢复到l0,‘雨’已经和交界地脱离。” 少女停了下来,手机听筒中传来的声音似乎在交待和询问着什么,她很有耐心地听了一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 “……医疗人员?派个收尸的吧,单独遭遇‘雨蛙’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下来,心脏都没了……啧,我在这儿守着,超时的费用别忘了另算。” 手机中传来了某个中年领导的絮絮叨叨声,少女却已经没了耐心,随口应承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迈步回来,抬手把一只正在旁边站岗的狼招呼过来趴在地上,直接往狼身上一坐,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于生的尸体。 “倒霉的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家人,一个人死在这儿……唉,我陪你一会吧……死在‘雨’里很冷吧?可惜我也不是那个卖火柴的,要不然就能让你暖和点上路了……” 少女低声自言自语着,耐心等待着收尾人员的抵达,过了一小会,她便听到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几十米外的路口方向传来——那声音堪称地动山摇,仿佛一辆重型装甲车后面又拖着个集装箱一路烧着柴火从十连减速带上跑过来似的,连她屁股底下的狼都被这动静一惊,差点要跳起来——但身上坐着人没跳动。 然后少女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辆大面包车正吱吱嘎嘎地从路口开过来,过减速带的时候哆嗦的仿佛1991年的苏联。 少女不紧不慢地从狼背上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面包车过减速带,熄火,然后从车上跳下来好几个穿着一身黑色战术套装,全套高科技装备,武装到后槽牙的壮汉开始在后面推车…… 又有一个穿着咖色外套、肤色微黑、身材健壮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留着棕色披肩发的年轻女子,两人回头有些无奈地看了正在推车的队员们一眼,便转身朝这边走来。 第3章 上锁的房间 头脑昏昏沉沉,视野里的东西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幔,远处主干道方向传来的车流声显得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不真切的就像是在做梦。 在这样令人难受的昏沉状态下走了不知道多久,头脑才终于稍稍恢复一些思考能力,于生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自己来时的路。 天色几乎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沿途的路灯早早点亮,他正走在家附近的一条狭窄街道上,路两旁的低矮老旧居民楼就像两排匍匐在夜色中的猛兽,而一楼那些由住户私自改造出来的“底商”却又向外弥散着温暖的灯火,驱散着他心底盘踞的一丝寒冷。 寒冷? 突然间,于生仿佛又感觉到了那股刺入自己肺腑骨髓的冷意,感觉刀刃般的冻雨落在自己的皮肤上,感觉到了那两道冰凉、滑腻的目光——青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他猛然窒息,十几秒后才好像又突然想起该怎么呼吸,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这一刻他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自己胸口好像仍然有个大洞,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心脏,胸膛中就像熄灭掉的炉子一样寂静冰冷,但下一秒,他便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甚至耳旁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格外清晰的“噗通”声……对,活人是有心跳的。 他还活着,并没有被一个诡异的巨大青蛙给吃了心脏。 但那些疯狂上涌的回忆片段就像海啸般冲刷着头脑,任凭怎么无视也排挤不出去自己的记忆,于生想起了那场雨,想起了那扇画在墙上的门,还有那只巨大的青蛙……他尝试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幻觉,但这个念头正随着记忆的反复冲刷和逐渐清晰而迅速动摇。 他死了一次,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而且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到家了,还差两个道口。 这是在来到这座邪门的城市之后,遇上的所有邪门的事情里最邪门的一件。 附近传来了目光,于生注意到自己这时候异常的举止好像已经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旁边有人正犹豫着要靠近,或许是想来询问自己是不是需要帮助——他赶忙摆了摆手,没有跟路人过多交流,而后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显然停在路上陷入思考显然对解决困惑毫无帮助。 他匆匆穿过小路,离开了老旧小区附近的最后一条街道,走向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家”。 尽管只过了两个道口,但周围的环境明显又显得更荒凉冷清了一点——就好像走进了城市被人遗忘的一角,在路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于生身旁陪着他的只剩下了清冷的路灯,而后又走了一会,他便看到了那座伫立在夜色中的、和周围建筑物仿佛都保留着一丝隔阂的陈旧大屋。 