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春归》 第1章 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谁爱嫁谁嫁! 帝城,凤栖宫。 白玉为阶,繁花作锦。 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金龙冠的男子坐在一张床榻前,正在与躺在上面的人说话。 那床榻之上的女子神形消瘦,面上毫无血色,似是大限将至,她望着床榻前的人,微微抬起手来。 男子握着她的手道:“朕答应你,此生你便是朕唯一的皇后,再无旁人。” “那崔姒呢?”她问。 “崔姒,朕娶她不过是为了崔氏一族” 崔姒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心头仍旧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痛得有些缓不过神来。 怎么又梦见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了呢? “娘子又做噩梦了?”边上给她打扇的粉衫青裙侍女拿了一方绣着仙鹤纹的帕子给她擦拭额上的汗水,询问她道,“可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崔姒看着她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她的贴身侍女之一胭脂,原本早在她嫁予燕行川的第六年,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尚阳城里,如今却好生生地活在她面前。 是了。 她又重生回到了过去。 正躺在她院中梧桐树下的藤椅上晒太阳小憩。 三月的春光灼灼,遮盖半个院子的梧桐树在春日里舒展,青青绿绿的叶子堆满枝头,天上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了下来,在地上落下了片片光斑。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崔姒怀疑自己的上辈子只是一场幻梦,她只是在树下睡了一觉,梦醒了,一切都未发生。 她并未嫁给北燕王燕行川,也并未在他登上帝位之后被他弃之如敝屐。 说起来,再一次重生,已经是她第三世了。 第一世她是一出生便被抛弃的女婴,在孤儿院长大,心中极度缺钱缺爱,一生都在卷卷卷,卷工作,卷副业,卷到最后,心猝而死,赚到了钱都贡献银行了。 第二世是穿越来了这个古代架空社会,她出身大周文人世家,是平洲大族羡阳崔氏女,出身尊贵,可她卷王之心仍旧不改,卷自己,卷兄弟,卷侍女。 可谓是一家出一个卷王,全家遭殃。 闺阁之中她是名声在外的崔氏贵女,出嫁之后,她是北燕王后,等到燕行川没了,她做了太后,继续为了这个天下呕心沥血,最后在一次午后的小憩之中睡了过去。 再醒来,又一次回到了闺中待嫁之时。 “不必,是我梦魇了。”崔姒稍稍回神,坐起来拿过胭脂手中的帕子擦汗,问她,“什么时辰了?” “巳时中了。” 胭脂话音刚落,便有一同样身着粉衫青裙的侍女从门外匆匆赶来,双手搭在腰间屈膝行了个礼,快速道: “娘子,主宅那边来人了,说请娘子过去参加春日宴呢。” 这是崔姒另一贴身侍女松绿。 松绿上一世倒是陪着她活到了最后,她原本也是个活泼说话爱逗趣的人,只是后来经过太多的事情,也变得沉默寡言。 崔姒听罢便皱眉:“不是说我身子不适,需得好好休养,便不去了吗?” 松绿像是泄了气一般,无奈道:“夫人说了,族中的女郎们都到了,娘子便是身子不适,好歹也去坐一坐,与族中姐妹说说话,眼下众人都到了,只等娘子呢。” 崔姒一听,眉头皱得更深了。 羡阳崔氏大族,嫡支便有三房,松绿口中的夫人是长房的主母,也是崔氏一族的族长夫人,称一声崔夫人,而崔姒则是嫡支二房的女郎。 今日崔夫人举办春日宴宴请族中女郎,也不为别的,为的挑选族中好女,嫁予北燕王为王后。 时下正值乱世。 旧朝大周将塌未塌,帝王昏庸无能,沉迷女色,奸臣当道,各地乱军四起,各自为政,百姓人人自危。 崔氏在大周耕耘百年,于羡阳之地一家独大,却也不能幸免此劫难。 族中家主与族老商议过后,便做下了‘良禽择木而栖’的决定,在几个名声不错的反王之中,挑选了北燕王燕行川为良木。 故而便有了北燕王南下娶崔氏女,得羡阳,占平州,得崔氏一族倾力相助,共谋大业之典故。 上一世,便是崔姒嫁了过去,做了北燕王后。 说起来,上一世的她也是天真可笑,自以为与他一同走过无数风风雨雨,便是夫妻情深,也为他诸多筹谋,以成大业。 不料,他刚刚登上帝位之后,便立了表妹做皇后,让她成为一个笑话,甚至在表妹病榻之前,燕行川还许诺了她此生唯有她一个皇后,再不立后。 多可笑啊,她可是燕行川的原配发妻啊。 若不是燕行川死得早,她高低得送他一程,助他早登极乐,与他心爱的表妹在地府做生死鸳鸯,双宿双飞。 这一辈子,她只想离他远一点,好好地在这羡阳城过完一辈子。 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谁爱嫁谁嫁! 上辈子吃的苦,这一辈子是绝对不会去吃的。 只是没料到,她称病想要避开这春日宴,崔夫人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崔姒目光沉沉。 松绿有些着急:“娘子,这该如何是好?” 世家大族,族长夫人身份自然贵重,便是崔姒也是嫡支女郎,却也不能一而再地拒绝崔夫人相邀。 先前崔姒说自己不病了不去,眼下崔夫人又派人来请,又说大家都等着她,她若是再不去,一来有些不给崔夫人面子,二来,又得罪了族中姐妹。 “也罢,便走一趟吧。”看来这一趟,是想躲都躲不开了,毕竟她想以后留在羡阳的话,崔夫人还是不要太得罪了。 “你去告知来者,说阿姒谢过夫人相邀,待阿姒更换衣裳,便即刻前往。” “喏。” 松绿领命而去,崔姒则是穿好了木屐往屋里走去。 胭脂紧跟在她身后,为她择选外出的衣裳。 一番更衣梳妆毕,崔姒便领着松绿、胭脂二人出了大宅,坐上了已经在等候多时的马车。 待三人登车坐定,车夫便驱赶着马车沿着青砖路往前走去,一路往崔氏主宅驶去。 第2章 崔姒,别落在我手里 姜水之畔。 一身着青衫头戴巾布的中年男子正坐于河畔垂钓。 春风煦暖,微风和畅。 近处是湖面绿水微漾,落花随波;远处青山回春,山岚青翠,又点缀着些许繁花,为人间增添许多春。 此时中年男子吹着江上春风,感慨道:“江畔垂钓,人生美事啊!” 当然,若是他身边没有蹲着一个手抓烤鱼猛啃的人,就更美了。 大煞风景,大煞风景! 那年轻人身着银甲白袍,面容白嫩,好似那唇红齿白的小白脸,只是可惜,他那饿虎扑羊啃鱼的劲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先生,你说主上真的要娶崔氏女吗?”小白脸吃着吃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正在垂钓的中年男子伸手抚了抚下巴处一茬点了两三根银白的胡须,闻言道:“过了河再往前走,已经是平州地界了,再有三日,便能抵达平州城了。” 崔氏一族欲与燕家结亲,燕行川娶崔氏女为王后,崔氏一族愿为燕家马首是瞻,这第一份大礼,便是将这平州地界奉上,为燕之疆土。 燕行川此番领军南下,便是要收了这平州,既然收了崔氏的大礼,崔氏女,自然是没有不娶的道理。 “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先前不知多少人想将女郎嫁予主上,主上都不同意,这一次竟然答应了,你说,主上为何会同意呢?” “或许是年岁大了,知晓要娶妻了。” “噗!”小白脸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他好不容易咽下,立刻就开骂,“上官老贼,你休要胡说,你以为主上是你吗?天天想着娶娘子。”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啊,你这傻小子就是太年轻,这人啊,哪里有不想娶娘子的。 主上又不是天上的神仙,自然也会想娶娘子” 春光洒落江面,风过水面,水波微漾,水光摇曳。 有渔者撑着竹排而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涟漪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风声呼啸—— 燕行川从光亮忽暗忽明的梦境中惊醒,弹坐起来的时候还伸手摸了摸心口,那一支要了他命的箭并没有出现。 营帐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来了又去。 银甲白袍的小将军手提红缨长枪,匆匆掀起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见燕行川已经醒来,面露大喜:“主上,您醒了。” 三日前,北燕军行军抵达姜水之畔,遇见了伏击,燕行川一个晃神,险些中了一箭,但也惊得从马上栽了下来晕厥过去,过了一天一夜才醒。 醒来之后更是头疼难忍,难以入眠,眼前光影摇晃,视物艰难。 能说得是话的几位商议过后便在姜水之畔安营,等燕行川好些了,再行渡江。 “沈陌。”燕行川认出了来人,“外面什么事?” “几个宵小。”银甲白袍的小将军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上有些冷冽,“主上放心,不足为惧。” 燕行川点头,起身便去穿挂在一旁架子上的盔甲,边上随侍见此,便上来帮忙。 他身形颀长,气势冷沉冷冽,站在人跟前的时候,如同一座山岳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陌敏锐地察觉到燕行川这两日的气势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是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 “主上穿盔甲做什么?那不过是几个宵小,有阿兄在外头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燕行川道:“待收拾了那些人,便命人拔营渡江吧。” “可是主上的身体”沈陌欲言。 “本王的身体无事。”他转过头来,一张冷峻的面容线条凌厉,仿佛是沾染了北风的肃杀与寒冷,一双剑眉微拧的时候,仿佛天地烈日都为之退让。 其实他的年岁也不算大,今年不过二十二,但十三岁之时,便带着北疆将士以北燕成为基,反了大周,号称北燕王,称王之后这些年,他便逐步往西、南方向吞并。 至今,已经是逐鹿天下的大势之一。 接了崔氏的投诚之后,燕军便渡江南下,待到河岸的另一边,有崔氏族人接应,到时,燕军可不费一兵一卒占领平州地界,再以平州为据点,继续往东、西、南三方进军。 “已经耽搁了三日,迟迟不渡江,崔氏久候不见人,还以为我燕家言而无信,再说,耽搁太久,崔氏处境也危险,该是速战速决,占领平州。” 上一世,崔氏族人在河岸另一边等候,同样也遇见了伏击,纵然崔氏一族早有准备,但也死了不少人。 这一世,燕行川虽有提前派遣将士渡江,但耽搁太久确实不妥。 “让人准备渡江。” “是。” 沈陌领命而去,燕行川则是继续将盔甲穿好,待他穿戴好了,正要伸手整理的时候,眼前光影一恍,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窈窕女子。 她俯身过来,伸手替他整理盔甲,那张妍丽柔和的脸上还有柔和的笑意,一如往昔,末了,同他道:“夫君,要照顾好自己。” 燕行川愣然,伸手触碰。 可在触碰的那一刹那,光影散尽。 燕行川又觉得眼前一阵刺目的疼。 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离开,让她等他归来。 待他平定了这天下,便与她归隐,从此不问世事。 只是可惜,他这一走,却再也没有回来。 大仇得报,天下平定,可他心中舍不得妻儿,一直在人间游荡。 待他浑浑噩噩飘回帝城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登基为帝,并且向他的母后献上一个个精挑细选的美男。 并且扬言道: 母后,您瞧这一个个的,比父皇贴心,比父皇健朗有力,保管将您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这可真的是他的好大儿啊! 而且她还笑眯眯地受了,任由这些美男在她跟前伺候着,还一个给她捏肩一个给她捶背,一个给她喂葡萄。 燕行川看到这场面,差点没气疯,觉得自己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不过这一气,他竟然又回到了南下娶崔氏女的路上。 “崔姒”燕行川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黑,“别落在我手里!” “崔姒别落在我手里” 崔姒从梦中惊醒,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六娘子,主宅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才使得崔姒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是在去往主宅的路上,靠着软枕睡着了。 想来她是疯了,怎么可能听见燕行川的声音。 再说了,她与他,这辈子估计都很难相见了,他还能将她如何? 第3章 若是有心,为何让夫人久候? 崔姒接过胭脂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本不存在的汗,深呼吸缓了缓神,这才让松绿撩起车幔,由着胭脂扶着自己下马车。 站在‘崔府’的牌匾之下,崔姒有些恍惚,也有些怀念。 她上一世,唯一有过松快的时候,大约便是在羡阳城做崔氏六娘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对未来有着无数的向往,甚至想着改变这个世界。 “六娘子。” 崔姒站在门前不过一会,便有一青衣青裙的侍女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屈膝行礼后道:“夫人等候多时了,请六娘子随婢子来。” 看来崔夫人真的是很中意她的。 崔姒心中无奈,面上却道:“让夫人与诸位姐妹久等,是我的不是,你前面带路吧。” “是,六娘子随婢子来。” 侍女走在前头引路,领着崔姒等人一路往主宅的花园中走去。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春风煦暖,百花盛开。 花园中有流水经过,流水潺潺,汇入不远处的荷花池之中。 荷花池畔设有一个宽敞的水榭,水榭中有女眷相聚,她们身着锦衣华服,饰以金钗玉簪,配以香囊禁步,手持团扇,或坐或站,说话时声音轻声细语,巧笑嫣然。 流水两岸百花姹紫嫣红开遍,五颜六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甫一踏入此间,叫人觉得自己仿佛是误入了仙境,遇见了百花仙子。 崔姒被侍女引入水榭之中,踏入的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瞩目。 “六娘子来了。” “族姐族妹。” 众人一脸欢喜地同她打招呼。 “六娘,你来了。”崔夫人端坐于水榭之中主位之上,见崔姒来了,还温和地招呼她,“你快过来坐下吧,诸位姐妹就等你一人了。” 崔夫人乃是崔氏一族的宗妇主母,是崔氏的族长夫人,出身同样是大家氏族的谢氏。 彼时,她身着胭脂红绣金云百褶裙,外着镶红边宝蓝织锦大袖衫。 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顶戴着一顶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边上配着两支梅花流苏金簪,耳上配着金葫芦耳铛。 其华贵端庄,贵气不凡,恍若天上仙妃神女。 崔姒领着侍女上前去行礼:“六娘拜见夫人,问夫人安。” “问夫人安?”崔夫人还未应答,人群之中便有一女子冷笑出声,“若是有心,为何迟迟不来,让夫人久候?” 崔姒下意识就怼了回去:“你倒是来早了,却未必有几分真心。” 那人一听,顿时就恼了:“崔姒,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对夫人还是虚情假意不成?” “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这不得问你自己,旁人自然是无从得知了。”崔姒笑笑,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对上了坐在席间一位身着杨妃色的女郎身上,“五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刚刚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比崔姒大了半岁的族姐崔姚,是崔氏一族中行五的女郎。 时下门阀世家地位极高,嫡庶之分严苛,崔氏也深受其影响,一家兄弟姐妹,都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像是崔姒被称为‘六娘’,并非是她在家中的排行,而是在族中行六。 而崔氏一族中,也唯有嫡支嫡出的女郎才能排序,旁的连排序都没有,在名字后面加以‘娘子’‘女郎’,便是她们的尊称了。 崔氏一族嫡支有三,为长房长德房,是崔夫人这一房,二房明德房,是崔姒这一房,三房永德房,是崔姚这一房。 崔姒与崔姚为两房嫡女,年纪相仿,再加上两家的老太太也不对付,几乎是碰面就要呛上两句。 崔姚原本就看崔姒不顺眼,再加上今日她也想争北燕王后这个位置,崔姒是唯一能与她相争的敌手,自然想先发制人,想挑崔姒的错处了。 不过崔姒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别人给的亏,既然敢开口,就要做好被怼的准备。 崔姚这会儿被怼得脸色通红,怒瞪了崔姒一眼。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小娘子啊,就是爱斗嘴,尤其是你们俩,每次见了面都要说几句。”崔夫人笑着打圆场, “你们都是崔氏的好女郎,对我自然是没得说的,皆是真心,伯母我心里有数。” “六娘,既然来了,快入座吧,你的位置便在五娘身边。” “谢夫人。”崔姒行礼道谢,便抬脚往席间走去。 这个时空有点像魏晋到唐朝这个时期,崔姒初初降生的时候,这个时代还是矮桌跪坐,崔姒大一些之后,实在是受不了,便画了一些样式,丢到了城中各家做家具的店里。 这不,半年之后,新样式家具在羡阳风靡,崔家也全数换上了新桌子椅子,再也不用跪着说话吃饭了。 而水榭之中,所设案几皆为书案式茶桌,已经放置好了茶水点心等吃食,边角之处,更是放置了一只花瓶大小的花篮,花篮之中插着从花园之中新采摘的鲜花。 崔姒与崔姚的位置并排,正是面对这崔夫人的第一个位置。 “崔姒。” “怎么了?”崔姒闻声转头看去,正好对上崔姚满是恼怒和警告的目光。 四目相对,仿佛是一阵刀光剑影。 崔姒今日这一身,是淡妆雅服,清丽清雅,上身着缠枝海棠滚边的杏色交领衫,外着绣着蟹爪菊的杏粉云纱大袖襦,下裙则是一袭印花浅蓝百迭裙。 看起来俏美清雅,像是春日里的盈盈杏花。 不过她气质端庄娴静,不骄不躁从容不迫,更胜似那远隔云端的仙芝琼花,叫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 而眼前的少女一身华服,一袭杨妃色的云锦织罗,手臂间挂着姜黄色的披帛,拽地百迭裙施施袅袅,轻巧的灵蛇髻间簪着的一支牡丹流苏镶宝金钗,脖子间还挂着一个金镶红宝石如意璎珞。 正仿佛这春日里做最耀眼的一朵灼灼牡丹。 彼时,崔姚犹如灼灼火焰,燃尽一切,崔姒却犹如云间皎月,巍然不动,淡看一切。 最终还是崔姚撑不住,败下阵来,冷笑一声别开脸。 崔姒将目光收回,淡定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敬了她一盏:“五姐,以茶代酒。” 这与崔姚斗嘴的日子,似乎也怪让人怀念的 第4章 五娘不才,愿为崔氏分忧 崔姚好悬才没被她气得昂倒。 想发怒,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觉得丢脸,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 “你自己喝去吧。” “都说崔氏出好女,五娘国色天香,六娘清丽无双,堪称崔氏双姝,果然是不假。”崔夫人看着这两人,也十分的满意。 一人是富贵堂皇色,芙蓉牡丹人间倾城,长裙拽地,便是盛世繁花。 一人是清丽婉约,皎若云间月,是瑶池仙花不染尘。 且都是崔氏尊贵的嫡女,无论哪一个,都是够资格嫁予北燕王做王后了。 “我崔氏有你们二人,当真是大幸!” 崔姚扫了崔姒一眼,立刻道:“夫人谬赞了,能生在崔家,才是五娘之大幸。” 崔姒也随之答道:“六娘亦然。” “你们如此想,伯母便放心了,这日后还得仰仗你们了。”崔夫人含笑颔首,仿佛十分欣慰,“最近这几日春光正好,我便命人设了这春日宴,请你们前来同庆这春日,莫负春光。” 虽说今日这春日宴,是披着一层皮的选妃宴,但既然是春日宴,这该有的流程自然也不能少了。 崔夫人举杯,唱念祝酒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建,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众人随崔夫人同念祝酒词,待祝酒词念罢,便要各自赋诗词一首,赞春日之美,诗词作罢,浇酒一杯祭春日,是为祭春。 待赋诗祭春完毕,崔夫人命人送来清泉水,让诸女各取一碗,而后再让诸女去花园之中摘取一朵花,将花泡于碗中,再取此水泡茶,当是品春。 世人以为,春日之美,皆汇于繁花之中,将花放入干净的清泉水之中,这春日之美,便会汇入清泉水中,此水便盈满春日之灵。 以此水泡茶,再饮下此茶,便是品了这一年之春。 崔姒原本觉得这春日宴也没什么意思的,或是她往年这个时候都用来卷,这样的场景,那都是她展现自己的台子,尽情发挥就是了。 至于这事情这春日宴本身是否有趣,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如今静心安神地做这些事,细品自己泡出来的春茶,又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来了兴致,还与几位族里的姐妹一同分享春茶。 崔姒也不知多少年没有这般放松了。 崔夫人十分的有耐心,含笑品茶,看着众人笑闹,待是差不多了,才说起今日最重要的事情。 “今日春光正好,崔家也好,崔家百年经营,这才能在这动荡的局势之中护佑族人平安,只是可惜,这天下乱世,实在是令人惶恐不安。” “你们家中的长辈想来也和你们提过,家主与族老商议过后,打算择一良木,护佑我崔家一族平安度过这乱世。” “北燕王大才,乃是家主与族老一同定下的人选。” “三日前,崔家也收到了北燕城的来信,说北燕王已经应下此事,不日便南下亲临羡阳城,迎娶我崔氏女为王后。” 崔姒心中嘀咕,还不日亲临羡阳城迎娶崔氏女为王后呢,真的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实则,人家南下是为了占领平州,迎娶崔氏女只是顺道。 崔夫人又继续道:“此番,已然是到了崔氏生死前程的时候,今日在此,本夫人便代替家主与诸位族老,选出一人,担起这一族之重担,结燕、崔两家之好,促使燕崔两家共谋大计。” “不知是哪位好女,愿意一试,本夫人处事公允,谁若是有心,尽管大胆地说就是了。” 崔夫人话音刚落,诸位小娘子便忍不住小声议论了起来。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心中不安。 说是问谁愿意,其实很多人心中已经有数,这个人选大概是会在崔姚崔姒两人之间选一个,而旁人,大约都是来凑数的。 不过到底是有人是不甘心的,想要站出来争一争,尤其是崔家主与爱妾所生的双胞胎姐妹崔妩与崔媚。 两人推攘了一下,最后咬咬牙,齐齐起身上前,去崔夫人面前跪下请愿: “母亲,女儿与阿媚皆愿意,母亲不如在我与阿媚之中选一个就是了。” “是啊母亲,先前父亲也说了,四姐身体不康健,可我与妩姐也是父亲的女儿啊,既然是崔氏嫁女,那自然是得嫁家主之女。” 两人口中的四姐不是旁人,正是崔夫人的亲女,崔氏行四的女郎崔妘。 按照道理来说,崔氏诸女中,崔妘为家主嫡女,身份最贵,便是崔氏要与北燕王结亲,理应是她嫁才是。 可惜崔夫人怀崔妘时受了内宅阴私算计,仅怀胎七月便生了她,生来就跟一只小猫似的,病怏怏的,这些年都用药养着,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她那般身子,不说诞育子嗣,便是性命都不知几何,自然是不能嫁过去的。 