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太监?踏破鬼门女帝凤临天下》 第1章 试婚 “摁住她,把她裙子扒了,身子垫高点!” 白静初的手腕被仆妇死死摁住,中了软筋散的身子,凝不起半分的气力,只能羞耻地别过脸去,任由白婆子一把撕扯开她的裙带。 三年前,为了挽救白家于水火,她被养父一顶小轿抬进了行将就木的大内总管李公公的外宅。 三年后,李公公油尽灯枯,她装疯卖傻,历经磨难,终于回到上京。 刚洗去一身污秽,养母白陈氏就命人给她灌下软筋散,剥光衣裙,查验贞洁。 白静初银牙紧咬,忍受着耻辱的目光审视,与白婆子游走的冰凉手指。 白婆子的手明显一顿,惊讶出声:“夫人!这丫头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白陈氏也是一愣:“怎么可能?这李公公一向狠戾残暴,身边对食宫女无一人善终,甚至于还有一个被封住谷道,活生生腹胀而死。她在李公公跟前可是伺候了三年!甚至被磋磨得半疯半傻!” “错不了,麦齿犹在,绝对是未经人事的。” 白陈氏眉梢微挑:“静初,阿娘问你,那李公公可曾对你做过龌龊之举?” 白静初想起李公公临终之前的叮嘱:“……要想活命,唯有装疯卖傻,回去白家!” 她褪去羞涩,换做一脸懵懂无知,答非所问:“公公每日胡乱拉尿,这种龌龊事情不用我伺候的。” 历时近一年的伪装,令她举手投足皆娇憨蠢笨,将傻子学得活灵活现,无人生疑。 白陈氏自行猜度道:“静初送去外宅没几日,李公公便中风瘫痪,想来是心有余力不足,这才让她侥幸保住了清白。” 侥幸? 羊入虎口,要么疯,要么死! 若非自己精于医术,苦心斡旋,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婆子们终于放过白静初,帮她整理好衣裙。 白陈氏望着她骨肉亭匀,纤秾合度的腰身,目光别有深意。 “你毕竟是给太监做过对食的,如今又守了寡,令家族蒙羞,遭人唾弃,留在府上已然不妥。” 呵呵。 三年非人磨难,换来白家富贵鼎盛,养父跻身太医院院使之位。 到头,她却并非是救白家于垂危的功臣,而是耻辱。 白静初装作听不懂白陈氏弦外之音,雀跃道:“阿娘是要带我出去玩儿吗?” “当然不是,我与你静姝姐姐刚给你另寻了一个好出路。 去年,你父亲给静姝定下了清贵侯府的婚事,婚期将近。 你静姝姐姐说,今儿便将你送去清贵侯府,替她试婚。日后她也好方便给你一个名分与归宿。” 白静初心里怫然一惊,眸中似有寒冰碰撞。 白静姝是白家的亲生女儿,襁褓时被人偷梁换柱,养于尼庵,三年前刚认祖归宗。 如今自己刚刚劫后余生,她竟然就立即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去! 白静初一把捉住白陈氏的手,指尖有些冰凉:“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家。” “这是你欠静姝的!”白陈氏面笼寒霜,眉眼俱厉:“这些年你鸠占鹊巢,夺走了原本属于静姝的富贵荣华,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让你替她试婚而已,你也推脱?” 女人的清白啊!更何况我刚历经九死一生。 你们自己错养了女儿,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三年前绑架自己的是十六年养育之恩,这一次,是莫须有的亏欠。 白静初委屈地瘪瘪嘴,用央求的目光眼巴巴地望向白陈氏。 “阿初不嫁人,他们欺负我,用银针扎我手指,用锥子在我胳膊上剜肉,往肉里种大麦。阿初好几次都要疼死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惊恐,白陈氏的怜悯不过一闪而逝,便重新冷硬下心肠,变得不耐烦: “听话,就一夜而已,明天就会把你接回来。白妈妈,送静初小姐去侯府!” 白婆子领命,一声吩咐,过来两个粗壮仆妇,半搀半架,就将骨酥筋软的白静初丢进了前往侯府的马车里。 白婆子狠劲儿朝着她腰间拧了两把,凶神恶煞:“听清楚了,夜间伺候宴世子的时候,不要熄灭灯烛,也别只顾着撅屁股发浪! 给我瞪大眼睛瞧清楚,宴世子腰间那雀儿是什么模样,有没有长疙瘩开花,回来也好如实回禀给夫人小姐知道!” 然后扭脸,与相跟着的婆子开荤腔,肆无忌惮。 白静初越听越心惊。 白静姝一个五品院使之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妃,无疑就是毛驴配金鞍,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派人试婚。 难不成,这宴世子有什么难言之隐? 长疙瘩开花!分明是得了花柳之症吧? 养母与白静姝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清贵侯府。 通禀之后,白婆子入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命人将白静初带进正厅,摁着见礼。 侯爷夫人面沉似水,挑剔地上下打量她两眼。 “模样气度的确无可挑剔,就是瞧着呆头呆脑的。” 白婆子怕出岔子,慌忙搪塞:“不傻,就是瞧见夫人您的威仪,心里生怯。” 白静初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点头:“是,我不傻!我什么都懂的。” 蹙眉抿嘴儿,摇头晃脑,明眼人一瞧就是不机灵的。 侯爷夫人轻嗤,渗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你知道,一会儿怎么伺候世子爷吗?” “知道!”白静初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白妈妈交代,世子爷裤子里藏着一只雀儿,我要瞧仔细了是什么模样,用手量一量,有多长,有多胖……” “噗嗤!”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都忍俊不禁,笑得双肩直抖。 白婆子吓得一把就捂住了白静初的嘴。 侯爷夫人顿时面笼薄霜,眉眼俱厉:“荒唐!万一事儿真的成了,这傻丫头口无遮拦的,将床笫之事嚷得人尽皆知,你们白家可以无所谓,我们侯府丢不起这个人。还是请回吧!” 白静初扭脸委屈嘟哝:“我说的都是实话,妈妈还说,让我仔细瞧瞧,世子那雀儿有没有长疙瘩开花,我都记得的。” 侯夫人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开花?这是什么意思?” 白婆子忙不迭地周旋:“她一个傻子,满口胡言乱语,一个字都信不得。” 然后扭脸凶狠地瞪了白静初一眼:“休要多嘴!” 白静初佯装怯生生地瑟缩了一下,继续火上浇油:“我不傻,你们路上还说,宴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素来恣意妄行,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有些狠辣怪诞的小癖好,能折腾死人。” 侯夫人一听,气得火冒三丈,指着白婆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喔,我明白了,怪不得这婚期将近,贵府突然提出试婚,塞个傻丫头进来。 我们念及贵府老太爷的恩情,从未嫌弃你们那位姐儿粗鄙,区区五品门第,倒是挑拣起我们侯府来了。” 骂得爽利! 白静初再次丢下惊雷,一本正经:“我不是丫头,我是白家小姐白静初!” “什么?!” 满屋皆惊,面面相觑。 第2章 装疯卖傻 白家将静初送去李公公外宅,卖女求荣,此事早就被有心之人透出风声来。 侯爷夫人闻言面色都青了,横眉立目地站起身来:“好你个白家,竟然将一个服侍过腌臜阉人的丫头送来试婚!给我滚得远远的,试婚之事,休要再提!这婚约,也有待商榷!” 白静初挑拨之计得逞,心中一松,恨不能脚底抹油,立即逃离出清贵侯府。 “且慢!” 白婆子不紧不慢,似乎胸有成竹:“夫人息怒,这丫头的确是在李公公跟前侍疾三年不假,但却是医女的身份,绝对清清白白的身子。 而且我家大夫人打发这个傻丫头前来,委实是一片苦心,请容老奴上前一步说话。” 侯爷夫人厉声叱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欺人太甚!” 白婆子低眉垂眼地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哄得侯夫人一张脸青了又白。 白静初耳尖,也只听得只言片语: “……市井间好几个郎中都说宴世子早已身染不洁之症,下身溃烂,药石无医,传得人尽皆知。” “……您今儿若是将人打发回去,岂不坐实了这些传闻?” “……我家夫人也说了,等明儿问完话,便立即将她送离上京,神不知鬼不觉,她不会有任何胡言乱语的机会。” “即便果真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毛病,也只推脱到那死人身上,如此也可以周全世子的声誉不是?……” 果真!如自己所料。 白静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眼尾泛红。 难怪,侯府试婚这种喜鹊登枝的好事,府上丫鬟尽数避之不及,竟落在自己头上。 说什么相互照拂,她们绝不会让自己将来与白静姝共事一夫,更不可能容忍自己身染花柳的丑闻毁了白家的名声! 侯夫人最终权衡利弊,神色松动: “来人,将白姑娘暂时留下,送去世子别院。然后将世子爷叫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问。” 一旁白婆子上前,不由分说地半搀半架,不顾白静初的挣扎,拥着她直接送去了侯府世子池宴清的宅院。 软筋散未解,白静初便如俎上鱼肉,只能任人摆弄。 惊惶之后,逐渐冷静。 三年里,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 没有生路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白婆子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天色刚擦黑,池宴清就被侯爷夫人催促着,面沉似水地回了院子。 原本在廊檐之下兴奋地嚼舌头的仆妇们顿时鸦雀无声,上前推门打帘伺候,然后识趣地退出房间。 光影一闪,朱雀红杭绸锦袍下摆漾开,池宴清自顾在紫檀雕花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搁下,似乎长出了一口愤懑的浊气。 白静初忐忑不安地伸出脑袋,灯影之中,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如一方清贵白玉。 忍不住偷觑第二眼。 眸子里波光潋滟,星辰万千,就是眸光满含狷狂戾气,似乎带着杀人的刀子。 刀子? 白静初猛然反应过来,池宴清正厌憎地瞪着自己,像是要吃人。 她立即慌乱地缩回身,用蜀锦云纹罗帐遮住脸,心中七上八下。 池宴清扭过脸去,摩挲着手里茶杯,讥诮轻嗤:“长得还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眼尾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令白静初心弦一松。 高贵如他,一定不屑于染指一个傻子吧? 她立即反唇相讥:“你长得也好看,可惜是个疯子。” “能听清好赖话,会犟嘴,看来还没有傻透气。” 白静初气鼓鼓地反驳:“我不傻!” “不傻就有的商量。” 池宴清搁下茶杯,清冷掀唇:“你可知道,白家派你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 白静初缩缩脖子,继续装傻充愣:“睡觉。” 池宴清起身,朝着她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解开箭袖上的玉石扣子,然后是腰间玉带。 “那你是自己脱,还是本世子动手?” 白静初瞬间浑身紧绷,袖子里的手无力紧握,脚尖暗中蓄力。 眼见,池宴清手下不停,脱了外袍,搭在一旁尾凳之上,又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裤带。 腰间壁垒分明的线条已经若隐若现。 白静初紧张地吞咽下一口唾沫,心如擂鼓。 池宴清眸底浮上毫不掩饰的厌恶,唇畔却似笑非笑,当着白静初的面,在腰间摸索片刻,变戏法一般,从腰间掏出一只黄绿色虎皮鹦鹉来。 鹦鹉十分小巧,被他攥在手心里,扑棱着翅膀,用粗嘎的嗓音大叫:“闷死老子了!” 白静初瞧得瞠目结舌。 池宴清挑眉,眼梢中浸润着狡猾与戾气。 “你不是说要瞧我藏在裤子里的雀儿么?要不要摸摸看?” 白静初嘴角抽了抽,方才觉察因为紧张,后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去,鹦鹉飞了。 池宴清问:“明日你回到白家,别人问起你来,你怎么说?” “自然是实话实说啊,宴世子的雀儿十分好看,还会说人话,嘴儿是带着钩子的……” 池宴清脸瞬间就黑了。 带钩子……这个,就算了吧。 他一本正经道:“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啊?” “因为……万一别人不信,都要来看怎么办?” 白静初做出一脸的天真烂漫:“那你收银子啊,就能发大财了。” 池宴清愕然,后槽牙都紧了紧:“不行,若是有人眼馋惦记上呢?” “嘁,”白静初不屑:“不过一个雀儿而已,谁稀罕偷?回头我也让乳娘帮我捉两只,用绳子系在腰带上,一走一晃多威风。才不像你这么小气,还藏在裤裆里。” 池宴清端详着眼前的小娘子,一扫适才的厌烦,冰冷中带了些许兴味。 “我就是小气。” 他又道:“你回府别人若是问,你就说……我藏着不让瞧,它又红又肿,还有水泡溃疡。” 白静初一怔,池宴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摆明了,就是要让白家人误会,他有花柳之症吗? 莫非,他也想趁机退掉白家这门亲事? 白静初一本正经摇头:“不行,我祖父说过,不能说谎,否则不给我银子买点心吃。” 池宴清讥笑:“你若听我话,我给你银子。五十两够不够?” 他这一笑,如朗月清风,真好看。 白静初心底竟然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于被美色迷惑,一时心软,伸出去要价的巴掌,摁下了一根手指头。 “最少四百两。” 池宴清一愣:“你知道四百两银子有多少吗?” “我知道,可以买下整家珍馐斋的点心。” “吃货!姓白名痴,名副其实。” 白静初反唇相讥:“你姓吃,叫宴请,人如其名,也好不到哪里去。” 池宴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白静初不悦:“你才傻!全家都傻。” 敢在侯府骂街,应当是真傻了。 池宴清从身上取出五百两银票,在白静初眼前晃了晃,邪魅而又不怀好意地笑: “多的一百两,换你一滴血,咱俩都好交差。” 不等白静初回答,便大手一抄,揽着她的杨柳细腰,迎合进自己怀里,一把撕扯开衣领,低头咬住了她欺霜赛雪一般的肩。 “嘶!” 疯狗啊! 第3章 鬼门十三针 白静初大吃一惊,手脚并用,拼力踢打。怎奈身上的软筋散实在厉害,拳头落在池宴清的身上,就如瘙痒一般。 禽兽! “你放开我!放开我!” 池宴清很快就嫌弃地一把推开了她,从一旁扯过一块白帕子,擦了擦她肩上伤口,丢在床上:“欲拒还迎,李公公调教得不错。” 白静初脸色一白,恼怒地瞪着他,紧了紧牙根,摸向左肩。 果真出血了。 “疯狗!大疯狗!你不要脸!” 委屈得眼圈都浸染一层绯色。 池宴清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挑衅一般,舔了舔唇角的血,呸了一口: “听说你被白家送去那个老阉贼跟前伺候了三年,若非今儿瞧着你也是个可怜人,本世子必然一鞭子要了你的性命,看她白家还敢不敢拿个龌龊女人羞辱我!” 难怪,他刚来时一身的杀气腾腾。 谈笑间,自己已经又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 早就传闻,清贵侯府宴世子性情乖张,恣意妄行,乃是笑面夜叉,果不其然。 面对羞辱,白静初心底里又是酸涩又是气恨,却不敢暴露分毫。还要噘嘴瞪眼,强装成气鼓鼓的青蛙。 池宴清变脸快,笑吟吟地望着她,笑得好像一只狐狸:“这就生气了?银子还要不要?” 当然要! 自己正身无分文,总要为日后做好打算。 白静初伸手去夺。池宴清一个转身,将银票轻飘飘地丢在了帐顶。 “摇下来就归你。” 银票就在帐顶摇摇欲坠,正常人踮脚就能够到。 白静初却听话地抱着床柱使劲儿摇晃,累得大汗淋漓。 紫檀木雕琢的千工床只发出轻微的“吱呦”声响,带着暧昧。 池宴清坐在桌前,满意地抿了两口茶,蹙眉盯着她片刻,这才发现不对劲儿,悠悠道: “白家老太爷退隐之后,白家后继无人,承继的这点医术全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竟然给一个傻子下了这么厉害的软筋散,这般有气无力的,倒是显得本世子不中用。” 白静初被呛得咳了两声,银票忽悠悠地掉落在地上。 她欢喜地将银票捡起来,贴身放好,还不放心地摁了摁。 床榻的摇晃声不过刚消停一会儿,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急促敲响了,下人隔着房门回禀。 “世子爷,老太君旧疾又发作了,夫人说等您得闲便立即过去。” 池宴清立即起身,拾起尾凳上的锦袍:“可去白家请人了?” “去了,可白家老太爷去了元山寺清修,大爷又因为赈灾外派离京,会用鬼门十三针的,也就只剩白家大公子了。” 池宴清顿时面色微凝:“白景安资质愚钝,充其量也只学了一点皮毛而已,怕是指望不上!” 顾不得发落白静初,急匆匆地披衣而去。 白静初终于明白,白静姝能高嫁进侯府,原来是白家挟恩图报,依仗独门医术攀赖而来。 池宴清被孝道所压,哪敢拒婚? 她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了留在白家的依仗。 麻利地从耳朵上摘下两只耳坠,将尾针在青石地上磨尖,利用鬼门十三针,刺激穴位,促进软筋散的消散。 等到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她片刻也不耽搁,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外,灯火通明,不时有人风风火火地进进出出。 显然,老太君的病情很严重,没人注意到她。 白静初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大老远就看到了大哥白景安。 白景安手提药箱,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路催促着,急匆匆地进了一处花木掩映间的宅院。 白静初立即尾随着跟了进去。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男女老少个个如热锅蚂蚁一般,面带焦虑之色。 见到白景安,侯夫人上前:“老太君这次发病很急,气喘不继。以往都是服用贵府老太爷所制的消喘丸,顶多再辅以银针刺穴,便能瞬间和缓。 可今日听闻贵府老太爷与白家大爷都不在上京,只能有劳白公子亲自跑一趟,施以援手。” 白景安双手发抖,吓得连连推拒:“消喘丸我随身带了,可我医术不精,祖父的鬼门十三针所学不过皮毛,不敢擅自施针。” “那可如何是好?” 众人顿时满脸失望,急得捶胸顿足。 白景安畏畏缩缩,转身瞧见尾随身后的白静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白静初躲在人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道:“静初会扎针。” 白景安轻嗤,十分不耐烦:“你跟着添什么乱,外面马车上待着去!” 静初执拗道:“我真的会,鬼门十三针我早就学成了。” 而且是偷学的,那年不过十三岁。 祖父最初也不信,后来神色古怪地叮嘱自己,切莫在人前显露。 所以,白景安并不知道。 这话被一旁的侯夫人听了个清楚,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早就听闻,白家的鬼门十三针一向是单传,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白家大爷自幼习针,得老太爷亲传,都没能完全融会贯通。你一个傻子,怕是就连绣花针都不会拿,还癞蛤蟆打哈欠,倒是好大的口气!” 白静初撅着嘴,有些不高兴:“反正我会,你们不信就算了。” 池宴清的眸光凌厉地扫过来,在她的身上逗留了片刻,将信将疑地问白景池:“她真会行针?” 白景安一口否认:“宴世子切莫听她胡言乱语。这鬼门十三针必须要根据患者脉象变化行针走穴,这才是其中精髓之处。她能懂什么?更遑论她现如今就是个傻子。” 屋门打开,清贵侯满面愁容地走出来,眼圈泛红。 大家全都围上去,关切询问:“怎么样了?” 侯爷腮帮子紧了紧,涩声道:“喘气愈发急了,严院判说只怕是要不好。你们几个都进去守着吧,看看她老人家是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呼啦啦的,一堆人涌进屋子里,女眷们压抑着,谁也不敢哭出声,偷偷抹眼泪。 池宴清突然扭脸,对白景安道:“事到如今,最坏不过如此,白公子倒是不如放下包袱,放手一试。” 白景安无奈摊手:“我只能走三四针,脉象便把控不好。顶多可以暂缓病情,也支撑不了几时。” 事到如今,死马权当活马医,清贵侯也只能道:“只要稍微减轻一点她老人家的痛苦,也算是尽心了。” 白景安一咬牙,下定决心:“好!” 白家人银针不离身,白景安挽起袖子,坐在老太君床榻跟前,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大家的眼光全都聚集在他手中的银针之上。 伺候的婆子立即将老太君的衣袖向上撸起,白景安试探着,下了第一针。 银针轻颤,发出细微的“嗡嗡”之声。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白景安一手切脉,另一只手捻着银针,满脸凝重,犹豫片刻,方才向着掌后大陵穴刺去。 “这一针,应当是耳垂下五分。” 人群之后,白静初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人命关天,不管不行。 更何况,自己是否能继续留在白家,怕是在此一举。 第4章 教训刁奴 白景安的手顿时一顿。 “出去出去,这里是你指手画脚发癫的地界吗?” 侯爷夫人第一个开口轰赶。 沈静初脚下纹丝不动,十分笃定地道:“我没说错,耳垂下五分,而且银针必须要是热的,此针下去,病人会暂时闭气。 然后第五针立即扎人中,从左下针右针出,她耿在心口的这口气就能吐出来,气喘立即缓和。” 没有人会信一个傻子的话,即便再胸有成竹。 两个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白静初直接架出去,一把丢到院外。 白静初站立不稳,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唉,算自己多事。 假如老太君一死,白家与侯府的交情也就到头了。 屋子里,白景安犹豫着,将银针又移到了老太君的少商穴之上,迟疑着,不敢下针。 池宴清蹙眉:“白公子好似有顾虑。” 白景安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我实在无法确定,这一针的穴位走向,只能赌一把。” “我等理解,生死有命,若有闪失,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侯爷道。 白景安正要下针,被池宴清一把拦住了:“既然同样是赌,白公子为何不愿听信适才白姑娘所说的方案呢?” “你又发什么疯?”侯爷夫人呵斥:“你竟然会相信一个傻子的话?她就连脉象都没看,更不知道你祖母是何病情!” 池宴清执拗道:“适才那傻丫头胸有成竹,有理有据,更何况,她自幼跟随白老神医,耳濡目染,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白景安正举棋不定,很怕万一扎错,毁了自己的名声。 有池宴清的建议,他乐得将后果落在白静初的头上。 成了,功劳有自己一半。 不成的话,与自己无关。侯府这里也有池宴清担着。 于是将银针改了方向:“那我可就真的依照世子所言,改扎颊车穴了?” 池宴清笃定点头:“好!” 众人全都六神无主,一时间也无人敢出声劝阻,唯恐落得不是。 一针下去,正在气喘不继的老太君果真一口气上不来,身子后仰,痛苦地张大了嘴。 众人对视一眼,顿感诧异。 这个傻丫头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白景安讶异之后,果断向着人中穴扎下了第五针。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然后缓缓吐出,原本不断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并且吃力地撩起了眼皮。 成了! 神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向着老太君嘘寒问暖。 清贵侯激动地一把拍在白景安的肩膀上:“简直是死里逃生,今日多谢白公子了!多亏你在。” 白景安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见老太君转危为安,手都在抖。 “老太君福大命大,晚辈能尽绵薄之力,深感荣幸。” 池宴清微勾唇角讥诮一笑,扭脸去寻白静初的身影。 院外,白婆子终于气急败坏地找到了白静初。 不过偷懒打盹儿的功夫,屋里便不见了人影,令她在这人生地疏的侯府好一通寻找。 见四下无人,白婆子一把拧在静初的胳膊上,用最恶毒的话数落着她: “好你个贱蹄子,小浪货,你可算是享受了,叫得那么大声,没完没了地折腾,让我吃了半夜的凉风。 我刚迷瞪一会儿,你就没了影儿,宴世子咋没把你骨头撞散架啊?最好被过了脏病,烂穿你个小骚货!让你到处浪!” 越骂越毒,下手也狠。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早在三年前,白静姝回府之后,她为了讨好新主子,便助纣为虐,趁着静初被罚跪时泼冷水,蒲团藏针,煽风点火,甚至于暗中下绊子栽赃陷害。 昨儿,白静初就恨得牙痒了。 如今终于恢复气力,她出手如电,擒拿住白婆子的手腕,一个反手,将她摁倒在地,然后骑在身上,挥拳朝着她就是一顿疾风骤雨,将这些时日里所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我叫你欺负我!叫你打我!” 白婆子怎么都挣脱不了白静初的钳制,杀猪一般叫唤:“造反了,你敢打我?你个挨千刀的浪蹄子!疯婆子!” 白静初拔下头上银簪,对准白婆子的眼睛,半寸之遥,从齿缝里阴冷地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白婆子终于怕了,满眼惊恐:“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饶命啊!”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之声,众人闻声出院查看。 白静初心满意足地收回银簪。 白婆子见危险解除,立即使出浑身气力挣扎,将静初反压在身下: “敢还手,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白静初抬手护住脑袋,一脸惊恐:“白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求求你别打我。” 白婆子高高地扬起巴掌。 “住手,休得造次!” 一堆人呼啦啦地涌出院子,出声喝止的是白景安,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满脸意味深长的池宴清。 