那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大房子,三层老宅,墙皮斑驳,斜面屋顶,老门老窗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完整——这样的房子看上去就是几十年前管理还不严格的时候在城中村里私自加盖起来的“自建小楼”,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了卡住城建管理bug的历史遗物…… 于生并不是很了解这座与自己记忆中有很大不同的“界城”有着怎样的城建管理制度,毕竟刚到这里两个月,刨除掉一开始因为谨慎而闭门不出所浪费掉的时间,他现在也只是刚刚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摸清了周边区域的情况罢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座大房子是他在这座危险而违和的城市中唯一还算安全的落脚处——至少在房子里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过那些邪门的阴影。 虽然这座大房子本身也存在许多在他看来诡异的地方。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拎着仍旧在自己手中的超市购物袋,迈步穿过路灯洒下的清冷灯光,来到门口掏钥匙开门。 老旧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于生进屋打开了电灯——尽管这座房子跟他记忆中的“家”几乎完全不同,但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还是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某种……踏实。 他转身关门,将城市的夜晚关在门外。 随后他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随手扔在进门右转的厨房门口置物架上,便脚步匆匆地穿过有些空旷的客厅,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一把拉开胸口的衣服。 记忆中的画面实在过于清晰深刻,让他忍不住想要反复确认。 胸口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血迹,就仿佛“死亡”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于生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下衣服的完整,按了按记忆中被青蛙掏心掏肺的位置,这才真正确定自己现在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 “邪了门了……” 他轻声嘀咕着,离开洗手间,转身走回客厅。 在他身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表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道裂缝,随后又迅速而无声地合拢……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于生整理着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那疲惫至极的头脑终于昏昏沉沉地安静下来。 第4章 房间里没人 这间始终无法打开的上锁房间里藏了一个人——这件事让于生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而紧跟着冒出来的,便是抑制不住的一连串猜想。 那是谁?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是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躲进来的,还是在自己两个月前抵达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自己曾经长时间待在这座大房子里不出门,他可以确定期间二楼这间屋子从未被人打开过,那么房间里的人就一直藏在里面?是房间中另有通道,还是说…… 那个发出轻笑的,真的是个“人”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起伏上涌,于生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之前遭遇那只“青蛙”的经历带来了某些变化,也或许是“死而复生”带来的影响,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态……有些奇怪。 那个声音听不出善意或恶意,但能听出切切实实的诡异,可于生发现在最初一瞬间头皮发麻的感觉之后,所有的恐惧和迟疑都从自己心里消失了,他现在剩下的……只有强烈的好奇。 他想搞明白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想搞明白这座被自己当成落脚点的大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是他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的“家”——安全屋里,不能有不安全的东西。 他慢慢凑上去,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仿佛还隐藏着低低的笑声,但也可能只是错觉,那或许只是空洞的风声在他耳朵里打转。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门。 “开门,我听到你了。” 门当然没有打开,但那空洞的轻笑确实消失了。 意料之中的情况,于生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他去了隔壁那间堆放着很多杂物的屋子,去里面拿了一把斧子。 回到上锁的房间门前,他沉默着高高举起斧子,用上全身力气劈砍下去。 