而崔氏嫁女北燕王,是为了崔氏一族的将来,自然是不可能嫁这样的一个崔氏女过去。 崔家主倒是还有两个女儿,便是与爱妾所生的双胞胎姐妹花,也是适龄。 崔家主有意将其中一个女儿嫁过去。 但崔夫人不愿助长妾室威风,担忧日后妾室有了一个做王后的女儿踩在自己头上,将来下场凄凉,于是便大力说服了崔家主与族老,办了这春日宴,在族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崔妩与崔媚这个时候敢提崔妘,简直是崔夫人心口上插刀子。 “住口。”崔夫人脸色一沉,大怒,“崔氏嫁女,嫁的是王后,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像是什么样子,尽学了你们小娘的做派,嘻嘻笑笑妖妖娆娆的,成何体统。”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心软让你们小娘养你,如今养成这样,简直是是丢尽了我的脸,这样子还想嫁给北燕王做王后,崔氏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崔夫人骂得不算脏,但侮辱性极强。 世家贵女,讲究的就是一个端庄贤惠,品貌俱佳,唯有那下作的姬妾和迎来送往的花娘,才称她们妖妖娆娆。 崔妩与崔媚顿时脸色涨红,一时之间羞愤难当,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也正是这会儿,崔姚抓准了时机,起身对着崔夫人作揖一礼,开口道: “夫人,五娘不才,愿为崔氏分忧。” 第5章 既然是五姐有意,六娘自然成全 崔姚一站出来,崔夫人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立刻就道:“你们看看五娘,自尊自贵,进退得宜,这才是我们崔氏贵女。” “像你们这般,别说是嫁过去做王后,便是做侍妾,那也是抬举你们,若是崔氏将你们嫁过去,别人还当我崔氏连一个拿得出手的女郎都没有。” “五娘,你且说说,为何是你?” 崔姚又是一礼,然后道:“既然是崔氏嫁女北燕王,自然不能嫁一个庶女过去,免得旁人说我崔氏自视甚高,连北燕王都不放在眼中,只嫁了个庶女就想做正妻王后。” “而在崔氏之中,四姐、我与六妹身份最为尊贵,四姐离不得夫人,不敢劳烦于她,而我比六妹年长,长幼有序,该是我的事情。” “我生在崔氏,养在崔氏,此生与崔氏生死荣辱一体,既然是为了崔氏大事,五娘,定当义无反顾。” 崔姚陈情说的有情有理,且她本身虽不及崔妘那家主嫡女,却也是崔氏一族排序的嫡女,其性情才情也足够出色,确实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众人听罢,除了崔妩与崔媚脸色苍白,浑身不自在之外,其余人都连连点头赞同。 只是崔夫人仍旧觉得不够满意。 她最中意的并非崔姚,而是崔姒。 崔氏嫡支除长房外的两房之中,崔姒这一房管教书做学问,家中子弟清风明月淡泊名利,只会在读书和教书育人上下功夫,对权势钱财争权夺利不感兴趣。 崔姚这一房不同,他们管着家中的生意,因着这些年崔氏越来越盛,生意也越来越大,也有些飘了起来,大有想与长房一争高下的意思。 崔夫人既不愿妾室庶女得势自己落入困境,也不想崔姚这一房腾飞,压制长房。 故而,在崔夫人眼中,崔姒自然比崔姚更合她心意。 崔夫人将目光投向崔姒,只见她跪坐在案几后,手中握着一只雕琢莲花的玉盏,垂着眼帘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六娘。”崔夫人喊了她一声。 崔姒回过神来,放下玉盏,问她:“夫人有何指教?” 崔夫人问她:“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夫人问六娘的意见?”崔姒愣怔了一瞬,瞬间脑中也闪过了与燕行川曾有过的过往。 恩爱时说夫妻同心同德,许她白首到老。 她陪着他东奔西走的时候,他对她心怀愧疚,许诺此生不负。 可到了登位之后,却将她丢在一边,封了表妹做皇后,甚至在表妹临死之前,向表妹承诺此生不再有皇后。 她被人看尽了笑话不说,还被他所背叛,而后很多年,一直不能释怀。 她一生是北燕王后,是太后,却从未是他的皇后,那皇陵之中的棺柏之中,是他与他的皇后同棺永世,而她死后,只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离他远远的。 死后不必再相见。 如今人生又重来一遍,也不必再续什么前缘。 “既然是五姐有意,六娘自然成全。” 上一世崔姚嫁的人也不好,面上郎朗君子,实则贪财好色,成亲之后一个接着一个美妾往府里纳,后来惹急了还动手打人。 崔姚又好面子不肯和离,两人大半辈子都在争吵打斗,崔姚的性格也是越发的尖锐暴躁,看谁也不顺眼。 后来,在某一次夫妻吵闹的时候,被夫君失手打死了。 当时已经身为太后的崔姒听闻此事,也是十分的生气,虽然惩罚了那恶人,但崔姚也回不来了。 相比之下,就算燕行川最后还是立了别人做皇后,那也比她原来的姻缘好多了。 “你说什么?”崔夫人愣住。 崔姚也满脸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怀疑自己听错了。 崔姒垂下眼帘,看了看案几上一盘点心,平静道:“不瞒诸位说,六娘其实并不大愿离开羡阳,不久前祖母病了一场,如今身子也不好,六娘想在她跟前尽孝。” “若是无人嫁予北燕王,六娘自然万死不辞,可既然五姐有心嫁之,六娘松了一口气,也万分感念五姐为崔氏付出。” “在此,唯愿五姐此行顺利,万事皆安。” 崔夫人差点没哽住,她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六娘,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这嫁过去是要做王妃的,它日北燕王一统天下,那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崔姒摇头:“多谢夫人提醒,这些日子六娘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六娘此生想陪伴在祖母跟前尽孝。” 崔姒生母在她七岁那年便已经过世了,她是跟在祖母许老太太跟前长大的。 许老太太最疼她,什么好东西都悄悄留给她。 两年前许老太太病了一场,身体不如从前了,上一世她出嫁后的第二年,因着小叔父外出遇见了劫匪丢了性命,许老太太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了。 此生,崔姒只想留在羡阳,一来远离燕行川安稳平静地过一世,二来陪在老太太身边,若是能让她小叔父躲过一劫最好,若是实在无法,她也能陪在老太太身边。 崔姒想到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小时候还时常带她出去玩的小叔父,也是一阵心痛。 “夫人不必再劝,阿姒意已决,不会再更改了。” 崔夫人心觉得崔姒有些不知好歹,但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劝显得有些过了。 她仔细一想,嫁崔姚到底比家中那两个庶女好一些,勉强只能接受,将来在徐徐图之。 于是她道:“也罢,既然如此,那这桩事便交给——” “慢着!慢着!” 崔夫人的话还未说完,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声,紧接着,便有一女子快步从花园中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水榭里。 她一袭丁香色交襟宽袖衣裙,身形纤弱消瘦,大约因为跑得急,苍白柔弱的脸上有了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跑起来身形摇摇摆摆,仿佛是在风中摇曳的丁香似的,摇摇欲坠。 看清来人,崔夫人当即便愣住了:“阿妘,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夫人的亲女,崔四娘崔妘。 “母亲!”崔妘见到了崔夫人,大喜,转瞬快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在了崔夫人面前,抓住她的衣摆。 “母亲,阿妘、阿妘想嫁予北燕王,求母亲成全!” 第6章 它日我为妻,你为妾 崔妘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崔姒也诧异地看了过去。 水榭之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寂,吹风吹过微凉,清泉水流声潺潺,彩蝶缤纷翩跹,停留在水榭窗棂上。 风无声而过,崔姚额上已经有了一层冷汗,心跳也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察觉到事情不妙,恐有变故,崔姚便立刻开口道:“四姐,休要任性,此乃燕崔两家结亲,是崔氏一族的大事,便是四姐是家主之女,也不能胡来。” 崔姚这话是在提醒崔妘,也是在提醒崔夫人,纵然崔妘是她女,可崔妘的身体的身体状况如此,崔夫人心里该有数。 崔夫人闻言,果然从女儿的眼泪中回神,皱紧了眉头,训斥她:“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将四娘子扶回去。” 崔妘死死地抓紧崔夫人的裙摆,拼命地摇头,面露祈求,眼泪簌簌而落:“母亲,女儿对北燕王痴心,若是能嫁予北燕王,已然是此生无憾,求母亲成全” “求母亲成全!” “这是女儿此生此生唯一的愿望啊” 崔妘口中反复地说着她对北燕王的一片痴心,想要嫁他为妻,那苍白柔弱的脸上梨花带泪,说话间竟然好几次抽噎哽咽,险些没背过气去。 在场的人看着这般变故,面面相觑,有些发懵。 崔姚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手指握成拳,死死地捏紧。 崔姒看着哭得梨花带泪,摇摇欲坠的崔妘,微微蹙眉,也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要知道上一世可没崔妘什么事,这桩亲事之争只在她与崔姚之间。 如今她不想争了,崔家又不可能放着想嫁的崔姚不嫁,逼着她嫁过去,所以定然是崔姚的了。 可现在这崔妘突然跳出来是怎么回事? 难道 崔姒心中打了个激灵,既然她能穿越又重生,活出个第三世来,那么崔妘是不是也有可能穿越或是重生呢? 假设有其中一个可能,崔妘知晓燕行川将来会一统天下登临帝位,是世间绝佳的潜力股,她想嫁给燕行川做将来的皇后,也是说得通的。 想到这里,崔姒皱眉,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恐怕事情要糟了。 崔夫人对这个身体不好的女儿向来愧疚心疼,若是崔妘执意要嫁,崔夫人定然会为她图谋,可崔妘的身体情况如此,又如何担起一族重担,做好这北燕王后呢? 那燕崔结亲,岂不是成了笑话了?! 果然,崔夫人见崔妘哭得如此伤心难过,当时心肝都要碎了,哪里还顾得了别人,忙是起身抱着她:“我儿莫哭了莫哭了,不就是一个北燕王吗,你若是喜欢嫁就是了。” “真的母亲?”崔妘哭声顿了顿,满脸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崔夫人连连点头:“自然是真的,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过母亲,还是母亲最心疼阿妘。” 崔妘得了这句话,哭声总算消停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回头看了看坐在席上的崔姒,那眼中尽然是居高临下的得意与势在必得。 崔姒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她这位族姐,很大可能是重生了,所以才会以这般目光看她。 也是,上一世她虽然不能成为皇后,却是扎扎实实地做了太后的,登高望远,众人俯首称臣,高呼千岁。 崔妘看她的目光嫉妒恨都要冒出来了。 甚至崔妘还说,她才是崔氏家主嫡女,这桩亲事本来应该是她的,若是一朝重生,她来抢这门亲事,也实属正常。 崔妘哭了两声,崔夫人就要将这亲事给崔妘,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崔夫人出身大家氏族,做崔氏主母虽然算不上万事公正,但也不算太偏颇,众人还是很敬重她的,但唯独一样,一遇见这个崔妘的事情,她就有些不管不顾。 究其缘由,还是崔夫人对崔妘有愧,觉得是自己太过不小心才遭了算计,害了崔妘一辈子。 故而,便是崔妘要她的心肝,指不定她都掏出来给崔妘。 众人也明白原因,再加上崔妘的身体确实不好,能活到几岁都未知,也很体谅崔夫人一个做母亲的心的,能忍让的都忍让了。 可这件事,可不是忍让就能成的。 “夫人,此事万万不可啊!”崔姚第一个跳了出来反对。 “有何不可?”崔夫人闻言皱眉,她抬头直视崔姚,脸色有些不好,“阿妘是崔氏最尊贵的女郎,她要嫁谁便嫁谁,谁敢说不?怎么,你想教本夫人做事?” “五娘不敢。”崔姚死死地摇着牙槽,与崔夫人对视。 “不敢?我看你是敢得很!” “五娘只是想让夫人为崔氏大局着想。”崔姚咬唇,心里很不甘心,“崔氏女嫁北燕王,为的便是崔氏的将来,夫人可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误了崔氏百年大计。” “五娘知晓夫人心疼女儿,可嫁予北燕王之事并非儿戏,需得担起一族重担,更需得生下北燕王嫡长子,如此才能保崔家长久。” “四姐若是能为北燕王诞下子嗣也就罢了,我等不敢与四姐争,可四姐的身子夫人应该知晓,崔氏重担,她是万万担不起的。” 两家结亲,崔氏一族投诚,献上平州一州之地,此后为北燕王马首是瞻,俯首称臣为燕家谋大业,为的,便是崔氏一族安稳度过这乱世,也为了日后能直登高楼。 而崔氏女若是能生下北燕王的嫡长子,才是崔氏将来的关键。 崔妘不能生,若是将她嫁过去,就等同崔氏一族的谋划都落空了。 便是崔夫人心疼女儿同意,崔家其他人也是不会同意的。 “我不能生育又如何?”崔妘突然嗤笑了一声,扭头瞪了崔姚一眼,但又似乎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将目光移开,最后落在了崔姒身上。 她抬手指了指崔姒:“我不能生,她能生不就行了吗?” “我?”崔姒蹙眉,有些疑惑。 这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能生与崔妘有什么关系? 不料,下一刻,崔妘却道:“崔姒,做我的陪嫁媵妾如何?” “你与我一同嫁过去,它日我为妻,你为妾,若是日后北燕王登临天下,我是皇后,便赏你一个贵妃做做,如何?” 第7章 夫人说话做事,可要当心了 我为妻你为妾? 谁为妻?她崔妘? 谁为妾?崔姒? 在场的人都被这话吓懵了,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连崔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她呵斥崔妘:“阿妘,休得胡说八道!” 崔妘是尊贵的崔氏家主嫡女不假,可崔姒同样是嫡支嫡女,父亲是嫡支二房房这一房的话事人,更是羡阳书院的院长。 崔氏一族人文出身,在羡阳城深耕六代,在第三代的时候权势抵达最巅峰,那时候崔氏出了一名天骄,为崔氏最优秀的儿郎,后来还成为天下名士之一。 大周皇帝还曾请他入宫教学,为当朝太傅,仙逝之后,大周皇帝还派人来吊唁,赐谥号‘文德’,称文德公。 眼下崔氏嫡支三房,皆是这位文德公的嫡出的子嗣后代。 长房主管祭祀、族人,三房管的是族中生意,给家族赚钱,而二房呢,虽说不怎么管事,但确实崔氏最端正光明的牌面。 管的是书院,做的是教书育人之事,在外人眼中,崔氏一族,二房房的名望最高,也最受人尊敬。 二房嫡女,崔氏敢让她去做妾? 饶是崔姒经过的事情不少,这会儿也是吃了一惊,被崔妘的无耻震惊到了。 原来这崔妘不单单想抢北燕王后的位置,还想让她做妾将她踩在脚底下,更甚至是抢她的孩子。 真是好胆啊! “我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崔妘还在为自己的建议沾沾自喜,仿佛看到了自己将崔姒踩在脚底下,让她俯首跪拜,为奴为妾的模样。 到时候,她就是北燕王后,是大燕的皇后,是大燕的太后 想到这里,她那张苍白的脸便激动得有些泛红。 “母亲,我可是崔氏家主之女,是崔氏一族最尊贵的女郎君,既然是崔氏女嫁北燕王,也理应是我才是。” “我不能生又如何,崔氏一族的女郎可以生就是了,到时候生了孩子,便记在我的名下,同样是崔氏血脉,与我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嫁我一个家主之女,再陪嫁一个嫡支嫡女做媵妾,北燕王娶一得二,他岂有不乐意之理?” “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好一个两全其美!”崔姒还未开口,崔姚已经气炸了,“你倒是两全其美了,北燕王也两全其美了,倒是六娘,堂堂崔氏嫡女,竟然要委屈自己做妾!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姚与崔姒明里暗里斗了那么多年,对崔姒这个族妹也很讨厌,见了面,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说几句不好听或是挑衅的话,但她也从未轻视过崔姒。 要崔姒做妾算是什么事? 是在羞辱崔姒,也是在羞辱身份与崔姒等同,将崔姒视为敌手的她。 再则,若是崔妘为妻,带一个媵妾一同嫁过去的事情若是能成,那她想做北燕王后的事情岂不是不成了? 相比崔姚的恼火,崔姒虽然被崔妘的无耻震惊,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听了崔姚的指责,只是笑了笑,伸手让松绿将绢扇递给她,慢慢地摇了几下,这才问崔夫人:“此事夫人如何看?” 夫人如何看? 独独一句话,便将崔夫人架在火上烤。 崔夫人是崔氏的族长夫人不假,可崔氏可不是族长一家的一言堂。 崔氏有嫡支三房,有诸位族老。 若是崔夫人今日真的偏心崔妘,敢点头答应让崔姒给她女儿陪嫁媵妾,崔氏恐怕都要闹翻天了。 一个家族,想要走得长远,想要团结一致,有力往一处使,那必然该是有福同享才是,你吃饭,但至少得把一碗粥留给人家是不是? 若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将家族其他人当作垫脚石,那谁还乐意?谁还服气? 崔夫人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只能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的事情便到这了,你们就先散了。” 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就让大家散了。 崔姒眸光微眯,直直地看向崔夫人,笑了笑道:“六娘想问夫人一句准话,夫人这样含含糊糊的,六娘这心里实在是恐慌害怕,回去了,恐怕是睡不着觉。” “六娘。”崔夫人脸色有些僵硬,“你先回去,此事,本夫人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不会委屈你的。” 崔姒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更不是什么可以让人轻易哄骗的三岁幼童,怎么会听信她这等鬼话,于是又问她:“夫人所说的交代是什么交代?” “若夫人觉得是四姐今日口出狂言,胡说八道,那便告诉众人,此事绝无可能,让四姐给六娘道个歉,这便是交代了,何需等以后?” “还是说,夫人所谓的交代,便是回去好好想一想,如何安排我给四姐做媵妾的事情?” “六娘!”崔夫人语气微冷,脸色也冷沉了下来,“我可是你长辈,有你这般同长辈说话的吗?” “夫人是六娘长辈,可四姐还是六娘的族姐呢,一家姐妹至亲,四姐自己不能生,又想要尊位和荣华富贵,便算计着让我这个妹妹做她的陪嫁媵妾。” “夫人指责六娘不敬长辈,六娘无话可说,可怎么不说说自己的女儿,不团结家族,不爱护姐妹,是不亲不善,是心肠狠毒之辈” 自己的女儿被人如此指责,崔夫人险些气得背过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我还以为六娘是个好性子的,不曾想,也是如此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人呢。”崔姒将绢扇放在案几上,笑容淡然平静,“夫人也应该知晓,六娘我,也没什么优点,最是恩怨分明。” “旁人对六娘好三分,六娘必还之十分,旁人对六娘坏三分,也必还之十分,而且也向来奉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旦报仇,那便是斩草除根” “我敬夫人为长辈,眼下也忍不住想提醒夫人一句,夫人说话做事,可要当心了” 第8章 五兄,打断他的腿! 崔姒说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崔夫人与崔妘真的敢算计她,真的逼她做妾,有朝一日她翻了身,那就是算这总账的时候了。 到时候她必然让那些逼迫她威胁她的人,鸡犬不留。 崔夫人脸上的表情僵住,她对上崔姒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里生出诸多的恐慌来。 好似是是她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他日崔姒翻了身,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场面上的气氛有些凝结。 崔姒又重新拿起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微风吹过,她的一缕发丝随风轻漾,她便这样坐在那里,娴静舒适,不疾不徐。 崔夫人则是站在崔妘的身边,紧紧地盯着崔姒看。 崔妘还想说什么,被崔姚狠狠地瞪了一眼,边上其余人安静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崔姚到底是站在崔姒这一边的。 若是崔姒被长房逼着做妾了,焉知下一个不会是她,所以这个时候,两人甚至都不需眼神示意,都会联手对抗长房。 嫡支有二房和三房,为的就是要牵制长房。 也不知过了多时,崔姒见崔夫人久久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夫人,您说说,今日是不是四姐说错了,崔氏一族,甚至夫人您,都不可能让六娘做陪嫁媵妾的?” “这话也不对,不说六娘,便是五姐,甚至是其余的族中姐妹,都是不可能做妾的。 我崔氏贵女,平州世家大族,家中女郎,哪个不金贵,怎么能做妾呢?” 这话,崔姒是一下子就长房立在了崔氏其余人的对立面了。 崔氏众人,长房虽为最贵,但其余人是族人至亲,可不是下人奴仆。 让族中女郎给自己女儿做垫脚石这种事,崔夫人要是敢做,族人都敢闹起来。 到时候,便是崔家主与崔夫人,估计都管不住了。 崔夫人再次再架在火上烤,额上都沁出一些冷汗了。 且看在场的女郎们看她的目光幽幽莫测,若是她敢说崔妘没错,不给一句准话,恐怕等这些人回去,崔氏族人都要闹起来了。 崔夫人扫了崔姒一眼,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而后,她才缓了一口气,道: “六娘说得不错,今日是阿妘说错了,你是二房的嫡女,崔氏一族谁敢让你做妾。” “母亲!”崔妘没想到崔夫人竟然不帮自己,一时间竟然急得跺脚。 “好了。”崔夫人烦躁地训斥了一句,“你身子不好,便不要多想这些,来人,将四娘子带下去。” 崔夫人一声令下,便是崔妘不甘不愿,最终还是被婆子侍女半扶着半抬着走了。 “母亲——母亲——您一定要答应女儿,女儿要嫁给北燕王,若是嫁不了,女儿便死给你看——” “母亲,让崔姒给我做媵妾——母亲——” 崔妘的叫声越来越远,水榭之中静悄悄的,待到声音彻底消失了。 “今日春日宴已毕,你们随意。” 搁下这句话,崔夫人便拂袖离开,没一会儿,便领着她的婆子侍女离开了花园。 崔夫人一走,众人便三三两两议论了起来。 崔姒没有与众人议论,起身便带着胭脂松绿二人离开主宅。 只是她刚刚到了主宅门口,便听到后面有人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见是崔姚追了上来。 “崔姒,你就这样走了?” “不走能如何?”崔姒反问她。 崔姚噎了一下,问她:“此事你如何想的?我瞧着四姐那样子,像是盯上你了,还不死心呢,夫人向来疼她,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要做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就是了。” 崔姒其实并不惧怕,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做妾她肯定是不会做的,若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在出嫁之前,她有的是法子将崔妘弄死,然后自己嫁过去做正室。 只愿到时候崔夫人别疯就是了。 “我走了。”崔姒说了两句便要走。 “你要去哪里?” “去演武场。” 崔氏主宅不远处,左右有两处宅院,右边是崔氏族学,右边是演武场,有家中子弟在演武场中学武艺。 “去演武场做什么?” “去看看五兄。” 崔姒的母亲生了两子一女,崔姒有两个同母兄长,正是族中排行第三的崔景与排行第五的崔易。 崔三郎崔景天资卓越,学富五车,清贵高雅,是崔氏最出色的郎君。 而崔五郎崔易呢,偏生是另一个极端,对于诗文学识实在是不喜,反而是在武艺上,十分的出彩。 这一次去姜水南岸迎接北燕军的到来,长房这边是崔家主亲至,二房这边,便是崔景去的。 崔易本来也想去的,但遭到了父亲、兄长、妹妹的集体反对,闷闷不乐,天天往演武场跑。 崔姒心想来了主宅这边了,便去哄哄他。 “那我也去看看,走吧。” 崔姒也不拒绝,点了点头便与她一同登上马车往演武场走去。 大约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在演武场大门口停下,几人刚刚下马车,便听到一阵叫好声。 崔氏一族虽然是文人世家,但如今的乱世,也是养了不少的客卿幕僚、家将护卫,演武场崔氏一族本族人用的少,但这些人却极为喜欢。 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两人在比试台上打斗,两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郎君。 一人身着青色窄袖劲装,头戴抹额,生得人高马大,拳头舞得虎虎生威,一人身着宝蓝长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这会儿他气喘吁吁,连连躲避,眼见就要败下阵来。 可不知为何,他一直咬牙坚持,不肯认输。 崔姒看着比试台上的两人,眯了眯眼,心道好巧。 那人高马大的,正是她的兄长崔五郎崔易,而另一个连连躲闪的,却是崔夫人的嫡子,崔妘的嫡亲兄长崔二郎崔旭。 崔姒挑眉一笑,突然扬声喊了一声:“五兄。” 崔易扭头看了过去,见自家妹妹来了,抹汗咧开嘴一笑,有些憨厚老实,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崔姒又喊道:“五兄,打断他的腿!” 第9章 她说斩草除根,难不成我们不懂得去母留子吗 崔姒话音刚落,边上的崔姚顿感头皮都要炸了。 她愕然扭过头看向崔姒,只见崔姒正含笑盯着比试台上看。 清清然宛如云间皎月,清风随意自在,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吓人。 “你疯了?!”崔姚瞪大眼睛,声音险些破音。 崔姒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摇着绢扇怡然自得:“先报个小仇而已,怕什么?” 便是崔家主崔夫人,甚至是崔氏族老要向她问责,她也可以推说崔妘要她做妾羞辱她,她这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而已。 这有什么,难不成他们还敢打断了她的腿不成?! 崔姚愕然,心中仿若掀起惊涛骇浪,她只敢在嘴上和崔夫人辩几句,可没想到崔姒竟然真敢直接动手,而且一动手就是打断崔夫人亲子的腿。 就在崔姚愕然的时候,比试台上的崔易已经有了动作。 大概是母亲生孩子的时候,脑子没能分好。 兄长被誉为多智近乎其妖,郎朗公子崔三郎,是崔氏年轻一代学子之首,而崔姒,那也是灵秀聪慧,举一反三。 而崔易此人,往往脑子就有些不够用了,堪称只长个子不长脑,不过胜在也有自知之明,平日里很听兄长和妹妹的话。 这不,崔姒让他打断崔旭的腿,崔易想都没想,也不再忍让,拳头勾成虎爪,对着崔旭就是一招‘猛虎恶扑’。 崔旭被崔姒的喊声吓了一大跳,没反应过来突然被扑倒,下一刻,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崔易,真的把他的腿打断了。 “二郎君!!” “二郎君!” 家主嫡长子受伤,场面顿时就混乱了起来。 崔姚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吓傻了,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赞崔姒一句好胆,却见崔易已经从比试台上跳下来。 然后崔姒扯过他的手,拉着他直接跑了。 跑跑了 是了,不跑留下来等着被打吗? 崔姒拉着崔易上了马车,等胭脂松绿二人上来了,便命车夫驱车离开,马车一路出了崔氏坐落的城东,往城西走去。 等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她便让崔易下车。 “你去武屠那里躲一些日子,没有我与三兄身边的人来让你回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崔易咽了咽口水,这才觉得有些后怕:“那家主和夫人不会找你麻烦吧?” “找我什么麻烦?我一个女郎,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我的腿打断了不成?”崔姒瞥了他一眼,警告他道,“还有,不许跑去平州城,要是你敢去,我就去信一封,让三兄打断你的腿。” 崔易:“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这么凶做什么” 怎么总想打断人家的腿哦! “你说什么?”崔姒的声音略略拔高,大有让他重新组织遗言再说一遍。 “没没”崔易那么大的个子,愣是不敢吭声。 崔姒让胭脂将钱袋拿来,然后交给了他:“这里面有些金珠银块,你给一半武屠,权当是饭钱,余下的自己留着。” “若是不够,我再让人给你送。” 崔易不爱读书,倒是勤学武艺,也认识了好几个友人,这武屠原本一个江湖游侠,后来在羡阳城落户,是个杀猪卖猪肉的。 人称杀猪武大郎,崔姒觉得‘武大郎’这称呼委实不适合他,便唤他武兄,崔易曾在他手下学过几招,算是半个师父。 “行了,赶紧走,不想跪祠堂就躲好一些,别被人看见了。” 崔姒搁下这句话,便命车夫掉头往回走,只留下崔易一肚子疑惑委屈地站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后知后觉的才想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这是有家回不了了? 是的吧?! 。 崔夫人匆匆离场之后,便去了崔妘的院子里。 崔妘原本身体就虚弱,闹了这一场,被扶到半道的时候就晕过去了,待崔夫人赶到她院子里的时候,她才幽幽醒来,见了崔夫人就哭。 “母亲,女儿一定要嫁给北燕王,母亲,你一定要帮帮女儿啊,这是这是女儿此生唯一的心愿了,母亲母亲” 崔夫人见崔妘脸色苍白无血,那俏似她的眉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唇瓣死死地咬着,仿佛都要咬出血来了,一时间心里也难受。 “你要嫁给北燕王嫁就是了。”崔夫人无奈,“你要带一个崔氏女做媵妾,与你一妻一妾,到时候生的孩子记下你名下,那也算是不错。” 若是如此,崔妘这个家主嫡女是北燕王的正妻,妾室也是崔氏女,生的孩子是崔氏血脉,记在正妻名下,崔氏一族勉强还是能同意的。 不用冒险生孩子,还能当王后,这一辈子也有着落了,崔夫人是很心动的。 女儿今年都十八了,因为身体的缘故,婚事一直不顺,这也是她心中的遗憾。 “只是你不该口出狂言,挑选六娘做你的媵妾。” “为何不可?”崔妘死死地咬唇,微微发红的眼圈迸发出恨意,“为何不能是她?” “我儿,你是家主嫡女,可她也是二房的嫡女,你身份尊贵,她也差不了你多少,你要带媵妾,崔氏一族那么多人,总能找出一两个愿意的,何故是她?” “六娘此人,你今日也看到了,平日里看着风轻云淡,可实际上,那实在是不好惹,便是你为妻她为妾,它日她生了孩子,你们二人必有一争,你未必能争得过她。” “若是为此,她还记恨上我们,将来有一日她翻了身,那该如何是好?” 崔夫人一想到崔姒今日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旦报仇斩草除根’,心里就有些慌。 “母亲莫不是怕了她了?”崔妘闻言一愣,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的母亲,崔氏宗妇主母,堂堂族长夫人,竟然怕了崔姒那未出阁的女郎? 崔夫人张了张嘴,眉头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她道:“母亲不是怕了她,只是此事隐患太大,你若是与她一斗,未必能赢,这是何必呢?” “母亲何必多想。”崔妘眼底幽冷,那冷意仿佛都要从深渊里一点点浸染出来, “她说斩草除根,难不成我们不懂得去母留子吗?” 第10章 这桩亲事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去母留子?”崔夫人愣住。 “正是。”崔妘的手指死死地攥住被子的一角,“若是去母留子,她死了,孩子就是我的,我何需与她一斗?” “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便是膝下有嫡子的北燕王后,等将来北燕王一统天下,我便是皇后,我儿子就是太子。” 虽说崔妘很想将崔姒踩在脚底下,给她为妾为婢,向她行礼叩拜。 就像是前世她对崔姒叩拜一样。 想到前世崔姒高高在上的样子,崔妘心中的嫉妒与不甘仿佛生了根,长成一株张牙舞爪的大树。 凭什么凭什么! 这桩亲事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她才是崔氏最尊贵的女郎,她才是应该嫁给北燕王的那个人! 她应该是王后,是皇后,是太后! 所有一切都该是她的! 老天垂怜,让她重新回到过去,她就一定要把属于她的一切全部都夺过来。 包括北燕王,包括王后、皇后甚至是太后的位置,也包括…燕渡! 不过,像是她母亲说的,确实存在她斗不过崔姒的结果,若是如此,她也可以大方一些,等崔姒生下燕渡之后,便送她归西。 “母亲,我以后就是皇后,就是太后了!” 崔夫人觉得女儿有些魔障,眉头拧紧:“可为什么一定要是六娘呢?母亲还是觉得,崔氏适龄的女郎诸多,便是给你做媵妾,嫁去燕家,也有的是人愿意,为何非得是六娘呢?” 去母留子,想的确实是挺美的,可崔姒不好惹,二房这一支也不好惹,不说事情闹出来了不好收场,便是如何让崔姒给崔妘做媵妾,那都是一个难题。 既然事情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为何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为何是崔姒?”崔妘咬了咬唇,然后红着眼睛扑进了崔夫人怀里,“母亲,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将来发生的一切,母亲,你要相信我!” “梦里是崔姒…是崔姒嫁给了北燕王,后来北燕王一统天下,做了皇帝,她就做了做了皇后,后来北燕王死了,她就做了太后,她做了太后啊!” “垂帘听政,高高在上的太后,世人俯首,高呼太后千岁!” 崔妘说到这里的时候,死死地咬唇,眼中的嫉妒不甘恨都要溢出来了。 “她她生了燕渡,燕渡少年英才,世人称他公子无双,燕氏后继有人,江山后继有人母亲,我就要崔姒给我做媵妾,要燕渡给我做儿子,我要他喊我嫡母,给我下跪磕头!” “母亲母亲我就要崔姒。” “崔姒所生的儿子,我是知道的,只要有他在,将来大燕才能长久,我们崔氏才能长久,母亲” 崔夫人皱眉:“我儿,那只是梦,或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不是梦!”崔妘不信这是一场梦,她真真切切记得一切的发生,怎么可能是梦呢! 她还记得他们入宫拜见崔姒时,崔姒一身凤袍,居高临下看她们的目光。 她还记得崔氏二房兄弟二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他们长房,只能低头做人。 她的兄长,碌碌无为了大半辈子,想求一个官职,崔姒都用‘今后皆科举选士’来搪塞。 “母亲,你不想想我,便想想二兄啊,二兄他日后文不成武不就的,可惨了,日后我们长房被二房压制,虽说还是家主一脉,可哪里比得上二房兄弟封侯拜相啊。” “只要崔姒给我做媵妾,到时候咱们去母留子,以后,这一切就都是属于我们的了,崔氏一族在父亲母亲的掌控之中,二兄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啊!” “若是换一个人生的孩子,这将来,未必安稳是不是?” “” 崔夫人听着崔妘的这些说辞,虽然她很怀疑崔妘这个梦的真实性,可崔妘说的话,又着实令她心生澎湃。 女儿嫁得好郎君,得了尊位,成了王后、皇后甚至太后,外孙继承皇位,她的儿子封侯拜相,一家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此,只需要解决一个崔姒而已,一个崔姒而已 去母留子,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难啊。 崔夫人心跳都快了一些,良久,她道:“你让母亲想想,此事也不容易。” 首先,如何让崔姒给崔妘做媵妾,就是个问题。 这会儿,崔妘又道:“母亲何必苦恼,只需使一些手段,坏了她的名声就好了,到时候她名声坏了,寻不到好姻缘,指不定就会心甘情愿做媵妾了。” “母亲,我记得谢家表兄要来,他先前不是也很中意崔姒吗?不如就”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崔妘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侍女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大约是跑得太急了,侍女跑到跟前说了这一句,便使劲地喘气。 崔夫人心烦:“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本夫人好得很,别净说晦气话!” “是——”侍女咽下一口气,张了张有些发酸的嘴,继续往下道,“是二郎君不好了!” 崔夫人皱眉:“二郎出了什么事了?” “二郎君在演武场的比试台上,被人打断了腿。” “什么?!”崔夫人豁然站起来,“你说什么?二郎被人打断了腿?谁干的?” “好像是是五郎君。” “五郎君?崔易?!”崔夫人脸当即就黑了。 “夫人,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演武场那边要将二郎君送回来,您赶紧安排大夫啊!” 崔夫人心中暗恨崔易,但眼下还是儿子重要,她命人将府中的大夫请去崔旭院子里,然后也跟着过去。 待崔旭被送了回来,得了大夫正骨医治的时候,崔夫人听下人说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脸色沉得宛若天上黑云压城的黑云,黑沉沉的吓人。 “崔姒!好一个崔姒!” 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报复崔妘对她的羞辱。 “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崔夫人咬紧了牙槽,“他们兄妹人呢?” “听说是坐着马车离开城东了,眼下不知去向。” “以为躲出去就能安然无恙了吗?去将他们找回来,本夫人倒是要问问,他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了,至亲兄弟姐妹,竟然敢下如此狠手!” 第11章 告诉祖母是谁,祖母扒了他的皮! 崔姒送走了崔易之后,也并未急着归家,反而让车夫驱赶着马车在城中绕一圈。 在崔氏一族起势之前,羡阳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邑,后来崔氏越发昌盛,出了一位天下名士,又创办了羡阳书院,天下学子慕名前来求学的不知凡几。 渐渐的,这羡阳县就成了羡阳城。 再到近十年,朝堂越发溃败,各地起义之军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起来,天下大乱,羡阳城在崔氏一族的庇佑下,还算是安稳,也成了不少人避祸之地。 街市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仿佛是一片盛世之景象。 见有刻着崔氏族徽的马车经过,马车让道,行人避开。 马车在城中绕了许久才往城东驶去。 羡阳城城东这一片地方,都被崔氏一族占据,有住着崔氏本族的文德巷,也有居住幕僚客卿的十里坊。 崔姒回到自家府邸‘明德宅’前,刚刚下马车,便被一男子拦了住。 “阿姒。” 那人大约及冠之年,身着一袭月白交领宽袖长袍,以同色发带束发,一张脸眉眼俊秀,神采清明,端的是温文尔雅,仪表堂堂。 崔姒见到来人,脸色微变:“你来做什么?” “阿姒,我听闻崔氏要与燕氏联姻,要嫁女给北燕王,是不是真的?”那人一脸着急,“我得了消息,便一路赶了回来,路上还跑死了一匹马阿姒,你不会想嫁给北燕王吧?” “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我可是有婚约的!”那人看着崔姒的脸,脸色有些不好,“阿姒,你不会嫁给旁人吧?” “什么婚约?”崔姒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厌烦,“不过是幼时大人之间的玩笑话,你不会还当真吧,宋止?还是说,小舅?” 宋止被‘小舅’这个称呼震得脸色一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崔姒瞥了他一眼抬脚,越过他,往里面走去。 说这宋止,小时候也算是她未婚夫。 宋止的母亲和崔姒的母亲自幼便是手帕交,后来各自婚嫁,崔姒的母亲嫁到了羡阳城崔家,宋止的母亲嫁到了平州城宋家。 因着距离也不算远,逢年过节也有些往来,故而,大人之间便定下了宋止与崔姒的婚约,后来,宋家遭难,宋家搬来了羡阳城避祸,两家也走得越走越近。 若不是后来后来崔姒丧母,宋家让宋家阿姐上门来陪伴崔姒,这陪伴着陪伴着,就成了崔姒的继母,这桩亲事或许还有后来。 宋家阿姐宋柔,正是宋止的亲阿姐,在崔姒丧母的第三年,嫁给了崔父崔二爷做继室,前几年也为崔二爷生下一子,论辈分,崔姒得跟着家中幼弟,称宋止一声‘小舅’。 而这桩亲事,早就在宋柔嫁入崔家的时候,已经不作数了。 崔姒上一世就不喜宋家姐弟,今世也不改。 宋柔借着照顾她的便利,勾搭上了她的父亲,成了她的继母,这件事她每每想起,都恶心得吃不下饭。 宋止或许是对她有情,那又如何? 她又不吃口恶心的饭。 崔姒抬脚往府里走去,刚刚没走几步,便见老太太身边的邓姑前来请她:“族里来人了,如今都在正房,老太太让六娘子过去一趟。” 崔姒没有多诧异:“我这就去。” 邓姑担忧:“六娘子怎的如此冲动,这要是族里怪罪下来了,可不好收场,五郎君呢?” “不知道。” “也好,五郎君不在最好,先让他在外头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崔姒跟着邓姑一同去了正院。 彼时正院明厅之中,许老太太正坐在主位之上。 她年岁将近六十,白皙的面容上有了好些皱纹,头发也有了一半的花白,一身黑色绣金菊滚边的衣裙衬得她有些严肃冷酷。 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压迫力也是极强。 主位往下,右边坐着的是一袭海棠红衣裙头梳高髻的宋柔,左边则是坐着两位族里来的叔伯,边上还站着一个仆妇。 崔姒认得那人,那是崔夫人身边伺候的姑姑,称秋芳姑姑。 “拜见祖母,拜见母亲,拜见叔伯。”崔姒上前行礼,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大方得体。 “回来了。”许老太太摇着金菊绢扇的手顿了顿,掀了掀眼皮子,“在外头玩得可是开心?” 崔姒闻言,立刻伸手抹眼泪,几步上前跪在许老太太面前,拽住她的衣摆就哭:“回祖母,孙女不开心,孙女受了大委屈了,祖母,您可要为孙女做主啊!” 笑死,崔妘有亲娘,难不成她就没有亲祖母吗? 让她做媵妾,亏崔妘敢说得出口。 真的以为她是个无父无母无长辈,能让人搓圆搓扁的小可怜吗? “哎哟哎哟,怎地哭了?”许老太太赶紧拿帕子给她在擦眼泪,一脸心疼道,“我的乖孙,快别哭了,哭得祖母心疼,到底是谁欺负你了,祖母给你做主。” “是谁?告诉祖母是谁?祖母扒了他的皮!” 许老太太是文德公的亲儿媳。 文德公儿子娶妻的时候,文德公已经名扬天下,崔氏如朝阳日升,亲事自然也好。 这三个儿媳,长媳是尚书嫡女,三媳是皇商出身富女,而许老太太这个二儿媳是武将人家的嫡女。 小时候是个舞枪弄棒的女郎君,性子那叫一个泼。 关于二房老太太和三房老太太这一对妯娌的恩怨也因此而起。 三房老太太总嫌弃许老太太蛮横泼赖,是个泼猴,许老太太就嫌弃三房老太太一身铜臭味,天天只记得自己的簪子多少钱,宝钗多少钱。 两个老太太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掐架,至今还未和好,从而也导致了崔姒与崔姚秉承祖志,继续掐。 这会儿许老太太发飙,两位族里来的叔伯心肝都颤了颤,有些后悔进了这个门。 倒是崔夫人身边的秋芳姑姑不怕她,冷哼了一声:“二老太太何必急着动怒,谁欺负了谁还另说,今日在演武场上,许多人都听见了,是六娘子让五郎君打断二郎君的腿,眼下二郎君正躺在家里呢。” “大夫还说了,这伤筋动骨,没有两三个月都好不了,二老太太若是不给长房一个说法,我们夫人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第12章 二兄只是断了一条腿而已 “她要如何不肯罢休?”许老太太冷嗤。 旁人怕她崔夫人,许老太太可不怕,她可是崔家主的婶母,便是崔夫人在她面前,也是晚辈,在她面前得站着。 “我家乖孙向来听话懂事,从来不会无故伤人。” 这老太太也是个不讲理偏心偏听的。 在场的两位叔伯顿时头大,只是崔姒让崔易将崔旭的腿打断的事情不小,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的,若是不将事情处理好了,恐怕是不妥。 其中一人也道:“叔母,此事确实是要给族里一个说法,一族兄弟姐妹,当是以和为贵,如此手足相残,实在是过了。” “正是,今日我等二人前来,一来是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二是要将五郎六娘带回族里受罚。” “对了,六娘,你五兄呢?” “我不知啊。”崔姒擦了擦眼泪。 秋芳姑姑道:“六娘子怎么会不知,你不是同五郎君一同离开的吗?” “可他在半道就下了马车了啊!”崔姒一脸无辜,“我又不是他的腿,怎么会知晓他去了哪里?” “” 秋芳姑姑差点没气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好,就算是五郎君今日不在,六娘子又该如何说?当时在演武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是你让五郎君打断二郎君的腿的。” “你当真是好狠的心肠啊,二郎君可是你的族兄,你怎敢如此!” 要辩论是吧,这崔姒就有话说了。 “方才祖母也说了,六娘是不会无故伤人的,若是真的伤了人,那定然是有故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崔姒的语气一顿,“春日宴上的事情,想来诸位都听说了吧。” 这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想来崔氏族中都传遍了。 “六娘也并非有意要伤人,恨只恨自己年少气盛,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四姐如此羞辱于我,我咽不下这口气也是正常吧?