好戏。 单独看了一出完整的好戏。 适才还在自己床上,满脸懵懂呆傻的小羊羔,竟然变成了凶狠嗜血的狼。 最初那四两拨千斤的凌厉一招,毫不拖泥带水,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千金? 而且她拳拳精准,落在婆子要害之处,却是隔山打牛,不留痕迹。 在李公公身边这三年,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又为什么要装疯卖傻? 池宴清微勾起唇角,讥讽一笑:“白公子,没想到贵府的下人竟然这般凶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呢。” 白景安颜面无光,呵斥道:“大胆老奴,这里岂是你放肆作妖的地方?活腻了不是?” 白婆子慌忙松开白静初,“噗通”跪下,委屈辩解:“老奴不敢,是这个疯丫头适才将老奴骑在身上好一顿打……” 人群后,大家哄笑出声。 撒谎前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那膀大腰圆的体型。 而白静初早已收起獠牙利爪,瘪瘪嘴,乌溜溜的眸子里盈满了眼泪,摇摇欲坠,委屈得大家心都快化了。 “她打我,还骂我脏,说我要被世子传染怪病,快要死了。呜呜,我不要死!” 我就不信,你堂堂侯府,能容得下一个婆子诋毁撒野。 “啪!”的一声。 白静初只觉得眼前一花,压根都没有看清是什么,那道光影就重新收回了池宴清的手里。 白婆子整个人扑倒在地,“噗”的一声,吐出混着血的两颗牙齿,左边脸颊绽开红肿,迅速渗出血迹来。 池宴清将一条手指粗细的紫金蛇骨鞭,慢条斯理地往手腕上一圈圈缠绕,望着白婆子唇角含笑,眼梢却凌厉如刀。 “吓唬个傻子有什么本事?你把原话跟本世子重新说一遍来听听,说得对了,本世子重重有赏。” 第5章 本世子对你很满意 白婆子早就听过池宴清的浑名,吓得几乎失禁,只连连磕头,含糊不清地求饶。 “老奴不敢了,世子爷饶命。” 白静初早就止了哭声。 她没想到,这厮竟然不是绣花枕头,有这么好的身手! 冬练三九,夏练酷暑,需要严格的自律与毅力。 这样的男人岂会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花柳一说,多半是谣传,或者,有人故意做的局吧? 清贵侯出面喝止:“宴清,白公子在此,休得造次。” 池宴清身上杀气瞬间消散,满脸和煦笑意,如六月的暖阳天。 “我也只是吓唬吓唬这贼婆而已。毕竟,这傻丫头如今也勉强算是本世子的人了,她动辄打骂,分明是不将我侯府放在眼里。” 白景安顿时无地自容,窘迫道:“这婆子出言无状,以下犯上,的确该打!待回到府上,一定严惩不贷。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转身呵斥白婆子:“还不快滚!回府领板子去!” 白婆子爬起来,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静初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溜之大吉。 眼前身影一闪,朱雀红金线绣麒麟的锦袍,裹着宽展的肩,混合着好闻的雪莲清气,挡在她的面前。 池宴清低垂着眉眼,眼角眉梢蕴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危险。 “本世子对你很满意。” 白静初后退两步,冲着他伸出一只手来:“那有点心赏吗?” 池宴清勾唇:“非但有点心赏,将来迎娶白家小姐之日,也必然向着白府讨了你暖床。” 白静初眸中明显一愕,上扬的唇角瞬间僵住。 他分明是在恐吓自己! 假如,两家婚约照旧,他就名正言顺地让自己陪嫁过门,谁让自己是名义上的试婚丫鬟呢? 他莫非是发现了自己的破绽,知道自己是在装疯卖傻,逃避试婚,所以,以此要挟自己帮他毁掉婚约? 池宴清将她脸上错愕尽收眼底,又低垂了头,微微侧脸,在她耳畔轻声道: “所以,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最好按照本世子所说的做,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本世子一口吃了你。” 然后又无比甜腻地拖长了尾音吐出一个“乖”字。 白静初傻愣愣地瞪着他,然后,缓缓咧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清蒸,还是红烧啊?” 嗯…… 吃货! 池宴清望着她几乎吹弹可破的肌肤,水嫩白皙中透着海棠的粉,似乎,入口即化,又甜又糯。 白静初是狼狈地逃离清贵侯府的。 池宴清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还有和煦却未达眸底的笑意,令她紧张得几乎窒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重新回到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白家。 刚刚浅浅平复的心又瞬间跌落谷底。 朱门高槛,锃亮的黄铜铺首衔环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有些狰狞。 自己三年前离开时,也是夜里,一顶两人抬花轿鬼鬼祟祟地落在暗影之中。 养父说,白家被卷进苏妃暴毙一案,若是没有李公公从中斡旋,白家只怕要大厦将倾,他也性命不保。 白静初抱着慷慨赴死的悲凉,三步一回头地迈出门槛。 斑驳的大门立即在身后“吱呀”关闭,她最后看到的,是白静姝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 能活着回来,她已经拼尽了全力。 而陪伴自己煎熬三载的丫鬟雪见,却永远都回不来了,替自己埋葬在了那个肮脏的地方。 白景安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一旁门房,昂首挺胸地进府,满面春风。 白静初眨眨眸子,逼回热泪,疲惫不堪的身子压根跟不上白景安轻快的脚步。 白陈氏的院子叫“重楼”,仍旧灯火通明。 白景安正在激动地向着她回禀今日在侯府所发生的事情。 “……孩儿等侯府老太君完全脱离危险,方才提出告辞。侯爷与侯爷夫人再三表示谢意,并且准备了一份谢仪,交由孩儿带回府上。因此才耽搁了时间,这个时辰方才回来,让母亲久等了。” 白陈氏听完白景安的讲述,喜色跃然脸上,一拍巴掌:“我儿果真出息。你祖父成日里说你资质平平,学医不够用心,难堪大用,就连这鬼门十三针都舍不得倾囊相授。 今日你自己独当一面,就凭几支银针就能令老太君起死回生,就连你父亲怕是都没有这个本事。真是给母亲长脸了。” 白静姝也未睡,站在白陈氏身侧,闻言也细声道:“大哥一向都出类拔萃,只是祖父对大哥要求甚是严苛,没有给大哥崭露头角的机会而已。有道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大哥的时运来了。” 白景安愈加得意。 白静初进门,一脸的没心没肺,并未揭穿他的虚伪与冒功。 自己现在的处境,最为忌讳的,便是出风头。 白陈氏立即耷拉下眉眼,面笼寒霜。 白静姝则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一改三年前刚回白家的粗鄙,肌肤细腻,眉目精致,朱环翠绕,目光都变得倨傲起来。 白景安解释道:“宴世子要床前侍疾,我便将她顺路带了回来。” 白陈氏询问道:“事情可成了?” “成了,”白景安回禀:“白婆子说,她亲自在外面伺候着,事成之后,宴世子才起身穿衣离开的。” 白静姝在一旁红着脸:“那外面关于宴世子的传言,可是真的?” 白景安思忖片刻:“生得一表人才,光风霁月,只不过做事的确乖张大胆,喜怒无常。” 白静姝的面色微赧,勾着裙带:“这些权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得祖荫庇佑,做事不需瞻前顾后,性格嚣张些也是情理之中。” 白陈氏屏退闲杂人等,将静初叫到跟前:“阿娘问你,昨儿你跟宴世子在一起做什么了?” 静初委屈道:“他不要脸,当着我的面脱衣服,还咬我!拧我!用鞭子打我!” 当即将肩上的伤扒拉给白陈氏瞧。 白静姝咬着下唇,好像挨咬的人是她似的。 “那阿娘让你留心的事情,你可留心了?” 白静初点头,伸出手比画:“宴世子身上的雀儿大概有这么大。” 两寸。 白静姝低垂着头,撩起眼皮偷瞧,看到白静初指间捏着的两寸长短,不由满脸错愕。 白陈氏也是一愣:“这么短?你确定?” 第6章 刑克双亲,不祥之人 白静初笃定点头。 屋子里几人全都沉默了。 难怪传闻宴世子床笫之间病态,原来是不行。 “你可瞧仔细?有没有什么不对,比如生了小疙瘩水泡什么的?” 白静初吞吞吐吐:“宴世子不让说。” 白陈氏脸色一沉:“跟阿娘都不说实话吗?” 白静初怯生生地道:“宴世子不给我瞧,他给我银子买点心吃,说阿娘若是问起,就说他很好。” 白陈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追根究底:“他不让瞧,你就真的不瞧了?” 白静初小声嗫嚅:“我就偷看了一眼,头上有黄的,有绿的。” 黄黄绿绿的,那不就是流脓了? 白陈氏顿时色变,果真怕什么来什么,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静姝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手脚冰凉:“母亲,我不嫁!求求你跟祖父说一声,退了这门亲事吧?” 白陈氏轻叹一口气:“我苦命的儿,母亲好不容易找回你,怎么舍得将你往火坑里推啊。 假如那宴世子真是个不自爱的,母亲就算是与他清贵侯府翻脸,也要退了这门亲事。 只是你若再寻,可就寻不到这么好的门第了。我们要三思而后行,容我再多方打听打听。” 白景安欲言又止,指着一旁的白静初,问道:“那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假如此事是真,她只怕也不干不净,一身晦气了,明日一早,便送去下面庄子,自生自灭吧。” 白景安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留下白静初。 他心知肚明,今日老太君虽安然脱险,但仍旧随时有复发的可能,需要仰仗白静初的协助。 “孩儿倒是觉得,不必操之过急。她若果真被传染,快则日,便能有症状显现,证明传言非虚。不比我们四处捕风捉影地打探要强?” 白静姝立即反驳道:“祖父一向偏心于她,三年前得知她被送走,便一气之下去了元山寺清修,极少回京。若是得了信儿,必然要将我们好一通申饬。” “元山寺距离上京百里之遥,我们不说,他又怎么知道?” “可母亲不要忘了,三年前那位游方高人给她批过的八字。她白静初命硬,刑克双亲,所以她生父生母才早亡。她若留下,府上必然鸡犬不宁。” “怪力乱神之语,不可全信。”白景安据理力争。 “可随后不久,白家便差点遭遇灭门之灾。我们将她送去李公公府上,那老太监便立即中风瘫痪。而我白府风调雨顺,父亲也步步高升。由此可见,她白静初就是不祥之人,万万留不得。” 静初方才知道,三年前自己被送走,原来是有人背后讹言惑众,难怪白家如此绝情。 而自己刚回来,白静姝就立即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扣上命硬的帽子,要让自己众叛亲离,彻底被厌弃。 最终还是白陈氏权衡之后做了决定:“今日天色已晚,暂且让她住下,明日再将她送走。” “母亲……”白景安还想继续坚持。 白陈氏已经是不耐烦,让人将白静初立即带走,一眼都不愿多看。 白婆子候在屋外,早就迫不及待,见白陈氏终于问完话,立即撩帘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这丫头如今已经疯了!见人就打,今日将老奴揪住打得浑身是伤。她若留下,须得好生捆绑着,锁在屋里,免得惹出祸事啊。” 她脸上的伤口外翻,触目惊心,白陈氏与白静姝全都大吃一惊。 白景安如实道:“母亲休要听她颠倒是非,她身上的伤是她以下犯上,宴世子惩戒的。” “老奴没撒谎,这疯丫头气力大得惊人,一言不合就伤人。” 白婆子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将身上的伤展示给白陈氏瞧。 粗壮的胳膊上,印痕都没有一个。 白婆子一愣,有点难以置信,背身撩开短襟,就连身上也没有丝毫的淤青。 白静初低垂眼帘,遮住眸中黯然之色。自己这三年里可吃多了这种哑巴亏,岂会给你留下把柄? 今日初回白府,就拿你杀一儆百,在下人中立威吧。 白陈氏望向白静初,静初吸吸鼻子,避重就轻:“她打我,我还手了,但打不过。” 一边说,一边也撸起袖子,将胳膊上一片青紫给白陈氏瞧。 “后来白妈妈辱骂宴世子,侯府说咱府上纵容刁奴,掌家不严!这才打她。” 白婆子吓得连连摆手:“老奴万万不敢,是这个丫头故意挑拨离间,一时失言。” 白景安沉着脸呵斥:“若非你私下里乱嚼舌头,静初刚刚回京,有些事情怎么可能知道?” 听话听音,白陈氏当即便有些多心。 自己若是不惩罚白婆子,侯府会不会质疑,自家静姝日后也没有治理侯府的本事? 她略一沉吟:“虽说我们要宽以待人,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来人,将白婆子拖下去,给我杖责二十,教府里那些惯会欺上瞒下的奴才们瞧瞧。” 白婆子刚挨了白静初与池宴清两通打,现在又招惹了棍棒之灾,连声告饶与辩解。 静初已经被带出了重楼院。 沿路之上,府中下人指指点点,还有婆子不怀好意地凑上前,打听她这三年里的不堪遭遇。 “我听说那李公公手腕狠辣,床榻之上磨人的花样百出,什么点天灯,蛇缠腰,还有美人盂,你给我们说说,这都什么滋味儿?” “她这一身肉皮儿就跟堆雪一般,人也是粉雕玉琢,我就不信李公公那色胚没过把手瘾。 她虽未经人事,这勾引男人的狐媚手段肯定学了不少。毕竟,李公公以前可做过敬事房的催春官。” “啥叫催春官?”有小婢女按捺不住好奇。 “你一个小丫头胡打听什么?” “你瞧她这骨酥肉麻的劲儿,走一步抖三抖,今儿定是把宴世子伺候舒服了。想想宴世子多么风流清贵的人物,这桃子大小姐自己还没摘呢,反倒被她咬了一口。” “嘁,你这么眼馋你咋不去呢?花柳病啊,可是要命的,到时候生一身的疮,鼻子都烂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肆无忌惮,静初被围在中央,满脸的木讷与懵懂。 自从她被塞进花轿,抬进李公公外宅的那一刻,就注定,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更何况,今日自己又多了一个同样不堪的身份,试婚丫鬟。 幸好,乳娘李妈闻讯急匆匆地寻过来,轰赶那些多嘴饶舌的婆子。 “白妈妈今日对我家小姐不敬,现在正被夫人打板子呢。你们也莫如去瞧瞧,以下犯上的后果。” 众人撇嘴讥笑,纷纷散开。 李妈扭脸见到静初,立即湿了眼眶,声声“心肝”地叫着,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带她前往辛夷院。 抹泪吩咐一旁的粗使丫鬟雪茶:“时辰不早,雪茶,你去厨屋拎两桶热水来,我给小姐擦洗擦洗身子,免得真落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症。” 雪茶人不太聪明,但勤快,立即小跑着去了。 李妈立即转身,一脸肃然:“小姐,您把裙子都脱了吧,老奴帮您瞧瞧,看有没有伤到您。” 一边说,一边上前,解她的束腰裙带。 第7章 原来她是真的疯了 白静初草木皆兵,李妈的话令她顿时警惕起来。 她双手环胸,惊恐地后退两步:“我不要!你走开!大坏蛋!” 李妈一愣,然后心疼地叹了一口气:“好好,不脱,李妈不看啊,真是造孽。” 雪茶很快就空手回来,满脸沮丧。 李妈问:“我让你打的热水呢?” 雪茶气得小脸涨红:“厨房里说,夫人没有交代,所以小姐的饭食她们一概不管,热水也不供应。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李妈愤愤道:“我们一没锅,二没炭,能想什么办法?你那伶牙俐齿呢?” 雪茶委屈道:“我也是这样说,可厨房里不肯,说灶上炉火已经封了,那些现成的热水都是留给静姝小姐与夫人的,咱小姐不配。” 李妈又红了眼圈:“要是老太爷在府上就好了,她们也不敢这样放肆。” 已经是深更半夜,有什么事情只能明日再说。 两人无奈收拾床褥,服侍静初就寝。 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丫鬟水苏拎着大半桶热水进来,搁在台阶下,甩了甩手腕: “听说你们想要热水,我家静姝小姐好心,给匀了一桶。” 水苏原本是静初跟前的二等丫鬟,白静姝进府之后,她立即扭脸“弃暗投明”,进了白静姝麾下,然后助纣为虐,没少暗中使坏。 雪茶高兴地上前接过来:“多谢静姝小姐,真是雪中送炭呢。” 桶里热气蒸腾,白静初吸吸鼻子,面色微变。 白静姝可没有这么好心,而且,这热水里一股几不可闻的药材气味,分明有猫腻。 水苏搁下水桶,却并不打算走,瞄一眼白静初,酸溜溜地道: “真是没心没肺,活着不累啊,换成别人,如今这处境,只怕是要哭死了。她竟然还这般悠闲。” 李妈不冷不热地道:“你还有事吗?” 水苏有意无意地冲着李妈晃了晃手腕上的银手镯:“今日白妈妈吃了板子,我家小姐的意思是,以后也不打算用她,让她去浆洗房打杂。 现如今,身边缺个稳重管事的人呢。李妈,我觉得,你比那白婆子可仁义多了。” “是吗?”李妈嗤笑:“我是个笨人,不及水苏姑娘你世故,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你请回吧。” 李妈毫不客气,水苏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静姝小姐才是府上真正的主子,跟着她油水儿富足,吃香喝辣,总比跟着个不干不净的傻子要好。眼光总要放远点。” 这竟是当着自己的面策反来了,毫不避忌。 李公公说得对,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最起码,那些背地里想要将你置于死地的人,都不屑于跟你花费太大的心思。 白静初不动声色。 雪茶听得来气,搁下水桶,叉腰就骂:“端碗吃饭,撂碗骂娘,你刚离开静初小姐几天啊,就开始说小姐的不是了?你觉得那边好,就在那边待着,少来我们跟前膈应人。” 劈头盖脸一通骂,水苏脸上过不去:“我是来找李妈的,关你屁事!像你这种二啦吧唧的货,也只配伺候傻子。” “你说谁傻?” “说别人对得起你们吗?她可是服侍过老太监的人,身子只怕都要被玩脏了。当初雪见不听我的劝,非要跟着她去,如今落得撞碑身亡,给太监陪葬的下场。伺候这样的主子,你也好不到……” 还未说完,迎面一瓢热水,朝着她的脸泼了过来。 雪见是白静初心里的一根刺,谁也动不得,更羞辱不得。 她一把抄起旁边花架下浇花用的水瓢,舀了一瓢热水,嬉笑着,用雀跃遮掩眸中的晦涩。 “玩水喽!” 水苏被迎面泼了一脸,立即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啊!我的眼睛!” 捂着眼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水!给我水!” 莫非是被烫到了? 李妈弯腰试了试水温,不至于啊。 而白静初并未罢手,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水苏的头发,拖拽着将她摁进了水桶里。 水苏被迫跪在地上,接连被灌了好几口水,呛得直扑腾。 雪茶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自家小姐一向温婉如水,针扎一下都不会吭声的!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粗鲁霸气? 疯了,原来她是真的疯了。 白静初见水苏憋得直吐泡泡,便稍微松了手。 橘黄的灯笼下,水苏大口喘气,双眼通红,似乎充血了一般。 白静初像稚童一般嬉笑:“好玩儿,偷人家针,偷人家线,长个红眼儿给人家看。我们再玩儿!” “不要!” 水苏尖声大叫:“二小姐饶命!” 白静初疑惑蹙眉:“怎么,不好玩吗?” 她手下继续使力,水苏终于害怕地叫出声来:“李妈救我,这水里有毒啊!” 白静初的手一顿:“什么毒?” “是静姝小姐,她往水里加了商陆荨麻粉,还有辣椒水什么的!” 白静初莞尔一笑:“我才不信呢,商陆荨麻粉会令让身上红肿刺痒的。你的脸分明没事啊?我再试试!” 水苏吓得一把推倒水桶,白静初眼疾手快,松开她的头发,抢回半桶水。 水苏立即爬起身来,狼狈地逃之夭夭。 李妈一脸的心有余悸:“天呐,静姝小姐怎么如此歹毒?” 岂止是歹毒? 白静初心里冷哼。 白静姝明知道乳娘是要给自己清洗下身,若是用了,皮肤娇嫩处难免刺痒难耐,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会觉察是水的问题,而是质疑自己被传染了脏病! 白家会立即将自己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连命都不留! 所以,这压根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实打实的,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三年来,她对自己的恨意丝毫未消。 雪茶倒是不理解其中玄机,惊怒道:“我拎着这水,去找夫人理论!” 李妈拦着:“你去给静姝小姐告状,这不是自讨没趣吗?再说都夜半三更了。” 雪茶顿时泄了气:“那咱们就这么由着她欺负不成,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时间的确太晚了。 但等到明日,自己或许就要被送走了。 白静初望着那桶热水,不过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果断蹲下身,再次舀了水桶里的水,凑在嘴边装作要喝。 李妈顿时吓了一跳,上前一把打掉水瓢:“小姐,这水有毒,可千万喝不得!” 白静初自然不会傻到去喝有毒的洗澡水,她委屈道:“我渴了,我要喝水。” 李妈紧张地问:“你喝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静初捂着肚子:“我嗓子疼,肚子好像也疼!” 李妈顿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孩子啊,能不能长点心?怎么能乱喝水呢?老太爷与大爷都不在府上,这可怎么办?” 第8章 殉葬 白静初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点拨二人道:“二叔!二叔会看病!吃药就不疼了!” 李妈立即一拍巴掌:“我怎么将二房给忘了!哎呀,多亏了小姐你提醒。 雪茶,你去一趟二房,请二老爷来一趟。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回头老太爷回府,也好多个见证,她们抵赖不得。” 雪茶六神无主,立即转身去请。 白静初被李妈搀扶着躺回床榻之上,瞧着她满脸焦急的模样,有点愧疚。 白陈氏的纵容已经令白静姝越来越肆无忌惮,今日若是不将事情闹大,把白静姝的恶毒行径传扬出去,她就绝对不会收敛。 二房与大房表面和睦,暗中却较着劲儿,比医术,比孩子,比前途,明争暗斗。 大房里做的缺德事儿,二房巴不得嚷得人尽皆知。 要想留下,还得借助二房。 很快,白二叔白修业,与二婶白连氏一起咋咋呼呼地来了辛夷院,非但毫无睡意,甚至双眼亮晶晶的,透着兴奋。 白二婶一进辛夷院,就气得破口大骂: “哪有这样作贱人的?将一个玉洁冰清的丫头白送到男人的床上,任人糟蹋,回来了还使这种下作手段折磨人。就是条狗,养了十几年,也该有感情了!” 白二叔拎着药箱进屋,给白静初一番望闻问切,又查验过那半桶水。 白静初只说嗓子痒,肚子疼,在床上打滚。 白二叔的面色一黑:“简直岂有此理,静姝这丫头手段怎么这么卑劣?学医不是用来害人的!” 提笔开方,命人即刻下去煎煮。 白二婶顿时一身斗志:“虽说这是大房里的家事,我们不好插手。但白静姝利用医术害人,已然是违背祖训,不能等闲视之。初丫头放心,明儿婶娘给你撑腰!” 心满意足地走了。 窗外,一道黑影宛如振翅鸿鹄,悄无声息地几个起跃,便离开了辛夷院,直奔清贵侯府。 清贵侯府。 池宴清无聊地逗弄着架子上的鹦鹉, 鹦鹉精神恹恹的,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不时朝着他翻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黑衣人垂手立在池宴清的面前,将适才自己在白府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池宴清眼尾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伸出两指,约莫两寸长短,在鹦鹉身上比画了一下。 “初九,她真是这么说的?” 下属初九用怜悯的目光望了自家主子一眼:“是。” 您现如今可不仅仅只是花柳,变态,残暴,还短小精悍。 只有二寸啊。 傻子应该不会撒谎吧? 难怪自家世子爷一把年纪了,还不肯娶媳妇儿,原来是家丑不可外扬。 池宴清挑眉:“那白家人怎么说?” “说要慎重。” 池宴清鼻端不屑轻嗤:“哼,狗皮膏药。” 初九附和:“假如那个叫水苏的丫鬟所言是真,可见这位静姝小姐手段龌龊,心胸狭窄,的确配不上世子您。” 池宴清转过身来,微眯了眸子:“依你之见,觉得这白家的二小姐如何?” 初九面无表情道:“一个疯子而已,有何好说?只是委屈主子您了。” 被逼着与一个傻子行周公之礼,真是孝道压死人啊。 想及此,初九的目光里又有了同情。 池宴清眸光微闪:“你瞧着她是真疯?” “李公公跟前伺候的女人,有几个是不疯的?” “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能从李公公身边全身而退的。” 初九默了默:“听说是多亏了她的婢女忠诚护主,替她英勇赴死,否则,她早就没命了。” “怎么说?” “早在大半年前,白二小姐脑子就出现了问题,半疯半傻。李公公的干儿子李富贵命人给白家送了信儿,问白家是否将这位二小姐接回上京。可白家人拒绝了。” “拒绝?” “是的,白家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不姓白了,是生是死与白家无关。 于是李富贵便肆无忌惮,这大半年里,没少折磨白二小姐,李公公一死,便要她给李公公陪葬。” 池宴清原本潋滟的眸子骤然迸射出寒气来:“一个小杂碎,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草菅人命!” “李公公回乡之后,身边所有事宜全都由这个李富贵代为操持,硕大的府中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白二小姐跟前有个叫雪见的婢女,趁乱逃出李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白家派了一辆马车前去接人。 那时候,墓穴都已经挖好,白二小姐也被人五花大绑地丢进棺材里,即将封棺。危机关头,雪见带着车夫赶到。 李富贵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说什么都不答应。雪见就在白二小姐的面前,一头撞死在李公公的墓碑上,血溅当场,英勇赴死。 白二小姐这才得以松绑,上了马车,返回白家。” 池宴清情不自禁地想起,白静初惊恐之时,蓄满热泪,委屈泛红的眼睛,就像是一头迷茫惊鹿。 心,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揪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被五花大绑塞进棺材,面对死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相依为命的丫鬟,奋不顾身地撞死在自己面前,又什么都做不了。