利斧砍在薄薄的木门上,发出金属碰撞时的尖锐声音,斧刃前火花四溅,看似一脚就能踹开的房门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个轻笑声又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但于生丝毫没有在意,只是一脸平静地再次抬起斧头,就像在做一件格外认真、细致且需要耐心的工作,继续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砍下去。 他知道,这扇门是打不开的,用电钻和电锯都打不开,但即便知道这一点,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也几乎每天都会尝试用各种方式来打开这扇门——今天从门里传来了一个诡异的声音,反而更加激起了他要在今天打开这扇门的动力。 而随着一次次劈砍的无功而返,这份动力反而越发充足起来,于生手下每一斧的劈砍都变得更加用力,更加顺手,甚至……更加贴合他自己的心意。 他那逐渐放空的大脑里甚至凭空冒出些稀奇的联想来——他觉得自己就好像那个在月亮上砍树的吴刚,只要把那棵该死的桂花树给砍下来了,旁边看戏的嫦娥、玉兔、光头强和西西弗斯就会围成一圈给自己鼓掌……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西西弗斯会出现在自己的联想里。 而那个从门背后传来的轻笑声却越发刺耳起来,甚至在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靠近,就好像声音的主人已经一步步走过来,正贴在那扇木门的背后,就好像她完全知道这扇门的坚不可摧,便肆无忌惮地隔着这道叹息之壁嘲讽着正在外面挥舞斧子的于生。 但突然间,那个诡异刺耳的轻笑声中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听上去带着紧张和恼怒:“你能不能别乐了啊!他真把门打开了进来第一个砍的是我!” 门里面的轻笑声顿时就不乐了。 正举起斧头往下砸的于生也瞬间一愣,然后就听到自己腰发出嘎嘣一声。 伴随着嘎嘣声,他手里收不住劲的斧头也跟着落下,砍在了一个完全不在他计划中的位置。 与之前刺耳碰撞声完全不同的某种清脆声响从门上传来,于生手中斧子落在地上,紧接着,他便猛然抬手……扶住了自己的腰。 腰疼,闪的挺严重,激灵激灵的疼。 他扶着腰艰难地凑到门前,缓了两秒钟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刚才最后一斧头砍中的位置上。 有一道“闪光”停留在距离门板大概两三厘米的地方,位置是在门轴的一侧,那好像是斧子砍下去时溅起的火花,却仿佛被固定在空气中一样凝滞在了火光炸亮的那一瞬。 而借着这一点亮光,于生隐隐约约看到那附近的门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向那里摸去。 门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声惊叫:“呀——” 于生猛然睁开了眼睛,客厅明晃晃的电灯显得有些刺眼,躺在沙发上入睡则让他感觉浑身酸痛,不远处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他刚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于生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会,脑海中有些麻木的记忆才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第5章 画中的艾琳 于生觉得自从被那个青蛙掏心掏肺之后,自己好像心宽了不少。 就比如现在,他从一个不管怎么看都不对劲的怪梦中醒来,打开了一间诡异的上锁房间,找到了一幅会说话的油画,甚至这幅油画里明显还藏着个什么邪门玩意儿,他都仍然很淡定。 他甚至上前一步,把那副油画从墙上摘了下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画框很有些分量,拿在手里的质感就显得价值不菲,仔细观察之后,他又发现那黑漆漆的画框表面都覆盖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那纹路仿佛是某种连续书写下来的文字,却又巧妙地相互衔接、扭曲成为了如藤蔓一般的结构,并最终与画面边缘的花纹浑然一体地连接起来。 于生不懂画,也不懂艺术,但他觉得这玩意儿肯定老值钱了。 而那个躲藏在油画深处的家伙仍然不肯现身,只是画面角落的裙角又稍微往回收了一点。 于生尝试侧着视线去观察画面内部,但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晃了晃沉甸甸的画框,对油画说道,“你现在藏起来是在骗自己。” 画面角落里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却并无回应。 于生把画框放到地上,蹲下来的同时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 他打着火苗,凑近画框,面无表情:“我数三个数,你不出来我就把这玩意儿点了。” 两三秒后,油画里传来一个轻细稚嫩的声音:“……区区凡俗的火焰而已,那东西对诡异实体没用。” 但于生可以肯定自己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心虚的味道。 所以他直接把火苗燎在了画框一角:“哦,那我点着试试——” 尖叫声几乎与他点火的动作同时响起:“别!你真点啊!!” 于生瞬间熄灭了打火机,紧接着,他便看到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那仿佛荆棘花藤般的画面边缘跳了出来。 那是一位少女,身着繁复华丽的哥特黑裙,头上戴着缀有白色花边的发卡,长发乌黑,肤白如雪,容貌可爱,却又有着一双异质化的猩红双瞳——那双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于生,仿佛在确认画框外的人类到底会不会真的把画烧掉。 于生承认,自己在这女孩突然跳到画面中央的时候吓了一跳。 尽管画中少女仔细看去其实并不吓人,甚至算很漂亮,但就这么个阴森昏暗的画面背景,这么个突然的出场方式,画面上随便蹦个啥出来其实都得吓人一跳,更何况那姑娘还有一双跟浸满了血一般的眼睛——她紧跟着又凑到了画面前,把一张脸完全贴在画布上,那双眼睛几乎充斥了整幅油画,看上去更诡异得不行。 “你别点火,”油画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我就这么一个住的地方。” “你先往后退点,”于生下意识地保持了一点和油画之间的距离,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方那双猩红的眼睛异常邪气,那抹红色在盯着这边的时候就好像要逐渐渗进自己的记忆和思维里一样,越看越难以从心中抹掉,但为了保持交谈中的上风,他又强迫着自己不要转移目光,“我可以不点火。” “哦。”画中女孩倒是很好商量,她好像没有注意到于生一瞬间的异状,点点头便退回到画面中央,在那把覆盖着厚厚红绒布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又弯下腰去,把一个刚才被她丢在地上的毛绒玩具熊抓起来抱在怀中,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继续盯着于生的动作。 抱着玩具熊坐在红绒椅上的哥特少女——恍惚间,于生感觉自己看到了这幅“油画”原本“正常”的画面。 而紧接着他又微微皱眉,从画面中发现了一些异状。 他注意到了少女暴露在外的手腕,那是明显的……球形结构。 人类的关节不可能长成这样。 人偶的才是这样! 大概是画面外的目光过于明显,画中少女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身体,皱眉看着于生:“干嘛盯着我?” 于生张了张嘴,一开始还想问对方手腕关节的事情,但开口之前便硬生生止住了这个问题——他对这个“世界”知之尚少,贸然询问涉及到超凡领域的事情可能会自爆短板,所以话到临头便换了个问题:“……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第6章 友好交流的第一步 自称“艾琳”的画中少女跟画框外的于生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俩人到目前为止没有建立起丝毫的信任关系。 于生压根无从确认眼前这个跟某种诅咒物件似的“画中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包括对方提到的什么爱丽丝小屋以及被封印进画的说法,他都是头一次听说——也是因此,当艾琳说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的时候,他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轻信。 而另一方面,艾琳也觉得这个叫于生的人类肯定还憋着要用打火机把自己点了,她的目光一直在留意那个打火机的动静…… “我觉得肯定是你自己把画买回来挂在家里的,然后扭头就忘了……”艾琳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么,你们人类看见什么稀奇东西都想收藏,然后买回来就放在家里吃灰……” 于生让对方这么一说心里还真有点虚,因为他还真不敢确定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是什么来历——毕竟他真正来到“这里”也就俩月,别说跟这个世界不熟,他就是跟自己都不熟,谁知道在两个月之前这座房子以及房子的主人是个什么状态? 那会是另一个“于生”吗? 不过这些念头也就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面对着画中人猩红眸子的注视,于生还是下意识摇着头回了一句:“那必不可能——你这画一看就很贵,不像是我买得起的东西……” “哎,万一很便宜呢!”艾琳抱着玩具熊往前蹭了蹭,“这年头假瓶假扇假字画多得是,说不定我是上一个卖家从某个假古董贩子手里两块五一斤跟其他字画一起批发的,要么就是二道贩子不识货……” 于生表情怪异:“你那画框拎着就是实心的老木料,棱线上还嵌着金线……” 艾琳想了想:“红木贴皮里面灌树脂啊!铁丝外面再镀铜。” 于生:“……那这成本已经不是两块五一斤了。” “四块五也行,不能再高了,再高真没人买了。” 于生:“……” 艾琳瞪着猩红的眼睛:“哎你怎么不说话了?” 于生蹲在艾琳的画框前,突然感觉有些乐,然后真的就乐出声来,他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笑着笑着就抬头看着天花板,乐得半个身子都仰过去——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么一幕,蹲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跟一个被封印在油画里的人偶争论这些废话,就为了讨论封印人偶的画框是两块五一斤还是四五块一斤批发的假货…… 而就在不久前,他还被一个冻雨里刷新出来的青蛙给把心掏了。 这些事儿都太t有意思了。 艾琳却被于生突然乐出声的动静给吓的有些发毛,她和她的画框是被于生从墙上摘下来之后放在地上的,这时候她便能看见光秃秃的天花板以及听到旁边传来的笑声,这让她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哎你别笑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于生慢慢止住了笑,他往前挪了挪身子,看着画框里的艾琳,表情又突然认真起来:“之前我做了那个怪梦,是你干的?” 他指的是自己之前在梦中用斧子劈砍上锁的大门,又从门后传来怪笑的事情,现在看来,这个明显存在诡异的梦境与眼前的画中少女绝对是有联系的。 哦对,他还在梦里闪了腰——现在还疼着。 “不是!”艾琳却立刻摇着头,但紧接着又停下,表情犹豫了一下,“倒也……不完全不是……” “什么意思?”于生皱着眉,“这话绕来绕去的。” “那个梦是你自己做的,但我确实是钻进去了,”艾琳很有耐心地解释着,“我原本只是感应到有人在做梦,就想用这种方法找人来帮忙的,可没想干坏事啊!我也不知道你打不开那扇门,而且脾气那么大,忘带钥匙了就用斧头劈门……” 听着艾琳的絮絮叨叨,于生渐渐反应过来:“也就是说,门也不是你锁的?梦也不是你诱发的?你只是有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 “对啊——其实我会的还多着呢!”