心里有火气,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可以理解体谅的吧?” “至于五兄,他脑子不好,也是可以体谅的吧?” “再说了,二兄只是断了一条腿而已,六娘没的可是尊严啊!脸都被踩在脚底下了!” 秋芳姑姑:“” 两位叔伯:“” 什么脑子不好可以体谅? 什么只是断了一条腿,你没的可是尊严? 说起这事,许老太太怒从心起,伸手使劲一拍手边的案几:“说起来,我还没找谢氏算账呢!” “谢氏那小娘们生的女儿好大的胆子,竟然让我家乖孙给她做陪嫁媵妾,她也不嫌自己胃口太大,吃不下把自己噎死了。” “崔氏一族,向来携手共进,有福同享,纵然要嫁女结亲,也从未有过要族中女郎做妾的例子,怎地还有让族中女郎给嫡支女郎做陪嫁媵妾,成为嫡支女郎踏脚石的道理!” “四娘此举,简直是罔顾人伦,坏我崔氏一族和谐!是我崔氏一族的罪人,若是长房不给我们二房一个交代,我们二房也绝对不会罢休!” 其中一位叔伯崔四爷,他是崔妘的亲叔父,是长房之人,听闻此话,忙是劝她:“叔母何必如此生气,四娘不过是言语有失,一时糊涂了,说了胡话。” “言语有失?”许老太太冷笑一声,“既然敢说出口,那必然是有了此等念头,老四,你是不是忘了,昔日你祖父文德公为崔氏设立三房嫡脉,防的是什么?” “防的就是你们长房胡作非为,将族人当成奴仆!行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三家嫡脉,嫡出的子女一同排行,同木同枝,纠缠不清,相互守望,但又三家分权,互相牵制。 可以说有了这样的规定,这才使得崔氏一族这棵大树更加和谐,更为长远地走下去。 崔四爷被骂得脸色微僵,有些难看。 许老太太又道:“老四,你要知晓,有些事不说提,连想都不能想,一旦是有了想法,闹了起来,崔氏一族便不复如今的和谐了。” 谁家女儿不是爹娘好生生地养这么大的,为了家族必须做出牺牲要嫁人也就罢了,可给族中其他女郎做踏脚石,算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就你家女郎尊贵,是天上的云,我家女郎低贱,活该被踩到泥里吗? 崔四爷动了动嘴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许老太太见他不说话,便问他:“老四,你也有女吧?” 崔四爷点点头。 许老太太又道:“我记得你家八娘,今年好像十二岁了吧?这十二岁,若是非要出嫁,也不是不可以。” “我且问你,若是安排你家八娘做四娘的陪嫁媵妾,跟着四娘一同嫁过去,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 崔四爷脸色大变,气得连脖子都红了。 做崔妘的陪嫁媵妾是什么好差事吗? 给人做妾,一辈子被崔妘踩在脚底下,生的孩子都是崔妘的,自己什么好处都沾不上,一辈子只是一个生孩子的孕母! 许老太太冷笑:“你不愿,我二房同样也不愿,不管落在谁身上都不愿,不愿若是强逼则生他心,生了他心,这一族的心就不齐了,也就走不长远了。” “四娘说这种话,我不管是她糊涂也罢,是她图谋算计也罢,那都是破坏一族和谐,是绝不能容忍的,必须严惩!” 秋芳姑姑脑子阵阵发昏,难不成今日前来,非但不能惩罚崔姒与崔易,还连累崔妘被族里惩罚? 秋芳姑姑道:“二老太太,我们现在说的是五郎君与六娘子打断了二郎君腿的事情。” 许老太太扭头看她:“这事情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什么时候说清楚了?” 许老太太理所当然:“六娘不是解释了吗?她这么做都是有缘故的,既然是有故伤人,那自然是可以谅解的。” “这”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这岂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她谢氏打了我乖孙一巴掌,我这老太太一巴掌将她儿子扇出几里地,难不成不合理?” 崔姒在一旁立刻就点头捧场:“祖母,合情合理。” 是吧,很合理。 完全合情合理! 第13章 在嫁过去之前,先送了四娘归西 秋芳姑姑险些尖叫出声:这哪里合理了?! 你们简直就是强词夺理!蛮不讲理! 秋芳姑姑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许老太太就摆摆手: “好了,就这样了,我们二房不追究长房四娘今日口出狂言的事情,长房也不必追究五郎和六娘打断二郎腿的事情,这事就那么平了。” 末了,又对崔四爷道:“老四,便是讲道理,论谁有错,那也是四娘有错在前,二郎便是有怨,那也该怨怪四娘这个妹子给他招来今日之祸事,追其根本,也是谢氏没教好女儿。” “这女儿犯错,儿子受过,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秋芳姑姑仍旧不甘心。 “还有什么可是?你便这样回禀你家夫人,若是她还有意见,让她亲自来找我,我这老太太和她理论理论。” 许老太太堵住了秋芳姑姑的嘴,然后又看向崔四爷这兄弟二人,淡声道:“媵妾之事,不许再提,若是谁敢提,休怪我这老太太拿着拐杖打上门去。” “行了,都走吧。” 许老太太将这几人都打发走了,这才又冷哼了一声,骂了句:“谢氏当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将女儿教成这个样子。” “阿姒,今日干得漂亮,若是一味忍气吞声,谢氏还以为我二房的人好欺负呢。” 崔姒殷勤地给老太太捶腿,心中却有担忧:“崔夫人对四姐的偏爱向来是有目共睹,若是四姐坚持,这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算了。” “来明的,阿姒倒是不怕,怕就怕来阴的,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姒的处境,恐怕不太妙。” 许老太太冷哼一声:“她们要是敢算计你,尽管来就是的,最差的结果就是嫁过去,不过我家阿姒可不做什么媵妾,在嫁过去之前,先送了四娘归西,你嫁过去做正室。” 这想法,可谓是一脉相承了。 崔姒也是那么想的。 要是真的落到那步田地,崔夫人和崔妘敢逼她做妾,她反手就送崔妘归西,自己嫁过去做正室。 宋柔脸色大变,慌得发抖:“婆母,这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许老太太怒瞪她一眼,“她们既然敢先动手,难不成还不许别人反击了,还是你觉得阿姒被逼得要去做陪嫁媵妾,也该息事宁人?” “也是,阿姒又不是你女,你自然不在意阿姒的将来了。” 这话说得严重了,宋柔的脸色一片惨白。 她忙是道:“婆母,儿媳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最好,行了,你也走吧,看到你就觉得碍眼。”许老太太对这个儿媳也很是嫌弃,摆摆手也让她滚了。 宋柔似乎还有什么话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怜委屈地行礼告退。 许老太太真的很烦她:“你说你父亲究竟是发了什么疯,怎么就偏生看上她了,这个家是半点都撑不起来,遇见事只知道摆出这委屈可怜的样子。” 崔姒给她捏肩,闻言却道:“大概是年纪渐大,就喜欢这娇柔的解语花。” 对于父亲再娶,崔姒其实并没有多大想法,父亲与母亲的夫妻关系一般,就是互相尊重着,相敬如宾地过日子。 母亲甚至还给父亲纳了两房妾室,伺候着父亲的起居。 母亲走后,父亲年岁也不算大,要再娶,他们做儿女的也不能只顾母亲不顾父亲,就随他去吧。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是宋柔。 太膈应人了。 许老太太叹气,问崔姒:“见到宋止了没?” 崔姒嗯了一声:“在门口便遇见了。” “他应该是专门在等你。”许老太太看着门外。 春日归来,万物复苏,叶绿花红。 “你当真不想嫁北燕王了?” “前些日子你还道北燕王是个中英豪,名声也极好,是好夫婿的人选,若是要嫁人,也唯有这样的好郎君才能与你相配。 虽说祖母不知你为何变卦,又不想嫁了,但祖母也再问你一遍,真的是不想嫁了?” “你若是想嫁,趁着还未定下,祖母还能给你争一争的。” 崔姒闻言眼眶微酸,眼底有泪凝聚,她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孙女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是不嫁了。” “北燕城路远,若是嫁过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孙女舍不得祖母,也舍不得父亲、叔父还有兄长,先前是孙女想岔了,天底下再好的东西,都没有在自个亲人身边重要。” 上一世,她远嫁,与老太太一别便是永别,她心中后悔得不行。 “这一辈子,孙女只想留在羡阳城,陪在祖母身边。” 许老太太诧异,她这个孙女,平日里装得好,实际上是个要强的,样样要最好,这心里是真想当个王后玩玩。 只是没想到,突然就想开了。 许老太太还挺高兴的:“好好好,留在羡阳城,留在祖母身边,那什么劳子北燕王后,谁爱做谁做!” “不过”许老太太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不过你不嫁北燕王,这亲事得尽快定下来,最好是赶快出嫁才好。” 崔姒微愣:“这是为何?” 她今年才十五,等到了五月才是及笄之年,她还想多在家里陪一陪祖母呢,怎么就要嫁人了? “你啊你,你糊涂了。”许老太太摇头,觉得这孙女没救了, “虽不知四娘为何提了你做媵妾,但既然提了,她又有一个将她宠得无法无天的母亲,咱们就不得不防。” “与他们论‘明枪暗箭’算什么,斗赢了如何斗输了又如何? 你把亲事定下来,然后麻利地成了亲,她们还能逼着你一个已经出嫁的崔氏女回来做陪嫁媵妾不成?” 崔姒愣住。 是啊,要是她嫁了人,崔夫人与崔妘就算计不到她了。 “可这也太突然了” “也不突然,你的嫁妆是你母亲自你出生就给你备下的,家中也给你备了不少,连嫁衣都准备好了,快一些,一两个月之内便能走完六礼,嫁去夫家。” “不过这人选倒是好好选一选,这宋止,虽然说他这个阿姐令你不喜,可他人还行,对你也上心,你当真是不考虑了?” 第14章 崔氏,恭候北燕王 “祖母,孙女不会考虑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 说到宋止,崔姒就眉头紧蹙。 在宋柔嫁给崔二爷做继室这件事上,宋止或许无辜,但她这人一向喜欢连坐。 不说宋止,连宋家她也一起厌恶上了。 “也罢,既然你觉得过不去,那就算了。” 许老太太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她这人看得开,到底是希望孙女能开心的。 想了想,她又道:“那咱们就看看这羡阳城里有什么好儿郎,一定给我们家阿姒挑一个合心意的郎君,日后夫妻恩爱,白首到老。” 崔姒脸色微红:“那祖母看中了谁,得问过孙女的意思才行啊,若是看不上,可不同意的。” “一定一定。”许老太太乐呵呵的,心中已经开始算起了羡阳城里哪个郎君不错,配得上她的乖孙。 崔姒垂着眼帘给她捏肩,渐渐的,动作也有一下没一下的。 她真的要嫁人了? 嫁给燕行川之外的人? 江畔日落,夕霞染满天际。 春风吹过江面,吹起阵阵起涟漪,十几艘船只在水中破浪前行,眼见便要抵达河岸。 燕行川站在船头,远远地看到了河岸边有人在等候。 大船之上旌旗猎猎,在空中微微起扬。 “主上,是崔氏族人。”沈陌站在燕行川旁边,面露警惕,“主上要不要先回船里,免得崔氏一族有二心。” “不必。”燕行川没动,一来他不信崔氏有二心,二来,便是崔氏有二心,他又何惧之。 他燕行川,就没有躲在别人后面的道理。 “命人快速渡江,与崔氏族人会见。” “是。” 江中船只突然加快速度往前驶去,惊起江浪滔滔,再过两刻时,便已经抵达江岸。 此时金乌西坠,天边的霞光只余下水天相接的一片,浓郁的黑夜侵染人间,天色昏蒙暗淡。 船上、河岸边的崔氏族人都点起了灯与火把,照亮了江岸边这一片天地。 燕行川领着军师上官桐,以及沈家兄弟沈遂、沈陌登岸下船。 此前有亲卫开道,快速地将河岸边上的这块地方围了起来。 天边的日光退尽,天地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明月爬上天际,给大地洒下清辉。 明月皎洁,月华如霜,清冷柔和,安静祥和。 “崔氏,恭候北燕王。” 崔氏族人叩首行礼,行的是君臣大礼。 燕行川看着崔氏族人,一时间有些感慨万千,他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过,落在了一个青袍玉冠的年轻人身上。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与他记忆中的人有三分相似。 “崔景之。” “景之在。”崔景于人群之中起身,作揖一礼。 火光映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那张脸露了出来,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看你时似真诚又似温柔,又似是带着几分狡黠。 这是世人称之‘多智近乎其妖’,袖手可谋天下的崔氏天骄,崔三郎崔景之。 也是他那位大舅兄。 “素闻崔三郎美名,今日一见,果然郎朗君子。”燕行川突然开口,他似乎对这位崔三郎格外有好感, “尔等久候了,此行可是顺利?” “回北燕王,一切顺利,虽有小人作乱,但我崔氏不惧,更有您派来的将士,更是迎刃而解。” “如此便好,今日已经不早了,诸位都回去休息吧,崔三郎,便由你来同本王说一说这平州城。” “是。” 这是点名要崔景随行的意思了,崔氏族人有人欢喜有人忧。 崔家主犹豫了一下站出来道:“禀北燕王,某乃崔氏家主,平州城之事,没有谁比某更清楚了,三郎不过是刚刚及冠的少年郎,有许多不足,还是由在下来替北燕王解惑吧。” 燕行川也不拒绝:“既如此,崔家主也一同前来吧。” “谢北燕王。” 如今天色一黑,夜间行军不易,燕行川便命人在四周寻地安营扎寨,待明日一早商议过后,便启程往平州城。 将士很快便选定了岸边一处靠着山脉的地方,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将士忙忙碌碌,上官桐去安排安营扎寨事宜,沈遂领着军队清查周边各处,燕行川身边跟着沈陌,与崔家主还有崔景走在河岸边,边上跟随的是两列将士。 明月清辉落于江面,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照着天上的圆月,在那圆月的旁边,又好似看见了故人的脸,她就站在明月的边上,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燕行川觉得头又有些痛了。 “平州城如今如何?”他问。 崔家主道:“平州城各氏族崔氏一族已经劝服,便是有几个闹腾的,也已经被崔氏驱逐离去,余下的便是有不满,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对了,平州城州府大人正是我崔氏族人。” 平州城的州府大人不是别人,正是长房的崔七爷。 崔家主这一辈,嫡出的儿郎一共八人,行一四七是长房人,二五八是二房,三六则是三房。 “如今只待您入主平州城,再清理各处不臣之人,平州这地界,便是您的了,这是崔氏一族的一点心意。” 崔氏一族也是大手笔,这投诚一送就是一个州,虽然说有附加条件要娶崔氏女为王后,但便是上一世的燕行川也是极为心动的。 “崔氏一族的心意,本王心知,本王答应了崔氏一族的事情,也会做到,只是不知,你们崔氏一族要嫁哪位女郎予本王?” 崔家主没想到燕行川竟然问这个,一时间愣住。 他还以为这位北燕王满脑子都是江山霸业,不曾想,竟然还问起了要娶谁。 不过也是,到底是自己要娶的娘子,问一问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人选,如今还未选出啊! 崔景答道:“族中还未选出此人,不过既然要嫁予您做王后,自然是我崔氏一族最好的女郎,北燕王放心。” “哦?是吗?”燕行川静静地盯着水里的倩影,一时间心头思绪千转。 良久,他道,“本王听闻崔氏六娘是绝代佳人,不知是真是假?” 第15章 人见了摇头,娘见了抡起棍子 绝代佳人是绝代佳人。 可惜他不知,他的绝代佳人就要另嫁他人了。 许老太太动作很快,凤姿,丰神俊朗,年岁不大,已经是一方霸主,如今崔氏迎了北燕王为主,俯首称臣,崔姒嫁过去便是王后,若是有幸,北燕王能得天下,就是皇后了。 想到这些,许老太太长吁短叹:“可见是人不能对比,见过好的,这一对比,便觉得差强人意,终究是不够满意。” 崔姒递了一盏青梅露给她:“您啊,就别想那么多,你就想,孙女我能在羡阳城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行,对方人品过得去,生得不丑,性子不差就行。” “可是这样的儿郎,怎么配得上我家乖孙。” 在许老太太心中,自家孙女是再优秀不过的女郎,便是皇子皇孙配她也是勉勉强强,就这样随便寻一个不好不坏的,总觉得闹心得很。 许老太太喝着青梅露,又吃了一颗酸酸甜甜的青梅,心情稍顺:“是崔好那丫头送来的?” 崔姒‘嗯’了一声:“她惦记着您。” “算了吧,还是别惦记了,别在我面前碍眼就好。” 崔好,是崔姒五叔父的女儿,今年才十三岁。 论理,她也算是崔氏嫡女,应该是有个排序的,但她父母的亲事并未得到崔氏一族的承认,得了一个崔姓,被养在崔家,还是念在她没了父亲的份上。 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撑船渔女,当年崔五爷乘船南渡,被她的歌声打动,将她带回了羡阳,后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二人成亲都是在外面匆匆而成,不得崔氏承认。 后来渔女生下崔好不久之后就过世了,崔五爷也郁郁寡欢,没几年也病逝了,两人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只留下了崔好。 许老太太也不喜欢崔好,认为是她母亲害了崔五爷,对崔好也并不待见,不过念及到底是儿子唯一的骨血,也将人好好地养在家里。 老太太三个儿子,已经没了一个,后来小儿子遇害,她经受两次丧子之痛,这才伤心欲绝,熬不下去。 “母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崔姒刚想到自己在外头野着不着家的小叔父,便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喊声,很快,便见一身着白袍,以发带随意束发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他大约是二十二三岁,生了一双含笑的狐狸眼,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要眯起来了。 抬眼见到了崔姒,他又笑嘻嘻:“好阿姒,小叔叔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想我了啊?” 这模样,活像是不知道哪个山里跑出来的野狐狸男妖精,那潇洒拓落放荡不羁的模样,实在是人见了摇头,娘见了抡起棍子。 果然,许老太太上一刻还在为小儿子归来欢喜,下一刻见到他这副从山野里跑出来的鬼样子,抡起一旁的拐杖就上前。 “崔长佑,我看你是不想不记得家,也不记得你娘了是不是!”许老太太抡起拐杖就要揍崽。 崔八崔长佑见此,脸色一变,连连往后退去,一边退还一边喊崔姒救命:“道友请救命啊!” “谁是你道友啊!”许老太太气得拿拐杖敲他腿,“你敢带坏阿姒,我打死你!” 崔姒双手抱胸,幸灾乐祸:“对不住了小叔叔,死道友不死贫道,您慢行吧。” 这打真的是该挨啊! 该啊! 上一世,他就是天天在外面到处野,还喜欢往那深山老林里钻,结果遇见了盘踞在深山里的恶匪,把命丢在那里了。 崔姒都想老太太直接把他的腿打断,这样就能安分地呆在家里了。 “阿姒!你竟然如此狠心!” 崔长佑被打得跳着往后退,刚刚退到门口处,便直接撞上了一人,他眼睛一亮,大喊一声,“江兄请救命!我母亲要打死我!” 许老太太和崔姒这才发现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的男子,他身着一袭苍青色的交襟长袍,头上也用一根发带束发,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 一张脸,五官清俊隽永,眉眼清明,站在那里的时候,闲适淡然,温和有礼,是个宛若林间青竹青松一般的年轻人。 崔姒微微愣了一下。 是他。 许老太太大概还是要脸的,见有人在,也不好继续揍崽,恼怒地瞪了崔长佑一眼,骂道:“混账玩意,有客人来也不说一说。” 崔长佑逃过一劫,舒了一口气,讪笑道:“母亲,儿子这不是来不及说吗?” 我这不是一回来您就棍棒伺候吗? “你还有理?”许老太太一眼扫了过去。 “没,儿子没理,母亲,儿子错了。”崔长佑立刻就怂了,然后介绍起了自己的友人,“这是儿子的新认得的友人,姓江,唤作辞年。” “辞年见过老夫人。”江辞年作揖一礼,态度谦顺有礼,又真诚温和,叫人一看就是个性格极好的年轻人。 许老太太甚少看到这般清正干净的年轻人,顿时眼睛一亮,露出笑容来:“是江家小郎啊,不必多礼,也别老夫人老夫人地喊,多见外,你便随我家混小子的辈分,喊我一声伯母就是了。” 江辞年从善如流:“小子见过伯母。” “好好。”许老太太连道了两声好,可见是对他极为喜欢, “你也不必拘谨,来了崔家就当作是自家好了,对了,你可是羡阳人,可有落脚处?” 第16章 我那侄女崔家阿姒,生得貌可倾城 “小子并非羡阳人,此前正想找个地方安居,恰巧遇见了崔兄,崔兄便让我随他来此地。” “或许要打扰贵府几日,待某备下宅院再行离去,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伯母海涵。” 原是来避祸定居的。 许老太太一听,立刻热情道:“如今羡阳城确实太平,你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好了,羡阳城的知同大人也是崔氏族人,你让这混小子带你去一趟府衙,将户籍办妥就成。” “小子谢过伯母。” “何需言谢。”崔长佑赶紧道,“母亲,您还不知吧,江兄师从药王谷,别看年岁不大,却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您两年前病了一场,身体有些不好,儿子将他‘匡’了来,就是想让他给您看看的。” “哦?还有这事?”许老太太诧异,登时来兴趣了,什么药王谷的神医,她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说过,真的有没有那么神奇她确实是不知。 不过她前两年摔了一跤,身体确实是有些不如从前了,念着家里小的小的还没着落,宋柔那模样又撑不起家,她还想多活几年。 “那就请江小郎替我这老太太看看。” “是啊,请江神医替祖母看看。”崔姒回过神来也有些激动。 江辞年此人,她也曾听说过,据闻是崔长佑的故友,在崔长佑过世之后,还拿过崔长佑的信件前来羡阳城定居,得知崔长佑已经过世,他也甚是伤怀。 崔姒出嫁的第四年,回来拜祭祖父祖母、母亲还有两位叔父,还在崔长佑的墓前遇见过他,又听族里守墓的人说他月月都来,说是与故友饮酒。 这一次崔姒重生之后,便立刻求了许老太太派人去将崔长佑喊回来,等崔长佑回来了,再问问他认不认得这江辞年,然后再去找他来给许老太太看病。 不曾想,崔长佑这一次,竟然直接将人带回来了。 崔长佑立刻便指着崔姒道:“江兄,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我那侄女崔家阿姒,生得貌可倾城,才冠天下学子,她” “小叔父。”崔姒瞪了他一眼,“你便是要夸我,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夸。” 人家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对对对,瞧我忘了,应该在背后夸,我之后再与你说说。” 太呱噪了,崔姒捂了捂耳朵,然后对江辞年道:“江神医,您别理他,请您给祖母看看吧。” “嗯。”见崔家叔侄俩都急,江辞年也不迟疑,放下手中的背篓,让人送来了一盆水净手,然后便请许老太太将手伸出来给他诊脉。 江辞年将手指按在许老太太的脉搏上一会儿,良久,将手移开。 崔长佑赶紧问:“江兄,如何了?我母亲如何?” 这人到处乱跑嚷嚷着要修道的时候挺混的,但对母亲也是真的关心。 江辞年请人取来笔墨纸砚写药方,这才道:“心脉之处有伤,有些亏损,需得温补养着,不宜大喜大悲。” “崔兄与崔娘子不必太过担忧,在下开一副药先养着,等过一段时间好些了,再换一副,养个一年半载,就能好多了,不过切记勿要大喜大悲。” 崔姒闻言追问:“那等祖母好了之后,大喜大悲可是会如何?” 