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历经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又被至亲之人送去陌生男人的床榻之上。 她甚至还能装疯卖傻地与自己冷静周旋! 这三年里,她所经历的磨难,肯定比这还要残酷,所以才能锻炼出她铁一般顽强的意志力。 他眸中杀气更盛,声音里也如同击玉碎冰,带着寒意。 “现在皇家都废除了殉葬旧制,他一个老太监,竟然还敢活人殉葬,简直无法无天。这些人,也恶贯满盈,留不得了。” “世子爷您是要插手吗?其中牵扯怕是不浅。” “明着不行,我还不能玩阴的?几个宵小之辈的贱命而已。” 初九的面色有点古怪:“原来在李公公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已经全都不知所踪了。” 池宴清面色一凛:“所有人?” “是,保守估算,至少二十余人。” “这么多人,你们都查不到下落?” 初九摇头,正色道:“只有一个可能了。” 池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全都遇害了?” 初九一脸凝重地点头。 池宴清剑眉紧蹙,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难怪,她会疯了,原来如此。” 下属不解:“为什么?” 池宴清一字一顿:“因为,她早就知道,只有装疯卖傻,或许才能活命。” “属下不懂。” 池宴清并未解释什么,只淡淡地道:“李公公那里,我们暂时不必插手了,此事就此作罢。” 初九也不再追问:“那白府呢?” “白家退婚之前,还是多留心点府中动静。然后让初二初三帮我调查清楚白静初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万一白家不肯退婚呢?” 池宴清温柔冷笑:“那要看白静姝有没有这个命嫁进来。” 初九顿时觉得似乎有寒气透骨,不再多言。 第9章 大夫人行事越来越荒唐 白府,晨光微熹。 白二婶身边的婆子就已经将煮药的泥炉搬到厨房门口,拿着把蒲扇,将火苗扇得呼呼作响。 苦涩的药香四处弥漫。 各个院子里来给主子端早膳的丫鬟顿下脚步,询问府上谁病了。 婆子搁下手里蒲扇,将白静初被水苏算计之事,添油加醋地宣讲。 “现在,静初小姐还躺在床上疼得起不了身呢,厨房里热水都不给烧一口,辛夷院里炭火也没有一块,我家二夫人可怜她,让我帮着照应照应。” 白静初三年前被送去李公公外宅的事情,白家下人全都心知肚明。 对于回府的白静初,自然是有不少逢高踩低的奴才,鄙夷与不耻她现如今的处境,甚至不怀好意地谈论她这三年的遭遇。 但更多的人,还是满怀怜悯与同情的。 尤其她当初在白家的时候,待人一向和善宽容,从不刁难府上下人。 顿时,一片议论。 “静初小姐真的可怜,受了三年罪,白家人过河拆桥不说,还要被如此糟践。” “那位主儿成天自诩吃斋念佛,心肠却如此歹毒,背地里使阴招。” “别说了,小心传进她的耳朵里,万一日后被大夫人指派到她院子里伺候,要吃苦头的。” …… 这些话像生了翅膀一般,不消一顿饭的功夫,就传扬得府上人尽皆知,并且传进了白陈氏的耳朵里。 白陈氏正与白静姝一起吃饭。 闻言顿时气得将筷子一摔:“二房假惺惺地做好人,跑我大房来横插一杠子!她不就是想收买人心,将来好争家业吗? 竟然拿我女儿扎筏子!静姝一向单纯良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恶毒之事?” 白静姝没想到,二房会插手此事。 若是直言质问自己,兴师问罪,有白陈氏这个当家主母护着,自己有恃无恐。 可二房却背地里玩阴招,压根没给自己使手段的机会。 幸好早有心理准备,她一口否认:“简直冤枉死了,此事我压根都不知情。定是她白静初以前苛待下人,水苏记她的仇,所以想个法子捉弄她。母亲若是不信,便将水苏叫来审问。” 事关女儿名誉,白陈氏自然要审。 水苏一张脸被抓得满是血痕,钻心地痒,又被威逼吓唬,只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口黑锅。 白陈氏当即下令,当着众人的面,将水苏重重掌嘴。 做奴才的,虽说犯错受罚是常理,但像水苏与白妈妈这般,掌嘴挨板子,无疑将失了所有体面。 白静姝不过一夜时间,就折损了左膀右臂。尤其是这件事情,不过是表面堵住了大家的嘴,下人全都心知肚明,水苏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本事,不过是代主受过。 白陈氏揉揉太阳穴,差跟前容妈妈去叫府上管事,要给白静姝院子里另外挑选两个机灵的丫头。 容妈妈刚出院子,恰好瞧见管家钱伯急匆匆地往西院二房的方向去,立即出声将他叫了过来。 “你这样慌里慌张的,是要做什么去?” 钱伯顿住脚步:“吏部林尚书府上派了下人前来求医,老太爷与老爷都不在府上,林家人说请二老爷前往也可。” 白陈氏正在气头上,闻言一声讥笑:“白二叔今儿可忙得很,哪里有空出去看诊?” 管事知道两房素日过节,讪讪地问:“那小人回了去?” “慢着!你说,是林尚书府上?谁病了?什么病?” 管事如实回禀道:“说是林尚书新抬的贵妾林小姨娘,这两日上吐下泻的,腹痛难忍,吃了两个大夫的药都不见好。” “哼,一个妾而已,也这般兴师动众,咱白家好歹也是五代御医世家。” “夫人慎言,”钱伯忙不迭地道:“御医虽是传奉官,可这些年,吏部也掌控着御医的考核呢。咱府上公子若想进宫做医官,日后想升职,都得仰仗人家。” 一旁白静姝顿时心里一动:“母亲,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何不让大哥前去一试?” 管事立即一口否决了:“大公子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老太爷尚不允他单独出诊,只怕……” 白陈氏不悦地打断他的话:“你可别忘了,景安昨儿刚刚凭借鬼门十三针,令侯府老太君起死回生!不过就是寻常的肠胃毛病,大公子定能药到病除。去,叫大公子速速跟着去一趟尚书府!” 钱伯觉得十分不妥当,但也不敢不听,连声叹气摇头。 林府乃是权贵之家,这刚抬的小姨娘又是林大人的心尖宠,可千万出不得任何差池。 能进林府看诊的郎中,全都绝非泛泛之辈,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大公子一个尚未独立出道的后生晚辈,能有这本事? 老太爷与大爷都不在府上,大夫人行事越来越荒唐了。 白景安跟着去了林尚书府上,过了晌午,便满面红光,兴冲冲地回来,见到白陈氏,深深一揖: “孩儿幸不负母亲重望,一剂汤药便药到病除,林家姨娘疼痛症状明显减轻。” 然后将林家给的谢仪奉上。 白陈氏顿时大喜过望,对着白景安赞不绝口:“我儿天资聪颖,谦虚好学,白家医术后继有人了!不知道那林家姨娘生的什么病?你又给开的什么方子?” “不过就是平日贫贱,粗茶淡饭,如今进了尚书府,每天大鱼大肉,吃多了积食。我给她开胃消食,加了点止疼的方子。因此才能立竿见影。” 白静姝在一旁煽风点火:“就说祖父偏心,往日满心满眼都是她白静初,成天将哥哥贬得一无是处。这两日哥哥就要多做出点成绩,等祖父回来,看看还有何话说。” 白陈氏瞄一眼白景安从尚书府带回来的果子,吩咐道:“将这两盒果子给你二叔房里送过去尝尝。” 白静姝一眼就看穿了白陈氏的心思:“我去吧!” “你去做什么?二房里刚刁难过你,你过去反倒像是讨好她们似的。你闲来无事,不如去一趟辛夷院,瞧瞧她白静初。 哪怕是给下人们做个样子呢。毕竟你正是议嫁的时候,有些事情传扬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白静姝一脸的不情愿:“母亲是让我去给她赔罪不成?” “她不过就是个傻子。”白陈氏语重心长:“被二房如此一闹,我总不好立即将她打发走,暂且留两日也好,看看她是否真的被宴世子传染了脏病。” 再留她几日? 白静姝觉得,自己等不及。 白静初多留一天,对于自己的地位而言,都是威胁。 必须立即将她赶走。 既然二房这么偏心白静初,欺负到我的头上。那我就让你二房与她一起颜面扫地! 撺掇一个对男女之事开窍的傻子爬上男人的床,应当是轻而易举。 叔侄乱伦,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与资格多管我白静姝的事儿! 第10章 你得陪二叔睡一觉 辛夷院。 白静姝率人带着木炭,半袋米面等浩浩荡荡地来了。 雪茶与李妈忙着归置东西。 白静姝挤出一抹关切笑意:“我奉母亲之命,给妹妹你送点日常用度。母亲说,可以留你在白府暂住两日,但是这饭食嘛,你们只能另起炉灶开火。” 白静初心里一喜,石头落地,“喔”了一声,十分欢喜道:“那我是不是想吃什么有什么?” 白静姝撇嘴:“不,应当是有什么吃什么。要知道,现在府上,就连母亲与父亲都不曾设立小厨房,除了祖父那里,你这独一份儿。瞧母亲对你多偏心,真羡慕啊。” 白静初瞧一眼府上送来的萝卜白菜与糙米,慷慨拱手相让:“既然姐姐喜欢,那我让给你吧。” 白静姝尽量掩饰着话里的尖酸刻薄:“我可没有你这福气。反正从今儿起,这茶水饭食,你不要跟我们掺和……” 然后压低了声音:“毕竟,大家伙都嫌你脏。” 静初一本正经:“我不脏,洗过澡的。” “没用!你伺候了三年太监,又跟男人睡过,身子已经脏了。” 挑衅地望着静初,盼着她突然暴怒。 白静初眸中掠过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锋芒,很快收敛干净,笑得纯净如水。 大声道:“才不是!李公公说啦,白家人现在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都是用我从他那里换来的!你真的嫌脏吗?” 这话令白静姝顿时哑口无言。 白家大爷原本只是太医院大方科的八品吏目,三年前卷入宫中苏娘娘暴毙一案,差点性命不保。更遑论是现如今的富贵荣华? 白静姝面上薄怒:“我跟你说的是侯府之事,你跟我扯这些事情做什么?” 白静初委屈道:“我不过去了趟侯府身子就脏了,那姐姐是在嫌弃侯府?你日后还嫁过去吗?” “要你管!” 白静姝被一个傻子问得无言以对,索性不再伪装,羞恼地轰赶身后瞧热闹的下人: “东西放下就赶紧走!那么多活等着干呢!” 下人们你推我,我推你,出了院子便悄悄议论出声。 白静姝气得面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她使劲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将白静初拽到屋里,一脸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我听说,你今儿吃坏肚子,是二叔给你看诊的?” 白静初点头:“是。” “你瞧,二叔对你多好啊。有道是有恩必报,你是不是也应当做点什么报答二叔啊?” 白静初很为难:“怎么报答啊?我没钱。” “比如,就像那天你伺候宴世子那般做啊,男人都喜欢的。” 白静初瞳孔骤缩,猛然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她知道,白静姝一肚子坏水,可是,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阴毒。 侄女爬二叔的床,多惊世骇俗。 自己若真是个傻子,必然万劫不复,在白家再也没有一席之地。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我才不要,乳娘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是大人了。” “咱们是一家人啊,就像你跟哥哥,小时候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都很正常。 这是好事,二叔见你这么孝顺,日后一定会对你更好,有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给你留着。” 白静初装出一副垂涎的模样,心思似乎有点动摇。 “那,那我问问二婶。” “这事儿不能让二婶知道!否则就没有惊喜了。二叔每天都有午休的习惯,所有下人回避。你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溜进去,钻进二叔被子里,不就成了?” “可我都忘了二叔住在哪儿啦,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两年前二房堂兄白景泰大婚,二房就搬去了西院陈墨院。 “你进去西院,迎面正中央的一排房间,右边第二个门,正中牌匾之上写着‘厚德精医’四个大字的就是,很好认。” 白静初摇头:“记不住。太难啦,我不去了。” 白静姝不得不耐着性子,从一旁扯过一张纸,简单画下二房房屋布局,提笔写下厚德精医四个字,耐心教给她。 李妈不放心两人,有意无意地从门口过。 白静姝不过一个起身留心的功夫,纸就被白静初叠成小船,然后蹲在水盆跟前,玩得不亦乐乎。 傻子就是傻子。 白静姝已经是不耐烦:“你记清楚没有?” “记得啦。” “那你明日记得去啊。还有,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叮嘱几句之后,见纸已经被打湿大半,不会留下把柄,便怀揣着看好戏的得意,走了。 白静初立即捞起小船展开,白纸层层包裹的地图与“厚德精医”四字完好无损。 哄自己爬二叔的床,她白静姝难道不知道,二婶有多彪悍泼辣吗? 翌日午后,陈墨院。 白静初偷溜出辛夷院,眼瞧着青墨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藏匿在花丛之后。 她推门走进院子,手里捧着白静姝画给她的地图,逐间屋子寻找,立即被下人发现,回禀给白二婶知道。 白二婶见她在主屋跟前探头探脑,怕她扰了二爷午休,忙走出屋冲着她招手:“过来。” 白静初乖乖过去。 “你在找什么?” 白静初将白静姝写给她的字条拿给白二婶看:“静姝姐姐写给我的字,说挂着这个牌匾的,就是二叔的房间。可我瞧着不一样。” 一个是楷书,一个是行草。 白二婶不答反问:“你找你二叔做什么?” 白静初直白道:“静姝姐姐让我陪二叔睡觉。” 此话一出,大家全都震惊得面面相觑。 白二婶恼怒地压低了声音:“疯言疯语,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来人,将她送回辛夷院,让李妈好生看管着,别让她出来丢人败兴。” 下人也只当她胡说八道,不以为然,上前就要将她送走。 白静初委屈道:“我就说不行,二婶一定会生气的,静姝姐姐非要让我来,还让青墨一路跟着我。骗人,我再也不信她了。” 提起青墨,二婶顿时心里生疑,冲着身后婆子暗中使了一个眼色。 婆子立即会意,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跟前,扒着门缝向外张望两眼,转身回来,冲着白二婶点头: “的确是青墨,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瞅了会儿,转身走啦,想必是去通风报信去了。” 白二婶这才相信静初的话:“简直岂有此理,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恶毒?这样害人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白静初辩解:“我不害人,静姝姐姐说,我被传染了脏病,别人都嫌弃,只有二叔待我好,我这样做就能报答二叔的恩情!” 提起有病,白二婶瞬间想起池宴清的花柳症,顿时一股火直冲脑门。 “天呐,她这是想要我们二房的命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人!今儿,我非得要找白陈氏讨要一个公道。” 果真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疼的,二婶怒了。 第11章 捉奸 白静初揉搓着衣角,怯生生地问:“二婶,静初又做错事情了吗?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阿娘,阿娘偏心姐姐,又要说我撒谎,会打死我的。” 她的话直接提醒了白二婶:“你说得也对。大嫂肯定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既然青墨已经去通风报信了,白静姝不来则罢,若果真闻声过来,就可以证明你所言不假,我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你们将静初小姐带进屋里去,我自有计较。” 不过盏茶功夫,白静姝果真沉不住气,带着青墨,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兴奋得双眸都亮晶晶的。 白二婶正在屋子里拔高了嗓门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竟敢趁我不在,爬到我的床上来了! 还有二爷你!还不赶紧穿上衣服,将她赶下床!竟然这样纵容她,还搂着抱着的,也不嫌她身上脏!” 果真成了! 白静姝顿时心里暗喜,不等下人通禀,带着青墨长驱直入。 “哟,二婶这是跟谁生气呢?” 白二婶的骂声戛然而止,手忙脚乱地放下床帐。 床帐里,影影绰绰,脚榻上搁着一双绣花鞋,月牙白的颜色,绣着一朵紫红色的辛夷花。 “没,没谁,就是催促你二叔起身呢,你来有什么事儿吗?我们外面说话。” 她的遮掩,令白静姝愈加笃定,白静初就在床帐里面!二婶娘还在顾全二叔的颜面。 白静姝自然不肯就这样错失良机,巴不得大声宣讲,人尽皆知。 “婶娘怎么这样着急将我打发走?我就是听下人说,静初跑到您院子里来了,担心她再不懂事闯祸,过来将她带走。” “静初不在这儿。” 白静姝非但没有退出的打算,还向前一步,冲着帐子里的人道。 “静初最喜欢跟人捉迷藏,该不会藏在帐子里呢吧?二叔就不要惯着她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白二婶顿时沉下脸来厉声呵斥:“你二叔中午贪杯,酒醉未醒,还在休息,静初怎么可能在? 你一个晚辈,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擅闯我们主卧就已经是失礼,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婶娘怎么还着急了?我就说个笑话而已。适才是你说有人趁着你不在,爬上了二叔的床。不是静初是谁啊?” 白二婶轻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儿就是来故意找碴儿的。你怎么就吃准了静初在屋子里?或者说,这事儿原本就是你撺掇的?” “婶娘这是承认了吗?”白静姝装作一脸诧异,拔高了嗓门:“天呐,这可是乱伦啊!婶娘竟然还护着?” “啪!” 白二婶见她这般迫不及待,料定静初所言不假。抡起胳膊,朝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我让你胡说八道!” 白静姝被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她白静初伤风败俗,勾引二叔你不打,打我做什么?” “打你?”白二婶一把抓住白静姝的头发,又是狠厉的两个耳光:“我打你不知廉耻,心思歹毒,打你六亲不认,谋害亲叔!” 白二婶身子壮,白静姝哪里是她的对手?被打得眼冒金星,毫无还手之力。 顿时鬓歪钗斜,脖子上还被白二婶抓破了两道杠。 青墨在一旁不知所措,白静姝护住脑袋,气急败坏:“你傻啊?帐子!” 这打不能白挨! 青墨立即反应过来,上前“唰”的一声,拉开了床帐。 帐子里,白二爷怀里抱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站起身来,朝着青墨当胸就是一记窝心脚! “狗奴才!” 青墨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吓得慌忙跪下磕头求饶。 白二爷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适才我还不信,觉得静初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是你唆使的,肯定不假了!” 白静姝终于挣脱了白二婶的手,一听事情败露,立即撇个干净:“什么我唆使的,我怎么不懂二叔你什么意思?” “静初!”白二爷沉声喊。 白静初一手攥着一块点心,从外面连蹦带跳地进来,见到白静姝,立即将手里的点心一口塞进嘴里,口中含糊不清: “姐姐你写给我的字错了!跟二叔牌匾上的明显不一样呢!” “谁给你写字了?”白静姝一口否认。 白静初从袖子里摸出已经晾干的那张纸:“就这四个字啊。” 白静姝脱口而出问道:“你不是已经丢进水盆里打湿了吗!” 白静初不好意思道:“可我笨,转身就忘了这字长什么模样了,只能捞出来晾干。所幸没有湿透。” 白静姝顿时面色一白。 “来人!”白二叔疾言厉色地怒声呵斥:“带静姝小姐去祠堂,请大夫人大公子一同前往。我要替大哥正家风!” 祠堂。 白陈氏与白景安一来,跪在祖宗牌位跟前的白静姝立即膝行上前,抬起一张红肿不堪的脸来。 “母亲,哥哥,女儿快要冤枉死了,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白二婶下手极重,甚至于差点抓花了她的脸。 白陈氏顿时满脸心疼与不悦:“这是怎么回事儿?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打你?我都舍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 白二叔上前:“她做了混账事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道管教不得吗?” 当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与白陈氏讲述了一遍。 白二婶也怒声道:“谁都知道,静初她刚被你们送去了侯府试婚!八成被传染了脏病!白静姝却别有用心地挑唆她爬床,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我们跟你何仇何怨啊,这样变着法子作践我们二房?” 白静姝仍旧强词夺理:“我没有,都是白静初胡说八道,栽赃女儿。” 白陈氏望一眼涨得满脸通红的宝贝女儿,径直走到白静初的面前,目光如针,冷冷地瞪着她,突然伸出手来,朝着她的脸上狠狠扇去。 白静初猝不及防,慌忙侧身躲避,仍旧被白陈氏的指甲刮到了脸颊。 不仅是白静初,就连白二婶也愣住了:“犯错的是静姝,你打静初做什么?” “她就是个祸害!定是她在你们跟前挑拨离间,说了静姝什么坏话,你们才会对静姝成见如此之深!静姝绝不可能这样教唆她!今儿我非得打改了她!” 说完一把抄起旁边戒尺,不由分说地朝着静初重重落下。 证据确凿,事实摆在眼前,她深知,静姝难辞其咎,但这么大的罪名,绝不能认。 只有让白静初改口,二房才无法抓住静姝的把柄,平息今日之事,保全静姝名声。 而二房瞧的是大房的热闹,虽然也替静初不平,但并不打算上前阻拦。 白静初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没想到养母竟然这样毫无底线地袒护白静姝。 疯吧,都疯癫了才好呢! 你不是护着白静姝吗?我就偏要让她身败名裂!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个已经清誉全毁的太监对食,试婚丫鬟,还是个疯子,我无所忌惮! 第12章 误诊 白静初一把握住白陈氏手中戒尺,夺在手中,握住两端,往膝盖上猛然一磕。 “啪” 戒尺断做两节。 然后双眼通红地瞪着白陈氏。 白陈氏没想到,她竟然会反抗,被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骂:“你是不是想造反?还要吃了我不成?” 白静初不能。 长安王朝素以仁孝治天下,张狂如池宴清,都不敢退掉这桩极不满意的婚事。自己今儿若是敢还手,白陈氏立即就能将自己丢出白府。 她眸子里雾气逐渐凝聚,一把丢了戒尺,瘪瘪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说不去的,是静姝姐姐非要我去,还特意画图告诉我,哪个是二叔的房间! 是阿娘你让我听姐姐话的!可她让我去伺候太监,让我去替她试婚,让我钻二叔的被窝,让我跟二叔一起睡觉! 我都乖乖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白陈氏不想家丑外扬,喝令白家下人全都候在祠堂外面,不得进入。 白静初突然发癫,嗓门极亮,岂不要将白静姝的罪行闹腾得府上人尽皆知? 她立即厉声呵斥:“闭嘴,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白静初这一哭惊天动地,如河水决堤,一溃而不可收拾。 “她太欺负人了,她摔坏大哥的砚台,划坏阿娘的衣服,将她的兔子剥皮之后丢在我的院子里,这些坏事都是她自己做的,阿娘为什么全都怪在我的头上? 我被你罚跪祠堂,打手心,她们还往我身上泼冷水,往蒲团里藏针扎我,阿娘你偏心!你不是我阿娘!” 白静姝颜面全无,白陈氏也被气得火冒三丈:“来人!给我堵住她的嘴!” 祠堂外瞧热闹的下人磨磨蹭蹭地进来,白静初滑溜得像个泥鳅,将白静姝以往所做的坏事抖落个干净。 白二婶凉凉地道:“哟,三年前因为这些祸事,静初丫头可没少受罚,大哥他们对她也越来越厌弃与失望。原来,都是她白静姝陷害的。 如今又撺掇叔侄乱伦,换做别人家,怕是要一通棍棒教训,逐出家门!否则,我白家列祖列宗的颜面往哪儿搁啊?” 棺材板儿都盖不住! 白静姝着急争辩:“不是,疯子,她就是个疯子!满口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我只是让她好好孝顺二叔,谁知道她怎么领会错了?” 白陈氏也气急败坏:“她算是我白家什么人?不过是个低贱的小杂种而已!当年若非她爹娘老子换走我家静姝,她如何能享受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如今反倒恩将仇报,想要与我家静姝争短长。你们把她给我摁住,看我今日不打烂她的脸!” 正乱作一团,有下人一路飞奔而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老远就喊: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外面瞧瞧吧!出大事了!” 祠堂里众人不约而同大吃一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静初也停止了喧闹,侧耳细听。 “林家,林家来人了!说大公子庸医误人,耽误了他们姨娘的治病时机,现在病情愈加严重,宫中院判大人说已经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了。” “什么?” 白陈氏一个愣怔,难以置信:“不是说,病情已经明显好转了么?” 白景安也面色一白,不知所措:“孩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白二叔处变不惊,询问那下人:“听说林家姨娘不过是寻常肠胃毛病,即便耽误了这大半天的时间,也不至于出人命啊。” “林家人说大公子是误诊!林家姨娘压根不是吃坏了胃口,而是气滞血瘀引起的肠痈!现在病人已经出现高热症状,只怕是腹内有感染化脓了。” 白二叔一听这病症脸都白了。 肠痈之症若是治疗得早,几副大红牡丹汤或许能药到病除。拖延久了,热毒蕴结,通腹排脓就难了。 白景安无措地辩解道:“我去之前,林家已经请了好几个郎中看诊过,耽搁了两日,怎么就将责任全都推到我的身上?” 白二叔怒声道:“还用说么?林家请了严院判过府!不找你找谁?