艾琳点着头,脸上带着自豪,但很快这份自豪便黯淡下去,“不过现在被封在画里,几乎就只剩这个能力了……” 于生对艾琳的说法半信半疑,同时也对自己在那个怪梦中经历的事情有了更多疑惑和思考,而紧接着,他又有了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是想通过梦境找人帮忙?帮什么忙?” “自然是帮忙把我弄出去啊!”艾琳一脸理所当然,“能从这幅画里弄出去更好,不行的话起码从这个房间里弄出去,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凡对面墙上能挂个电视也行啊……语音控制的更好,我用遥控器不太方便,有个牌子就挺不错……” 于生发现了,这个画中少女属于典型的自由发散型人格,但凡没人管着让她自说自话,她的思路就总能发散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且通常都是向着得意忘形的方向走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对方:“那你找人帮忙还怪笑什么?我在外面‘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嘲笑声是怎么回事?” “那个不是我!”艾琳赶忙摆着手,然后一把把手里的棕色毛绒熊往前举着,“是它在笑!” 于生也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都是“你莫不是拿我当傻子”的意思。 “真的!”艾琳看着有点急了,使劲晃了晃手里的玩具熊,“它是跟我一起被封印到这幅画里的,但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脑子已经不怎么灵光,现在只剩下傻笑了,平常一戳它它就会怪笑,但有时候不戳它它也会突然自己笑起来,我都经常被它吓一跳的……” 于生绷着脸听艾琳在那起劲解释,在注意到画中少女脸上认真的模样之后渐渐也有些半信半疑,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毛绒熊的身上,迟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那你让它笑一个,我听听是不是。” 艾琳立刻伸手戳了玩具熊的脑袋一下。 玩具熊毫无反应。 第7章 艾琳的脱困方案 艾琳骂的可难听了。 于生都不知道一个被封印在油画里的人偶是怎么能有这么丰富词汇量的——而且从楼梯上一路滑下去的时候还能连贯骂街,中间连气都不带喘的。 怕不是因为本体是个人偶所以压根没有呼吸的功能。 不过于生仍旧很淡然,艾琳从楼梯滑到地上之后骂就让她骂,他照样是不慌不忙地扶着扶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主要是腰疼,也走不快——等来到一楼之后才费劲地弯下腰去,把艾琳的画框拎了起来。 “你有病吧!”艾琳在油画里抱着毛绒熊怒目圆睁,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有你这么直接把人从楼上扔下去的吗?万一把画摔坏了怎么办!” “腰疼,你这画太沉,抱着下不去楼,”于生一脸坦然,拎着画框慢慢向餐厅方向走去,“我观察过了,你这画框结实得很,而且真把画框摔坏了说不定你就脱困了呢?” “真要那么容易从这里面出来我还至于被封印到现在?!”艾琳气恼地坐回到椅子上,“啊,脑壳晕乎乎的……” 于生突然停了下来,低头很认真地看着油画中的少女。 艾琳被这视线看的有点发麻:“你……你又想干什么?我跟你讲你要是再把我从楼梯上扔下去我饶不了你啊,我天天趁你睡觉往你梦里钻,你梦着考试我就响铃,你梦着打游戏我就拔线,你梦着出门我就开辆泥头车追你,你梦着搞对象我……” 这倒霉人偶怎么垃圾话这么多! 于生强忍着把艾琳拖到二楼从上面再扔下来一次的冲动,绷着脸努力让自己显得认真一点:“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封印’的原理是什么?你说的找人帮忙脱困……那要怎么才能帮你脱困?” 艾琳没想到于生要说的竟是这个,闻言顿时一呆,愣了两三秒后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答应要帮我从这里面出来了?!” “不是你说要找人帮忙脱困的吗?”于生皱了皱眉,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先问问,还没答应呢……” 艾琳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后半句话,不等他说完便急匆匆地开口:“有三……不对,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最好,就是找到我的身体,我不知道它现在在哪,但肯定是在某个地方……或许是离这幅画不远的地方,总之找到原本身体就一切好办,让我靠近它,我就可以从这幅该死的画里出来了…… “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我原始的身体已经被破坏了的话,那就只能是第二个办法了,造个新的,不过新造的身体肯定没有原始的好用,适应起来也麻……” 于生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个嘴:“造个新的?怎么造?我找个人偶店买个现成的行不?” “当然不行!”艾琳立刻说道,“我是‘爱丽丝的人偶’!受赐福的活人偶懂不?怎么能跟商店里那种三分娃娃四分娃娃一样?” 说到这她顿了顿,才表情略带严肃地继续开口:“活人偶都是从爱丽丝小屋的花园中诞生,我们的原始身体也来自那里,但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和花园的联系,又无法从画中离开,因此也没办法返回花园进行重生,不过即便没有花园,我们也有一套在现世制造临时躯壳的办法来应急……但虽然是应急的临时躯壳,制造起来也不容易。 “首先,你需要找到会自动生长的头发,活物般蠕动的泥土,折断又愈合的死人骨头,以及一滴活人偶的眼泪——两滴也行,这样我的皮肤会更好一点——然后你要用炼金术将以上材料二次活化,再将自己的血涂抹……哎你怎么这个表情?” 