上一世,给予许老太太最沉重一击的,便是崔长佑的死,今生或许能改变崔长佑的命运,但这个隐患还是最好不要有。 江辞年闻言看了她一眼,见这妍丽清雅的女郎微微咬唇,那一双冷清的眼中满是担忧害怕,微微一愣,然后道:“老夫人年纪大了,大喜大悲还是要不得。” 崔姒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来,人都有些恍惚了。 “是是这样吗?” 难道说难道说便是请来了江辞年,许老太太很可能还会有这么一劫? 许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劝慰她道:“阿姒,不用担忧,祖母便是高兴,也会顾念自己的身体,指不定开怀之下,还想多活几年,身体更好了。” 崔姒心道,大喜倒是不怕,就怕大悲。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一切的根源应该在崔长佑,只要她这小叔父好好地活着,老太太想来不会有这一遭。 想到这里,崔姒扭头看向崔长佑,然后起身便拽着他往外走去。 崔长佑被她拽着往后推,很是不满:“阿姒,你拽我做什么?我又没得罪你?” 崔姒冷哼:“我有话同你说,你给我出来!” “嗳嗳,到底是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了?怎的没大没小的,几个月不见,阿姒你这脾气也见长啊!” 许老太太看着这叔侄二人离开,笑着摇了摇头,对江辞年道:“江小郎莫要见怪,他们叔侄俩素来感情好。” “无妨,至亲至爱,人之常情。”江辞年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看起来有两分清淡安寂。 许老太太问他:“江小郎家中还有什么人?怎的突然来羡阳城定居?” 江辞年道:“让您见笑了,小子自小便是师父养大,与师父相依为命,家中已经没有其他人,如今帝王昏庸,年岁也渐老,竟然妄想求得长生,找到了药王谷来,让师父为他研制长生之药。” “师父见势不妙,便让我先行离去,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下去,而他则是跟随那些人去帝城,路上再逃走。” “如今师父已经不知去向,在下回去看过,药王谷也已经被夷为平地。” 此番情景,想来是逃了,只是不知在何方,江辞年不敢到处找人,只好听从师父的吩咐,找个安稳的地方安居。 “再然后,遇见了崔兄,崔兄邀请在下来羡阳城,在下想想便应下了。” “昏君害人不浅!”许老太太破口大骂。 十年前,她的母族也因为废太子之事受到牵连,全家落罪,死了不少人,余下的只得隐姓埋名苟活,连许老太太都不知在何处。 “你且安心在羡阳城住下吧,不过,若是朝堂的人在寻你的话,你也务必小心一些,羡阳城如今虽太平,却也并非铁桶一般。” 第17章 阿姐,崔妘要你做她的陪嫁媵妾! 崔姒再三警告崔长佑,希望他接下来这几年安安分分的,不要往深山里跑,得了他再三保证,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不过还没完,她打算晚些同父亲说一说,让他给这个天天喜欢到处跑的小叔父安排一些差事。 这一日,江辞年便在崔家客苑住下,崔长佑提了一坛他珍藏的好酒去寻他,要与他促膝长谈,同榻而眠。 崔姒想到前世崔长佑死了,江辞年还去拜祭他同他喝酒,忍不住一笑:“看来小叔父与这位江神医感情确实不错。” “是个清正真诚、耐心温柔、谦逊有礼又重情义之人。”许老太太是何等人精,今日同江辞年聊了许久,也早就将人探知了个七八分了。 “阿姒,你祖母问你,你觉得他如何?” “他如何?江神医?” “莫要叫什么江神医,那药王谷出了事,朝廷的人在找他,若是被人知晓了不好。”许老太太将那什么药王谷与江辞年师父的事情三言两句说了一遍,末了,便叮嘱她,“便唤他江大夫,或是江先生就好。” 崔姒点头,然后回答之前许老太太的问题:“我与祖母英雄所见略同。” 许老太太又问她:“那他较之宋止如何?” “宋止?”崔姒皱眉,怎么又扯到宋止了? 崔姒想到了宋止与江辞年的上一世。 宋止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甚至各自婚嫁之后还念念不忘,后来她推行科举选士,宋止凭着本事考中了,入朝为官,还同她道,愿意与娘子和离,与她再续前缘,哪怕是放弃官途远离世尘也在所不惜。 宋止对她或许有情,但她却是有点瞧不上的,都娶了娘子还念念不忘做什么,而且他还能说出这种话,完全不顾念相伴自己多年的妻子和家中的儿女。 真心,应是用在对的地方才是可贵,用在不对的地方是害人害己。 而江辞年呢,倒是一直留在羡阳城不曾离开,后来在此地开了一家医馆教学,也教出了不少医术高明的学生。 便是后来朝堂请他去太医署,他都拒了,一直在羡阳城呆着,收养了几个孩子,倒是一直没有成亲。 偶尔还去拜祭崔长佑这个故友。 正如许老太太所言,他是个清正真诚、耐心温柔、谦逊有礼又重情义之人,日子过得简单自在,性子也洒脱宽容。 是个极好的人。 “这得看比什么了。”崔姒小口地喝了一口鱼汤,同许老太太道,“论前程,这位江先生没有野心,恐怕这辈子就这样了,宋止的话,若是有机缘,前程应该还算不错。” “不过江先生也有他自己的本事,一生谋生足以,也可安然一世。” “至于人品,宋止便不如江先生了。” 口口声声是‘宋止’‘江先生’,前者不愿再提,后者有几分敬佩和欣赏。 许老太太心中明了,便问她:“那你觉得江小郎做你夫婿如何?” “夫婿?”崔姒愣住,这才明白许老太太问她这些是有了这个打算,“祖母怎么会这样想呢?他怎么能娶我” “他不能谁能?北燕王?” 崔姒一顿,脸色有些僵硬:“祖母怎么又提这个人?” “阿姒。”许老太太认真地看她,“自从昨日同你说要给你选夫婿,早些出嫁,你便有些恍恍惚惚的,祖母瞧着,你心中是不是还念着那北燕王?” “没有。”崔姒一口否认。 她还念着燕行川? 这是什么笑话? 难不成是上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还没够? “祖母,孙女只是一时半会的没反应过来,并没有惦记他的意思,再说了,孙女又不认识什么北燕王,既然已经决定不嫁,又怎么会念着?” “祖母说的江先生若是做夫婿,确实也不错。” 上一世,直到她过世,江辞年还留在羡阳城不曾离开,而且一生未娶。 若是真的要嫁人,江辞年愿意娶她的话,确实是个好人选。 她不用去抢别人的好夫婿,也不会迫于无奈,去将就一个品行有暇之人。 身为世家门阀的贵女,并不是她想任性不嫁就能不嫁的,嫁人这一步,是必然的,而她万幸有祖母护着,父亲在家族之中地位不差,她才有了可以自由选择的可能。 “不过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孙女今日才第一次见到江先生,实在是没什么想法,再说了,便是孙女愿意嫁,人家江先生也未必愿意娶是不是?” “这倒是。”许老太太点头,“这事情确实是急切了一些,不过事出有因,确实也拖延不得,这样好了,我让你小叔父问问他的意思。” 这是要现在就定下来了? 崔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祖母怎么就肯定江先生就是个好的呢?” 许老太太笑道:“乖孙,你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我祖孙,英雄所见略同啊” 崔姒恍恍惚惚,后来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居住的青梧院的。 傍晚的天有些昏蒙蒙的,待她刚刚走到廊下,沥沥的春雨便随之落下。 她回头看去,只见春风带雨来,风细细,雨斜斜,院中高大的梧桐树在春风春雨之中舒展着枝叶。 有风席卷了一片青碧的梧桐嫩叶飘来,她伸出手接住,手心被叶子上沾染的雨水沾湿了一片。 “也罢” 罢了。 既然她已经不想重走前世的路,不想再嫁给燕行川,那嫁给江辞年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她这辈子会一直呆在羡阳城,陪在祖母的身边。 崔姒松开手来,手中的梧桐叶飘落在地,然后便转身往里面走去。 “阿姐!阿姐!” 崔姒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到有人喊她,她转身看去,恰好看到了一个杏衫粉裙的小女郎冒雨跑来,一张巴掌大的脸上神色慌张。 “阿姐!阿姐!” “你这是怎么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妹崔好。 “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阿姐,我我方才听崔妘说,昨天傍晚,夫人便派人去了平州城了,送于北燕王结亲的崔氏女名帖,已经送出去了。” “阿姐,你便在这上头,崔妘要你做她的陪嫁媵妾!” 第18章 实在不行,我便嫁人好了 “什么?”崔姒脸色都变了,“崔妘真的那么说?” 崔好使劲点头:“千真万确!阿姐,这可怎么办啊!若是名帖到了北燕王手里,北燕王同意了,那阿姐难不成真的要做崔妘的陪嫁媵妾?” 崔氏一族迎北燕王为主,俯首称臣,北燕王虽然也给崔氏一族面子,同意娶崔氏女为王后,可若是崔氏一族定了人选,送到了他手里,他同意了,崔氏一族恐怕就不好反悔了。 这刚刚奉了主上,好不容易得了一点情分,反复无常闹腾来去,惹了主上不快,崔氏一族这投诚岂不是笑话吗? 若是真的到了那时候,崔氏族人可能为族人的将来,咬牙认下这事,嫁一送一,真的将崔姒当作崔妘的陪嫁媵妾嫁过去。 崔夫人与崔妘这招釜底抽薪,想要借用北燕王将崔氏族人压下来,确实是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崔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见崔好慌张得曾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也惨白惨白的,便劝她道:“阿好,你别太过担忧,事情也没坏到那种地步,我先去找祖母商议商议,你现在这里待一会儿。” “去给你家娘子换一身衣裳,再让厨苑的人送一碗姜茶过来。” 崔姒嘱咐了这些,便出了门,接过松绿递来的油纸伞,便撑着伞冒着春雨,重新折回许老太太的住处。 许老太太用了晚膳之后便有些困顿,正打算洗漱一番准备歇一歇,见崔姒匆匆折返,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阿好匆匆来找我,说她在外头的时候遇见了四姐,四姐扬言说送去给北燕王的崔氏女名帖昨夜傍晚已经送出去了。” “名帖送出去了?”许老太太皱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阿好说,四姐亲口承认,是她要嫁给北燕王,而我,则是添做她的陪嫁媵妾,写了上去。” “什么?!”许老太太惊得险些跳起来了,“谢氏的小娘们是不是疯了?她要你做媵妾? 崔氏族人答应了吗?你父亲母亲答应了吗?我这老太太答应了吗?” “不行!我得去找她问个明白去!” “祖母,问是要问,可如今再去问,除了问责,恐怕已经没有别的用处,而且崔夫人甚至可能不承认,她不承认,我们没有证据,又不能将她如何,当务之急,便是派人去将名帖拦下来。” “对对。”许老太太也冷静下来,立刻吩咐邓姑,让她安排府里的家将去拦截名帖, “多派几个人去,还有,另外再派几人去寻三郎,将此事告知他,让在他在北燕王拿到名帖之前将名帖拦下。” “记住,一定要拦下来!” 若是北燕王拿到了名帖,他同意了,便由不得崔氏不同意了。 这可是崔氏一族自己递上去的名帖啊! 到时候就算二房的人不同意,那也来不及了,除非真的敢豁出去得罪北燕王。 许老太太恨得不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四娘生了这等荒唐的心思迟早要出事的,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该死!真的是该死!” “谢氏也是,她就没有半点脑子吗?女儿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这是将崔氏置于何地,将崔氏族人置于何地?” 她就想着她的女儿能做王后,也不想想崔氏一族的人心都散了。 “不行,我得去问个明白,阿姒,你先莫要怕,我先带着你的祖奶奶婶母们一同去主宅问问,对了,你父亲是不是死在书院里头了,来人,把他给我喊回来!” 许老太太吩咐完了这些,又拒绝了崔姒同去的建议,很快就带着人走了。 崔姒无法,只能回到青梧院中。 这个时候崔好已经换了一身衣裙,正在皱着小眉头喝着姜茶,那小模样,仿佛是遭了多大的罪似的。 见崔姒从门口走了进来,她豁然起身,问她:“阿姐,事情如何了?” “祖母已经派人去拦截名帖了,还派人去找了三兄,让三兄在名帖送到北燕王手里之前拦下来。” 崔好还是担忧:“可是可是送名帖的人昨日已经走了,这都过了一天一夜了” 羡阳城距离平州城不算远,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便至,昨天夜里出发,恐怕人已经到了平州城了,现在去追,恐怕已经晚了。 崔姒脸色也有些不好。 实在不行,那只有两条路走了,一是送崔妘归西,她嫁过去做正室,重走一遍前世的路。 二嘛,便是嫁人,她赶紧将自己嫁出去,到时候她成了别人家的妻子了,难不成崔氏族人还能逼她和离回来做陪嫁媵妾? 至于后面的事情崔氏一族怎么收场,那就对不起了。 崔夫人和崔妘这样做,没顾及过崔氏一族该怎么收场,难不成还要比她这个受了委屈的人顾全大局,忍气吞声咬牙忍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的人生当中,可从来没有忍字,也没那么伟大为了家族奉献牺牲。 “实在不行,我便嫁人好了。” “嫁人?”崔好愣住。 “是啊,我嫁了人了,便是名帖上有我又如何?难不成我嫁人了还要我和离去做妾?” “是啊,阿姐可以嫁人。”崔好松了一口气,不过转瞬又皱眉,“可是阿姐,你要嫁给谁人呢?嫁给宋家郎君吗?” “不。”崔姒摇头,“我不想嫁,宋家也不敢娶我。” 宋家如今还在崔氏一族的庇护下过日子呢,哪里敢得罪崔氏一族长房,指不定她的花轿都到了宋家门口,宋家都能将她送回崔家来。 如此,眼下再去找人恐怕也来不及了,而且估计也像宋家那样,不敢娶她。 如今看来,便只有只有江辞年了 他孤身一人,不求名利不求富贵,也没什么好怕的,再加上他与崔长佑之间的情谊,想来也是愿意帮她一把,助她度过此劫的。 “那是要嫁谁?” 崔姒也不好现在就将话说满了,只是同崔好道:“等定下来了,阿姐再告诉你好不好?” 崔好小脸微红,有些害羞:“那那好吧” 崔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心情稍稍好一些:“今日便在阿姐这里住下吧。” 第19章 登门问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崔夫人好悬没忍住扇自己女儿一巴掌。 “你你真的要气死我了!” 原本这件事做得隐秘,只有她们母女和身边几分心腹知晓。 待名帖送到了北燕王手里,一切尘埃落定,便是二房那边不肯让崔姒做陪嫁媵妾,为了崔氏一族的前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等到时候,她再推说是崔妘不懂事做的,崔妘身体不好,又要嫁过去做北燕王后,族里便是对她有意见,那也是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乖乖送崔妘出嫁,日后俯首称臣,敬称‘王后’。 现在好了,还不知名帖是否送到北燕王手里,她便一时得意,将事情捅了出去,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崔氏族人恐怕就要闹起来了。 “母亲你怕什么。”崔妘洋洋得意,手指勾着一根打了一半的黄色同心结, “羡阳城去往平州城,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便至,人是昨天夜里离开的,这一夜一天都过去了,想来这名帖早就到了北燕王手里。” “就算是他们现在知道了,想派人去追,那也来不及了。” 崔夫人眼皮子直跳,总觉得心里不安:“消息还未传回来之前,一切未尘埃落定,凡事便皆可例外,你啊,就是太得意了,不知道忍一忍。” “而且这等事情,能拖一日就是一日,不然二房的人知晓了闹起来,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忍?为什么要忍?”崔妘听到这个‘忍一忍’,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她是崔氏一族最尊贵的女郎,崔氏族人谁人不是忍让着她,也唯有崔姒嫁给了北燕王,反过来要她俯首参拜,便是心中有不满不甘,也不能表达出来。 忍一忍再忍一忍,忍无可忍还得忍。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北燕王后是她,皇后是她,太后也是她,她将会将崔姒踩在脚下,崔氏一族所有人为她俯首称臣,她为什么还要忍? “怎么可能有什么意外!” 崔妘坚信不会有什么意外,要知道上一世,这请帖送到北燕王手里,据说北燕王只是看了一眼,知晓自己要娶的王后姓甚名谁,便点了头。 今生买一送一,娶了崔氏最尊贵的家主之女,又得了另一房的嫡女做侍妾,这坐享齐人之福的美事,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母亲放心就是了,便是他们知道了,要来问责母亲,那又如何,很快我便是北燕王后了,母亲难不成还怕得罪他们?” “母亲,今时不同往日了,崔氏族人,已经不足为惧。” 崔夫人头疼,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得意忘形,不将崔氏族人放在眼里了。 崔夫人正想说她两句,便听到有侍女匆匆来报,说是二老太太和三老太太还有族里的一些女眷来了,要见她与崔妘。 这是来登门问罪了,来得可真快啊! 崔夫人脸色有些难看:“来了多少人?” “二老太太三老太太都来了,还有族中的女眷也来了十几人。” “本夫人知道了。”崔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请她们在正院东厢等候,本夫人立刻就到。” “是。” 侍女领命而去,崔夫人便对崔妘道:“你老实地在这里呆着,听到没有。” “母亲,她们还说了要见我。” “你给我老实地呆着!”崔夫人脸色微沉,“听话,你若是不听话,母亲就不管你了,到时候看你如何对付得了崔姒!” 她们母女俩算计着让崔姒给崔妘做陪嫁媵妾,等崔姒生下孩子,还得去母留子。 崔妘自己未必斗得过崔姒。 崔妘一听这话,果然就老实了。 崔夫人命人将她看好,这才转身带着人离开,去往正院东厢见崔氏女眷。 许老太太和沈老太太这一对妯娌这会儿已经坐在明厅中喝茶。 相比许老太太喜欢穿一身黑色黛色的衣裙,沈老太太这个自小富到老的老太太那叫一身珠光宝气。 她今日一身绣着金牡丹的魏红衣裙,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簪满了各色簪钗,宛若那一架移动的首饰架子,连同那十指上,两边都各戴着两只宝石指环。 一张白皙的脸上还细细地抹了粉涂了胭脂点了朱唇。 不过今日,这两位相看两厌、觉得对方活在这个世界上连空气都是错了的老太太也没了争斗的心思,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沈老太太转了转手指上一个红宝石指环,觉得有些无聊。 她烦躁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皱眉嫌弃:“咱们家这位夫人啊,真的是越来越小气了,这茶都是前年的陈茶了,你看看,这茶叶都是碎沫了,竟然拿来招待我们。 这不知道啊,还以为我们三房这边赚了钱都进了自个的私库里头了。” 崔氏一族这三房嫡脉,长房这边往管着家里,再往仕途上使劲,掌的是权势,而二房这边,做的是崔氏的牌面,教书育人,扬的是名与德。 三房这边,那就是赚钱。 虽说三房赚的钱也不全然给了族中,私下肯定有不少赚钱的经营,但也因为有了三房,崔氏一族上下,才过得十分的富足。 许老太太抬起眼皮子看了沈老太太一眼,淡淡道:“或许咱们都是无足轻重之人,自然不必费心,有一碗陈茶已经算是给面了。” 沈老太太脸色登时就黑了:“她敢!” “怎么不敢,咱们这位夫人啊,胆子大得很呢。”许老太太冷笑, “弟妹,我今日不与你吵,今日她敢害我家阿姒,明日就敢害你家阿姚,若是我们忍气吞声,那她可就得寸进尺了。 这日后啊,咱们这子孙千代万代,都要被长房踩在头顶上撒野,被长房当成奴仆畜生一样,随意欺辱利用。” 沈老太太握紧了拳头:“你放心,今日之事,若是她不给一个交代,你便是要砸了这主宅,我也助你。” “本夫人来迟了。”正在这会儿,崔夫人领着一众婆子侍女姗姗来迟。 进了屋子,她先上前去向两位长辈行礼,“见过二叔母三叔母,问两位安。” 第20章 旧茶新茶 “问安?还是别了吧。”沈老太太嗤笑了一声,手指拨了拨手边的茶盖,“陈年旧茶,想来夫人也没将我与二嫂这两个老东西放在眼里。” “也不知道你婆母在世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她在的时候,都不敢这样对我们这两个妯娌。” 沈老太太率先发难,一上来就是对方过世的婆母拎出来说事,说崔夫人这个族长夫人做的不如婆母大方,也说她不敬长辈,竟然拿陈茶招待长辈。 对此,崔夫人平静地笑笑:“这也怪我往日里节省惯了,原先剩下的陈茶不少,都是上好的茶叶,见丢了怪可惜的,便让人取来用,这不,忘了让人换了。” 说罢,崔夫人便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取今年的新茶来,给两位老太太与诸位娘子都换一盏新的茶水,三叔母,如此可算是满意了?” 崔夫人说罢这些,便抬脚往前走去,在主位上坐下,崔氏族中其她女眷则是向这位族长夫人行礼。 崔夫人端坐主位,受了众人的礼,又是那贤惠宽容的族长夫人:“都坐下说话吧。” 沈老太太落了下乘,冷哼一声,然后瞪向许老太太。 你这泼猴,今日哑巴了?说话啊! 许老太太轻呷了一口茶水,却道:“新茶味好,陈茶味寡,饮之无味,弃之可惜,夫人乃是崔氏族长夫人,也当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 该用新茶之时,则用新茶,莫要做这等以次充好的事情,免得客人喝了,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也丢了崔氏一族的颜面。” 这说的不知是茶还是人。 崔夫人端庄温和的笑容微僵。 她想将崔妘嫁予北燕王做王后,崔妘那样病弱的身子,可不正如这‘以次充好’吗? 许老太太又道:“以次充好,有时候自以为瞒天过海,旁人不知,可一旦人认出来了,不但得低声下气赔礼道歉,还要泼了这旧茶换新茶。” 这要泼掉的旧茶,是暗指那以次充好的崔妘会被燕家退回来吗? 崔夫人脸色都有些泛青了,忍了又忍,最终是忍无可忍:“二叔母,我敬你为长辈,你何故说这些贬低人的话?” “我倒是不知我贬低谁了?”许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一脸诧异,她问沈老太太,“弟妹,我们不是在说旧茶新茶吗?” “对对对。”沈老太太连连点头,“喝茶嘛,就是在说茶,难不成还能是别的?夫人,这个老泼猴说谁呢?谁是以次充好的旧茶?” “没有谁,是我想岔了。”崔夫人暗暗咬牙,忍了又忍才咽下这口气。 这两个老太太是故意的! “二位叔母今日与众人前来,所为何事?”崔夫人心里暗恨,也没了耐心与她们虚与委蛇,直接开口问。 “所为何事?夫人问我们所为何事?”许老太太轻轻地摇了摇绣着松鹤延年的绢扇,“我还以为夫人心里有数了?今日四娘对外大放厥词,夫人可是知晓了?” 崔夫人道:“二叔母也说了,既是大放厥词,又怎能当真?” “那依照夫人的意思,此事都是四娘胡说的,都是假的了?” “自然是假的。” “那我且问夫人,崔氏族人给北燕王的名帖可是送出去了?” “不曾,如今人选都未定,岂会送出去。” “那就是说,要将四娘嫁过去,让我家阿姒做陪嫁媵妾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正是。” 事到如今,崔夫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其实她心里隐隐也已经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听崔妘的,非要去争什么北燕王后的位置。 现在弄得崔氏一族自家人先斗起来,她这个族长夫人也三番四次下不了台 但她想到崔妘的梦,又想到了自己被打断了腿躺在床榻上下不来的儿子,心里又憋着一口气。 