这林家姨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白家怕是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一时间,大家全都沉默了。 白静初也知道其中因果: 白家老太爷从太医院退隐之后,原本这院使之位严院判势在必得,结果,白家大爷后来居上,抢了人家饭碗。 所以,明争暗斗,背地里少不得阴招使绊子。 前日白景安在侯府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老太君的性命,又一次令严院判颜面无光。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能让白家名誉扫地的机会? 白陈氏顿时也慌了:“那怎么办啊?景安他初出茅庐,误诊也是在所难免。” 这话令白二爷简直又气又怒:“人命不是儿戏,治病救人不能容错。所以父亲才一再强调,他们出师之前,绝对不能单独行医。 你们胆大包天,自不量力地擅自出诊不说,对方还是林家!这一次,父亲的一世英名只怕晚节不保!” 白景安被数落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只能低声下气地央求白二爷:“二叔,求您不计前嫌出手,千万救活这林家姨娘性命。” “说得容易!”白二叔气哼哼地道:“严院判医术高明,他都束手无策的病,你觉得二叔有这个本事?若是你祖父在上京,汤药配合鬼门十三针,兴许还可以一试!” 下人催促:“那林家人堵了府门,正叫嚣得热闹,二爷大夫人早作决断。” 白二叔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说,我与你去一趟林家吧。若是能救回她的性命,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带着白景安,直接迎出府去。 白陈氏与白二婶也没有心思过问白静初,一同出去查看情况。 众人散开,白静姝再也不用伪装。 她径直走到白静初的面前站定,用恶毒的目光瞪着她: “你一个傻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想跟我斗?今日坏我名声,我一定要你好看!” 白静初坦然无畏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本来就比你好看,你太丑啦!” 白静姝瞧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嫉妒得几乎发狂:“可我比你干净!你个脏货!” “宴世子也被我用脏啦,你再捡着,比我还脏。” “你放屁!” “你闻到了?可合你口味儿?” “你!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给我脸,那你自己不要了吗?” 白静姝被一个傻子气得浑身发抖:“浪蹄子,小贱人!我看你是讨打!” 白静初一脸天真烂漫地傻笑:“姐姐骂人比念经还顺口,可见是经常挨这样的骂。就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骂你浪蹄子呀。” 无心的一句话,却令白静姝瞬间面色煞白,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宰了你这小贱人!” 朝着白静初就扑了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狰狞。 第13章 身世之谜 白静初早有防备,毫不迟疑地一把抄起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朝着白静姝的脑门就是一下子。 “咣!” 白静姝瞬间眼冒金星,松开了手。 “这一下,是白家祖宗教训你这个不孝子的。” 乳娘与青墨全都惊呼出声。 白静姝勃然大怒:“你竟然敢还手?青墨,你是死的么?” 青墨护主,上前阻拦。 白静初却变得气力惊人,一把就甩脱了青墨。 “咣!咣!” 又是两下。 “这是你欺负我的。” 白静姝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倒在地,面色瞬间被气得发青。青墨慌忙上前搀扶,大呼小叫地喊人。 白静初将祖宗牌位恭敬地放回供桌之上,小声嘀咕道:“老祖宗铁面无私不护短,我白静初改日一定多给您供奉珍馐斋的点心。” 白静姝的头上迅速肿起两个又红又亮的大包,一边一个,一大一小,就像是凭空长出一对犄角。 白静初差点“噗嗤”笑出声来,热络地问:“姐姐怎么长犄角了?” 白静姝就觉得脑子里像是钻进了一窝蜂,嗡嗡作响,半晌方才回过劲儿来。 “你竟然敢打我?白静初,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静初摇头:“姐姐是要给我什么好吃的吗?我不要,嫌臭!” 摆摆手,大摇大摆地出了祠堂。 屋顶之上,初九从怀里摸出纸笔,认真地在手里的小册子上,替白静姝浓墨重彩地再次记下一笔罪过。 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这三年里,白陈氏带着这位认祖归宗的女儿白静姝四处抛头露面。 口口声声自家女儿自幼吃斋念佛,最是心善,恭良孝顺,品行端方。 侯府众人也全都信以为真,没想到,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是自家世子爷火眼金睛。 娶妻不贤毁三代,这种女人绝对不能娶! 至于这位静初姑娘,真可怜啊,傻也就罢了,还疯疯癫癫的,有暴力倾向,长此以往,估计要被白家送去疯人塔,一辈子暗无天日。 不仅他这样想,乳娘李妈也在辛夷院里急得团团乱转。 这一次,自家小姐闯的祸可不小,一定会吃苦头的。 丫鬟雪茶托腮坐在台阶上:“分明是大小姐太过分,欺负我家小姐在先,夫人怎么就这么偏心?” “你知道什么?”乳娘没了耐心,说话语气比较重:“夫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咱小姐是假冒的,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 如今更是将静姝小姐这些年在尼庵里所受的苦,全都算在咱小姐头上,不是眼中钉肉中刺是什么? 我就怕,今儿她不管不顾伤了大小姐,万一夫人一怒之下将她送进疯人塔,这辈子都别想踏出一步。” “我听说此事完全就是一场意外,怨不得咱小姐啊。夫人既然知道抱错,为什么不立即换回来呢?” 李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当年,大夫人刚生下静姝小姐三日,阖府欢天喜地。 我与白妈抱着静姝小姐去给重病卧床的老夫人瞧,过园子的时候,突然一只金雕从天而降,将白妈妈怀中静姝小姐抓走。 大家全都大吃一惊,反应过来之后,大爷立即派人骑马紧追不舍,几经周折,终于从金雕利爪之下救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也就是静初小姐。 静初小姐那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面色都憋得发紫。 咱家老太爷硬生生凭借鬼门十三针,将静初小姐救活,带回府上。 大夫人当时就一口咬定,女儿被掉了包。我与白妈妈瞧着,这女婴也不太一样,似乎是刚出娘胎不久的,脐带都未干呢。 可有大夫人亲手绣的婴儿襁褓为证,再加上婴儿刚刚历经大劫,浑身青紫,又是从金雕手中救下的,大家都以为大夫人多疑,不以为意。 最重要的是老夫人又是重病之中,受不得打击,所以老太爷当场就将静初小姐认下,不许他人再质疑多嘴一句。 大夫人心里有结,这些年少不得暗中打听,四处烧香拜佛。虽说与静初小姐不亲近,但好歹也能和颜悦色。 谁知道,十六年后,又突然冒出一个静姝小姐来认亲呢?要不然,咱家小姐现在……唉!” 雪茶一脸疑惑:“这静姝小姐是从何得知自己身世的呢?又有什么凭证啊?我瞧着,她与咱家夫人老爷长得一点也不像。” 乳娘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夫人当场就认下啦,当眼珠子一样疼。想来应当不假。” 白静初正无聊地帮蚂蚁搬家,侧着耳朵听乳娘与雪茶说话。 十六年,无忧无虑,锦衣玉食。 祖父还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救命之恩加养育之情,足以大过亲生父母的生育之恩。 但是她仍旧很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三年前,她不止一次地向着白静姝打听,白静姝全都含糊其辞,不肯如实相告。 后来,她更是对自己使出各种手段,惹得白陈氏与白景安对自己越来越失望,甚至于厌恶,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赶出白府。 所以,雪茶所怀疑的,也正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的。 她更好奇,自己不争不抢,忍气吞声,白静姝何至于如此厌恨自己。 即便已经落得如此不堪境地,她还仍旧不肯放过。 正思虑间,院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是白陈氏跟前的容妈妈。 “静初小姐,我家夫人请你走一趟。” 乳娘立即吓坏了。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会儿快要用晚膳了,夫人找我家静初小姐可是有事儿?” 容妈妈翻了翻眼白:“晚膳?静姝小姐晕倒了,夫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别磨蹭了,快些吧。” 晕倒? 适才骂自己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呢。 又是苦肉计,偏生白陈氏就吃这一套。 重楼院。 白静姝半靠香榻,捂着肚子,脸颊发青,呼吸短促。 白陈氏侧身坐在榻上,正用帕子抹眼角的泪。见到白静初,立即敛起和蔼,横眉怒目: “你个混账东西!说,你对静姝究竟做了什么?” 白静初低头揉搓衣角,避重就轻:“是静姝姐姐先掐我脖子。” 白陈氏怒声道:“就算她有错在先,你也不至于要将她置于死地吧?而且还是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方法。” 白静初一愣:“下毒?” 她以为,白陈氏是要怪罪自己,亵渎祖宗,用祖宗牌位打人。 白陈氏恨得咬了咬牙:“你究竟给静姝下了什么毒?解药呢?” 静初更加莫名其妙:“我没有下毒,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陈氏身子发抖:“你还装?静初面色发青,腹痛难忍,分明就是中毒。你怎么就如此小肚鸡肠,心狠手辣?” 第14章 逼着她自己打脸 好一出苦肉计。 看来这三年里,白静姝害人的本事学了不少,竟然还会用毒了。 就说白陈氏为了林家之事,正焦头烂额,怎么还有工夫管这种小事。 偏生自己作为一个傻子,只能胡搅蛮缠说些浑话,辩解不得,审问不得,否则很容易露出破绽,引起怀疑。 白静初夸张地用手比画着:“我喘不上气,就打了静姝姐姐两下,挣脱开就走了。我没有下毒。” 白陈氏冷笑:“你没下毒,难不成是静姝自己害自己?” 白静姝捂着肚子,眸中泪意闪烁,十分楚楚可怜。 “我知道,静初妹妹定是因为试婚之事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了我的名声,如此就可以取而代之,嫁给宴世子。 我不与你争,我把这门亲事让你给,爹娘还给你,我回我的尼庵,再也不会碍你的眼,求你把解药给我吧。我真的不想死。” 白陈氏满是心疼,厉声呵斥:“解药呢?你究竟给静姝下了什么毒?你若不肯说,别怪我不客气!” 现如今,自己若是拿出解药,无疑将坐实下毒害人之事。 拿不出解药,就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白静姝陷害的手段层出不穷,就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啊。 静初急中生智,脑中灵光一闪,装作一脸惊惶地辩解: “毒真不是阿初下的,但是我知道,祖父有一种药丸,叫做百毒散,可以解百毒,肯定能救姐姐。” 经她提醒,白陈氏也猛然想起这回事儿来:“我也听你父亲说起过,怎么适才一着急竟然忘了?可是你祖父离京之时,将药庐落了锁。” “我有钥匙。”白静初自告奋勇。 “你认识那白毒散?” “认识。” 白陈氏略一沉吟,吩咐容妈妈:“跟着她去药庐取药。先解了静姝身上的毒,我再与她算账!” 白静初不动声色。 六年前,祖父得知自己偷偷学会了鬼门十三针,便私下给了自己一把药庐的钥匙。 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随时可以自由进出药庐,查看里面所有的医学典籍与秘方。 三年前离开白府,养父又提前调虎离山,让祖父离开了上京,所以这钥匙还在静初手中。 静初在容妈妈寸步不离的监视下,打开祖父药庐,从药柜里取出一瓶标着百毒散记号的药瓶,然后回了重楼院。 她打开瓶塞,将一粒黑色药丸交到白陈氏的手里:“这就是百毒散。” 白静姝怎么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她将信将疑地道:“母亲,她该不会再次给女儿下毒吧?要不我还是等二叔和大哥回来吧?” “林家的事情怕是比较棘手,还不知道他们能否及时回来。”白陈氏略一犹豫,望向白静初:“你先吃。” 静初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塞进嘴里。又重新给了白静姝一粒。 容妈妈在一旁作证:“老奴一直紧盯着她的,做不了手脚。” 白陈氏冷哼一声:“给她八个胆子她都不敢!” 白静姝只能不情愿地吃下去。 也就刚下肚一会儿,她便捂着肚子,疼得打起滚儿来,一张脸青得发紫,口唇发乌,额头冒汗。 “有毒,这药有毒!疼死我了!” 白陈氏立即就急了:“白静初,你给静姝究竟吃了什么!静姝,你怎么样?别吓母亲!” 白静初见一切果真如自己所料,白陈氏又向着自己问罪,果断双眼一闭,往地上一躺,手里的药瓶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这个时候,装死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少不得要挨白陈氏一通责打。 若是还手或者反抗,万一真的被当做疯子送进疯人塔,岂不麻烦? 至于白静姝,就让你自作自受,慢慢享受这刀绞之痛。 好戏,还在后面呢。 白陈氏顿时急得六神无主:“我怎么能相信一个傻子呢?来人呐,赶紧再派人去林家,催二爷立即回府!就说府上要出人命了。” 下人慌里慌张往外跑,刚出院门,就见白景安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重楼院这里走过来,顿时就像是见到了救星: “大少爷,您可回来了!” 三言两语将府上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白景安顿时大吃一惊,冲进屋里,简单查看过白静姝的情况,又捡起地上药瓶,只看了一眼,便满脸懊恼。 “拿错药了!这药的确能解毒不假,可却是以毒攻毒的方子。 静初压根不懂这些,而静姝原本又中毒不深,只吃半粒剂量正好。过量服用令她腹中毒性此消彼长,所以才会腹痛难忍。” “那怎么办?”白陈氏着急追问。 “这个倒是也不难,静姝只要再服用一点刚才所中的毒,两毒药性平衡中和,就可以立即相安无事。” “可是,这毒是静初下的!”白陈氏恨声道:“我们也不知道她究竟给下的什么毒。这可如何是好?” 白静初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等的就是白景安这句话。 二房堂兄白景泰离京外出采购药材去了,不在府上。而二叔大概率不会为了白静姝的恶作剧舍弃救治林府小姨娘。 府上会医术的,也就只有白景安了,他又不太擅长于解毒。 白静姝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敢对她自己下手。 今儿,静初就是要借势而为,逼着她自己打脸,自作自受。 白静姝这次也是真疼,疼得满床打滚,大汗淋漓,早就忍不住,紧咬着牙关吩咐青墨: “青墨,快,快去我药匣里,把剩下的药给我拿过来!” 青墨几次欲言又止,见白静姝终于发话,立即飞奔回去,取了药瓶回来。 然后又慌乱地捧上茶水。 白静姝将药瓶里的药取出一粒,吞咽下去,果真如白景安所言,适才还刀绞一般的腹痛,逐渐消失了。 白陈氏望着白静姝的举动,隐约明白过来其中缘由,紧皱了眉头,有些许失望之色。 屋子里一时间十分沉寂。 白景安第一个打破沉默,冲着白静姝伸出手:“把你的药丸给我两粒。” 白静姝缩回手:“哥哥该不会是要救那个傻子吧?” 白景安点头:“她也服了一粒百毒散。” 白静姝低低地啜泣起来:“哥哥是不是觉得,她很冤枉,很无辜,我不该这样针对她?” “今日你的确有些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添乱。” 白景安的话里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那又怎样?”白静姝委屈道:“祖父交代不让我说出真相,但你可知道,我这十几年来所遭受的磨难全都是拜她所赐?” 仍旧躺在地上的白静初心中一动,顿时支棱起耳朵来。 第15章 我替祖宗原谅你 白静姝恰到好处地啜泣两声,又道:“当初将我与白静初偷梁换柱的,就是她的父母啊! 他们用金雕掳走我,再将我俩的襁褓互换,把他们亲生女儿送进白家,把我遗弃在尼庵。 多亏老天有眼,她那父母短命,临死之前良心发现,给我留下遗书一封,我才得以回到你们身边。 这一切,都是她家人造成的!她就是罪魁祸首!我凭什么原谅她?” 白静姝一口气将心里的怨愤发泄完,扑进白陈氏的怀里,低低呜咽。 “你们只知道我针对她,却压根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我无依无靠,究竟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白静初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难怪,就连白陈氏,望向自己的目光里都似乎带着钉子。 如此说来,白静姝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仍旧没有动弹,她想知道,在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白陈氏,还有白景安,会不会因为白静姝的挑拨,而选择放弃自己。 白陈氏轻轻拍着白静姝的后背:“我儿受苦了。” 白景安也只沉默片刻,便再次冲着白静姝伸出手去:“这一切都是上一辈人犯下的错,静初是无辜的,将药给我!” 白静姝闷声叫了一句:“母亲!” 白陈氏犹豫着:“这药,是静初自己吃的……” 白静初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白景安又气又急:“白家如今内忧外患,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闲情逸致任性找麻烦!” “母亲你看,在大哥心里,我还是不如这个白静初,敢情她才是你亲妹妹。” 白景安心急如焚,上前将白陈氏拽到一旁,低声耳语几句。 白陈氏明显有些出乎意料:“她一个傻子,怎么可能?” “是真的!”白景安焦急道:“我借口银针没有带在身上,回来取银针,这才脱身。现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哼,我就知道你祖父老糊涂了,竟然枉顾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将祖传绝学教给一个外姓人!” 白静初将这话听得清楚,顿时心中了然,白景安这样维护自己的原因。 人心,果然是经不得试探的。自己还在奢望什么呢? 她躺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心也跟着凉了。 白陈氏得知情由,转过身,不痛不痒地呵斥了白静姝两句,从她手里取过药丸,交给白景安。 白景安命仆妇将白静初搀扶起来,把药丸塞进她的嘴里,然后灌茶。 白静初立即剧烈呛咳,趁机偷偷吐出药丸,与先前那粒百毒散一同藏在袖子里。 “大哥?” “你没事了吧?”白景安佯装出一脸关切。 白静初可怜巴巴地道:“我难受,头晕,想吐。” “你刚才中了毒,多亏静姝拿药救你。” 白静初淡淡地“喔”了一声:“姐姐没事了吗?可找到是谁给她下的毒了?” 白景安讪讪道:“这不要紧,哥哥问你,你真的会咱白家的鬼门十三针吗?” 白静初认真点头:“会啊,你们又都不相信我。” “大哥信!”白景安眸中一亮:“你跟大哥出去一趟。” 白静初坐着不动:“那我没给静姝姐姐下毒,你信吗?” “信,当然信!”白景安斩钉截铁。 “那静姝姐姐为什么会中毒呢?说不清楚我不走!阿娘会生气打我的。” 白景安紧了紧牙根:“静姝,给静初解释清楚。” 白静姝不明白,白景安与白陈氏的态度为何会突然转变,眼见已经被揭穿,只能不甘心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行了吧?” 白景安殷切地望向静初:“全都是静姝的错,母亲已经知道误会你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白静初摇头:“阿娘说过,有错就要罚,否则不长记性,下次再不小心中毒怎么办?” 白陈氏也不得不跟着敷衍:“一会儿我便让她去跪祠堂!” 跪祠堂?不过是演戏给自己瞧吧? 白静初有些怜悯地看了白静姝一眼:“姐姐正生病呢,跪祠堂很辛苦的。”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姐姐给我磕个头好了。我替祖宗原谅你。” 白静姝气得差点跳起来,尖厉地骂:“你也配!” “可以前我犯了错,阿娘也让我跪下来给姐姐道歉啊。”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 白静初可以拖延,病人等不得。 白陈氏知道利弊,冷冷吩咐道:“静姝,给你妹妹跪下!” 白静姝顿时憋屈得泪盈于眶:“母亲,连你也偏心她么?你忘了……” 白陈氏微眯了眸子,厉声呵斥:“快去!” 白静姝的心一哆嗦,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下床,铁青着脸,愤恨地瞪了静初一眼。 咬牙跪了下去。 白静初从地上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屁股,然后又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姐姐你好笨啊,药都乱吃。” 这一巴掌正好拍在白静姝的“犄角”上,疼得她一个抽搐,一把拍掉了白静初的手。 白静初夸张地“啊”了一声:“我的手!姐姐打得好疼!” 她的手现如今可是白家的镇宅之宝。 白景安立即训斥道:“静姝!你还不服气?” 白静姝从回到白家,从来没有受过这窝囊气,眼睛都气红了。 “我错了,我冤枉你了,行了吧?” 白静初很满意,笑吟吟地道:“你多亏是遇到我啦,若是换成别人,阿娘一定会罚你跪祠堂的,可疼啦!” 白静姝巴不得去跪祠堂啊!反正白陈氏也舍不得真让她一直跪着,总比给这个傻子下跪要好。 白景安早已忍不住:“静姝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跟大哥走吧,大哥给你买珍馐斋的点心吃。” 一听说有吃的,白静初立即雀跃着,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迫不及待地拽着白景安走了。 白静姝顿时放声大哭:“让我给一个傻子下跪,今后我哪里还有颜面留在这里?只怕下人都看不起我。 我还是回去尼庵里好了,虽然辛苦些,但好歹也不用被一个傻子如此摆弄,打了也白打,还要给她赔罪。” 白陈氏也气得脸色铁青,不得不软声哄道:“现在这丫头还有利用的价值,你大哥与母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尽管放心,等这场风波一过,母亲就立即将她打发走!送去疯人塔,关押她一辈子!” 白静姝哭天抹泪:“母亲该不会不喜欢静姝了吧?” “怎么会?你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只是你听母亲的,这几日不要再搭理这傻丫头,与她置气。母亲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气的。” 第16章 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府外。 静初雀跃着与白景安上了马车, 离开白家,白景安便用点心哄骗着她,教她一会儿到了尚书府,要如何如何做。 “你是个傻子,林家肯定不会让你帮病人扎针的。所以到时候,你千万不能声张,更不能让二叔知道。” 白静初心里冷笑,知道白景安是妄图再次利用自己,平息尚书府之事,沽名钓誉。 自己正好也借此拿捏住他,让白家不敢轻举妄动。因此面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以前跟着祖父出诊,祖父也这样叮嘱过的。” 帷幔遮蔽,不示外人,自己执针,老太爷一旁假意指点一二。 “祖父为何会将这鬼门十三针教给你?”白景安疑惑追问。 “我自己学的。” “那你前日在侯府,并未给老太君诊脉,如何就知道怎么下针?” “老太君这是旧疾,祖父教过我,我都记得顺序啦。” 白景安就不再追问。自己苦学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及她一个黄毛丫头自学的高明? 定是祖父偏心,暗中留了一手。 静初装作好奇,撩开马车上的车帘,向着街道两边张望。 她也有自己的计划。 身边危机四伏,硕大的白府没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短短两日,已经身心俱疲。 所以,她必须要有这个外出的机会,希望能联络上李公公留给自己的人马,还有,想方设法给祖父送出消息去。 只要祖父回京,白陈氏不能一手遮天,自己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眨眼,到了尚书府。 二人急匆匆入内,直接进了后院。 一个白白胖胖,花白头发的老头正暴跳如雷,掷了茶盏,喋喋不休地数落白二爷。见到白景安,更没有个好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救人如救火,你这是不将我娇娇的性命放在眼里!” 白静初想,这位肯定就是吏部尚书林大人了。 此人好色,府上不乏娇妻美妾,子孙满堂的年纪更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强娶了这位娇滴滴的林小姨娘,当宝一般供着,还抬了贵妾。 白景安诚惶诚恐地解释。 白二爷被数落得像个孙子似的,见到白景安竟然将白静初一并带了过来,低声喝问。 “你带她来添什么乱?” 白景安抹一把头上的汗:“我是想着,行针之时怕男女有别,多有不便,让她在一旁打个下手。” 白二爷气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今日若是救不回这病人,别说你前途尽毁,就连你祖父,父亲怕是都要受牵连。” 白景安心里也没底儿:“侄儿一定全力以赴。” 林尚书连声催促,白景安带着白静初入内。 帐子里,林家娇娘已经晕厥,双眸紧闭,牙关紧咬。 一副汤药灌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所以白二爷才提出用鬼门十三针。 还好,情况没有太糟糕。 白景安装模作样地摸出针包打开,轻咳一声:“病人怕风,还请落下帐子,闲杂人等全都回避。” 林尚书知道,白家老太爷行针规矩,挥手命下人解开罗帐,静悄地退出去。