于生板着脸看着画中少女,良久叹了口气:“……咱们还是说说找回你原本身体的方案把?” 艾琳眨了眨眼睛:“……你不会炼金术?” “这玩意儿应该是人人都会的吗?!”于生表情有点抓狂,“而且就别说什么炼金术了,光你说的那一堆离谱的材料我上哪给你找去!你这堆玩意儿真的不是从某个三流奇幻小杂志里抄来的设定?还活人偶的眼泪……我但凡能找到别的活人偶,我直接把你连人带画交给她不就得了!让你姐妹带你回家不比让我瞎折腾好?” 于生自认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日尚短,还不是很了解那些诡异的阴影以及阴影背后的超凡领域,但至少从他目前接触过的信息渠道判断,艾琳所提及的那些“材料”绝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这家伙是怎么就这样理所当然说出来的? 而艾琳在看到于生的反应之后表情好像也有点尴尬,她在椅子上稍微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姿势之后声音都压低不少:“其实别的材料也行,比如从网上买点黏土颜料假发什么的……” 于生:“……?” 第8章 别乱开门 走进厨房关好门,打开油烟机,伴随着机器运行时吵闹的噪声,于生却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就好像厨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和抽油烟机闹腾的声音帮他把一个混乱诡异的世界暂时隔绝在了外面——他终于回到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甚至可以暂时假装自己不是在那座巨大而诡异的“界城”,而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真正的“家”里。 这座大房子处处都跟他原本的“家”不一样,但唯有这个小小的厨房,很接近他记忆里的结构,所以在这个世界稍微安顿下来之后,他就尽可能地把这里布置成了自己熟悉的模样。 每天在这里做饭的时候,他都假装自己还在真正的家里,假装自己那天早上不曾推开家门,不曾迈步踏进一座充斥着诡异阴影的陌生之城——有时候在这里忙忙碌碌,他甚至会觉得只要自己一抬头,就会隔着窗户看到往日里熟悉的街景,看到厨房外面的老街沐浴在橘红色的云霞中,而泛红的阳光在记忆中的居民楼外墙上流淌…… 但窗外的景色总会打破他这些短暂的想象,现在从窗外看出去,他只能看到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以及不远处低矮老旧的平房,这里没什么居民楼,倒是有不少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子,而记忆中那温暖惬意的天空,他已经很久不曾看到了。 这座城市的天光总是要么白亮得刺眼,要么昏暗得压心。 于生叹了口气,顺手拉上了玻璃外的百叶窗,不去关注外面那看起来似乎永远都影影绰绰的夜幕。 摘菜洗菜,热锅凉油,葱花爆香之后麻利地把食材下锅,听着锅子里传来的刺啦声响,于生又听到门外传来电视节目的动静——这座古怪的城市倒是有着包括电视、手机等在内的一系列信息获取渠道,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对这“界城”的许多了解便几乎全都是通过收看电视节目和刷手机新闻来实现的,而即便到了现在,这也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重要途径之一。 “于生!电视声音太小啦!帮我调大一点!拜托啦!” 门外突然传来了女孩子咋咋呼呼的声音,于生一下子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把菜翻到锅外面去。 他都差点忘了外面还有个艾琳。 以前他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外边可没人说话! “等着!”于生相当不客气地大声回了一句,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她倒是挺自来熟……” 不过很快他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 行吧,也好,也是给这房子里增添了点“人气”,好歹是个动静。 又过了一会,于生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出来,他把碗盘摆在餐桌上,顺手把餐桌对面的电视调大了两格音量,接着便背对着电视坐在了艾琳的画框对面——他自己吃饭的时候是没有看电视的习惯的,但会开着当个背景音,这一点倒是不会跟只能从固定角度看电视的艾琳抢位置。 艾琳在油画里抱着个玩具熊伸长脖子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眼神一会瞟一眼节目一会瞟一眼餐桌,嘀嘀咕咕:“挺丰盛啊……” “都是些家常菜,”于生随口说道,“我挺喜欢做饭的。” “哦。”艾琳哦了一声,又继续老老实实地看电视,但在于生开始吃饭之后她又探着头往餐桌上瞟,憋了好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就光你吃着我看着啊?” 于生抬起眼皮,伸筷子在艾琳的画框前晃了晃:“你吃一口?” 艾琳瞪着眼睛,但紧接着又垂下脑袋,开始跟自己生闷气。 “……行吧行吧,走个形式。”于生一看对方这模样也感觉无奈,叹了口气便又从厨房拿了个空碗,从自己的碗里分了点饭菜进去,伸手放在艾琳的画框前,“给你留碗筷了啊——你就当闻个味儿吧,反正最后还是我吃的。” 艾琳皱着眉头看着画框前面的饭碗,想了想觉得也行,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凑到画框边缘,一张脸几乎占据了画框一半的面积,很认真地看着于生:“好吧,也行——谢谢啊,你还挺替人着想的……” 于生低头扒了口饭,含混地应着声,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画框里只露着个头像的艾琳,紧接着目光又放在了画框前的饭碗上,突然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劲…… 艾琳一点都没察觉出不对来,她倒是对于生突然发呆有点奇怪:“你愣什么呢?” 