她的阿妘虽然有些得意忘形,但有句话说的不错,待阿妘做了王后,做了皇后,甚至是太后,崔氏族人便是对她的行为有不满又如何,还不是得把自己嘴巴闭上,对自己低头。 到了那个时候,崔氏就不是眼下三支嫡脉互相牵制的崔氏了,日后崔氏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崔氏长房,再也不分什么长房、二房、三房了。 “诸位都听清楚了吧?”许老太太目光扫过四周,“族长夫人都说人选还未定下,将四娘嫁过去让我家六娘做妾之事是无稽之谈。” “我听见了。”沈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我等也听见了。”众人也连连点头,做了这个见证。 崔夫人的脸色都要黑了,事情闹得那么大,她还亲口否认了这事,等到事情闹出来,她将事情推在崔妘身上,崔妘恐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许老太太又道:“那就请夫人现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写一封名帖,命人送去平州城吧。” “现在写?”崔夫人脸色又是一变,“这恐怕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许老太太反问她。 “既然族人对这个名帖有异议,夫人便当着众人的面写一封,崔氏族人也只认可这个名帖,旁的都是冒充的。” “怎么,难不成夫人先前说的都是骗我们的,其实真的有名帖送去平州城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崔夫人的冷汗险些都要下来了,她只得解释道,“现在不写,并非是不能,而是我崔氏好女诸多,我一时看花了眼,不知该选哪一个好。” “原来是还没定下人选啊。”许老太太挑眉轻笑,“这有何难,正好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就给夫人参谋参谋,免得夫人一人苦恼,犹豫不决。” 沈老太太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趣了:“那我推举我家阿姚,我家阿姚通身气派,当有王后之尊,崔氏诸女不不,是天底下的女郎,就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我家阿姚的!” “正是正是!”许老太太立刻就拍着大腿赞同,“你家五娘确实有王后的派头,我家六娘也不如她。” 沈老太太沾沾自喜:“就是就是,你家六娘也不如我家五娘!” 许老太太连连点头:“选她选她!” 第21章 步步紧逼 许老太太和沈老太太这一唱一和的,仿佛就将事情定了下来。 “这怎么可以!”向来从容不迫的崔夫人,险些失手打翻手边侍女刚刚换上的茶盏。 她早知女儿太过得意忘形,将事情捅出去,必然会有麻烦,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棘手。 她本以为将事情囫囵敷衍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就行了。 可没想到这世间上就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她竟然一步步地落入了这两个老太太的圈套,以人选未定的理由否认了名帖已送出。 眼下她们要她当着众人的面写下名帖,崔氏一族只认这个,便是还有别的,那也是小人暗中作祟,崔氏一族不认。 便是名帖都送到了北燕王手中,崔氏族人都能以‘小人所害’为理由否认那一封名帖。 崔氏被小人所害啊,又不是崔氏出尔反尔,北燕王自然也会宽容大度,只认崔氏一族承认的这封名帖。 事情或许有波折,但也能将一切掰回来。 可如此一来,她为崔妘所做的谋划,就全然落空了。 这两个老婆子! 该死! 崔夫人气得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 “怎么不可以?”沈老太太同许老太太一样,自认为自家孙女千好万好,如今事情峰回路转,自家孙女还有机会嫁北燕王做王后,心里那叫一个开心的。 听到崔夫人说这话,她的脸色当时差点就黑了。 “我家五娘不成,那夫人你说说谁能成?是你家四娘吗?你要将四娘嫁过去吗?” 崔夫人噎住,她不敢说崔妘行,可一时半会的,竟然也在崔氏之中找不出一个能提的女郎。 崔姒倒是能与崔姚一比,只是眼下许老太太都赞同崔姚嫁了,她敢提崔姒,简直是没事找事,当场就得被两个老太太骂死。 愿意嫁的你不嫁,非得逼那不愿意的嫁,你是嫌家里不够乱吗?是有大病吗? 崔夫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额上的冷汗也急得直冒。 许老太太见崔夫人这都快绷不住的模样,心中更坚信她心中有鬼。 她垂了垂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冷意,摇着绢扇问:“怎么?夫人就那么难做这个决定,还是五娘有什么不好的,让你这般犹豫?” “是五娘长得丑?还是五娘大字不识?或是她身份低贱不配?再或是她身体有什么毛病?” “夫人,你这是在拖延时间吗?等那一封已经送到平州城的名帖消息传回来?” “岂会。”崔夫人心惊肉跳,立刻否认,“二叔母,我先前说了,根本没有名帖送到平州城,难不成你还信不过我?” “既然没有,为何夫人眼下不肯定下?难不成崔氏诸女,就没有一个令你满意的女郎吗?” 许老太太步步紧逼。 她今日非得让崔夫人写一个名帖,将人定下,也昭示给崔氏族人知晓,免得崔夫人在暗地里搞什么手段坑害她家孙女。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脸色也不好,她阴阳怪气道:“是啊,夫人,难不成我家五娘便如此不堪,让你如此瞧不上?还是说,你是瞧不上我们三房?” “怎么会。”饶是崔夫人,被这两方夹击,那也是进退两难,最终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也罢,既然二叔母与三叔母都推举五娘,本夫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的。” 许老太太道:“既然是没有意见,便请夫人写名帖吧,然后让人将名帖送到平州城。” “也好。”崔夫人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再取来一封崔氏的名帖,她亲自执笔,寥寥几笔,诉说了崔氏选出了崔姚嫁过去之事。 待书写完毕,许老太太伸手拿过看着上头的内容,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还让众人传阅看一遍,做一个见证,最后才还给崔夫人,让她安排人立刻送去平州城。 崔夫人无法,只得让人去喊人。 “等等。”许老太太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她道,“既然是送名帖,也不能随便喊来几个人送去,该是族里人亲自送去,才算是有诚意,不如便让老四与老六一同走一趟吧。” 崔四爷是长房人,崔六爷是三房人,两人一同去送,才算是庄重。 “合该如此。”崔夫人木然地点头,“那我稍后便请两位前来,让他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去平州城。” “如此甚好。”许老太太达成目的,心里通泰,“就有劳夫人了。” 将一切事情落定,许老太太与沈老太太便带着众人离开。 两人在主宅门口分别的时候,许老太太还叮嘱沈老太太,“记得让你家老六明日拿到名帖之后仔细看清楚了,勿要错了。” “我省得,不用你提醒。” 两人就此各自登上马车归家。 羡阳城春雨沥沥,平州城里却是夕阳正好。 金乌西坠,残霞烧红了半边天之时,平州城的城门大开,平州州府大人崔七爷带领平州城各衙门各官员,以及城中世家家主,恭迎新主。 刚刚入夜,平州城便插上了北燕的旗帜,北燕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平州城,待他日平定各处不满之声,这平州之地,便是完完全全属于北燕的了。 夜幕降临,燕行川设宴宴请平州城各官员以及世家家主。 酒过三巡,门外有随侍走了进来,走到崔家主耳边低语了两句,崔家主一愣,然后起身向燕行川一礼,匆匆往外走去。 “这是夫人命属下交给家主的,一封是要呈给北燕王的崔氏女名帖,人选已经出来了,夫人请家主呈上给北燕王。” “这里还有一封信是夫人给家主的,夫人也交代了,让家主立刻看这封信,看完之后再做决定。” 崔家主心中疑惑,但也先拆了信件借着边上灯光看了起来,看了几句,他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讲信件仔细看完,他才打开了名帖,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崔妘与崔姒的名字。 崔妘为妻,再添崔姒为陪嫁媵妾,送于北燕王为妾 第22章 此事,我崔景绝不同意! 崔家主顿时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心跳都要停了。 这封名帖呈上去,崔氏一族必然不得安宁,指不定人心都不齐了。 崔家主心知这事不妥,可一想到这几日燕行川将崔景留在身边,似乎对他颇为欣赏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甘心。 这北燕王后之位,到底还是得留在他长房最合适。 不然,二房也好三房也罢,长房总归会被压制,他这家主如同名存实亡。 若是按照信中所言,崔姒日后当真会生下北燕王的继承人,而他们让崔妘为妻崔姒为妾,待崔姒生下孩子去母留子,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长房的了。 至于孩子,日后养在崔妘身边,他就不信与崔妘不亲,与他们长房不亲。 想到这里,崔家主捏紧了信件,最终下定了决心。 权势富贵迷人眼,是非成败在此举。 “你且下去歇息吧。” 崔家主挥手让人退下,然后便带着名帖折返宴会之中,他刚刚踏进屋中,便露出笑容,然后上前去拱手行礼:“恭贺北燕王贺喜北燕王。” 燕行川身着一身石青暗绣青竹的交领长袍,端坐于主位之上,这会儿心情似乎不错,正在饮酒,听闻崔家主此言,便问:“崔家主,本王何喜之有?” 崔家主笑称:“下臣刚才收到了崔氏族人送来的名帖,您大婚之日,应是不远了。” 名帖。 是了,燕行川这才想起这事。 他在北燕城收到崔氏的信件与众人商议,在同意崔氏一族的条件之后,便书信一封予崔氏,然后立刻便领兵南下。 崔氏一族收到信件之后,他也差不多抵达姜水,那时崔氏一族还未选出要嫁的女郎便匆匆赶往姜水等候。 上一世,也是他到了平州城,崔氏族人才送来了名帖,禀明崔氏要嫁的是哪一位女郎。 “呈上来。” 有亲兵闻言上前,崔家主双手将名帖呈上,亲兵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呈上给燕行川。 燕行川手中拿着名帖,面上仍旧是冷沉着一张脸,仿佛并不在意,可却忍不住坐直了身体,拿着名帖的手指也稍稍用力。 不多时,手心竟然都有了一些细汗。 他暗暗缓了一口气,这才将名帖打开,不过待他看清名帖上的名字,他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崔妘?是何人? 要嫁作他的王后? 阿姒呢?六娘呢? 嗯……作为崔妘的陪嫁媵妾,做他的妾室? 燕行川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手劲大得几乎要将那名帖捏碎。 “崔妘是何人?本王的王后,难不成不是崔六娘吗?” 他娘子怎么突然换了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日子,他每每想起她一点都不在乎他,他才刚死她就迫不及待地养小白脸,他气得都要炸了。 长路漫漫,他一路来一路恨恨地想,这见异思迁的小娘子,谁爱娶谁娶去。 反正他不娶。 可此时此刻,崔氏真的给他换了一个娘子,他只觉得震惊和恼怒。 而且她还要遭受如此羞辱,被崔氏族人当作陪嫁媵妾送来给他。 崔氏欺人太甚! 燕行川将手中的名帖丢出去,落在了崔家主面前。 崔家主也没料到燕行川突然动怒,吓了一跳,忙是跪下请罪。 在场的人也被这变故吓得不轻,见燕行川脸都黑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自己好生看看,这名帖上究竟写的是什么东西!” 崔家主上前去将名帖捡了回来,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才又道: “回禀北燕王,这名帖是没有错的,阿妘正是崔氏四娘,是下臣唯一的嫡女,也是我崔氏一族最尊贵的女郎。” “北燕王愿娶我崔氏女为王后,我崔氏自然是不敢怠慢,自然是要将崔氏最尊贵的女郎嫁予您。 这最尊贵的女郎,自然便是四娘了。” 名帖上写的是崔妘? 坐下席间的崔景脸色也微凝,心道这家里人是不是糊涂了,竟然要将崔妘嫁过来。 “那崔六娘呢?”燕行川问。 崔家主继续道:“北燕王有所不知,我家四娘虽说身份尊贵,只是身体有些不好,崔氏族人觉得将这样的女郎嫁予王,实在是欠缺了一些。” “正好六娘也是我崔氏一族嫡女,身份也足够尊贵,便让她随着四娘一同嫁过来,伺奉在北燕王的左右。” 崔家主这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一同嫁过来伺奉,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作为陪嫁媵妾,过来做妾的。 女子出嫁,带族中姐妹为陪嫁媵妾,自古有之。 崔景脸色大变,立刻起身上前跪下:“北燕王,下臣也有话说。” 崔家主见崔景跳出来了,脸色有些难看:“三郎,你休要胡闹,此事乃是族里做的决定。” “族里做的决定?”崔景的眼睛微微眯起,“族里做的决定,便是送三郎的小妹来做妾吗?” 崔家主面上有一瞬间的羞愧,但心里也有一种被人扒了脸皮的恼怒,他冷声道:“能给王做妾,也是六娘的福气!” “那这福气我们六娘可不敢要!”崔景冷笑了一声,“还是还给四娘好了。” 崔家主被噎了一下,然后劝崔景:“三郎,你非得在这里同我争辩吗?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三郎不管什么场合。”崔景冷瞥了崔家主一眼, “三郎只知道,三郎虽然不济,却也断然没有卖妹求荣的道理,北燕王若是要娶六娘,三郎自然万分赞同,可若是要六娘给北燕王做妾,三郎是不能同意的。” “都说长兄如父,如今父亲不在此处,六娘的亲事自然交由三郎做主,此事,我崔景绝不同意!” 崔景说罢,便对着燕行川拱手一拜:“请北燕王恕罪,下臣愿为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下臣之妹。断然不能给王做侍妾。” 燕行川剑眉微微皱起,脸色仍旧不好。 “好了,此事暂且不说,待本王明日处理完平州城诸事,便亲自前往羡阳城,见一见这两位女郎,至于什么妻与妾,便不必再说了,本王只娶一妻。” “既然你们崔氏不能定下人选,那便让本王亲自去羡阳城选。” 第23章 今日前来,是想给你说一门亲的 燕行川竟然要去羡阳城见崔妘与崔姒,亲自选妻? 崔家主的脸色大变,当即就想反对。 可他话还未开口,崔景已经抢先叩谢:“多谢北燕王。” 燕行川都亲口说了,他只娶妻不纳妾,如此,不管崔姒选上还是没选上,都有利无害,选上了,便是王后,选不上,那就另择姻缘。 反正绝不可能做妾。 崔景垂首之时,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待宴席散了,崔氏族人聚在一起,崔景便站在了崔家主面前:“伯父,你此举究竟是何意?是欺我二房无人吗?” “三郎莫要动怒。”崔七爷劝说他,“这都是族里的决定,这名帖是刚刚送到了,家主只是将名帖呈上去而已。” “三郎,你今日委实有些过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再说,非要当场闹出来,你让旁人如何看待我们崔氏?” 崔氏一族阖族投了新主,眼下正是要展示崔氏用处的时候,结果自己人闹起来了,成什么样子。 叫人看了笑话不说,北燕王或许还觉得你们崔氏连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如何为他谋天下? 边上的崔氏族人也齐齐点头,觉得今日崔景确实是不应该。 崔景修长的狐狸眼眯了眯,笑得有些冷:“诸位难不成忘了,我等崔氏族人今日站在这里为了什么?我崔景之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崔景自答道:“为了族人能顺利度过这乱世的劫难,更为了有机会更上一层楼,成为天下名流大族,而我崔景,也是为了崔氏,为了家人。” “若是奉北燕王为主,却要我家小妹给他做妾,那我又何苦走这一遭?留在羡阳城当乌龟算了!” “今日我也把丑话放在前头了,谁敢打这些烂主意,日后崔氏之事,我们二房一概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崔景搁下这句话,便推开拦在面前的人,抬脚离开。 留下的崔氏族人面面相觑。 一夜过去了。 次日清晨,羡阳城中的崔四爷与崔六爷才带着新的名帖赶往平州城。 许老太太则是亲自去了府上的客院,见了江辞年。 江辞年昨夜与崔长佑喝到半夜,今晨起来,倒还是神清气爽。 见许老太太突然来此,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泡上了一壶药茶与老太太同饮。 这药茶是他自己配制,安神养神,茶香清雅,饮后还有些回甘,春夏秋冬,男女老少皆宜。 许老太太喝了一盏茶,便直接道明来意:“我这老太太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今日前来,是想给你说一门亲的。” 说亲? 江辞年险些没被茶水呛到,惊得不行,忙是道:“伯母请恕罪,在下刚刚到羡阳城,如今还是客居崔家,这说亲,恐怕有些不合适。” 不说他暂且没有成亲的想法,便是有,像他这般一穷二白的男子,恐怕也没几个愿意嫁他的。 “只要你愿意,就没什么不合适。”许老太太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我要同你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家六娘阿姒。” 阿姒? 崔六娘崔姒? 江辞年更懵了,他那位崔兄对这个侄女很是吹捧,这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家阿姒’、‘我家六娘’是如何如何的好。 他也听说了崔氏要嫁女北燕王的事情,像是崔姒这样身份尊贵的崔氏贵女,便是嫁过去做王后也是配得上的,如何会说给他一个穷小子? “老夫人莫不是在寻在下的开心?” “我哪里是寻你开心了。”许老太太连连摇头,“我们崔氏二房,嫁女也没那么多讲究,只要她喜欢就行。” 若是娶妻,自然得娶一位出身好的贤妻,如此才管得好家,保家族子孙长久。 可嫁女就简单多了,她有父兄护着,又有丰厚的嫁妆,只需自己喜欢的,对她好的就行看了。 最疼爱女郎也只能是这样了,让她嫁喜欢的郎君,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娘家管得了她,甚至能帮扶她儿女一二,余下的,就管不着了。 “我也实话和你说,我这老太太今日匆匆前来,说是要将六娘许给你,其实是想让你相助的。 这一次崔氏一族迎了北燕王入主平州,崔氏要嫁女给北燕王做王后。 原本是要在族里选一个合适的女郎的,只是不知道长房那边发了什么疯,那家主嫡女四娘大放厥词,说是她要嫁过去做王后,还要我家六娘给她做陪嫁媵妾。” “做妾?”江辞年愣住了。 他想到了崔姒的模样。 昨日她一身素淡华服,端的是清风明月人间从容,仿佛是遥隔云端的仙子,他只是看了一眼,记住了她的样貌,便不敢多看,唯恐唐突。 这样一位女郎,竟然要给北燕王做妾吗? 江辞年心中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论理,我家六娘便是嫁作王后也是配得上的,昨日我也去过一趟主宅,逼着崔夫人另写一份名帖。 可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唯恐真的有另一份名帖送到平州城去了。” “世间之事,变化无常,便是我做得再多,可怕生出变故。” “于是我就想着,立刻为六娘定下亲事,到时,便是真的落得最坏的结果,六娘已经定亲,都要出嫁了,总不能再逼着六娘悔婚去做妾吧?” “虽说昨日我在见到江小郎你,但人品也知晓个大概,故而今日实在是坐不住,便想问问江小郎可愿相助。” “娶了我家六娘,待过了一两年,你觉得日子过得不顺心,也可就此和离,我们崔家还给予你一份补偿。” “不过你若是想和六娘一直过下去,便得答应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江辞年问她。 “长久在羡阳城定居,但凡是六娘和崔家不同意,你便不能离开羡阳城。” 江辞年顿了顿:“依照老夫人之言,若是我想离开羡阳城,是不是也可以和离之后再离开?” “可以。”许老太太笑了,“我家六娘这般好的女郎,我就不信相处多年,你还能舍得她。” “不过,若是真有和离那一日,那六娘所生之子女,需得入我崔家门庭,改姓崔,尊我崔家宗祠为祖。” 第24章 祖母让他明日来议亲 这想的也够长远的。 这世间的老太太,果然一个一个都是深山里的老人参——都成精了。 “怎么,你就说你愿还是不愿?”许老太太笑容满面。 虽说江辞年这类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原本并不在她孙女婿的挑选范围之内,在她眼中,自家乖孙唯有北燕王这样的年轻俊才才配得上。 不过如今越看江辞年,她又越觉得满意,人干净纯粹,温和有礼,对人很有耐心,崔姒自己有丰厚的嫁妆,又有娘家护着,嫁这样的人也不是不可以。 至少崔氏在羡阳城的时候,她也能一直在羡阳,不用与家人分开。 嗯要是能入赘就更好了。 只是可惜,天下的男子,但凡有些骨气都不肯入赘。 江辞年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这话,良久,他问:“老夫人,您来问这话,崔娘子知晓吗?” “自然是知晓的,你怕她不愿意?你放心,眼下‘陪嫁媵妾’的刀悬在上头,只要她不想给人做妾,便会答应,而且她对你的印象也是不错,你无需担忧。” “可是” “没什么可是,既然你不拒绝,事情就这样办了,晚一些老八醒了,便让他带你去收拾一出宅院出来,然后准备好东西,明日一早便来议亲。” 江辞年惊得嘴巴都有些发干:“这这便是您有此心,要将崔娘子嫁予我,这会不会也太快了?” “快什么?”许老太太冷笑,“快马加鞭,平州城距离羡阳城不过一日便至,说不定明日就有消息传回羡阳城了,这事情,就要现在定下。” “江小郎,你就当是为了六娘。 难不成你就忍心让六娘给人做妾? 这做妾有什么好的,便是做北燕王的妾,那也是要受正室管教,一辈子被人踩在头顶上。” “而且你不知晓,四娘为什么要带一个陪嫁媵妾出嫁,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估计都生不了孩子,到时候,六娘生的孩子就得落在她的名下,是她孩子。” “我们嫁六娘辛苦一场,连生的孩子都不是她的,这得多苦啊!” 做妾,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生的孩子得喊别人母亲,自己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孕母。 江辞年脸色都变了,当即便答应了下来:“老夫人不必担心,在下答应您就是了,如此,先定下亲事,若是真的出事,我便与崔娘子成亲。” “若是没有这回事,他日再解除婚约,各自婚嫁就是了。” 许老太太连连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办,等老八醒了,便让他与你立刻去办这事。” 许老太太达成目的,又喝了一盏药茶才离开,也没走几步,便派了人去将崔长佑喊醒,然后自己则是去了崔姒的青梧院。 这个时候崔姒与崔好正在梧桐树下喝茶吃点心下棋,春风吹来,枝叶摇晃,鸟儿枝头鸣叫。 崔好左手糕点右手棋子,糕点往嘴里塞,眼珠子往棋盘上看来看去,就是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良久,她皱着眉落下一子。 崔姒手持白子,随之落下,彻底将她的路给堵死了。 崔好哀嚎了一声:“阿姐,你便不能让让我吗?” 