白二爷也候在帐外。 白静初上前,专心致志地行针。 一直过去一炷香的时间,病人口中缓过一口气儿,发出呓语声。 白静初轻声道:“可以喂药了。” 白二爷提前准备的汤药用牛角漏缓缓地灌进去,这一次,竟然没有吐。 提心吊胆地捱过一个多时辰,已经是二更天,月朗星稀。 林家姨娘虽还未醒,但气色明显顺畅不少。 白二爷诊过脉象,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暂时落地:“吉人自有天相,小夫人暂时间应当没有什么性命危险了。” 林尚书顿时怒气全消,对着白景安赞不绝口:“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想到,白公子竟然能凭几根银针起死回生。真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白景安得到夸赞,面有得意之色:“多谢林大人谬赞,晚辈先前学艺不精,没能及时控制住小夫人病情,令大人担忧了。” “人没事就好,今日听信严院判的话,一时关心则乱,有些话说得重了些,贤侄莫往心里去。 你医术如此高明,白老举贤避亲,多有不便,待今秋太医院考核,本官定然向着皇上举荐贤侄。” 白景安顿时喜出望外,一番客套之后叮嘱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夫人的病尚且需要慢慢调理,明后两日,小侄还需要再行针几次,再看效果。” 时辰不早。 三人全都一身疲惫地从林家回来。 白景安立即被叫去白陈氏的院子。 白陈氏简单问过经过,一脸凝重地询问:“你说,静初现在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母亲何出此言?”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治病救人呢?” “静初这几年一直跟随在祖父身边,又天资聪慧,有些学问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足为奇。但凡她聪明一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替儿子挣荣耀不言不语。” “可她瞧着娇憨蠢笨,这两日却令静姝接连吃苦头。我这心里一直犯嘀咕。” 白景安又道:“母亲多心了。今儿若非我从静姝那里拿了药给她,她怕是连自己命都搭上了。正常人怎么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白陈氏点头:“说的也是,那就等林家小姨娘的病稳定了,验身之后再发落她。” 白景安改变了主意。 他想暂时留下白静初,让静初替他行医问诊。等他将十三针融会贯通,再过河拆桥不迟。 至于白静姝与侯府的婚事,他也不想退。 一个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妹妹,与自己的前途,以及白府的荣华富贵相比,压根算不得什么。 静初如此,白静姝也例外不到哪里去。 只要能攀上侯府这桩姻亲,莫说宴世子不过是得了难言之隐,就算是死了,白静姝也是望门寡,需要一辈子守节。 但他也知道,白陈氏总觉得对白静姝有亏欠,是不会舍得将她推进火坑的。 他略一沉吟:“那种病有些人即便数月可能也不会有明显症状,过上日也做不得准。 不如这样,我有位至交与侯府二公子池宴行相交颇深,不如府上设宴,请他前来一聚,多灌他吃几杯酒,然后问问此事他是否知道一二?如此方才稳妥。” 他笃定,世家大族的人口风都严得很,断然不会当着一桌人的面,讲究自家是非,免得授人以柄。 白陈氏也是六神无主:“听闻这位二公子与宴世子性情倒是截然不同,而且知书识礼,若非是个庶出的,这世子之位也轮不到池宴清。就听你的,你来安排吧。” 白景安痛快应下,心底里已然有了自己的一番计较。 第17章 真正会用针的人是你吧? 白景安第二日照旧带着静初前往林家,依葫芦画瓢,以男女不便为由,让静初施针,他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指挥。 林家小姨娘已经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病情有明显好转,仍旧需要白二叔的汤药调理。 针灸之后,白景安需要亲自前去给几位好友递请柬,白静初吵着一起。 一路之上,她透过车帘好奇地向着外面街道张望,终于从鳞次栉比的商铺之中,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店家招牌。 风雅颂。 表面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古玩店。 实际上则是李公公暗中创立的杀手组织王不留行的秘密联络点。 李公公生前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也是权势滔天的大内总管。 他的权势不仅笼罩了整个皇宫,手更是伸进了朝堂之上。 这个王不留行就是他用来铲除异己,方便行事的杀手组织。 他去世之前,将这个组织交给了静初,条件,就是替他报仇。 白静初暗暗地记下店铺位置,下一步,便是需要寻个合适的机会,接掌王不留行。 白家二房,陈墨院。 下人将打听来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回禀给白二婶知道。 白二婶轻嗤:“我就说这个白静姝心术不正,自从回了白家,对治病救人的医术丝毫不感兴趣,专门喜欢捣鼓那些弯门邪道。还自诩什么菩萨心肠,我呸,贼喊捉贼,自己给自己下毒,真下得去手。” 白二叔在一旁一直蹙眉不语,挥手命下人退下,这才疑惑开口:“静初丫头虽然从不显山露水,但能让父亲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医术肯定不差。怎么会就连百毒散的剂量都分不清?” 白二婶撇嘴:“再聪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傻了?差点把自己给毒死。” “既然是傻了,那白景安为什么偏偏挑了她,带去林府?而且,今日一早又跟着一同去了。” “谁知道抽什么风?昨儿在祠堂里还横眉立目的,今儿回来的时候,听说还特意给静初买了珍馐斋的油酥点心。” 白二叔猛然一敲桌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那白景安向来资质平平,怎么突然就能将银针用得出神入化了?该不会,真正行针的人是静初?” 白二婶也是一愣:“怎么可能?你们白家的鬼门十三针不是一向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吗?咱景泰的医术天分可远在他白景安之上,都没能学到一星半点!” “这个说不准,”白二叔笃定道:“其中必然有猫腻。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去试探试探。” 白二婶顿时心里泛酸:“我是一定要去问的,假如她白静初真的得了老爷子真传,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坏了祖宗规矩,那凭什么咱二房不能学,要一辈子受制于他大房?” 她一向风风火火的性子,立即就坐不住,命人取了一块鲜艳的蜀锦料子,抱着就直奔辛夷院。 辛夷院。 白静初难得能清静下来。 坐在院中的秋千椅上,晃晃悠悠地,昏昏欲睡。 李妈与雪茶在小厨房里忙碌午饭。只有一个小泥炉,一个火眼儿,下面炖了菜,上面搁着笼屉,顺便蒸了点葱油卷。 火苗半死不活的,做出饭菜来不好吃,而且连点荤腥都没有。 白二婶进了院子,先闻着味儿去厨屋转了一圈,不满地骂: “当初老爷子发过话,静初丫头就是白家的女儿,日常用度与份例与静姝静好姐俩儿是一样的。 这三年,你替父尽孝,不在府上,份例银子应当一分都不能少,理当全都给你攒着的。何至于过得这般艰难?” 李妈与雪茶不敢议论主子的不是,只连连点头称是。 白二婶将蜀锦料子搭在静初身上,上下打量:“我家静初丫头就是个衣裳架子,穿啥都俊俏。” 白静初明显十分欢喜,眉开眼笑地拿点心给白二婶吃。 李妈搬了杌子给她坐。 白二婶接过点心:“这是刚买的?” 白静初点头:“嗯,大哥带我买的。” “你今儿又跟你大哥去林府了?” “是呢。” “我听你二叔说,林家那个小姨娘多亏了鬼门十三针,才救回一条命。我就纳闷了,你说几支银针,竟然有那么厉害的效果?” 面对白二婶有意无意的试探,静初立即就明白过来她今日的来意。 二房若是知道实情,务必会闹腾得人尽皆知。 现在,不是自己显山露水的时候,单凭一个白家,还不足以保住自己小命。 她笑眯眯地点头:“大哥就是好厉害喔。” “我家静初也很聪明的,你就没有试一试吗?” 静初瞬间变了脸色,将头摇得就像个拨浪鼓:“银针扎人很疼的!” 她伸出手去给白二婶瞧:“他们就用银针扎我的手,顺着手指缝往里扎,还有人摁着我,我都动弹不了。” 说着,泪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十指指尖轻颤,似乎就连一根绣花针都握不稳。 白二婶的心瞬间软了一下。 作孽啊。 这丫头若不是遭遇过非人的折磨,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了。 二爷多虑了。 她拍拍静初的脑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闲话几句,便起身走了。 李妈朝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阖府上下,除了老太爷,就没有一个真心待我家姐儿的。反倒全都吃饱了撑的跑来挑拨是非。 背地里嚼舌头有什么用?明知道我家姐儿在这府上说不得话,想要份例银子,那不是白日梦吗?” 白静初欢喜地将白二婶带来的布料披在身上,将秋千摇得高高的,布料飘在身后就像是拖了尾巴。 要回自己应得的份例,怎么能算是白日梦呢? 白静初正有此意,只不过,需要一张替自己说话的嘴罢了。 第三日上。 最后一次给林家小姨娘行针。 白静初故意磨磨蹭蹭,延长了行针的时间。 白景安逐渐等得不耐烦。 他今日府上宴客,需要早点回府准备,迎接宾客。 因此忍不住催促了白静初两次。 白静初气定神闲:“血脉不畅,无法续针,马虎不得。” 白景安终于等不及,见静初这两日乖巧,不曾生事,便叫小厮在外面守着,负责将静初送回,自己先行打马回府。 帷幔之内,呼吸可闻。 静初专心行针,聚精会神。 林家小姨娘冷不丁出声:“你是白家什么人?” “我叫白静初。” “静字辈儿?你该不会是白家刚回府的那个养女吧?” 白静初低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林家小姨娘面上一阵惊愕之色,并无什么嫌弃,而是又追问道:“其实,白家真正会用针的人是你吧?我瞧着你那大哥不过是个花架子。” 第18章 救命啊,非礼啦! 白静初懵懂反问:“什么叫花架子啊?往头上簪花吗?” “唉,果真是个傻子。” 林家姨娘半靠榻上,面带苦涩,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当初为了不嫁给这个糟老头子,我也装过傻,可惜,终究是没有真疯,狠不下心。 莫如也像你这般,无忧无虑,好过这种金丝雀一般的苦日子。无论怎么煎熬,都是暗无天日的将来。” 白静初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无奈与辛酸。想必,她当初一定也抗争过,终究是不忍家里人为难吧? 在这个娇妻美妾争风吃醋的宅子里,也就当着自己这个傻子,才敢吐露真心话。 她收了银针:“我祖父说,金丝雀总比麻雀好多了呢。” 林家姨娘也没有过多地伤春悲秋,自嘲道:“也是,长得好看好歹能当饭吃。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你救了我一命,说吧,你想要什么?” 白静初耷拉下眉眼,有些委屈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我祖父了,我都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我听说白老太爷去了元山寺清修,还没回来吗?” 静初难过地摇了摇头:“阿娘说,不让打扰他清修,也不让给他捎信儿。” 林家小姨娘这两日多少也听说了白家的事情,略一沉吟:“我这次能大难不死,是要差人去寺庙上香感谢佛祖保佑的。若是见到你祖父,就告诉他一声你回来了。” 白静初瞬间欢喜起来,眉眼飞扬,娇憨地笑:“多谢小姨娘。下次你生病,我再给你扎针的时候,一定多加小心,不让你那么疼啦!” 林家小姨娘嗤笑:“竟说些傻话,我还能老生病不成?” 从林府回来,白府门口,停了辆马车。 白静初知道,今日府上有宴请。 她不好从正厅路过,便抄回廊,回去内宅。 白二婶的大白猫大摇大摆地从静初跟前过,懒洋洋地扭脸看了她一眼。 这猫嘴馋,定是闻到了花厅的鱼腥味儿。 白静初蹲下身,“咪咪”地叫唤。 白猫近前,眯着眼睛,探过脑袋来蹭她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 白静初手心痒,嘻嘻地笑。 冷不丁的,头顶处有人轻佻问话:“你就是那个被送去我侯府试婚的傻丫头吧?” 这话问得无礼,白静初抬脸,见一醉意熏熏的锦衣男子,正歪着身子靠在廊柱,十分放肆地上下打量她。 嗯……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蛮衣冠禽兽的。 白景安竟然请了清贵侯府的人? 那今日这宴席岂不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低垂下头,揉了揉白猫的头顶:“你才是傻子。” 男子“呵呵”轻笑,朝着她这里走过来,脚下踉跄,扑面就是熏人的酒气。 明显是吃多了酒。 “虽说是个傻子,但是这小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俊俏,就跟雪团儿一般。日后等你跟着嫁过去,我大哥左拥右抱的,艳福不浅啊。” 这一声大哥,令白静初瞬间明白过来,对面男子的身份,正是侯府二公子池宴行。 传闻此人君子端方,今日不知是醉酒,还是面对自己这个傻子,不屑于隐藏,轻浮浪荡,明显不是什么好鸟儿。 白景安是无利不起早,又是在这个节骨眼,白静初心里一动,该不会是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情况吧? 池宴行又不傻,怎么可能当着许多人的面,诋毁池宴清的不是? 他一句否定,就可能让自己好不容易制造的误会全部泡汤。 静初抬起脸,确认他的身份:“你怎么认识我?” “前几日你在侯府,嚷着要给我祖母诊病,我就留意你了。适才你大哥还与我提及你呢。” 原来如此,那日在老太君院子里,丫鬟仆妇一大堆,自己还真的没有注意到他。 “那你找我做什么?” 池宴行晃晃悠悠地蹲下身,与她面对面,满脸的不怀好意:“自然是叙叙旧喽。我听你哥说,池宴清他在床上挺粗暴的?” 果真如自己所料,白景安果真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此事,甚至于拿着自己开黄腔。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一群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浪荡子。 她心里冷了冷,已经有了计较。 白静姝想嫁侯府?做你的春秋大梦。 今儿自己就是铁了心要拆这桩婚,谁也拦不住。 池宴清,你可别怪我坏你英名了,反正,你也没啥好名声。 静初一本正经点头:“是。” “他弄疼你哪儿了?” 白静初指了指肩:“他咬我。” 池宴行顿时来了兴致:“你扒开衣服让我瞧瞧咬得厉害不?” 白静初起身就要走:“我阿娘说了,让我脱衣服的人都是坏蛋。” 池宴行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一双桃花眼微眯:“别急着走啊,你让我瞧瞧,我给你银子,能买好多好吃的。” 白静初明显心动:“你给我多少银子?” 池宴行一见有门儿,立即迫不及待地探手入荷包,拿出两片金叶子:“这个给你。” 白静初嫌弃地撇嘴:“真小气,还有吗?” 池宴行又摸出一把在她眼前晃:“金子我有的是,只要你肯乖乖听我话,全都归你。如何?” 白静初毫不客气地一把抢在手里,认真地数了数,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你好有钱啊。” “那今天你也好好陪我一夜,如何?” 静初歪着脑袋,一脸纯真:“陪夜?是守灵吗?你要是再多给我一点,我还会哭丧呢。” 池宴行顿时就像是吃了粑粑似的一噎。 “好你个傻丫头,敢情拿着本公子开涮呢。金子还我!” 白静初身子一闪,便轻巧地躲了过去,大声叫喊起来:“救命啊!非礼啦!” 回廊这里距离花厅并不远,白景安等人见池宴行出去登东迟迟未回,正打发了人来瞧。 池宴行见她突然发癫,酒顿时醒了一半,忙不迭地上前捂她的嘴:“你瞎喊什么?” 白静初朝着他又踢又打,一把抓在他的脸上,顿时抓出四道血印儿来。 打远了瞧,这架势,可不就是池宴行欲行不轨,静初拼命厮打反抗吗? 不仅白景安等人,就连白府的下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白静初挣脱池宴行,慌乱地藏到白景安身后:“大哥救我,这个坏蛋给我金叶子,想扒我衣裳。” 池宴行脸上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掸掸衣服前襟,重新恢复成道貌岸然的清高。 “景安兄休要听她胡说八道,我以为她是贵府丫鬟,打赏她而已。” 白静初气鼓鼓地道:“我没撒谎,就是他,他调戏我,问我宴世子在床榻之上是不是特别粗暴,还让我陪他一夜!我知道这叫耍流氓!” 一边说,一边摊开手掌,将手心里黄澄澄的金叶子给大家瞧。 谁会这么豪横,给一个丫鬟打赏这么多金子,摆明就是有所图谋。 第19章 这婚事必须要退了 围观之人悄声议论,望向池宴行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之色。 “果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池公子看着道貌岸然的,原来也是寻花问柳之辈。” “人不风流妄少年,更何况酒后乱性,这无伤大雅。” …… 池宴行怎么能容忍自己好不容易累积的好名声毁在一个傻丫头手里? 他义正言辞地辩解:“我池某人一向恪守礼规,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对你一个傻子有那种心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名义上的妹妹被人非礼,白景安也不好一笑置之。 “我相信池公子的为人,定是这上脑的热酒吃多了,醉酒无状,才唐突了小妹。” 池宴行被众人数落得头脑发热,脱口而出道:“景安兄此言差矣,你可别忘了,你这傻子妹妹前几日刚被送去了我大哥的床榻之上! 此事别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你我却是心知肚明。我就算是再好色,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白景安立即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将他拽到一旁,正色询问:“你此言当真?” 池宴行一时冲动,现在是骑虎难下,也只能如此撇清责任。 一咬牙,斩钉截铁:“若非她血口喷人,冤枉于我,此话我是断然不会说的。否则风声传出去,我大哥岂不将责任全都归咎到我的头上,使得我们兄弟反目?” 白景安再次试探:“我们一直以为,这都是谣传!” “无风不起浪!我那当家母亲三令五申,让我等全都守口如瓶,可我们全都知道!这些时日,我大哥院子里一直在熬药,这药味儿是藏不住的!他脖子上都长红疹子了!” 白景安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多谢池公子如实相告。” 池宴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可信了?这傻子如今怕是也已经被传染了,我避之不及,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对她欲行不轨?” 白景安点头:“信,我一直都很钦佩池公子你的为人的,一场误会而已。” 转身冲着白静初呵斥道:“池公子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样小题大做的一通叫嚷,扰了我们吃酒的兴致,还不快些回去!” 白静初见目的达成,自然不愿久留,瘪瘪嘴:“走就走,坏蛋!” 气呼呼地便走了。 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也没有心情继续吃酒。池宴行面上更是挂不住,于是立即散了。 这么多下人围观,事情也瞒不住,白景安找到白陈氏,将事情如实说了。 白陈氏与白静姝一听,顿时也心中一凛。 “看来,此事是十有八九,婚事必须要退了。” 白景安还想劝阻:“是不是等我祖父回来,由他出面比较好?” 白陈氏不假思索地摇头:“等不得,你祖父满心满眼只有白家的声誉,将白家发扬光大。好不容易攀附上这桩亲事,宁肯牺牲静姝这个孙女,也不会退亲的。” 白静姝点头:“就是,在祖父眼里,也只有白静初,我算什么?” “那小妹你可想好了,退亲之后,名节受损,可就再也寻不到这样的好亲事了。静好近日议亲,也只寻了个四品副参领的门第。” 白陈氏也心疼不已:“若是能与侯府攀亲,我白家足可以再上一层楼,静姝也一生显贵。但凡这宴世子不是患了这种脏病,我都不会走这一步。” 白景安更是老大不情愿。 白陈氏尚且心疼女儿,他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妹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尤其是白静姝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令他心底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厌恶。 只要能给白家带来飞黄腾达,白静姝牺牲一点又怎么了? “这么大的事情,好歹也要知会父亲一声吧,我们不好擅作主张。再说退婚势必会得罪侯府,非同小可。” “他池宴清自己寻花问柳不自爱,还是我们的错不成?”白静姝委屈质问。 “证据呢?我们总不好出卖池宴行,令人家兄弟生隙。” 白景安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此事,白静姝看在眼里,也隐约猜度到他的私心。 迟则生变,父亲大抵也是这么心狠吧? 白静姝坚持道:“这还不好说。母亲去侯府的时候,带上白静初,就说她已经被染了不干不净的毛病。侯府一听,自知理亏,还用得着咱开口退亲吗?” 白陈氏略一犹疑:“法子是好,可万一侯府验身呢?” “侯爷夫人自己心知肚明,为了宴世子的名声,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是验身,咱也不怕,我有法子。” 瞧一眼白景安,怕他再推三阻四,附在白陈氏耳畔,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话。 白陈氏抬起手来,杵着白静姝额角:“你这丫头,就是鬼点子多。那母亲就依你,事成之后就叫人给白静初验身!” 白静姝揽着白陈氏的胳膊撒娇:“我就知道,全天下就只有母亲你真心对孩儿好。” 气哼哼地瞪了白景安一眼。 白景安没吭声,只是觉得惋惜。 父亲与祖父煞费苦心,方才替她高攀上侯府。 富贵权势自不必说,她若是见到宴世子那一表人才,估计也要懊悔不已。 怎么就偏生是这种见不得光又无法医治的脏病呢? 辛夷院。 白静初等了一日,也没有等来白陈氏去侯府退婚的消息。 倒是林府来人了。 说是林家小姨娘派人去寺庙上香,带了一些素斋点心回来,特意命人送来给白景安与白静初兄妹二人,聊表谢意。 也就是说,祖父那里消息已经带到了。 白静初顿时满怀期待。 元山寺距离上京并不是很远,顶多再有两三日,祖父应当就会回京了吧? 祖父回京之前,自己必须让白陈氏退掉这门亲! 在利益与白静姝的终身幸福面前,白家一直难以取舍。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应当就是没有同样合适的退路。 如今时间紧迫,自己就推波助澜,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静初窝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养精蓄锐。 直到厨屋里传来米粥翻滚的香气,方才起身,打开衣箱,从箱底翻出几个瓶瓶罐罐。 那是她昨夜三更偷偷潜入祖父药庐,挑选出来的药。 取出一个纸包,趁着李妈与雪茶不注意,将里面的药粉倒了些许进去。 用过晚膳,刚交更,李妈二人就哈欠连天,服侍静初洗漱之后,倒头大睡,雷鸣不醒。 府里也逐渐寂静下来。 因为她试婚之事,府里人都害怕她被传染了花柳,人人避之不及,因此无人敢主动登门。 勉强算是因祸得福,方便她夜半行事。 静初换上一身利落的裙装,黑巾蒙面,蹑手蹑脚地翻出角门,直奔古玩店风雅颂而去。 第20章 找个媒婆去提亲 街上已经宵禁,不时有更夫,或者巡逻的士兵经过。 她警惕着,轻如狸猫一般,敲响了风雅颂的后门。 三短两长。 风雅颂的后门吱呦一声打开了,有伙计手提灯笼,朝着她打量一眼:“你找谁?” 白静初沉着声音:“我找贵宝地,借一味药材。” “什么药?” “王不留行。” “我们这是古玩店,你找错地儿了。” “我急用,可以出九千两纹银。” 伙计立即侧身,让静初入内,重新插好门栓:“跟我来。” 带着静初直接去了前院。 店铺早已经打烊,掌柜正在悠闲喝茶,见到白静初,并未起身:“说吧,哪路神仙派来的?” 白静初压低了声音:“我要见你们阁主。” 掌柜是个白胖子,闻言眼皮子都不撩:“我们阁主,是谁都能见的吗?” 白静初将拢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纤白的素手上,带着一枚黄铜的指环,在烛光下,十分醒目。 “连我都见不得吗?” 掌柜漫不经心抬脸,在见到那枚黄铜指环之后,立即就愣住了,再三辨认之后,“噌”地起身,从茶台后面起身。 身子虽胖,但十分灵活,“噗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白静初的跟前,砸得地面嗡嗡响。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舵主。” “起来吧。” 白静初重复了一遍:“我要见你们阁主。” 白胖子摇头:“今儿怕是不行了,阁主现不在上京,去了香河,我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联络上他。” “他去香河做什么?” “找人。” 李公公已死,宅子里的人也尽数遇害,他去香河能找谁? 静初并未追根究底:“没关系,并不十分着急。” “那等阁主进京,小的如何联络您?” “暂时不需要,我七日后再来。” 白静初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身处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久了,她比任何人都警惕。 即便是李妈,虽说对自己关怀备至,但也迟迟未向她坦白。 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分危险。 她向着白胖子简单了解了一下现如今上京的形势,还有阁中事务,然后道:“等阁主进京,你让他帮我挑选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 白胖子点头:“舵主有何要求?” “一个嘴巴厉害些,一个功夫厉害些。” 