于生赶紧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着艾琳—— 黑沉沉的画框,黑沉沉的背景,人偶少女的头像,还有画像前的一碗饭菜。 整个一音容宛在,笑貌犹存。jpg。 他脸上的肌肉顿时就抽了两下,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敢把心里联想的事儿说出来——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艾琳骂人可难听了。 第9章 一点真相 脑海里传来的声音让本来正被山谷中的冷风吹的有点发愣的于生顿时一惊——然后就更愣了。 愣到艾琳第二次在他脑袋里大呼小叫他才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艾琳?”于生眨眨眼睛,他此刻正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山谷中的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向那片破落坍塌的老庙靠拢过去,试图寻找个暂时的安身庇护角落,同时在心底尝试着回应,“你怎么……跟我联系上的?我是说你这直接在我脑袋里说话……” “这很难吗?”艾琳的语气特别理直气壮,“我可是爱丽丝的人偶!” 于生想了想,愣是没把这两件事给联系到一块……意思是说爱丽丝的人偶们都能这样?都能在别人脑袋里说话? “我不是都钻到你的梦境里一次了吗?钻一次就认路了呗,”艾琳发现于生没回应自己,倒是很有耐心地又解释了一句,但紧接着就语气一转,“哎不是,你到底跑哪去了?我怎么都感应不到你……” 于生沉默了两秒钟,抬头看着周围的幽谷密林,总觉得这地方下一秒就会刷新出来个七八米高的妖怪并且响起慷慨激昂bg,这让他心都是凉的:“……我可能是出了个远门,估摸着不太好回去了……” 艾琳那边显然也呆滞了一下,声音迟了几秒才传过来:“……你不是说你就出门扔个垃圾吗?你被收垃圾的车铲走了?!” 于生都不知道这货哪来的这么强联想能力……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听到艾琳的声音之后,他因为突然被扔到这么个荒郊野岭而慌得一比的心倒是稍微安稳了一点……就一点儿。 这声音至少证明了自己跟原本世界的联系并没有完全切断,艾琳既然能联系上他,那他应该就还有回去的可能——尽管没有任何思路,也想不到任何能支撑这个假设的理由,但他现在必须这么坚信着。 而至于当下,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确保自身的安全。 山谷中很安静,到现在耳边也只是时不时传来一些空洞的风声,但于生心里总有种别扭又压抑的感觉,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某种……没有温度的,虚无而又饥饿的目光,在一遍遍扫视着这里,扫视着自己。 这让他愈发不安,迫切地想要找到个角落先隐蔽起来,至少不能再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空地上。 可视线中能够藏身的似乎只有那座几乎已经完全坍塌下来的破庙——远处的林子倒是茂密,气氛却更加诡异阴森,再加上“深夜入莽林”本就是恐怖故事里经典的作死要素,他是万万不愿靠近的。 但糟糕的是深夜钻破庙也是标准的作死要素,两个选项的区别也就是林子里容易刷新猛兽,破庙里容易刷新妖怪…… 两个都容易触发慷慨激昂的bg。 于生咬咬牙,还是向着那破庙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一侧角落走去。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联络着艾琳,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大致解释了一下——其实也没多少能解释的,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开了个门而已…… 艾琳那边听完之后呆滞了好久才迟疑着开口:“听上去你好像是落到‘异域’里了?” 正站在破庙废墟中的于生闻言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异域?你管这地方叫异域?你知道我在哪了?” 艾琳的声音不知为何好像有点糊涂:“啊?异域多得是,我哪知道你落进哪个里面了……” 听着艾琳的嘀咕,于生却是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增加了一些关于“超自然领域”的知识,更意识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自己可能并没有被扔到“另一个世界”,而是遇到了某种在艾琳看来并不稀奇的“自然现象”? 于生这边心里嘀咕着,艾琳则显然想到了什么,用有些不可置信的语气在他脑海中说道:“……你不会压根没听说过‘异域’吧?” 于生表情古怪:“……我应该听说过吗?这玩意儿还是什么普通人都会知道的常识不成?” “哦,普通人不知道异域很正常,毕竟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方面的事情,”艾琳随口说着,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于生一愣,“但你不应该不知道啊。” 第10章 花开二度 艾琳觉得于生能长期住在一座“异域”里而不自知很离谱——但于生觉得这个世界都很离谱。 “按你说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异域’对吧?”躲在破庙的角落里,于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脑海中的艾琳聊着,“只是大部分人无法接触到它们?因为观察不到?” “差不多是这样,但要说整个‘世界’是不是都这样……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艾琳说道,“毕竟世界那么大是吧,不过最起码在‘界城’范围内……异域的出现概率是很高的,所以这地方好像也被人称作‘交界地’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在画里呆太久了,我脑子也有点糊涂。” “交界地?”