崔姒笑着伸手捡棋子:“你不专心,让你你也赢不了。” “可这样显得我很蠢啊!” “无碍,我都习惯了。” 崔好又哀嚎了一声。 许老太太咳了一声,告诉两人她来了,两人闻声果然转过头来,见老太太来了,都很高兴。 “祖母。” “祖母。” 许老太太点点头,对崔好道:“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要同阿姒说。” 崔好有些拘谨乖巧地点了点头,不敢久留,立刻便行礼离开。 崔姒张了张嘴,有心想劝一劝许老太太,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提这事。 许老太太也好,崔好也好,其实也没什么过错,崔好确实一心想得到许老太太的喜欢,可老太太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不能接受崔好这个孙女。 崔姒不是许老太太,不能体会老太太的丧子之痛,又怎么能劝她不再耿耿于怀呢。 崔姒给许老太太倒了一盏茶,递给她:“祖母请喝茶。” 许老太太喝了,然后便同她道:“昨日的事情,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怕崔夫人暗地里做什么手脚,故而,方才便去了一趟客院,见了江小郎。” “阿姒,祖母让他明日来议亲。” 崔姒一愣,刚刚端起茶盏的手都抖了一下:“明日便来议亲吗?” 许老太太点头:“是急了一些,但不定下来,我着实不放心,昨夜我回来之后,与你父亲商量过了,你父亲也同意。” “先定亲吧,若是做妾之事顺利躲过去了,也不想嫁,再想法子解除婚约也行,若是族里还为了这事争闹,你便快些嫁过去。” 崔姒将茶盏放下,垂了垂眼帘,小声地‘嗯’了一声:“好。” 而后,祖孙两人坐在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许老太太心知她是不愿那么快定下亲事的,只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若是想嫁北燕王,此事倒是可以和长房争一争斗一斗,可你既然无意,唯有躲开避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你可明白?” 不想嫁,斗赢了无用,斗输了就要去做妾啊,何必那么想不开呢。 崔姒抬起头来,笑了笑:“祖母放心,孙女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想想自己突然就要定亲了,有些恍惚。” 许老太太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莫怕,祖母啊,永远在这里,不说你是定亲,便是你嫁了人了,想回来就回来。” 崔姒想到日后真的留在羡阳城,能时时见到祖母,也露出一个笑容来:“能一直陪着祖母,便是孙女最高兴的事情了。” 至于燕行川,前世种种,她已经不想去论什么是非对错了。 这一世就陌路人吧,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只是可惜,也不知她另嫁他人,她的好大儿还会不会投胎成为她的孩子。 第25章 难不成我家六娘不配做妻,只配做妾?! 当日,崔长佑被叫醒之后,便立刻带着江辞年去办理户籍。 然后先买下一处宅院,再与许老太太已经安排好的一位老友会合,准备提亲所用的东西。 等到了第二天,便请媒人前去崔家提亲说媒。 此为婚仪六礼之中的采纳之礼。 “你就要给六娘定亲了?这么突然?”为了将事情昭示天下,今日许老太太还请了族中族中好些宗妇前来,这沈老太太,也被请了过来。 “也不算突然。”许老太太笑呵呵的, “这小子是老八在外头结识的,瞧着他生得好,性格也好,这人也上进,就想着那什么来者,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写了书信回来问了我与六娘父亲的意见。” “得了我们二人的同意,他便将人带回来让我们看看,我们一看,也觉得是个好的,这不,便让他上门来提亲了。” 许老太太连借口都和家里人通了气,孩子的亲叔叔给她瞧中的夫婿,带回来一看,家里人都满意,这亲事就定了。 “你瞧瞧他,是不是生得很好?” 沈老太太看了一眼与人交谈的江辞年。 一袭苍青长袍,头戴玉冠,面容清俊隽永,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乍一看,确实是不凡,便是与崔景也可以相较一二。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一家世家养出来的郎君。 只是可惜,这出身实在太差了些,日后指不定要仰仗崔氏过活。 不过想到崔姒要嫁这样的人,而自己的孙女不久之后就要做王后了,沈老太太心中也是美滋滋。 她与许老太太争争斗斗了一辈子,大家谁也不输谁,如今总算是在嫁孙女上压了对方一头。 她既得意又可惜道:“我要说啊,你家六娘也该值得配一个更好的,就算是嫁不成北燕王,可北燕王麾下也有诸多出色的将领,怎么就配了这个呢?” 许老太太这个时候也不与她计较,只是笑笑道:“六娘最是孝顺,想留在羡阳城,便只能如此了,比不得你家五娘” 崔氏二房这边热热闹闹,等消息传到主宅,传到崔夫人与崔妘的耳中的时候,两人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二房要给崔姒定亲了?”崔妘尖叫出声,满脸的不敢置信,“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这样? 崔姒要定亲了?她不嫁北燕王了? 那燕渡呢?那燕渡还会出生吗? 她至高无上的太后之位呢?崔氏一族风光无限的将来呢? “不行不行!”崔妘急得额上的冷汗直冒,连连去摇崔夫人的手臂,“母亲,您一定要去阻止她,不能让她嫁给别人!母亲,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崔夫人脑子也是一片空白,额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心脏怦怦地乱跳,差点就停了。 她听崔妘所言梦中的将来,崔姒必然是风光无限,站在了这世间的最巅峰,而崔氏一族,那也是水涨船高,巍然立于这世间上。 别的不说,就说二房兄弟封侯就能窥见一斑。 崔夫人有心为崔妘争夺这尊位,却不想错失崔氏一族走向更高的机会啊! 崔夫人当即脑子一阵阵发昏,一阵头重脚轻,险些都要栽到地上去了。 她釜底抽薪,将崔姒给崔妘做陪嫁媵妾的名帖秘密送了出去,打得二房措手不及,而许老太太呢,同样釜底抽薪,直接给崔姒定亲。 崔姒都定亲了,难不成崔氏还能毁了婚盟,强逼她去给北燕王做妾吗? 便是北燕王恐怕也不肯吧。 他是什么人? 是一方霸主。 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哪里有这等强逼已经定亲女子给他做妾的道理? 这事情若是闹出去了,简直就是崔氏在往他身上抹黑,指不定还会让他恼上崔氏。 不行! “我这就去二房那边!” 崔夫人来不及多想别的,便喊上了侍女婆子,匆匆往外走去。 崔妘心中也是急得不行,也命人去准备马车,她也要过去看看。 崔夫人抵达二房宅院的时候,院子里十分的热闹,众人或坐或站,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家主夫人至——”有门人刚刚喊了一声,没多久,众人便见崔夫人领着一众侍女婆子匆匆赶来。 众人向她行礼:“见过家主夫人。” “二叔母。”崔夫人匆匆上前,便问,“听说您要给六娘定亲?” “正是。”许老太太摇着一把腰扇微微颔首,含笑道,“夫人今日也是来见见我这未来的孙女婿吗?来,辞年,上前来见过夫人。” 江辞年上前:“江辞年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崔夫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只觉得他模样尚可,便没有多留意:“起来吧。” 说罢,她又对许老太太说:“二叔母,侄媳有几句话要与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老太太心道,我与你有什么借一步说的。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难不成我还能任由你算计,让自家孙女给你女儿做陪嫁媵妾? 不过崔夫人来得匆匆,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话,她也需得给几分这位家主夫人面子。 于是她转头嘱咐宋柔道:“替我招待好诸位贵客。” 说罢这些,许老太太这才起身,请崔夫人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待进了屋里,茶水都还未来得及喝,崔夫人便问:“二叔母,您当真是要给六娘定亲?” “自然,今日人都进门了,有媒人与诸位亲朋好友为证,岂有是假的。” “可六娘怎么可以许给旁人!”崔夫人急了。 “怎么不可以?”许老太太反问她,“我家六娘又没有婚约,怎能不能许人了?” “那北燕王呢?” “北燕王与六娘何干?要嫁北燕王的不是五娘吗?这可是夫人与众人一同定下的人选,与我们六娘有什么关系?” 许老太太皱眉,转而质问崔夫人,“难不成不嫁四娘嫁五娘,到头来还是要我嫁六娘做陪嫁媵妾不成?” “难不成我家六娘不配做妻,只配做妾?!” 第26章 请二叔母为了崔氏,为了大局着想啊! 昔日种种,仿若是自己曾搬起的石头,现在直接砸在自己脚上,砸得鲜血直流。 崔夫人这才恍惚惊醒。 这位二叔母自从她婆母离世之后,便不再插手族里的事情,做起了养尊处优不理世事的老太太。 而她被人捧得太久了,飘飘然自以为有能耐,能掌控崔氏的一切,竟然忘了这老太太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 如今甫一出手,便让她栽了那么大的跟头。 她想借北燕王之手,逼得崔氏不得不同意崔姒给崔妘做陪嫁媵妾,是没错。 可崔姒一旦定亲,北燕王真的要纳崔姒,这可怎么办? 崔氏不同意,如何向北燕王交代? 崔氏若是同意,北燕王就是强逼已经定亲的崔氏女给他做妾了。 不管哪一个,都是把主上给得罪了。 “不是不是,二叔母误会了误会了!”崔夫人手都在发抖,她心知自己可能是闯大祸了, “若是二叔母愿意,自然是嫁予北燕王为妻,将来做王后的,怎么可能是做妾呢!” 还嫁作妻子,将来做王后? 许老太太轻轻地呵了一声,看着崔夫人笑,笑着笑着,那笑容也越来越冷。 崔夫人头皮发麻,心头紧绷,险些没绷住。 良久,许老太太道:“夫人请回去吧,我今日只当夫人没来过,什么王后不王后的,我们家六娘不稀罕。” “再说了,要嫁给北燕王做王后的是五娘,这是夫人当真崔氏宗妇所有人的面定下来的事情,六娘定亲,并无不妥的。” “二叔母。”崔夫人绷不住了,“我知晓,先前是我的错,是…是已经有一封名帖送到平州城了,如今恐怕早就到了北燕王手里。 若是北燕王已经同意了,到时候前来迎娶,六娘又另许他人,崔氏给不出人,该如何是好?” “请二叔母为了崔氏,为了大局着想啊!” “笑话!”许老太太将腰扇掷在案几上,勃然大怒, “所以你做了恶事,要害我家六娘,又要让我家六娘顾全大局,为了崔氏一族委身给你女儿做陪嫁媵妾?”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不管什么大局不大局,我只知道,你捅出来的篓子,那就自己去解决,管你是塞庶女去做陪嫁也好,还是你自己给你女儿做陪嫁也好,与我们无关。” 崔夫人急得嘴巴都要冒泡了:“可是二叔母,难不成你便不顾崔氏一族的将来吗?如此,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对不起列祖列宗的是你,若崔氏就此败落,你才是这罪魁祸首。”许老太太冷笑, “你到如今,也不过是想用崔氏的将来逼迫我就范,逼迫我不将六娘另许他人,只等着给你女儿做陪嫁,做你女儿的踏脚石,成全她的王后之位。” “怎么会” “若是北燕王受了那封名帖,让四娘嫁他为妻,六娘做陪嫁给他做妾,崔氏族人可否更改?” 崔夫人张了张嘴。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崔姒只能做妾了。 许老太太冷笑:“所以到了最后,解决之法,还不是六娘咬牙忍了认了,去做妾。” 崔夫人道:“可那一封名帖已经送出去了,眼下都到了北燕王的手里了,二叔母,便是在此事上我有错,您也该为了崔氏一族的将来着想。” “好了。”许老太太不想再与她重复争辩这些,拍了拍袖子起身,“老身还有事,便不与夫人多说了,夫人请回吧,来人,送夫人离开。” 崔夫人不肯罢休,想了想,便敛衽跪了下来:“二叔母,求您了,求您为崔氏一族的将来着想啊!” “您若是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这是说不过就开始耍赖了? 许老太太冷笑:“那你就跪着吧。” 崔夫人大概是忘了,她这老太太出身武将世家,自小就是个横的,可不会因为一个人赖着就退缩心软。 “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吧,来人,看好夫人。” 许老太太一声令下,便抬脚往外走去。 崔夫人见她要走,正想起身去拦,不曾想,她刚刚起身转身,却见守在门口的侍女竟然开始关闭大门。 崔夫人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快快,拦住她们!” 可惜太迟了。 待崔夫人的带来的侍女扑到门口,那大门已经彻底关闭,有侍女在外面拉着,又取来了铁链,直接将大门锁了起来。 崔夫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开门!快开门啊!” 她以为她在这里缠着,许老太太便不能将这门亲事继续。 不曾想,许老太太也是个狠人,你赖着不走是吧,行吧,免得你出来闹事,直接将你关在这里好了。 “开门啊!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是崔氏主母!我是崔氏家主夫人!” 然而在二房的内宅之中,下人尊的是二房的一众主子,见崔夫人等人拍门吵闹,还有人取来一柱迷烟,破了窗纸往里面一放,没多久,便彻底消停了。 许老太太摇着腰扇回到了外院正院,与众人继续说说笑笑。 沈老太太问她:“夫人呢?” “夫人有些头晕,便在我那里休息休息,我们继续就是了。” 正在这会儿,听闻外面有人来报,说崔妘来了。 许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子,就道:“想来是来找她母亲的,来人,将她请去她母亲身边。” 许老太太眼睛都不眨地将这母女送去作伴,然后继续与众人寒暄。 待到亲事落定,双方交换了信物,客人离去,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回自己的住处见崔夫人母女: “夫人啊,六娘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是万万反悔不得的。” “至于日后北燕王要人,实在是没有法子,您啊,就将阿妩与阿媚送过去给他做妾呗,多送一个,或许北燕王就不计较了。” 崔夫人才刚刚醒过来,听说亲事已经定下,气得险些吐血: “二叔母,你、你是要毁了我崔氏一族的前程啊!” “完了完了!崔氏的前程完了” 第27章 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你不要脸呢! 纵然崔夫人又慌又怕,但亲事已定,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与许老太太争辩了几句之后,她便气得直接晕过去了。 许老太太倒是善心大发,让人将这一对母女送回了主宅,至于这烂摊子该如何收场,那就与她二房没有关系了。 清风吹拂,日头偏斜。 崔姒于院中与崔长佑一同喝茶。 崔长佑叽叽歪歪的,都在说江辞年的好话。 “阿姒你不知,他那人最是真诚纯粹,既然答应娶你,肯定会待你好一辈子,就算是没有大富大贵,那也会尽自己所能给你最好的。” “哎呀,我竟然没想到,这带回来的友人,竟然要成了我的侄女婿,阿姒,你说让他喊我叔父,他会喊吗?” 崔姒手中把玩着一块白中带黄沁的玉,心中想着是该做一对镯子还是做别的什么,要如何将这最好看的颜色形状留住。 她生平爱好诸多,这刻玉打金算是一样。 “那你让他喊。” 崔姒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宋郎君,你不能进去!” “让开!” 是宋止来了? 崔姒皱眉,原本半躺在藤椅上的崔长佑豁然弹坐起来,便见宋止匆匆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神情慌张的宋柔。 “宋小郎,你来这里做什么?”崔长佑起身上前拦住了宋止的去路,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让开!”宋止的脸色铁青,手指握成拳。 崔长佑一听,更是觉得可笑:“你这脾气还挺大的,可你忘了,这是崔家不是宋家,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说罢,他又对宋柔道:“我说大嫂,你也好歹管一管你这弟弟,这府里头可不是你一个人,让你弟弟闯到崔家内宅来,闯到继女的院子撒野,怎么,你是不要脸吗?” 这话说得不算毒,但侮辱性极强。 而且还是一个小叔子对嫂子说出这种话,气得宋柔当场脸色苍白,眼泪簌簌而下。 宋止勃然大怒,抬手就给崔长佑一拳:“姓崔的,你过分了!” 这人不但侮辱他阿姐,还将崔姒另许他人。 可恨!当真是可恨! 崔长佑没料到宋止会突然动手,额角挨了一拳,险些被打得往后摔去。 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撩起袖子就冲上前,摁着宋止开始揍。 “臭小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打小爷我!” 宋止不过是个文人,但崔家同龄人在崔姒这个卷王的带领下,那都是练过武的,再加上崔长佑在外面到处野,手里拳脚功夫也不俗。 当即,宋止只有被按着打的份。 宋柔见自己的亲弟被人按着打,脸色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想要劝架又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着急得跳脚落泪叫喊: “别打了别打了,小叔,快别打了!” 眼见崔姒坐在一旁喝茶,她忙是上前去:“阿姒,快让他们别打了!” 崔姒抬了抬眼皮子,没有说话。 见她这副无情的样子,宋柔急得不行:“阿姒,我求求你了,快让你小叔父别打了,再打下去,阿止就要出事了。” “急什么?”崔姒语气淡淡,十分冷漠, “他宋止硬闯我这闺阁女郎的院子,这是想做什么?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小叔父为我出气,打他一顿,那也是应该。” “可是可是他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啊。” 一时情急? 崔姒心中冷笑,当年她质问宋柔为何与她父亲纠缠,宋柔说情到深处情不自禁,希望她能体谅。 眼下宋止乱闯她的院子,宋柔又说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感情他们宋家人都是以感情论事,什么一时情急情不自禁,都可以罔顾人伦,不顾旁人死活。 “好了,小叔父。”崔姒眼见崔长佑都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开了口,“您要是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 “哼!”崔长佑踹了宋止一脚,将他踹翻摔在地上,这才拍拍自己的袖子,冷呵道,“自己滚。” “阿止!阿止!”宋柔快步上前将宋止扶起,满脸的担忧害怕,眼泪不止,“你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不用你扶。”然而宋止却不领她的情,伸手便将她推开。 宋止对宋柔心中也是有很大的怨气。 他与崔姒自小都是有过婚约的,他也一直等着长大了,将自己喜欢的女郎娶回家来做娘子。 可偏偏宋柔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天下的男子多了去了,非得看上他未婚妻的父亲。 搞得崔姒兄妹几个怨上了宋家,连带的也讨厌他,那一桩口头许下的亲事都不认了。 “阿姒。”宋止见崔长佑又坐回了崔姒对面的藤椅上,便上前去,“眼下你打也打了,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崔姒蹙眉:“我与你,好似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没有。”宋止着急,“阿姒,你不要与旁人定亲,那江辞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如何能娶你?” “笑话,什么穷小子!”这话崔长佑就生气了,“江兄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难不成我还会害了阿姒不成?便是你们宋家人加起来,也未必比江兄富有。” 真的当药王谷这个名头是虚的不成,便是药王谷现在没了,可药王谷存世多年,也不知存了多少钱财与宝药,那遍布天下的药馆药铺,也不知有多少是药王谷的产业。 “你还好意思说江兄,我江兄便是随便制作一些药便可敛财无数,可都是他自己赚来的,可你呢,你有那一文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你有今日靠的也不过是宋家,可笑的是,宋家有今日所仰仗的也是我们崔家,你还好意思在阿姒面前贬低旁人?” “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你不要脸呢!” 崔家这年轻的几人,崔景老谋深算,崔易老实听话,而崔长佑的,别的不说,就是这一张嘴啊,不是一般的毒。 这几句话下来,就能把宋止气得险些吐血。 “行了,赶紧滚,大嫂,你还不将你家弟弟带走。” “若是他再不走,我便去告诉大兄,说你弟弟闯入阿姒的院中,意图对阿姒不轨,看他到时候还会不会给你宋家好脸色。” 第28章 亲是早上定的,人是傍晚到的 宋柔听了这话,脸皮是煞白煞白,辩解道: “不是的,阿止只是听闻了阿姒定亲了,一时情急,这才跑了过来,并非有意要冒犯的。” “既然是并非有意,那大嫂还不将他带走,阿姒是我崔家女,她要嫁予谁人,与宋家人何干?难不成还要给宋家一个解释不成?” “我这就带他走。”宋柔听了这话,当即不敢多言,拽着宋止便要走。 然而宋止却站着不肯走,他只问崔姒:“阿姒,我只问你,为何选他不选我?我就不信,你们认识都没几日,还能有什么感情不成?” “宋郎君。”崔姒手指轻轻地搭在茶盏上,眼神平静,“有句话叫一见钟情,不知你懂不懂?” “情不知何时起,一往而深,我啊,初见江郎,便情难自禁,无法自拔,就好似你阿姐当初见到我父亲一样。” 宋柔和宋止闻言,脸色又是一白。 因着宋母与崔姒的母亲颜氏交好,两家年轻一辈也走得近,崔姒丧母,宋母遣了宋柔这个姐姐前来陪伴,不曾想,竟然和人家爹勾搭上了。 当初宋柔与崔二爷的事情被崔家人知晓,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宋家人还口口声声劝他们几个小的,说两人是‘情难自禁无法自拔’,让几个小的宽容体谅,成全有情人。 宋止也如是。 如今崔姒以同样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何选择江辞年,听得宋止面色通红,一时间竟然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实在是在这里呆不下去,转头匆匆离去。 宋柔见此,赶紧追上去。 崔长佑冷哼了一声:“崔家的内院,什么时候规矩是摆设,一个成年外男竟然可以随意进出,真当我们崔氏女眷是不要名声了吗?” “大概是他这位姐姐亲自带他进来的。”崔姒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崔长佑添上, “小叔父可以和父亲说说,问问他不要脸,是不是家中众人也要陪同他把脸皮给丢了。” 崔长佑闻言一乐:“阿姒,好想法,叔父我这就去找你爹爹喝茶去,对了,我带回来的东西,你替我分好了送到大家的院子里。” “好。” 崔长佑灌了自己一盏茶,然后屁颠屁颠地去找自己兄长麻烦。 