一个负责替自己吵架,一个负责帮自己打架。 有了婢女保驾护航,自己在白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胖子一一应下。 白静初又沉吟片刻:“还有一件事情,你帮我去做。” “舵主尽管吩咐。” “明日,寻一个媒婆,到太医院院使白家,替林府孙少爷向着白家千金提亲。” “啊?”白胖子有些吃惊:“林尚书林府?孙少爷林耀祖?” “对。” 白静初十分笃定地道。 这几日在林家,恰好听到林尚书几个姬妾在谈论林府孙少爷的亲事,她便记在了心上。 假如白家能与林府结亲,对于白陈氏而言,退婚将再无后顾之忧。 白胖子有点懵:“向哪位千金提亲呢?” “也不用真的提亲,投石问路就行,让白家知道,林府有结亲的意思,话别说得太明白,也不必指名道姓。” 简单交代几句,白静初不敢过多逗留,便起身离开回府。 白胖子诧异地目送白静初离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新任舵主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是个小女娘?” 伙计同样十分诧异:“我还以为,舵主一死,秦阁主会接掌王不留行。这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让咱们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做媒,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能让老舵主相中的人,想必有不简单的地方,怕不是有个厉害的爹娘老子,否则她能镇住这一群杀人不见血的老爷们儿?” “能与不能,就看老舵主是不是将那毒药配方一并交给了她。” 白胖子叹气:“希望秦阁主此行,能有所收获吧,否则,阁中这么多弟兄,积怨已久,怕是能活撕了这个女人。王不留行也就彻底完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全都一脸的忧心忡忡。 清贵侯府。 池宴行醉意熏熏地从白府出来,又寻了个暗窑子,灭掉一身欲火,直到月明星稀方才返回侯府。 一进门就看到池宴清,正在跟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初二初三,蹲在墙角玩骰子。 他掸掸前襟,上前冲着池宴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弟有礼,大哥还未歇着?” 池宴清头也不抬,只顾紧盯着地上的骰盅:“还早呢,你不是也刚回来吗?” 池宴行极恭敬道:“跟几位旧日同窗谈诗论词,小酌两杯,不觉就晚了。” 池宴清没有答话,忙着跟两个侍卫论高低。 池宴行讪讪地道:“我就不打扰大哥雅兴了,告退。” 池宴清不耐烦挥手,他转身退下。 侍卫初二嗤笑出声:“二公子真是雅人,就连去烟花柳巷嫖妓都不忘谈诗论词。” 初三则“呸”了一声:“打着咱世子的名头寻花问柳,败坏他人名声,他倒是落得一个谦谦君子的好名声。 世子,您就真的不打算拆穿他,放任他这样兴风作浪?现在坊间市井,都在说您得了花柳,什么屎盆子都往您头上扣。” 池宴清丢了骰子,站起身来,适才的吊儿郎当全都一扫而光: “自从小爷我得了花柳病,跟前清净了不少。你们可别坏我的好事儿,更不许跟夫人说。” 初三有点愤愤不平:“为什么啊?您看今儿他在白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出言诋毁您。” 能逼着池宴行一时失言,这个小白痴还真有两把刷子。 池宴清眸色微寒:“你真的见到他调戏白家二小姐了?” 初三犹豫了一下:“像,又不像。反正静初姑娘突然就喊非礼,还一把抓破了他的脸。” 池宴清唇角翘了翘:“让你们帮我调查关于白静初的事情,可有线索?” “有,”初二笃定地道,“小人已经查问清楚,三年前将她送去李公公外宅,正是这位白静姝小姐的主意。” 池宴清一声冷哼:“果不其然。” “当时白家被牵涉进苏妃娘娘暴毙一案,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李公公。 白家牺牲了白二小姐,李公公将白家从这个案子里捞了出来。 然后李公公还未来得及见到静初姑娘,就中风瘫痪了。宫里御医束手无策,李公公最终不得不离宫到外宅颐养天年。 因此,白二小姐就一直在李公公跟前伺候,帮他针灸调理,并且在一个月之后,跟随李公公一同前往香河养病,一待就是三年。” “她又为何会疯癫,中间出了什么事情?” 第21章 再次验身 “那李公公一向残暴,视人命为草芥,凡是伺候过他的宫女,非死即伤,不足为奇。 更何况,他那干儿子李富贵有过之而无不及,白二小姐这三年里肯定没少受罪,时日一久,即便是个铁打的也熬不住。” “啪!” 初二的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池宴清有些不悦:“废话!我要的是情报,而且是内部实打实的消息,不是你的猜测!我自己没长脑子不会猜吗?” 初二缩缩脖子:“自从李公公返回香河,就没有外人进去过李公公的宅子,也没有人能活着从宅子里出来。所以打探不到丝毫消息。” “白家派去香河接白静初回京的车夫呢?他总应当知道些什么。” 初三笃定地道:“那个车夫不是白家派去的。” 池宴清一怔:“不是?” “对,白家人压根都没有得到消息,更没有人去接。那个车夫将白二小姐送回白府之后,便立即驾车离开了。” 池宴清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好一招绝境求生。 这车夫不过是假借了白家的名头。毕竟,白家再不济,也是五品院使,尤其还是陪王伴驾,能随时直达天听的人。对方投鼠忌器,多少还是有所顾忌。 白静初果真是在装傻,而且,她会伪装,很聪慧,懂得造势借势。 她也早就知道,白家人的绝情,不会对她有任何怜悯之心。与其向白家求助,倒是还不如找个冒牌的车夫。 那她现在还选择留在白家,是想寻求庇护?还是另有所谋? 这个女人啊,简直就是一个谜团,每次都能让人有新发现。 而他池宴清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破案与解谜,有一种病态的偏执。 用初二的话说,在自家世子眼里,一步步破案比一层层扒女人衣裳还上瘾。 他对女人不敢兴趣,但一个小小的白静初,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辛夷院。 白静初还在赖床的时候,李妈与雪茶已经轻手轻脚地做好了早饭。 雪茶将静初昨日换下的脏衣服收捡起来,抱着往外走。 李妈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抱去洗衣房洗啊。” 李妈一把拽住她,瞧一眼静初仍旧紧闭的屋门: “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这府上饭食都让咱们自己做,不与大厨房掺和,洗衣房会给咱洗衣服?少不得要一通冷嘲热讽,给你吃瘪。” 雪茶丝毫不以为然:“李妈你多虑啦,是白妈妈昨儿下午见到我,让我有脏衣服只管拿去洗,她接着。” “她刚被打了板子,这么快就去洗衣房做事啦?” “那板子不过是打给外人瞧的,一点皮外伤而已。昨儿她就去洗衣房啦,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李妈蹙眉:“她只怕对咱小姐恨之入骨,能有这个好心?” “有些人可不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上一顿就老实了。” 李妈将信将疑:“你可要多个心眼,别中了这贼婆算计。” 雪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抱着衣裳走了。 这孩子啊,心眼就是实诚,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坏人。 白静初早就已经醒了过来,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可不信白婆子能真心悔改。 果不其然,等雪茶晚上将熨烫好的衣服抱回辛夷院,静初仔细留心,立即就看出猫腻来。 衣服分明是用荨麻商陆水泡过的。 白婆子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就定是白静姝指使的。 她想做什么? 故意制造自己身患花柳的假象? 是为了将自己赶走?还是退婚? 自己是应该置之不理,还是将计就计? 捧着裙子,白静初抿嘴儿一笑,这一次,自己就舍己为人,成全你白静姝吧。 也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静初的衣裳并不多。 她是从乡下逃命回来的,回京时身上的衣服除了泥土,还渗透着雪见的血。 沐浴之后,白陈氏命人寻了一套白静姝不穿的衣裳给她套上。 后来,李妈又从旧日的衣裳里,挑选了两套,熬夜修改了尺寸,勉强能上身。 三年里,自己个子稍微高挑了些,但是腰身单薄了两寸。 这身被做了手脚的衣裳是最合身的。 所以第二天,白静初又将这身罗裙穿在了身上。 歇过晌午,白陈氏与白静姝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来了辛夷院。 这幅来者不善的架势,令李妈与雪茶顿时就警惕起来,满怀忐忑地上前行礼请安。 “你家小姐呢?” 李妈低垂着眉眼:“回夫人的话,二小姐今儿身子有点不适,正在榻上休息。” “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身上起了些风团红疹,有些刺挠。老奴让她盖着被子发点汗。” 白静姝眸光闪烁,压抑不住的兴奋。 白陈氏朝着身后容妈妈使了一个眼色:“那我们来得正好,去吧,瞧瞧二小姐究竟是怎么了,验身仔细些。” 容妈妈与另一个婆子入内,撩开床帐。 “二小姐,听说你身子不舒服,让老奴给你瞧瞧。” 一边说,一边撩开白静初身上锦被。 白静初扯住被子一角,挡在胸前,身上里衣袖子滑落,露出纤细的胳膊。 凝脂一般的手臂上,已经能看到米粒大小的红点,团团簇簇。 “你们要干嘛?离我远点!” 容妈妈与婆子对视一眼,全都心有忌惮。 瞧二小姐这样子,莫不是已经发病了?若是不小心被她咬到,或者抓破,会不会被传染啊? 容妈妈一条腿跪在床沿,上手拉扯她怀里锦被:“乖乖听话,将衣服脱了,我们不会弄疼你。” “我不要,你们都是坏蛋,起开!” 白静初瞬间暴躁起来,手脚并用,一顿扑腾,厮打得头发凌乱,领口也被扒开,露出满是红点的胸口与一侧肩膀。 容妈妈与另一个婆子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扒下她一条裤腿儿。 一脸为难地向着白陈氏请示:“夫人,我们实在降不住她。” 白静姝探头瞧一眼,就夸张地叫喊起来:“天呐,她怎么一身的疙瘩,该不会真的被传染了花柳病吧?” 容妈妈笃定地道:“应当八九不离十了。” 李妈不敢上前阻拦,只出声辩解:“不是的,我与雪茶检查过,怕是小姐的衣裙有问题。” “狡辩!若真是有问题,那就是你们两人伺候得不够仔细,想领打吗?” 白静姝一瞪眼睛,恐吓道。 第22章 一箭双雕之计 雪茶仍旧不服气,想要辩解,被李妈悄悄拽住了。 她也隐约猜度出来,应当是白婆子暗中使了坏。只是白婆子是大小姐的人啊,大小姐怎么可能相信?八成就是她授意的,目的不言而喻。 “是奴婢一时大意,好在情况并不严重,我给她煮点药汤擦洗,两日应当就能无恙了。” “两日?”白静姝讥笑:“得了这种脏病,肯定是好不了了!你们也不用白费这功夫了。” 然后对白陈氏道:“这身子验不验的,我看也没有多大必要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情。” 白陈氏点头,终于放过白静初一马。 吩咐李妈:“明儿一早,让你家小姐跟我去一趟侯府,你们给她好生梳洗,别太寒酸了,丢我白府的人。” 白静姝唇角压不住的得意:“这里这么脏,母亲,我们赶紧走吧。” 一群人瞬间“呼啦啦”地散了一个干净,如避洪水猛兽一般。 李妈心疼不已:“我苦命的小姐啊,该不会真的是被传染了那种脏病吧?这可怎么办啊?” 白静初整理整理蓬乱的头发,得意地歪头一笑。 看来,自己赌对了。 白静姝这么做,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向着侯府退婚。 当然,下一步,就是将身败名裂的自己赶出白府,一箭双雕。 关公面前耍大刀,你刚学了三年的毒,就在我跟前班门弄斧。 明儿,就让白陈氏赔了夫人又折兵,颜面扫地。 翌日一早。 李妈就将白静初从睡梦里叫醒,开始洗漱梳妆。 乳娘给她换上一件秋香色软烟罗的盘金裙袄,月牙白绣碎花的百褶罗裙,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欺霜赛雪一般的嫩白,就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瑶鼻樱唇,一双清澈水灵的眸子,纯净得就像早春梨蕊上的雨滴。 挂在唇畔随着一颦一笑时隐时现的梨涡,更是平添一抹俏皮与清甜。 李妈一脸的疲惫,明显夜里没有睡好。 可能是担忧得睡不着,也可能是熬了一宿给静初修改衣裙。 她用手心晕染了头油给静初梳头,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昨儿上午,听说林家那边派了媒婆前来,话里的意思是想跟咱府上结亲。 林家家大业大,又是朝中一品大员,手握百官考核与任命,油水最是富足。 大小姐的婚事有了林家托底儿,大夫人肯定更没有忌惮,今日去侯府,就是为了退婚。 只是可怜了小姐你……被人当了枪使唤,始乱终弃,日后可怎么办?” 白静初没想到,那个白胖子办事还挺靠谱,自己交代完,就立即派了媒婆前来。 难怪白陈氏昨儿下午那阵仗与气势,瞧着就是有底气的。 自己被关在这辛夷院里,消息有点太闭塞。 李妈又继续叮嘱:“一会儿去了侯府千万乖巧一些,不可再露傻气。实在不行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你跪下来求求侯夫人,让她给你一条活路。” 她一定也想到了,白陈氏退婚之后,定会过河拆桥,将自己赶出白家。 白静初没心没肺地吃着早膳,胃口还不错。 李妈叹气,自言自语:“我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但凡大夫人心疼你一点,没有把你送去那阉贼身边磋磨这三年,你还像以前那般聪慧,肯定也能寻个富贵人家,安心相夫教子。” 收拾完毕,白陈氏那里就派人来催促。 来人站在院子外面,距离三人远远的,扯着嗓门说话。 李妈也想跟着。 来人道:“今儿只有一辆马车,容不下这多人,大夫人让李妈你待在府上,不用相跟着去了。” 李妈坚持道:“路不远,我跟在车后面就行。” 来人就蓦地沉下脸来:“大夫人说了,侯府规矩多,你们没见过什么世面,乌泱泱地跟着去了,闹笑话。” 李妈不放心地看了白静初一眼,没有继续坚持。 白静初跟随着来人出了辛夷院。 一路之上,府里下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呸,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脏病,还出来四处招摇,没心没肺的。傻子就是傻子,竟然不觉得羞愧丢人么?” “你这话说得也忒绝情,这病又不是她想得的,身不由己啊。” “她若是不愿意,那宴世子还能强迫她不成?分明就是她自己发浪,活该。” “不管这病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传扬出去,都不好听。大夫人肯定不会容她继续留在府上,坏了大公子与两位小姐的名声。” “就是啊,估计活不长了。寻常人家出了这种伤风败俗,有辱门风的事情,也立即三尺白绫,直接悬在梁上了。” “我瞧着,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另一说。可怜啊,好不容易熬到那老太监归西,全须全尾地回来,还不如就留在香河,给那太监守寡的好。” “古话说得好,黄蜂尖蝎子尾……” “就算是养了十几年,还是跟亲生的不能比。这原本应当是大小姐的劫数,唉,都是命!” 有人说话恶毒,有人怜悯,甚至还有仆人不怀好意地开黄腔,表示惋惜了她这一身好皮囊。 静初立起领口,将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把手也蜷缩进袖口里。 唉,但凡这些丫鬟仆妇中有一个略通药理,读过医书的,也不会人云亦云吧? 花柳哪有发病这么快的? 什么劫数,什么命,我白静初三年前不信,现在也不信,我的命,就如手心那道带着弧度的生命线,从来只攥在我白静初自己的手掌心。 她上了马车,跟白陈氏直奔侯府,递上拜帖,有婆子出来迎着,拐进影壁,请白陈氏上了一抬小轿,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东拐西拐,在一处花厅落轿。 白静初一路东张西望,憨态十足,被白陈氏狠狠地瞪了一眼。 侯爷夫人见到二人入内,屁股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傲慢地动了动嘴皮子。 “白夫人请坐,上茶。” 白陈氏心中不悦,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仍旧规矩地给侯爷夫人行礼问安,然后侧身落座。 白静初乖巧地站在白陈氏身后。 侯爷夫人也不客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白夫人今日亲自登门,可是有何要事?” 白陈氏微微欠身,满脸赔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几日这个丫头有幸侍奉了世子爷一夜,此事夫人您是知晓的。” 侯爷夫人用眼梢瞥了静初一眼,眸中掠过一抹惊艳。 “这丫头拾掇拾掇,倒也一身好气度,看出来是娇养过的。” 第23章 登门退婚 白陈氏附和:“可不,这丫头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十几年里,整个白家都拿她当宝儿一样惯着。” 侯爷夫人没答话,不过唇角讥诮地勾了勾。 白陈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继续道:“您也知道,这孩子脑子不太精明。我不放心她外嫁,就想着她能跟静姝一起嫁进侯府,日后也好有个照应。这才送来侯府试婚。” 侯爷夫人端起手边茶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上面的浮沫,暗自思忖白陈氏话里的深意,只淡淡地接了一句:“是吗?” 白陈氏话锋一转,鼓足了勇气:“只可惜啊,这丫头没福气。回府之后,身子竟然就出现了不适。” 侯爷夫人手里的茶盏“叮”响了一声,挑眉询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陈氏低头假模假样地擦眼泪:“她二叔说,这病不好治。我家静初丫头终究是没有这个福分啊。” 侯爷夫人将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丢到了桌上:“简直胡说八道!那日你白家整这一出幺蛾子,我就亲自问过我儿! 他亲口告诉我,这都是谣传,没影儿的事情!我就是想着,拒了你白家,定会被人误解,这才逼着我儿,收了这个丫头。 她从哪儿得来的这个脏病,咱倒是真要好好说道说道。毕竟,你家丫头可是在陈公公那里伺候过三年的。” 白陈氏不慌不忙,给一旁容妈妈使个眼色,容妈妈摸出一块帕子,恭敬地搁在侯爷夫人的手边。 白陈氏慢悠悠地道:“这丫头送到贵府的时候,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我府上仆妇给她验过身,麦齿犹在,还有这元帕上的落红为证。” 侯爷夫人被气得火冒三丈:“这压根不可能的事情!你们白家血口喷人!” “静初回府之后,我就亲自问过,错不了,也遮掩不了。”白陈氏不得不硬着头皮。 侯爷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扭脸质问白静初:“你是怎么说的?” 白静初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如实说吧,就怕白陈氏改变主意,这婚不退了。 撒谎吧,侯爷夫人这里肯定不干自己的。 她缩缩脖子,将池宴清一并拉下水:“世子给我银子买点心,不让我实话实说。” “你给我说!” 白静初瘪瘪嘴:“他好凶,会咬我的。您自己问他吧。” 白陈氏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最是不愿发生这种事情,能与侯府结亲,这是我家静姝天大的福气。” 侯爷夫人被气得胸膛起伏:“问就问,假如被我知道,你们竟然敢背地里诋毁我儿的名誉,我一定要你白家好看!来人,去请世子!” 下人应声,急匆匆跑下去,没一会儿便回来,冲着侯爷夫人回禀道:“回夫人,世子爷他一早就去衙门了,怕是要晚上才回来。” “去衙门!将这个逆子叫回来!就说他娘快不行了!” 后边的白静初差点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 看样子,这个当娘的的确是快要被气死了。鼻孔都张那么大,像是生气的毛驴似的。 不过,瞧着这位侯夫人似乎有点缺心眼啊。 人家登门,不是兴师问罪来了,也不是骂你儿子来了,而是退婚,退婚啊! 难不成你不乐意? 不赶紧先把事儿拍板定下来,再慢慢打狗,这么急着撇清做什么? 万一池宴清矢口否认,白陈氏心思动摇,这婚肯定就退不成了! 不行,自己得提醒提醒她。 白静初怯生生地问白陈氏:“阿娘,是不是静初说错什么话了?侯夫人一生气,会不会迁怒姐姐,不要她了?”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两人都听到了。 侯夫人眨巴眨巴眼睛,这才从盛怒中缓过神来,抚着胸口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这儿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犯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白夫人见笑。” 白陈氏哪敢放肆,恭声道:“男人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风流一些没什么的。 就是我家静姝贤惠,脾气好,性子软,怕是将来管束不住宴世子这野性子。” 侯爷夫人斜着眼睛:“白夫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想退婚不成?” “这桩婚事我们白家属实高攀了,夫人您想必也不如意。” 这事儿侯爷夫人是求之不得:“白夫人说的话,可能代表贵府老太爷的意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既然白夫人有这自知之明,吐口唾沫是个钉,可不要出尔反尔。” 白陈氏一颗悬着的心落地,后心处已经紧张得被冷汗湿透:“侯夫人恕罪,您也知道,我家静姝在外流落十六年,刚回到……”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侯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的女儿是宝贝,我的儿子也不是草。婚可以退,但是这事儿咱必须说清楚。” 白陈氏诺诺道:“属实是小女静初起了一身的红疹,手臂心口满身都是,已经有了症状,而非我红口白牙胡说。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找个婆子验身。” 侯夫人扭脸厌恶地看一眼白静初。 一个眼色,立即有婆子上前:“静初小姐,请跟老奴前往内室。” 白静初瑟缩了一下,低声嗫嚅道:“我不要验身,我没有病,只是昨儿穿的衣服扎人。” 婆子不听她分辩,上前捉住她的手,静初一把撩开自己的袖子,手臂光洁,并无一星半点。 “你看,我真的没有生病,那衣服换下来之后,自己就好了。” 白陈氏吃了一惊:“你……” 侯夫人冷笑,婆子又毫不客气地一把扯开了白静初的领口。 一片细腻如瓷,白璧无瑕。 “白夫人,这就是你说的遍身红疹?” 白陈氏愈加吃惊:“怎么可能?昨儿我瞧得清楚,她满身都是红疹啊。” “二叔说,我衣裙上再次被人下了商陆荨麻粉,用上次那药汤洗了就好了。” “再次”二字格外耐人寻味。 白陈氏自己是心知肚明,心虚诘问:“那你昨儿怎么不说?” “李妈说了,是你不信。静姝姐姐说她们狡辩,还要打死她们。”白静初满是委屈地辩解。 侯夫人在一旁听得清楚,立即反应过来:“好啊,贵府为了退亲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诋毁我儿的声誉。 我告诉你白陈氏,这里是侯府,我儿是堂堂世子。你们这样做是要吃官司的!” 白陈氏吓得双膝一软,立即就给侯夫人跪下了。 原本敢登门退婚,就是有理有据才壮起的胆量,如今被侯夫人几句话,吓得立即破了胆子。 “侯夫人您息怒,妇人知罪,我不该没有问清楚就妄下定论。” “饶你?” 侯夫人讥讽一笑:“那你先告诉我,这丫头裙子上的荨麻商陆粉究竟是谁下的?这是恶作剧还是别有用心?” 第24章 这丫头本世子留下了 白陈氏明显一噎:“这个,这个妇人真的不知道。您大人大量,看在我家老太爷的情面上,就饶了妇人这一次吧!” 侯夫人冷笑:“贵府老太爷当年对侯爷的确有救命之恩,这两年我们老太君又多有仰仗贵府的高明医术,否则你以为,我们会娶你白家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进门做世子妃?做梦吧! 你们还不择手段地想要跟我们退婚?我们求之不得!你们回去就等着吃官司吧!” 侯夫人将这些时日里所忍受的气,一股脑地发泄到白陈氏的身上,酣畅淋漓地骂了她一个狗血淋头。 白陈氏跪在地上汗流浃背,连连磕头告饶。 白静初低垂着眼帘,遮掩住眸中的风起云涌。 十几年的母女情分,若非白陈氏实在绝情,自己也不愿意看到她如此屈辱狼狈地给别人下跪求饶。 侯夫人发完怒火,冲着母女二人厌恶地挥挥手:“给我滚出侯府!” 侯府下人上前,拖拽起白陈氏。 白静初跟在后面,使劲儿压抑唇角的弧度。 这个结果也不枉费自己这些天煞费苦心地谋划。 她白静姝若是真能嫁进侯府,尊贵不凡,呼风唤雨,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 “慢着!” 前脚刚拐过后院影壁,就听到一道清凉而又慵懒的声音,拦在了前面。 下人们立即松开了手。 白静初抬眼,恰好对上一道满是探究与意味的眼神,带着吊儿郎当的邪气。 早不回晚不回,正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一身朱雀红官袍,头戴纱帽,威风凛凛,尊贵不凡,看品级应当是至少正四品。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哪个衙门上任。 白陈氏以前应当是见过池宴清,立即上前,满是殷切地一把捉住了他的袖子: “世子爷,妇人无意冒犯您,真的只是一场误会,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与妇人一般计较……” 话说到半截,戛然而止,白陈氏有些瞠目地盯着池宴清的脖子,话音明显卡住了。 白静初离得不远,眼尖地看到,池宴清的袖子被白陈氏焦急拖拽,领口略微敞开,颈子上竟然也生了两粒红色的疙瘩,有小拇指盖大小。 池宴清厌恶地一把甩开白陈氏的手:“滚!” 白陈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刚吃了大亏,她可不敢再冒失说话,哪怕心里一个劲儿地叫嚣着:宴世子就是有病!你侯府是恼羞成怒了! 你们真敢报官,闹腾得满城风雨吗? 她讪讪地道:“我滚,我滚!” 池宴清冷笑,突然语出惊人:“你滚可以,把她留下。” 