于生挑了挑眉毛,总觉得这个称呼好像有点既视感,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艾琳刚才话里透露出的另外一个信息—— 她特意强调了“界城范围内”——所以,这座庞大到仿佛没有边际的城市,其实是有“外面”的! 他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没忍住开口:“界城‘外面’……有什么?” “界城外面?可能是更多的城市?也可能……是海什么的?”艾琳的回答却显得含混不清,“我也不记得了,我真的在这幅画里呆得太久了,我只记得这座城市里的一点点事情……” 说到这她突然停了下来,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知道吗?你也没离开过界城?” 于生嘴角抖了一下,当即沉默下来。 他哪知道!他来这地方也才俩月——别说界城外面了,他连自己家四个街区之外的公交线路都还没倒腾明白呢! 但他沉默了许久,还是决定不提这件事情——关于自己的这点秘密,他暂时还不想让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诅咒画像”知道。 “我没出去过,我这人挺宅的……算了,先不谈这些,”他随口敷衍了两句,便把话题转移到一旁,“还是先想办法解决我这儿的麻烦吧,我得怎么才能从这个所谓的‘异域’里出去?话说……异域这玩意儿是可以出去的吧?” 对面的艾琳思索了一会,似乎是在整理她那因为长久封印而凌乱模糊的记忆,过了好久才传来回应:“异域……有很多种,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座不存在于地图上的房屋,有时候可能是公交线路上多出来的站台,有时候甚至可能是一片森林,一个推开衣柜门就能走进去的国度——基本上,小一些的异域都有相对固定且明显的出口,或遵循特定的规则便能返回现实,但规模越大的异域情况就越复杂。”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太具体的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了,异域应该是有一套完整分类方法的,而且还有个什么‘深度’划分和‘危险度’划分标准,但我真的……在这幅画里待太久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听上去似乎有些失落。 于生本来还想吐槽两句,心说这个人偶叨叨一大堆结果有用的情报一个都没记住,但在听到对方最后的小声嘀咕之后还是闭上了嘴巴,没有像之前一样跟艾琳斗嘴。 她已经很努力想要帮忙了——她只是被封印了太久。 “找找吧,总能找到出口的,”于生摇了摇头,抬头看着破庙外面的山谷,“这地方的规模我看着不小,至少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有两侧的大山和远处的林子,按你的说法,离开……可能不那么容易。” “嗯,”艾琳嗯了一声,“你可以先在自己进入异域之后的‘原始落点’周围转转,看有什么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地方,就是你一眼就觉得它不应该在那的东西,一般异域的出口都会在那附近,而如果附近没有的话,就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能不能看到像镜面一样的反光或者听到持续不断的风声…… “不过即便发现了类似的东西,也不要贸然过去接触,那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层’的陷阱,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你要凭感觉。 “感觉?”于生忍不住开口。 “……对,严格来讲,它需要的其实是‘灵感’,是一种灵性上的直觉,经过训练的调查员会掌握这种感知法——我知道你没训练过这个,但现在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灵性存在于所有智慧生灵之中,不经训练的普通人也有,只是没有被激发出来,你仔细一些,是会感觉到那种源自自我本质的警示和预兆的——如果真的遇上了没办法判断的东西,就跟我说,我……尽量帮上忙。” 于生答应着,慢慢从自己藏身的角落中走了出来,谨慎地向破庙的大门走去——那种令人不安的“窥视感”和“饥饿感”仍然环绕着自己,甚至仿佛已经浸润了周围的空气,成为这整座山谷的一部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因为从艾琳提供的情报看,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出口”才能离开这地方——在角落里等着可不会有一扇门主动在自己眼前开启。 而与此同时,大概是为了排解心中的紧张,他还在跟艾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说我一直住的地方就是一个‘异域’,你是怎么判断的?我也没觉得我家有什么不对劲的啊……” “能感觉到啊,”艾琳回答道,“就是我说的那种‘灵感’,我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建筑有不对劲的地方——当然,它表面看起来确实都挺正常……这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又是感觉吗……”于生摇了摇头,“那照你这么说,我每天回家进门就是走进了一座异域,开门出去就是离开了异域呗?那我家还真是个来去自由人畜无害的‘好异域’啊。” 过了两三秒钟,艾琳幽幽开口:“……开门出去也不一定会抵达你想去的地方,不是吗?” 于生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回忆起了自己是为什么会倒霉地被困在这地方。 他好像知道自己“家”到底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