崔姒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有风吹过枝头,树上的枝叶舒展,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落,落在她的脚边。 “起风了” “前面就是羡阳城了。”崔景骑马跟在燕行川身边,看见不远处的城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着实不明白这位新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昨日一天火速处理完一些平州城的事情,今日用过早膳,就快马加鞭往羡阳城赶。 崔景虽然也练了一些拳脚功夫,但他在这方面没有天资,只学了一个强身健体,这一整天骑马下来,他都觉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又不敢吭声,只得隐忍下来。 “是羡阳城。”燕行川让马儿停一停,然后缓步慢行,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城郭,一时之间,心中竟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踌躇。 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肯定是不好。 崔氏都想让她做妾了,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行川想到这里,心里着急:“快速入城。” “是。” 很快队伍又开始快速前进,马儿再次在撒腿跑了起来。 崔景感受一下马儿的颠簸,心中暗暗叹息——这天子近臣,好似那也不是那么好做啊! 待到夕阳日落之时,燕行川一行人便进了羡阳城。 哒哒的马蹄声从街市走过,惊起一片灰尘,边上的行人伸头探脑,小声议论,心道这些是什么人。 “北燕王到羡阳城了?”崔姒听闻消息,脸色微变,“这不应该啊?他怎么会来羡阳城?” 要知道上一世,燕行川只等娶妻的时候才亲自来了羡阳城迎娶,之前就算是下聘,也是他身边的人代劳。 这一次竟然亲自来了。 “族中可是定下了谁嫁予北燕王的事情?” “这也是属下要与六娘子说的。”来人是崔景的随侍护卫,在崔景进城的时候便被派遣回二房这边传话。 “当日家主呈上名帖,竟然是四娘子嫁过去做王后,让六娘子做陪嫁媵妾。” 崔姒手指徒然握紧。 果然,崔夫人与崔妘两人就不是个东西,竟敢真的坑她! 随侍继续道:“当时北燕王看了名帖,便勃然大怒,再加上郎君站了出来,说六娘子绝不可能做妾,与家主争辩了起来。 北燕王听得烦了,便说既然崔氏决定不来,他便亲自来羡阳城选妻,决定要娶哪一个。” “所以他就来了?”崔姒人都恍惚了。 这人心中不是只有报仇雪恨、平定天下吗? 怎么可能在意娶谁这种小事。 是的,在他看来,娶谁都是娶,崔氏一族给的足够多,所以他就同意娶崔氏女,至于是崔氏女的哪一个,他并不会在意。 怎么这一次,他还亲自来了羡阳城,还亲自来选妻? 难不成是她今日起床的姿势不对?还是日头是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了? “正是。”来人道,“六娘子,郎君说了,若是六娘子想嫁予北燕王,便早做准备。” 崔姒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崔姒将人打发走了,便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中走了好几个来回,心中有些不安。 这燕行川,究竟是来做什么呢? 难不成羡阳城有什么宝藏,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另一边,燕行川被崔氏族人请进了主宅正院,然后直接道明了来意。 他是来见这两位崔氏女郎的。 “六娘?”有崔氏族人听他提起崔姒,诧异出声,“六娘不是定亲了吗?” “什么定亲了?”燕行川猛地抬头看去,冷光如箭,“谁定亲了?” 那人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道:“就是六娘啊” “崔六娘崔姒?” “对对对,就是六娘阿姒。” “什么时候定的亲?” “就就今天早上” 第29章 怎么,是在戏耍主上吗? 崔姒定亲了? 燕行川脑子紧绷的那根弦都断了,脸色霎时就沉了下来。 他边上的沈陌见此,心里算不准他究竟在想什么,但也知晓他这是生气了,于是便质问崔氏族人: “你们崔氏是怎么回事,既然是要定亲的女郎,为何还要写在名帖上,怎么,是在戏耍王吗?” 崔景听闻崔姒今天早上就定亲了,心头一惊,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家里人也不蠢,没有坐等着被人算计。 “北燕王请恕罪。”崔氏众人吓得忙是叩拜请罪。 崔三爷却道:“禀北燕王,这名帖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燕行川皱眉,总觉得这崔氏与上一世有些不一样了,乱糟糟的,像是人心涣散了一般。 崔三爷道:“那名帖上不可能写着四娘和六娘,应是我家五娘崔姚才对。” “崔姚?”燕行川眉头皱得更深了。 冒出一个崔妘来了要嫁他不说,还要崔姒给她做陪嫁媵妾,现在又冒出一个崔姚来。 “正是。”崔三爷点头,“五娘之事,是家主夫人与族里两位老太太以及诸位娘子商议之后定下的,当日家主夫人便亲手写了名帖,由四弟六弟一同送去平州城。” “那先前呈上来的名帖怎么说?”燕行川脸色微沉,“这可是你们家主亲自呈上来的,难不成还有假了?” “这这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要害我们崔氏”崔三爷满头大汗。 “笑话。”沈陌嗤笑,“你们崔氏族人难不成就那么蠢,连自家名帖的真假都不分辨就敢往上呈,怎么,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这话直指崔氏无能了。 崔氏众人冷汗都下来了。 崔景忙是道:“此事确实是我崔氏出了差错,还请北燕王与沈小将军莫要生气。”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主上与沈小将军也是奔波了一天,不如暂且收拾一番歇息,待到明日,崔氏必然给主上一个交代。” 燕行川抬眼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也成,那本王便给你崔三郎这个面子,你们崔氏将事情理清楚了,明日再来同本王说。” 崔景松了一口气:“谢北燕王。” 末了,又道:“请北燕王和沈小将军移步雅园暂歇。” 崔景与崔三爷亲自将人送到了崔氏别院,又命人准备好膳食,这才匆匆离开,刚刚出了雅园的门口,两人脸上的笑容是一点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家主呢?” 两人异口异声地发问。 崔景脸色沉沉地往前走,顺道将在平州城发生的事情说了说。 说到崔家主,崔景脸色都有些发黑:“北燕王要骑马赶来羡阳城,家主说他年岁大了,奔波不得,便让我们小的陪同。” 崔三爷冷笑:“原来是闹出事躲起来了。” “此事缘由如何,我也大概知晓了,那日选人的春日宴上,四娘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跳出来说她要嫁,还指名要六娘给她做陪嫁媵妾。” “当时就闹得不好看,六娘也不同意做媵妾之事,倒是家主夫人与四娘暗地里将事情做了,秘密派人将名帖送去了平州城,家主将名帖呈上的时候,肯定是知道这事的。” 只是崔家主不曾想到,这娶一得二的好事,燕行川非但没有笑纳,反而突然动怒,还给了崔景反对的机会。 “名帖送出去的第二日,四娘大概是觉得事情已定,太过得意自满,自己将事情捅了出来。 后来你祖母喊上了我母亲一同上主宅问一个交代,家主夫人不承认有此事,于是她们两人逼着家主夫人当场选人,这才有了第二封名帖,名帖上写的是我家五娘。” “第二封名帖是你四叔父和六叔父亲自送去平州城的,你可瞧见了?” 崔景摇头:“他们走得慢,或许错过了。” 崔三爷又道:“你祖母大概觉得长房那边有鬼,不安心,便立刻给六娘定下亲事。” “祖母干得漂亮!”崔景大叹,“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若不是老太太这样做,燕行川真的接了那名帖,同意了这娶一得二的美事,崔姒真的危险了。 为了崔家的将来,估计崔氏一族都会逼着她去做妾。 想到这里,崔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长房这边如此行事,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你说,眼下的事情可怎么办?”崔三爷也很头疼,“长房这边真的是疯了,害苦我崔氏一族啊!” 崔景想了想道:“去请两位老太太和族老吧,然后将夫人请来,问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过错,总不能糊里糊涂的。” “至于怎么办,到时候崔氏族人再去给北燕王请罪,再看他要选哪一个崔氏女做王后。”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崔三爷想了想道:“若是要崔氏族人推举,三郎可要记得我家五娘。” “一定。”崔景笑着应下。 既然崔姒已经定亲,推举崔姚也是顺道,而且经过此事,他也不再信任长房,根本不会考虑崔妘。 崔景和崔三爷回到主宅之后,便命人将族中说得上话的人都请过来,然后又派人去请崔夫人前来。 崔夫人气得不行:“这些人当真是放肆!这是要审我呢,我可是家主夫人!他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崔夫人半生尊贵,也素来要脸面,可不曾想,这半生的脸面竟然在这一天便丢了个干净。 上午在许老太太面前下跪,还被关起来,傍晚就被崔氏族人当成罪犯一样要审问。 “家主为何没回来?” 为何没回来?! 若是崔家主在,她又何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可惜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外院的人一请再请,都请不到崔夫人前去,很快,许老太太与沈老太太便带着崔氏一众女眷闯了进来。 许老太太拿着腰扇轻摇,慢慢道:“夫人,族里有些事要问一问夫人,还请夫人移步。” 眼见这些人就这么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崔夫人气得发抖:“你们你们敢擅闯崔氏主宅,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30章 夜探香闺 “云山遥遥碧云天,流水清清颂流年。 明月皎皎照人间,有情鸳鸯比翼鸟” 天上的月华洒落人间,咿咿呀呀的歌声传来,仿若是夜深古寺女鬼唱曲,阴森吓人。 燕行川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天上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有些孤单,身上也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沈陌匆匆赶来:“主上。” 燕行川抬眼:“查清楚了吗?” “嗯。”沈陌将从查到的消息同燕行川说了说,大概也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燕行川皱眉:“崔妘吗?” 就是在崔妘这里发生了变故,然后发生了后来的种种。 他想了许久,倒是想起崔妘这个人来。 崔氏家主嫡女,但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未嫁,后来还舞到他面前来,说要嫁给他的本来是她。 还说崔姒只爱权势富贵,根本就不在乎他,唯有她对他是真心的。 沈陌点头:“就是她,主上,现下在雅园隔壁院子里唱曲的,也就是她。” 燕行川脸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隐隐约约的猜到了原因,他能死后重新回到过去,那么这崔妘是不是也如同他一般,重新回到过去。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要和崔姒争,甚至恨极了崔姒,想要崔姒做她的陪嫁媵妾,一辈子将崔姒踩在脚底下折磨崔姒。 “那阿姒崔六娘真的定亲了?” 沈陌小心地看了燕行川一眼。 他心中觉得奇怪,觉得主上似乎对这位崔六娘尤其在意,不过他也不敢蒙骗燕行川,只得如是相告。 “确实是定了亲事,还是今日早上定下的。” “对方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名唤江辞年,听说是崔八爷的故友,是崔八爷给崔娘子看中的,将人带了回来,家里看过都觉得满意,就定下了,听说是个大夫。” “江辞年?” 燕行川也听说过这个人,是药王谷的传人,当年林清凝病重,燕行川还派人请过他前去帝城医治,亲自见过他。 不过他与早逝的崔八爷感情深厚,对崔姒十分维护,对他与林清凝没什么好态度。 沈陌看着他脸色有些不对,便问他:“主上可是中意这位崔六娘?若是主上中意,便让她嫁过来就是了,想来崔氏一族也不敢不同意。” “就算是定了亲又如何,主上,世间上有些东西,是靠争抢才能得到的,若是不争不抢,最终只能输给旁人。” “主上” “行了,我知晓了。” 自己的妻子要另嫁他人,燕行川刚刚听到这消息,是极为愤怒的。 然而愤怒之后,他又有一种被抛弃的落失感,好像天地茫茫,只余下他一人。 再也没有人会陪在他身边,与他共渡这短暂或是漫长的一生。 无人问他粥可温,无人与他立黄昏。 寥寥几句,却是苍白空茫得可怕。 时间茫茫地向前走,她不记得他了,走向了她新的人生,唯有他一人被留在了原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下去。 不用沈陌劝他,他也知晓,自己是不甘心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人的,更不想过没有她的日子。 “你同我一起走一趟吧。”燕行川如此道。 “是。” 燕行川说罢这些,便起身回房换了一身夜行衣出来,看见沈陌还站在院子里,皱眉:“你还愣着做什么,去换衣服啊。” “换衣服?”沈陌人都懵了,他瞧着燕行川这一身打扮,嘴角抽了抽,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主上您该不会想去夜探香闺吧?” 不是吧不是吧? 主上这是疯了吗? 他是什么人,堂堂北燕王,是这乱世之中的一方霸主,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便是这崔六娘定了亲,主上看中了她,要崔氏将她送上给主上做妾,崔氏也不敢有违。 这夜探香闺算什么事啊? 燕行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你以为我没了娘子,你还能有吗? 我告诉你,你也没了,到时候你千万别哭就是了。 “去去去。”沈陌赶紧点头,他哪里敢说不去啊。 “那还不去换衣服。” 沈陌又赶紧点头,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子,麻利地换了一身夜行衣。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夜色渐浓,崔姒与崔好坐在廊下吹风喝茶,等待主宅那边消息传来。 崔好坐了一会就有些坐不住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崔姒被她晃得头晕:“阿好,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晕。” 崔好上前去:“祖母和大伯父他们现在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该有问题的是长房那边。”崔姒想到崔夫人与崔妘做下的事情,脸色有些冷淡。 崔氏一族有这样的家主与家主夫人,简直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这一世,崔氏一族比上一世的成就,估计连一半都不到。 崔好还是担忧:“若是北燕王怪罪我们崔氏该如何?” 崔姒摸了摸崔好的脑袋:“你多虑了,崔氏一族刚刚送上了平州,纵然崔氏一族做事没那么妥当,北燕王也不至于怪罪,只是将来能不能重用,那就难说了。” “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崔氏一族都会平安的。” 崔姒劝了劝崔好,见她有些困了,便让侍女送她回院子里去休息,她则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大约是觉得喝茶实在是寡淡,她又让胭脂送了一壶桃花酒上来,她要喝一些。 “人生难得是一醉,浮生难得是糊涂。” 她轻轻转着酒杯,看着月光洒落在酒杯之中,像是月华落进了酒里,盛了一盏月华。 大概是喝得有些醉了,她也有了些困意,便放下酒杯,起身回房去歇下了。 夜风吹过一扇还未关紧的窗户,吹得屋中的纱帘、珠帘微微晃动,她半醉半醒之间迷迷蒙蒙地撑开一些眼皮,却见床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仿佛整个人隐在了黑暗之中,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之中,与她十指相扣,仿佛再也分不开一样。 “阿姒” 他口中呢喃,仿佛这两个字有着千般思念万般珍重。 崔姒一下子酒意与热血寸寸退却,险些惊叫出声。 第31章 崔娘子应该不想让未婚夫知道吧?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对方已察觉她醒来,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崔姒伸手去抓他的手,不料对方的动作比她更快,三两下将她的双手制住,按在了头顶上。 她刚想踢开被子踹上一脚,不料对方见她还不老实,干脆就俯身压了过来,将她的手脚压在身下。 崔姒正想张口骂人,又被点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被人压在床榻上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了,崔姒心头顿时慌了。 是谁要害她? 是崔妘还是崔夫人? “崔娘子。”那人微微压低了声音,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之间,仿佛就要亲下来一样。 崔姒浑身紧绷,手都抖了一下。 “崔娘子,你莫怕。”那人大概是察觉她怕了,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在下只是被人追杀,这才误入此地,你莫要声张,一会儿在下就走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末了,大概又担心她不老实,他又道:“崔娘子才刚刚定亲,应该不想让未婚夫知道有男子夜潜闺房吧?” 崔姒:“” 她呼吸重重地起伏了几下,手指死死握成拳。 这声音,化成鬼她都认得。 燕行川那狗东西! 这死王八! 怎么?他是疯了不成,半夜不睡觉,跑来她一个闺阁女郎的屋里来做什么? 不过得知是他,崔姒心中又稍稍安心一些。 这人应该也不至于强迫一个女子吧? 崔姒正想着,却感觉到他将什么东西覆盖在她眼睛上系好,最后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一如往昔一般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又点了她一下,这才离开。 崔姒得了自由,豁然弹坐起来将覆在眼睛的带子扯了下来,最终只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未关的窗户跳了出去,然后消失不见。 床榻前被掀起的帘子还在空中摇晃,证明着人确实来过。 崔姒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时,剧烈跳动的心脏归于平静,劫后余生的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看。 黑夜里,院子安寂无声,唯有明月清辉洒落在天地间。 梧桐树在夜色之中随风轻摇,春日里刚刚复苏的虫鸟在不知名的角落鸣叫。 好似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方才的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 燕行川究竟想干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姒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身子都有些冷了,这才将窗户关好,重新躺在了床榻上。 因为有了这一出,崔姒越想越是不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有些精神不济。 洗漱用了早食之后又眯了一会儿,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去了许老太太院子里。 许老太太也是刚起,正在用早食,见她来了,便让她坐下来用些。 “孙女用过了,谢祖母。”崔姒在一旁坐下,等着许老太太用完早食又漱口,最后慢悠悠地喝着一盏茶,这才问起了昨天夜里的事情。 许老太太将事情道来: “家主不在,族中一切皆由你父亲还有三叔父和几位族老做主,让我与你三祖母亲自审问夫人那封名帖是怎么回事。” “那夫人怎么说?” “夫人最开始的时候是不认的,说是有人陷害她,或是要害崔氏一族。”许老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直摇头,对崔夫人很是失望。 “不过你三兄又提起家主,说家主连真假崔氏名帖都分不清,实在是不能明辨是非,不配做崔氏家主,崔夫人这才改口,说那封名帖是真的。” “但便是真的,却是四娘偷偷瞒着她让人送去的,她管教不严,让女儿犯下大错,愿去祖先牌位前请罪。” 许老太太说到这里冷笑:“她倒是早就想好了应付之策,将责任推给了女儿,而女儿又是个病秧子,族人不能将女儿如何。 自己不过是在祖先牌位前说几句有错的话罢了,谁还能将她如何了。” 这简直是玩赖的。 “她疯了?”崔姒也是惊得不轻,崔夫人这是不要自己在崔氏经营二十年的名声了吗? 她这样不讲道理,处事不公,连其身都不正,日后族人如何信任敬重她,她又如何管理崔氏一族宗妇? “都是为了她那个女儿啊,这才一步错,到后来步步错。”许老太太摇头。 或许在名帖之事闹出来的时候,崔夫人心中已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阿姒你要记得,那些不对的事情,万不可去开头,若是开了头,就会深陷其中,脱身不得,最后一步错步步错,大错特错,再无回头路。” 崔姒起身跪下,然后叩拜:“祖母教诲,阿姒铭记于心。” 她第一世,没有亲人,只有一人打滚着往前走,唯有握住钱财,才觉得有少许的安全感。 但第二世,她有了诸多爱护她的家人。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父、兄弟姐妹,甚至是相交多年的友人,也对她真心相待。 上一世是她太贪心,太自以为是,总想着得到世界上最好的,所以才一步错步步错。 留在羡阳城多好,留在祖母身边多好。 她是疯了,才离开自己的家人,远嫁一个陌生人 “哎哟哎呦,这是干什么呢?”许老太太一愣,赶紧让邓姑扶她起来,“怎么突然行此大礼?” 崔姒道:“孙女想将祖母今日之言永记心中,将来做什么事,都考虑好将来。” 许老太太虽不知她怎么突然这样,但也赞同她这话:“好好好,那你可要记牢了。” “是。” 祖孙正说着话,突然有一侍女匆匆进来禀报:“老太太,六娘子,主宅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四娘子不知道怎么的,昨夜竟然跑去了北燕王暂居的雅园旁边的院子里唱曲,北燕王的亲卫以为是有人要刺杀北燕王,便” “便如何?”许老太太赶紧问。 “一箭射了过去。”