他所指的她,就是白静初。 白静初瞬间一个愣怔。 白陈氏也讶然不已:“世子您留她做什么?” “婚可以退,但她已经是本世子的人了,这丫头我要了。” 白陈氏说话都有些磕巴:“可,可她是我白家的人。” 池宴清并未搭理白陈氏的话,径直朝着白静初这里走过来。 他走一步,白静初畏惧地后退一步,直到退到影壁跟前,没有了退路。 池宴清一扫面上厉色,微勾起唇角的玩味儿:“怎么,这么怕本世子?我还真能吃了你不成?” 白静初抿了抿嘴儿:“你说过你会吃人的。” “那你背着本世子的时候,怎么不怕?还专门揭本世子的短。” 二寸长啊,好歹你加一寸也成。 现在初九看自己的眼神都变态了。 白静初的唇角抽了抽,这话,终于还是传进他的耳朵里去了吗? “我没说你坏话。”她可怜兮兮的,害怕得眼睛都红了:“我也不好吃。” “好不好吃本世子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好玩。” “我更不好玩儿。”白静初一本正经。 池宴清压低了声音:“回到白府短短几日,你单枪匹马,装傻充愣,就将白静姝杀得人仰马翻,还能令白夫人主动上门退婚,在我侯府吃了这么大一个瘪。所以说,谁都没有你好玩儿。”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脸,凑近了白静初的耳朵。嘴里吐出的温热气息,就顺着耳道钻进去。 白静初却觉得心中骤然一凉。 自己与这厮不过见过两次而已,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能看出自己是在装傻? 试探,还是笃定? 他真的如传闻那般恣意妄行,纨绔不堪么? 她从心底里生出退避三舍,远离这个男人的怯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池宴清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直起身,又补了一句:“好歹,你也是玩过本世子雀儿的女人,怎么可能放你走呢?跟着本世子吃香喝辣不好吗?” 这话说得太露骨,一旁婆子听到,都老脸一红,无地自容。 年轻人简直太大胆了,有伤风化啊。 面对这种鬼见愁的魔王,白静初终于无计可施,“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留下啊。你是大坏蛋!” 池宴清好整以暇地逗她:“哭得真难看,一点也不像个女人,鼻子都出泡泡了。” 白静初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就抹在了鼻涕上。 池宴清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脏啊! 他最无法容忍邋里邋遢的女人了! 一旁的侯府下人面面相觑,自家世子爷今儿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竟然跑去逗一个傻丫头。 侯夫人也闻声出来:“宴请,你跟一个傻子废什么话?赶紧送走,我瞧着脑袋都大。” 池宴清吸气再吸气:“母亲不是一直嫌孩儿房里没个人伺候吗?孩儿瞧着,这个丫头就不错。” “简直胡闹!”侯夫人暴跳如雷:“府里这么多清清白白的丫鬟任你挑,你眼瞎心缺才能瞧得上这个傻子!她可是在太监身边伺候过三年的!” “那天母亲逼着我与她行周公之礼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记性不太好,用不用孩儿重复一遍?” 侯夫人气得牙紧:“你就非要跟我唱反调是不是?那日是那日,此一时彼一时!一个傻子,留她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孩儿就喜欢她这天真单蠢的傻样子,多好玩。” “喜欢天真的,有本事你自己生一个,不比她单纯?” 母子二人唇枪舌战,白静初则一边哭天抹泪,一边定定地瞅着对面池宴清颈间的疙瘩。 这疙瘩分明是粘上去的!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滑动,小疙瘩快要掉了! 果真,他是装的,还装得不像。 哪像自己实打实的,是真起了一手臂的小疙瘩,这才骗过白陈氏等人的眼睛。 第25章 咱怕是惹上祸事了 一番唇舌之争,侯夫人这里明显败下阵来,被池宴清气得肝疼。 池宴清一把捉住白静初的手腕:“人,我就带走了,劳烦母亲大人跟白夫人商谈商谈。” 白静初被拽着踉跄往前十几步,离开众人,才勉强站住脚:“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 池宴清并未放开她的小手,沉下脸:“白家有什么好?你留在白家做什么?” 她也不愿意留在白家,可离开会没命的。 她执拗道:“我要等祖父回家。” “你祖父?”池宴清讥诮一笑:“你祖父但凡心疼你一点,这三年里会对你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吃斋念佛?” 这话就像针似的,直接捅进白静初的心里。 有时候,真相往往很残忍。 可是,一时间,她没有别的出路。 “你胡说!我祖父才不会不要我!” 白静初知道侯夫人厌恶嫌弃她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闹:“我要跟阿娘回家!” 侯夫人手抚着胸口,眼见管制不住这个逆子,不得不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你要是敢把这个傻子留在府上,我跟你祖母迟早都要被气死!” 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她身边仆妇丫鬟全都训练有素,见她要晕倒,立即搀扶的搀扶,揉心口的揉心口,还有人负责虚张声势。 “夫人啊,你怎么了?世子爷,您快些瞧瞧,夫人又晕倒了!” 池宴清无奈地拍了拍额头,显然早就司空见惯。没有上前安慰,但也没有继续坚持。 不甘地松开了手。 他原本也仅仅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 留个麻烦在身边做什么呢?还得哄小祖宗一样哄着,动不动就哭闹不休。 白静初趁机逃之夭夭。 白府。 白陈氏回到府上,双膝还是软的,小腿直打战。 白静姝闻声迎出来,心急询问:“如何?这亲事可退了?” 白陈氏深吸一口气:“快别提了!咱怕是要惹上祸事了!” 由容妈妈搀扶着,瘫软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哆哆嗦嗦地凑到嘴边,磕得门牙叮当作响。 白景安也闻声赶过来,容妈妈将此去侯府的经过简要地与兄妹二人说了。 白静姝满是诧异:“不可能啊,昨儿咱俩瞧得真真的,那傻丫头身上的确起了一片的红疹,怎么可能消退得这么快?” 容妈妈回道:“估计是二房给开了药,吃了自然就消退了。” “怎么会,这又不像是风团,消下去就毫无痕迹。水苏吃了我的解药,也天才好。” 容妈妈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二小姐身上一个红点都没有。惹得侯夫人将咱家夫人好一通数落,还说咱们是有意诋毁宴世子,要去报官!” 白陈氏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十分笃定道:“报官估计是不可能!我瞧得很清楚,宴世子身上,也已经发起来红斑了。侯府为了颜面,也不会将事情闹大,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我而已。” 白景安忧心道:“你非要听静姝的话瞎折腾,都不与孩儿商量一声。侯府岂会善罢甘休,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祖父那里肯定也瞒不住。” 白陈氏脸色也不太好看:“反正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静姝往火坑里跳。既然木已成舟,后悔也没用。 再说,林家还想与咱府上结亲呢。他们手握实权,深得天子器重,比起侯府这门亲事,可丝毫也不逊色。 后天我就请林夫人来府上做客,让咱静姝好好地在她跟前露个脸! 只要你妹妹跟林家孙少爷的婚事一定,功过相抵,再告诉你祖父也不迟。” 白静姝心里石头终于落地,又升腾起新的希望来:“那白静初呢?留下她也没有什么用途了。” 白陈氏随口道:“大不了,将她送去侯府,眼不见心不烦。” “那岂不便宜她了?”白静姝老大不情愿:“她压根不配!给宴世子守寡都不配!” “那你说怎么办?”白景安有些不耐烦:“为了你惹了这么大麻烦,你还要斤斤计较。她一个傻子,不争不抢,你怎么就容不下?” “你凶我?”白静姝说不出的委屈:“从一开始,你就百般阻挠,不让退婚,说白了不就是想跟侯府攀亲? 我的命,我的终生幸福算什么啊?你就从来没有将我当做亲妹妹,只是你飞黄腾达的工具而已!” “我说的是静初!当初祖父做主认下她,她就是白家二小姐,就是只小猫小狗,养了十几年也有感情了不是?更何况我早就说过,她还有用!” “好了!”白陈氏一个脑袋两个大:“全都给我闭嘴!让我一个人静静。静初之事就听你大哥的。” 白静姝恼怒地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院子,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她绝对不能让白静初留在白家。 她就是个隐患,只要她在,自己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气哼哼的直接去了辛夷院。 白静初安然无恙地回来,李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正与雪茶围着她,打听今日前往侯府的经过。 白静初的嘴巴里塞满了吃的,说话含糊不清。 白静姝一进来,李妈与雪茶全都闭了嘴。 白静姝屋子里扫视一圈,看到了挂在屏风上的一套裙袄,正是白婆子用荨麻水浸泡过的那一身。 她径直走到跟前,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并且凑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然后面色微变。 “这裙子洗过?” 李妈点头:“我家小姐说,这裙子穿在身上刺痒得厉害,老奴怕洗衣房里晾晒的时候,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就立即洗过了。大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倒是积极。” “我家小姐没有几件合身的衣裳,所以我们不敢懈怠。” 白静姝没能抓住把柄,不再继续追究,上下打量一眼白静初今日的打扮。 “穿这么寒酸,都能被宴世子瞧上,也不知道你在床上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得他对你这般念念不忘。” 这话说得极粗俗,不堪入耳。 李妈与雪茶又不敢顶嘴。 白静初今日心情极好,也懒得与她做唇舌之争,只顾吃东西,没有说话。 白静姝讨了个没趣,继续讥讽道:“别以为爬过宴世子的床,你就真是他的人了。母亲说,宴世子是真的得了花柳,你离死怕是不远了。” “噗!” 白静初嘴里的点心渣子全都喷了出来,喷了白静姝满脸。 白静姝愣怔片刻,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敢喷我?” 第26章 白静姝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静初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一时间没忍住。我帮姐姐擦擦。” 掏出揉成一团的帕子,朝着白静姝的脸上就抹了过去。 白静姝嫌弃地躲避:“你别碰我!” 静初一个大巴掌迎面落在她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摁住一通乱抹。 白静姝气得脸都变了形:“我让你滚开啊!” 静初被她一把推开,故意拿话相激:“姐姐这就生气了?这是我的院子,要滚也是你滚才是。” “这是白府!不是你的家,还死乞白赖地赖在这里做什么?” 白静初咬了咬下唇:“可是,我没有家可以去啊。” “要是我告诉你,你家在哪儿,你就走吗?” 白静初心中一阵激动,十分笃定地点头:“我肯定要去找我的爹爹阿娘啊,他们一定也很惦记我。姐姐知道在哪儿?” “当然,”白静姝笑得十分阴冷,“只可惜啊,你那爹娘老子短命,现在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你想见,只怕也见不成了。” 静初摇头:“我才不信呢,你在故意骗我。” “我没有骗你,”白静姝认真道,“他们得了痢疾,临死的时候良心发现,托人给我往尼庵里带了一封信,说明了当年将你我偷梁换柱的原委。 他们说,当年你娘难产,你生下来就要死啦。你爹抱着你,四处求医救命。 可你家家徒四壁,没有银子,眼瞅着走投无路,看到我白家高门大户,心里顿生贪念。 你爹利用驯养的金雕,寻机将我叼走,把咱俩的襁褓互换,将你送进白家,冒充我享受荣华富贵。把我则遗弃到尼庵门口,然后远走高飞。” 白静初傻愣愣地听着白静姝讲述当年原委,一言不发。 白静姝又带着十分的恶毒,恨声道:“就是你,害我这些年流落尼庵,受了这么多的苦。果真报应不爽,你爹娘老子全都死了!你也傻了!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白静初在白陈氏那里,就已经听到了关于身世的只言片语,如今从白静姝口中得到证实,自己亲生爹娘已然不在人世,心里便又悲又痛,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我不信,我阿爹阿娘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既然他们出于愧疚,要让白静姝认祖归宗,回到白家。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没有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白静姝在他们心里,不可能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重要! 白静姝一噎:“我哪里知道,你去问你爹娘老子啊。” “那我阿爹写给你的信呢?” “被我撕了。” 白静初面上难掩失望:“那我去哪里找他们啊?” “他们在地底下啊,你死了就能见到他们,跟他们团聚了。”白静姝撺掇:“我要是你啊,我就去找他们。” 李妈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静姝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教唆我们小姐呢?她万一真的……” “闭嘴!”白静姝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主子说话,哪里有你们奴才插嘴的份儿!” 李妈便噤声不语。 静初十分难过道:“那姐姐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你告诉我,我要回家。” 白静姝一听有门,只要能赶走她,她一个傻子,出了白家的门,肯定就回不来了。 “那个送信的人说,他们住的地方好像是叫松远镇什么的。” “松远镇?在哪里啊?” “离上京可不近,足足有四五百里地呢。” “那我爹娘叫什么?” “你爹姓李,叫李三。你娘就不知道了。” 白静初眨眨眸子:“那你发誓,没有说谎,否则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静姝一噎:“我为什么要发誓啊,你爱信不信。” “哼,就知道你是在骗我。” “谁骗你啊,”白静姝顿时有些着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母亲。她也看过那封信,可以证明我所言不假。” “那我等祖父回来,祖父才不会骗我。” 白静姝终于失去耐心,气急败坏:“我看你压根就不想走,舍不得白府的富贵。” 白静初点头:“对,我走了就吃不到珍馐斋的点心了。” “白痴!你竟然敢涮我!” “我又不是开水,怎么涮啊?” 白静姝气怒地瞪着她,终于无计可施,拂袖而去。 李妈慌忙上前劝说:“小姐你休要听大小姐胡说八道,什么松远镇,什么李三,只怕都是信口胡编了骗你的。如此等老太爷回府,她就能推卸责任。” 白静初当然知道。从一开始,白静姝痛快地和盘托出之时,就在怀疑。 三年前,自己就很执着地追问白静姝从何得知身世,她一直三缄其口,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不择手段地除掉自己。 既然她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离开白府,应当早就如实相告才对。 如今与三年前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自己已经痴傻,无依无靠,她认定自己已经没有了远赴数百里之外,追查身世的能力。 所以,她的话定有不可告人之处。 但白静姝适才又十分笃定,让自己去向着白陈氏求证,也就是说明,她在白家人面前也是一样的说辞。 子女大多会遗传父母相貌,白景安,白景泰长得都像各自母亲,白静好的相貌则遗传了白家二爷。 而白静姝呢,正如雪茶所言,她与白家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祖父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疑心? 白陈氏又为什么笃定她就是失散十六年的女儿? 看来,这个白静姝有猫腻。 自己应当派人摸一摸她的底细。 陈墨院。 白二叔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白二婶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你倒是说句话啊,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简直急死人了!” 白静好坐在下首处,紧张地用指尖缠绕着裙带,不时偷偷地瞧一眼一旁的嫂子薛氏。 白景泰的妻子,乃是药商之女,上通朝廷,下连市集,半商半官的豪门富贵之家。 她娘家作为皇商,财力雄厚,嫁妆殷实,在府上出手相当阔绰,因此府中下人喜欢到她跟前讨赏。 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今日便是她,得到林家媒婆曾登门提亲的消息,跑来白二婶跟前通风报信。 白二叔重重地搁下酒杯:“你让我说什么?难不成腆着脸去大嫂跟前,让她将林家的亲事说给静好?门第相差这么悬殊,未必是好姻缘。” “合着她白静姝能嫁进侯府,咱静好就不配进一品大员府?咱静好比她白静姝差到哪里去了? 再说了,林家主动找白府结亲,那是相中了咱家门第吗?是医术!那林家小姨娘能救回来这条命,你功不可没,怎么功劳就全都归了他白景安?” 第27章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白二叔闷声道:“别这山望着那山高,林府里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太多。我瞧着前阵子说的孙家那门亲不错,人丁简单,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静好嫁过去不受气。” 白二婶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医术不争,家业不争,官位也不争,所有好处都归了大房。 如今儿女的亲事,你也凑合。反正,林家这亲事,我是瞧上了,你要是不说,我去!” 白二叔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今静姝与侯府的婚事成不了,大嫂肯定不会将林家的亲事拱手让人,你就别白费心机了。” 白二婶不服气:“我还就不信了,她白静姝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所有好事儿都占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明儿白陈氏宴请林夫人。静好,娘一定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论年龄,相貌,学识,教养,哪一样不比她白静姝强?” 儿媳薛氏也出声道:“我那里有一套掐金丝镶嵌红宝石的头面,最适合静好妹妹的气度,一会儿我差人送过来,明日定将她白静姝比下去。” 白静好羞涩地咬了咬下唇:“又让嫂嫂破费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是高嫁,日后嫂嫂也能跟着沾光不是?嫂嫂是真心实意为你好。” 吏部尚书府啊,若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依仗薛家的财力,上下打点通融,也能为景泰,还有家中弟兄全都谋个一官半职。 林府。 林夫人接到白家送来的请柬,有些微诧异。 “这不年不节的,两家又素无甚密往来,白家大夫人突然设宴,不知是何由头?” “白家来人说是感谢咱府上前两日送过去的素斋点心,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巴结咱们大人? 毕竟,白家大爷这太医院院使的位置坐得可不稳当。此次离京赈灾治理时疫,也一直没有什么建树,恐怕要遭弹劾。” 林夫人轻嗤:“靠卖女儿换来的权势地位,也不嫌臊得慌,这样的人家我是懒得周旋。既然这素斋点心是那个小妖精差人送过去的,就备上一份礼,让她替我去一趟白家吧。” 林小姨娘这几日身子已经大好,就是还有些倦怠,略施脂粉遮掩了病容,带着礼品就去了白府。 白陈氏亲自相迎,见到林小姨娘被人从马车上聘聘婷婷地搀扶下来,不由就是一愣。 林小姨娘上前解释道:“我家夫人前几日便应下了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实在分身乏术。托我向白夫人带来一份见面礼,聊表歉意。” 白陈氏很是失望,但转念一想,古往今来,谈婚论嫁,的确是需要个旁人从中说和。 这位林小姨娘乃是府上贵妾,在林大人心里极有分量,她来也是一样。 于是殷勤地将林小姨娘请进府内,然后将打扮得明艳贵气的白静姝叫出来,与林小姨娘见礼。 林小姨娘出于礼貌,夸赞了两句“明艳照人”“贤淑温婉”之类。白陈氏便王婆卖瓜一般,细数着自家女儿如何兰心蕙质,如何温柔敦厚,毫无半分谦逊,将林小姨娘夸得一头雾水。 然后又打听起林府宅子里的情况,询问林家孙少爷的学业功名,难免令人觉得僭越。 林小姨娘逐渐不耐烦,便反客为主,问起白静初,以及白静好的亲事。 白陈氏想当然地便认为,林家莫不是还举棋不定。于是轻叹一口气道:“我家静初你是见过的,现在这脑子疯疯癫癫的,有点令人操心。 二叔房里的静好丫头,年方十六,正在议亲,男方就是离我府上只隔了一条街的孙参领府上大公子。” 话音刚落,白二婶便带着白静好走了进来,正色道:“这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们也从未应下,还在考虑之中,大嫂怎么就四处宣讲呢?万一日后不成,我家静好还怎么嫁人?” 白陈氏面色一僵:“弟妹怎么来了?这里有贵客在,莫失了礼。” 白二婶母女与林小姨娘见过礼,一顿嘘寒问暖:“你虽说身子已经大好,但三分治七分养,还需要慢慢调理。我家静好最是精于此道,擅长药膳烹制。要不让她给你请个脉?” 林小姨娘有点诧异:“白家真不愧是医学世家,静初姑娘擅长针灸之术,其他女儿家也全都是女中华佗。” 白二婶心里一动,想要追问,却被白陈氏慌忙打断。 “林小姨娘的身子自有府医负责调理,咱们就不要班门弄斧了。我家静姝今日见您来府上,特意准备了几道清淡的素斋,您尝尝是否合口味。” 白二婶皮笑肉不笑:“静姝自幼在尼庵里长大,素斋做得极好。不像我家静好,自幼娇生惯养,也只学点女红绣活,管账理家,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话对于白静姝是明褒实贬,白陈氏当时脸色就黑了,可是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林小姨娘也是冰雪聪慧的一个人,立即瞧出气氛尴尬。 “从府上来的时候刚吃过点心,还不太饿,午膳不着急。倒是上次抱恙,多亏了府上静初小姐,我想当面去给她道一声谢,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白二婶不等白陈氏说话,便立即朝着白静好招呼道:“静好,给林小姨娘引路。” 白静好娇羞地冲着林小姨娘福了福身:“您请随我来吧。” 林小姨娘悄悄地从手腕上撸下一串紫色水晶串珠,搁在椅垫之上,随着白静好去了静初的院子。 行至跟前,突然扭脸对身后丫鬟道:“我的水晶珠子怎么不见了?好像是适才不小心遗落在路上了,你帮我回去寻一寻。” 悄悄地递了一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即转身,沿着来路往回。 待走到待客厅跟前,就听到白陈氏与白二婶正在屋里,争执得脸红脖子粗。 “你平日里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今日我招待的乃是尚书府贵客,自然是有要紧事情要谈,你跟着捣什么乱?” 这是白陈氏的声音。 白二婶也不甘示弱:“明人不说暗话,自然是大嫂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静好不过刚十六岁而已,你着什么急?” “我倒是不急,急的是大嫂你吧?你怎么就跟人家林小姨娘说,我家静好已经名花有主了呢?” “林家相中的是静姝。” “我怎么听说,人家媒人可没有指名道姓。再说了,静姝早有婚约在身,人林家打听的,本来就是我家静好吧?大嫂你可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两头占!” “呸!人分明是瞧着我家景安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才有此心。” “嘁,您还真会自欺欺人,若是没有我家二爷,你家景安这时候怕是都吃上官司了,还在我跟前托大。” 第28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陈氏气得脸红脖子粗:“今儿你是不让了?” “不让,咱各凭本事,林家瞧上谁就是谁。”白二婶斩钉截铁。 “好!”白陈氏怒极:“我家静姝还能输不成?” 丫鬟在外面听得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手串也不找了,悄悄地退回去,又顺着原路,找到了白静初的院子。 林小姨娘正坐在秋千架上,与静初玩得不亦乐乎。 适才被吵闹得一脑门子官司,在见到烂漫纯真的白静初后,就如一阵清风,瞬间给吹散个干净。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会喜欢跟一个傻子相处,感到很久未有的轻松惬意。 白静好没有走,就立在不远处,装扮精致,眉目如画,尤其是头上戴着的红宝石头面,衬得她愈加光鲜明媚。 再看白静初,身上穿的,还是那两日去林府看诊所穿的罗裙,无论布料的花色,刺绣花样,都是几年前的旧款式。 两相对比,很明显,白静初在府上的境遇很窘迫。 两人疯得累了。 李妈给三人端上来茶水,歉意地笑笑:“让您见笑了,不知道您来,也没准备什么茶果。” 白静好接都没有接,她是不会喝这里的一滴水,哪怕呼吸的空气都觉得脏,所以,离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小姨娘抿了一口茶,低声对静初道:“派去元山寺的下人说,你祖父还有功课要做,可能要晚几天再回来吧。” 静初眸光黯了黯,失望地“嗯”了一声。 林小姨娘对这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顿时心生怜意: “你若是有什么难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派人去林府找我。我会与门房知会一声。” 白静初心里一暖,抬眼望着她,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湿漉漉的,颇感意外。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自己现如今处境不堪,千人唾骂,万人嫌弃,无依无靠。 她冲着林小姨娘甜甜一笑,瞬间如春花初绽一般明媚:“好,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啦。” 丫鬟寻过来,林小姨娘便起身告辞。 路上借口整理仪容,丫鬟低声将偷听来的对话与她说了。 林小姨娘得知白陈氏设宴的目的,顿觉哭笑不得。 林夫人就连白府的宴请都不屑于来,怎么可能瞧得上你白家的女儿?究竟是谁给了白家这样的野心? 简直莫名其妙。 可她毕竟不是当家人,也不好说破,便依旧装作糊涂,宴席之上冷眼瞧着,白陈氏与白二婶轮番夸赞自家女儿,两位千金满面羞红,百般讨好,也只笑眯眯地附和着。 这种不自量力的行径,还有四人之间的暗潮云涌,相互贬低,瞧在林小姨娘眼中,就觉得如跳梁小丑。 宴席之后,她就立即提出告辞。 白二婶早有准备,将薛氏提前准备好的一食盒点心,送上林小姨娘的马车,别有深意地让她带回去尝尝。 点心能有什么出彩? 林小姨娘揭开食盒盖子,还是吃了一惊。 这可真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银匠用银丝制作而成的龙须酥,个个镶金嵌玉,精致灵巧。 点心上还盖了一块彩色丝线绣五福临门的四方盖巾,四周结了璎珞流苏。 绣工精美,足可见刺绣的人心灵手巧,正是白静好的绣作。 如此价值不菲,想来是想贿赂自己,帮着静好美言。 蛮大的手笔。 只是她得林大人宠爱,房中不乏各种奇珍异宝,金银细软,对于白家别有用心的贿赂,丝毫瞧不到眼里。 林小姨娘回到林府,就直接去拜见林夫人。 将食盒交给林夫人跟前的下人,也将白家设宴的心思如实说了。 林夫人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她白家怎么敢想?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什么时候有结亲的意思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小姨娘不敢多言,退下去。 林夫人跟前的婆子立即嗤笑道:“我听闻,白家就是仰仗着对侯府老太君,还有侯爷的救治之恩,死乞白赖地高攀了宴世子。 这次,又多事儿治好了小姨娘的病,立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竟然肖想上咱孙少爷。我看,就是小姨娘太给他们脸了。” 林夫人就觉得,好像是受到了羞辱一般,冷声道:“今日若是我在场,当场就掀了她的桌子,让她撒泡尿照照自己卖女求荣的德行!” 越想越气,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委实令人恼得慌。 “过几日月老庙跟前的二月兰便开了,正是办春庭宴的好时候。 前两日还与老大家的商量着,今年在月老庙跟前的梨园办一场春庭宴,给耀祖寻摸个家世样貌才情都不错的女子。 你帮我给白家也下个请柬,就以孙小姐的名义,请白家那几位娇娇女前往赴宴。她们若识相倒也罢了,若是不自量力,再有冒犯之言,非要好生挖苦一通,才解了我心里的气。” 婆子痛快应着:“就请白家大房二房里的两位姐儿吧?那个傻子定是难登大雅的。” “你说的,可是被白家送给太监做外室的那个?” “可不是,听闻前些时日李公公去世,她就被接回了白家,整个人半疯半傻的。就林小姨娘重病的时候,她跟着白家少爷一起来过几趟。” 林夫人轻哼:“那必须要请了,这不就是个话柄乐子吗?她去了,何须咱们开口,大家伙一人一口唾沫,就让她白家无地自容,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婆子装作恍然大悟:“还是夫人您高明。” 白府。 白陈氏等了两三日,并没有等来林家的回信,反倒收到了林家送来的春庭宴请柬。 宴请白静姝,白静初,白静好姐妹三人一同前往赴宴。 白陈氏顿时满心欢喜,觉得这婚事又往前一步,八字有了一撇。 但与此同时,又心里犯堵,不明白林家怎么会让白静初白静好一起。 一个丢人,一个败兴,这不是给静姝拖后腿吗? 可不让白静初去,又在林家跟前显得自己这个养母刻薄。 白陈氏只能将李妈叫过来,让她到时候千万看管好白静初,莫往人前去,丢了白家的颜面。 至于白静好,没有白二婶在跟前,她又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与此同时,侯府那里也并没有什么兴师问罪的动静。 这无疑更加印证了白陈氏的猜想,侯府不想将池宴清患病之事闹腾得人尽皆知,所以选择息事宁人。 于是逐渐放下心来,全心替白静姝准备春庭宴。 这一次,务必要让自家女儿从众位贵女之中脱颖而出,入了林家的眼,白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第29章 冤家路窄 辛夷院。 今日是静初与白胖子约定再次见面的日子。 她等李妈二人熟睡,便如上次那般,黑巾蒙面,顺着角门出了白府。 她今天出来得有点早,先是找到一家还未打烊的纸扎铺子,入内买了一些纸钱,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十字路口,给雪见烧了过去。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通红的眼睛,泪水肆意而出。 一想起,雪见现如今,还被埋葬在冰冷的地下,与那个变态而又猥琐的李公公葬在一处,便心如刀绞。 自己单纯只是想活着,就已经费了太大的气力,什么时候才能为雪见报仇雪恨? 纸灰逐渐湮灭,变冷。 突然,平地上刮起一阵疾风,眼前的纸灰打了一个旋,扬了起来。 静初立即警惕地抬脸,只见皎皎月色之下,一道黑影就如鸿鹄一般,踏着屋檐,飞似地一闪而过。 黑影手中的长剑,如流星划过天际,只看到一道银光。 他所经之处,带起一阵凛冽的肃杀之气。 此地不宜久留。 静初起身,还未离开,就听身后又是一阵衣袂掠空之声,慌忙隐身于一块立着的牌匾之后,屏息敛神。 十几道黑影同样是飞檐走壁,冲到静初跟前,竟然就顿住了脚步。 这里正是十字路口,四通八达。 这群人大概是在追踪适才那黑衣剑客,却并未看清对方逃离的方向。 为首之人一开口,细声尖气:“一路从香河跟踪到上京,竟然又被他逃了,简直岂有此理!” 牌匾之后的静初身子瞬间一震,控制不住的轻颤。 真是冤家路窄! 这声音她听得真切,也刻骨铭心,正是太监李富贵,李公公的干儿子! 同时,也是叛徒,那人派在李公公身边的奸细,杀害雪见的刽子手! 他利用李公公的信任,在李公公回到香河故居之后,便立即将李公公软禁了起来。 静初装傻的这大半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对静初严刑逼供与试探,在确定她是真的傻了之后,方才对她放松了警惕。 而李公公暴毙之后,他为了斩草除根,将李公公身边伺候的所有人,全都秘密斩杀掩埋。 而自己,则成为殉葬的牺牲品。 若非这大半年里,自己借着装疯卖傻,瞒过他与外界建立了秘密的联络通道,掩护雪见外逃,找来车夫假冒白家人,若非雪见的牺牲,自己断然不可能活着从他手中逃走。 没想到,自己竟然与他在上京偶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静初吃力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压抑住奋不顾身杀出去的冲动。 “李公公已死,树倒猢狲散,已经不足为虑,逃就逃了呗。” 李富贵冷哼:“你懂什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此人乃是那死鬼的心腹之人,为绝后患,绝对不能留活口。 上次我无奈放走白家那个傻子,又始终找不到黄金指环,就已经令主子动怒。此人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几个兵分三路,给我继续搜,一旦发现他的踪影,立即放出信号。 还有,尽量不要惊动巡逻的士兵,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听令,果真兵分三路,分别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而去。 等到全部走远,白静初方才深吸一口气,从招牌后面闪身出来,向着他们来的方向,七拐八绕,向着古玩店走去。 夜已经愈发深沉,乌云蔽月。 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白静初小心翼翼地躲闪着,来到古玩店后门所在的巷子里。 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白静初的脖颈上,凛冽杀气笼罩着她。 对方身手太好,轻如棉絮,迅如狸猫,白静初竟然毫无觉察,顿时身子一僵,而手则悄悄地探进了袖口。 “谁?” “这个问题应当我来问你,你是谁?从前街一路跟踪我到这里做什么?” 声音冷冽而又低沉,透着些许疲惫与沙哑。 对方说的话,还有他手里的剑,令白静初怀疑,他会不会是李富贵的人?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有跟踪你。” “一个单身女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家有至亲去世,出来烧纸。” 对方鼻端轻哼:“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白静初肯定不能说出古玩店,强作镇定,袖中指尖微动,轻轻拔开手中瓶塞:“我只是抄近路回家。” “近路?你从十字街口绕道来此,你跟我说抄近路?” “今日城中不太平,绕道保平安。” 突然云破天开,月华普照。 白静初终于看清了对方。 刀削斧刻一般凌厉而又硬气的脸,剑眉入鬓,眸若寒星,墨发微卷,用一条黑色金边的缎带胡乱捆扎,略显凌乱。 只一眼,静初脑海里便立即浮现出一个人名来。 秦长寂。 适才李富贵等人一路从香河追踪到上京的黑衣人竟然是他。 而男子显然并不相信白静初的谎话,长剑递进几分,眸中杀气更盛。 “既然这么不老实,那我就送你回老家吧。” “传闻秦长寂冷血无情,杀人如麻,果然如此!” 男子的剑明显一顿:“你识得我?” 自己赌对了! 白静初慢慢地抬起手,大拇指上,黄铜指环在月色下散发着温柔的光。 男子更加惊讶:“是你?” “现在还认为,我是在跟踪你吗?” 秦长寂缓缓收回了手中长剑,讥讽道:“看来你对那阉贼还真是忠心耿耿啊。他都已经罪有应得了,你竟然还给他偷偷烧纸钱。难怪,他会将王不留行留给你。” 白静初并未争辩,而是反问:“怎么,你对他难道不忠心吗?” 秦长寂也不直面回答:“我的确是在为他做事,但是并不代表,日后我会对你尽忠。” 白静初“呵呵”一笑:“他临死之前告诉我,只要我带着这个指环找到你,你就会听我号令,唯我马首是瞻。” “错,你可以凭借着指环号令王不留行,但是不包括我。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是王不留行的阁主。” “你要离开?可刚才李富贵他们还在追杀你,没有王不留行,你孤掌难鸣。” 静初十分诧异。 秦长寂不以为然地轻嗤:“李富贵一直在全力围剿,王不留行死撑了三年,现如今已经岌岌可危。再加上群龙无首,溃散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白静初耸肩:“那我就明白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离开也无可厚非。” 第30章 竟然是你! 秦长寂并不辩解,而是主动上前,轻轻叩响了古玩店后门,三短两长。 后门立即就打开了。 秦长寂闪身而入,白静初也跟了进去。 白胖子见两人一同出现,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多嘴询问,将二人带进房间里,便与伙计一同退下,负责望风。 秦长寂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自顾倒了两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才正眼打量对面的白静初一眼。 “李公公将王不留行交给你,想让你做什么?替他报仇?” 白静初点头。 “真是不自量力,就凭你?还是我?” “就凭我们不努力,就会没命,所以必须与那人拼了性命。” 秦长寂更加讥讽:“就你这三脚猫的身手,就算是拼了命,也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可我还有脑子。” 秦长寂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跟我讲脑子?你当是你那深宅后院呢?”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瞧不起白静初,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与不屑。 白静初微眯了眸子,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可以当逃兵,当懦夫,明哲保身,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我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秦长寂一愣,似乎是想辩解什么,但仍旧咽了回去。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我只是劝你识相,安心嫁人相夫教子,没有必要为一个老阉贼搭上自己性命。或者,他给过你什么好处?” 白静初摇头:“没有好处只有仇恨。” “那你为何……” “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死了,而那个人还活着。我更想要的是那个人的性命!” 是那人逼死了雪见,此仇不报枉为人! “好,”秦长寂痛快点头,“我现在就将王不留行交还给你,至于能不能降服这些杀人如麻的男人,能从他们手底下活着,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令牌,“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之上:“从此之后,我与王不留行再无关联。” 望着桌上那块黄铜令牌,白静初有点犯难。 本身就是危难之时,自己一没有足以震撼他人的身手,二没有权势,甚至于,自己就连时间都没有,活得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如何号令一群杀手? 他若真的离开,王不留行覆灭无疑。 但自己假如没有令他诚服的力挽狂澜的本事,就留不下他的人。 白静初并没有伸手去拿那块令牌。而是探手入怀,摸了一粒药丸出来,递给秦长寂。 “这是软筋散的解药。” 秦长寂已经站起身来,想要离开,闻言脚下一顿:“什么软筋散?” “适才你用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偷偷给你下了软筋散。中了此毒会提不起内力,一会儿若是遇到李富贵那伙人,怕是有危险。” 秦长寂有些意外:“你会用毒?” “否则呢?李公公三年前可不是中风,而是李富贵偷偷给他下了毒。若非我精于此道,你以为他能苟延残喘,活了三年?” 当时李公公中毒瘫痪,离宫回到外宅,性情暴虐,以折磨人为乐。 房间里每天充斥着的,都是血腥,惨叫,甚至于死亡的灰败气息。 当李公公将嗜血的目光投向自己时,那种无助与惊恐,现在想起来,静初都会浑身战栗。 幸好,自己懂得医术,幸好,自己看出来他乃是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幸好,自己的鬼门十三针可以抑制他体内的毒发。 她临危不惧,以解毒续命为条件,换取自己的一条小命与清白。 而李公公也因此觉察到,府上郎中已经被人收买,身边危机四伏,忠奸难辨。 自己反而成为了他可以信任之人,得到他三年的悉心栽培,命人暗中教授武功,将宫里,朝廷上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黑幕尽数相告,后来更是将他与秦长寂暗中联络的渠道放心交托给了自己。 三年,她知道有秦长寂这个人,但也只闻其名,未见其身。 秦长寂身子也明显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白静初:“你,你是……” 白静初扯下蒙脸面巾:“不错,就是我,白静初。那个与你里应外合的人,代号‘赤炎’。” 秦长寂眸中的震惊之色更加明显,他已经猜到了静初的身份,慢慢地坐了回来。 “我听说你早就傻了,没想到,与我里应外合的人会是你。” “李公公反抗了两年,自认并非那人的对手,便未雨绸缪,让我装疯卖傻,留最后一条退路。” “你竟然能瞒得过李富贵的眼睛,看来,的确有过人之处。” “没有,”白静初淡淡地道,“只有一个字,就是忍。” 即便遍体鳞伤,也要忍,即便受尽屈辱,也要忍。 她将手里解药向着秦长寂又递了递:“适才不知道是你,情急之下,便用了毒。” 秦长寂并未接:“你的软筋散对我没用,所以你的解药我也用不着。” “为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吗?王不留行这些人之所以肯为李公公卖命,就是因为,他们全都中了李公公的剧毒,仅靠他的解药维持。 我身上的毒最厉害,寻常的毒药对于我而言,压根无效。” 然后又探身朝着白静初近了些许,冷声道:“还有一个坏消息要提醒你知道,负责研究毒药与解药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我此去香河,就是为了寻找此人线索。” “此人在香河?” “而且就在李公公府上。” “怎么可能呢?李宅里到处都是李富贵的人,她怎么能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熬制解药?我也从来不知道,身边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这与她不知道你的伪装一样的道理。” 静初抿了抿唇:“可李公公死后,所有伺候他的人几乎都遭遇了毒手。” “所以,她很大可能已经遇害,当然,也有可能叛变。 除非你有解药,否则别想控制王不留行。恰恰相反,这些人还很有很大可能被逼倒戈相向。” 白静初不知道!压根不知道!李公公从未提及过! 他留给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烂摊子,弃之无味,食之可惜。 静初的面色瞬间一沉:“所以,这才是你离开的理由。” “不错,以后阁中将没有续命解药,这个消息还未传开,我让胖子将消息拦截了下来,否则你与我都会遭受反噬。留下来难逃一死,你若识相,劝你放弃,明哲保身。” 白静初默了默,伸出手去:“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脉象吗?” 秦长寂略一犹豫,伸出手去。 白静初将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之上,沉吟良久,心沉了又沉,直落谷底:“离下次毒发,还有多长时间?” “一个月之后就会发作,浑身如遭蚁咬虫噬。若是没有解药解毒,之后每隔三日就会频繁发作,最多发作六次便七窍流血而亡。” “好!”白静初颔首:“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帮你们彻底解了身上的毒,去留由你。” 第31章 我要亲手杀了他 秦长寂轻嗤:“你好大的口气。” “就算我不行,我身后还有白家。我祖父医死人药白骨,太医院院使的名头绝非虚设。” 秦长寂抽回手腕,沉默了片刻:“我可以陪你赌二十天,暂时也不公开你的存在。二十天后,我肯定要离开,你自己好自为之。” 白静初一口应下:“二十天就二十天!一言为定。” “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白静初不假思索:“杀掉李富贵!” 秦长寂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你这个想法并不明智,给我一个理由。” “其一,这是李公公临死之前的嘱托,我接掌王不留行的条件。 其二,我与他有血海深仇。 其三,李富贵十分了解王不留行,他多活一日,对于王不留行而言,都是最大的威胁,所以断然留不得; 其四,凭借王不留行现如今的实力,不足以抵抗对方的打压。我要兵行险着,通过暗杀削减对方势力,引起朝廷对他们的注意。 这样,对方才能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妄为,将我们围追堵截,置于死地。我们才有喘息的时间。” “可你就不怕这样做,会引起对方对你的注意?” “这是我的事情。” “好!我会派人密切关注李富贵的行踪,寻找可以动手的契机,争取一击致命。” “我希望能亲自动手。”静初正色道。 “真麻烦!”秦长寂颇有些不耐烦:“刺杀的机会稍纵即逝,而你,怕是出府一趟都不方便吧?” 静初坚持道:“我会尽量。” 秦长寂漫不经心地应下:“好,我答应,行动之前会通知你。至于你能不能赶得及那是你的事情。” 静初沉默不语。 秦长寂说得很对,自己现如今的确有着太多的不方便。可亲自手刃李富贵,为雪见报仇,是她心中的一个执念。 多少次噩梦惊醒,都是雪见身下蛇一样蜿蜒的,猩红的血迹,还有李富贵狞笑的脸。 令她内疚愧悔,再不能寐。 她缓缓吐唇道:“谢谢。” 秦长寂又问:“你让胖子物色的两个人,我心里倒是有合适的人选,明日就能让她们去白府待命。” 白静初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合适的时机,等我几日。” 毕竟,自己半疯半傻的,总不能平地里就多出两个忠心耿耿,而又身手不凡的丫鬟吧?没人怀疑才怪呢。 自己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秦长寂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她:“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李公公死后,李富贵要对你们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吗?” 静初袖中的手紧紧地握起,指甲掐进手心里,尽量让自己不会太失态。 “因为,李公公在宫里数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秦长寂一字一顿:“所以说,有人担心,你会从李公公那里知道他的秘密与把柄,一旦泄露,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危险。因此,你必须要死!” 静初坦然承认,语气说不出的平静:“即便我已经回到白家,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让对方知道我是在装疯卖傻,随时都会要了我的性命。除非,我自己足够强大。” 长时间的沉默。 秦长寂一次又一次地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一种不屈不挠,坚韧与顽强的风骨,逐渐屈服在她的命令之下。 几日后,便是春庭宴。 林府所选的地方在月老庙前面的梨园。 上有梨花挤挤挨挨,簇拥着如白云琼花,下有粉紫色的二月兰竞相争艳。 梨园边上,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水环绕,河畔垂柳青青,阳光碎银一般洒落河面。 马车到了梨园前面的小路便颠簸起来。 白静好与静初同乘一车,手里的茶水一晃,尽数泼湿了静初的衣襟,洇染一大片。 李妈忙不迭地用帕子擦拭:“我们可就这一身能上得台面的衣裙,这可如何是好?” 白静好一脸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马车太颠了,没有坐稳。” 李妈心知肚明,白静好就是故意的。 但是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 马车抵达梨园,白静好便抚抚鬓发,聘婷下车。 “静初姐姐这个样子实在不得体,若是进去,难免被人嗤笑,李妈你要不带着她在外面侯着吧。” 与白静姝两人趾高气昂地进了梨园。 李妈惋惜地直唠叨,白静初也觉得可惜。 不能亲眼看到白静姝被人羞辱无地自容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她也不愿意一起跟着,被人指点议论,所以白静好适才那一杯茶水,她尽数笑纳了。 白静姝手持请柬,入了梨园,立即就被眼前的这幅奢靡景象震惊住了。 林家派人提前在梨园四周拉上云青色锦缎帷幔,遮蔽着仍旧略带一丝料峭的杨柳细风。 林间小径之上,都横七竖八地铺展了同色的丝绸,以免地上略有些湿润的泥土,脏了贵人们的裙摆与绣鞋鞋底。 整个梨园里,蜂飞蝶舞,花香,混合着脂粉的香气,以及瓜果茶点的甜香,袅袅花茶的清香,被阳光蒸腾得暖意融融。 而花枝间,还挂了不少垂着纸笺的琉璃风铃,偶尔微风拂过,清脆的叮咚之声,混合着环佩之声,不绝于耳。 姐妹二人眼睛里也不自觉地有了艳羡之意。 林家孙小姐林骆冰正与几位要好的女娘说笑打闹,见到白静姝与白静好立即齐齐顿住话音,上前将姐妹二人热情地介绍给大家认识。 姐妹二人费心地妆扮过,也全都佩金戴银,自认一身显贵,当站在这些真正显贵的闺阁千金跟前,就被对比得相形见绌,处处透露着刻意与显摆。 大家你瞅我我瞅你,面带讥诮与诧异。 但是大家不明白,林府为何会宴请她们姐妹二人,在还未摸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谁都没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洛冰笑着道:“都是自家姐妹们,两位白小姐不必拘谨,敬请随意,吃点茶点。 若有兴趣,可与大家一同猜几道字谜,今儿谁若是能夺得魁首,我大哥给准备了一枚玉如意,作为今日春庭宴的彩头。” 顺着林洛冰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梨园正中摆放糕点的八仙桌上,果真架着一支通体莹润碧玉的绿如意。 白静姝一瞧,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暂且不论这玉如意一瞧就价值不菲,它还是林家孙少爷的一片心思。 自己万不能让它落入白静好之手,夺了自己的风头! 一时间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品茶闲聊,与怀揣着同样好胜心思的白静好兵分两路,只一心盯着那风铃上面挂着的字谜瞧,搜肠刮肚。 凡是能猜出答案的,便扯下来,让丫鬟收着。 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将地上的二月兰踩踏得东歪西斜,拽得枝头梨花簌簌扬扬地飘落一地。 众女娘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